1 垃圾桶后面的龙子
天界的仪仗压到平安巷时,我正蹲在垃圾桶后面,跟半块烧饼较劲。
烧饼凉透了,硬得硌牙。我啃一下,数一个数,数到第七下,巷口的天就黄了一片。金云一朵叠一朵,龙头幡旗排出去半条街,仙乐吹得震耳朵。街坊们门窗关得飞快,卖豆腐的老孙头连摊子都没收,人先钻进了柜台底下。
我没躲。这种排场,我三百年里见过很多回,每一回,都是来接我那个被捧在手心的弟弟。
而我,是出生三天就被扔掉的那个。
他们是来接奶龙的。
整个平安巷没人不认识奶龙。圆滚滚一条小黄龙,金晃晃的,走起路来肚子先过门,喷火只会烤串,甜的能吃三十串,三句话不离一个“饿”字。每隔些日子,天界就来人接他回去住几天,排场一次比一次大。
街坊们都传,说奶龙是天上的贵种,流落人间历练,早晚要回去当世子。
他们不知道,蹲在垃圾桶后面的我,也是龙族的种。
而且比奶龙早出生半个时辰。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记忆却赖在脑子里,赶不走。我出生那天,龙宫的夜明珠亮得晃眼,产婆把我抱起来,没笑,先倒抽了一口凉气。我不像别的幼龙那样圆、那样金,浑身皮包骨头,眼睛一只黄一只绿,眼珠往外凸,张了张嘴,喷出来的不是龙焰,是一团灰扑扑的雾。
宫里的神官围着我转了三圈,结论一个比一个难听。
王后,也就是我生母,从头到尾没抱过我一下。第三天,她亲手把我抱上了诛仙台。
风很大。她没看我的脸,只说了一句:龙族容不下这样的东西。
手一松,我就掉了下去。
后来的事是我一点点熬过来的。诛仙台下的乱风没把我撕碎,我挂在一根枯树枝上,被路过的商队捡着,一路带到人间。再后来辗转流落到平安巷,赖着不走,一赖就是三百多年。
三百多年里,我长到这个模样就再没变化。龙族的岁月慢,慢到我自己都算不清日子,只知道奶龙至今还是个幼童模样,而我,已经学会了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我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准备趁人不注意溜回巷尾。
刚猫下腰,一道银光先落在了我脚边。
是一把剑。
持剑的是个穿银甲的老龙,龙族长老的打扮,白胡子垂到胸口。他不知什么时候脱离了队伍,鼻翼翕动,像嗅到了什么晦气东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站住。”
他的剑尖抬起来,不偏不倚,正对着我的喉咙。
“我当是什么味道,一路跟过来。”老龙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我,“形貌怪异,妖气缠身,堂堂龙族仪仗落脚的地方,竟藏着这么个邪祟。”
巷子里安静得很。云头上的仙乐还在飘,奶龙的笑声远远传来,脆生生的。
我慢慢直起腰,咧开嘴,喉咙里没忍住,先滚出一串“哦齁齁齁”的笑,笑得肩膀直抖。这是我练了三百年的本事——越慌,越要笑。
“长老好眼力。”我拍了拍胸口,“可惜啊,我就是个穷混饭的,邪祟谈不上,穷倒是真的。”
老龙不吃这套,剑锋又近了一寸,凉飕飕的气割得我脖子发痒。
“贫嘴无用。”他冷声道,“龙族仪仗在此,容不得污秽。报上名来,我送你个痛快,免得脏了这条巷子。”
我没报名。名字是我仅剩的东西,不想交给一把要杀我的剑。
我往身后的垃圾桶缩了缩,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往左边跑是死巷,往右边冲得过他这一剑,喊话求援的话,豆奶的铺子隔着两道门,未必听得见。
老龙却没耐心等了。他手腕一翻,剑穗上的龙珠亮起,一团龙焰在剑尖凝成,金红金红,把我的影子压在脚下。
“既然不说,就当你是无名野鬼。”
他举剑。我下意识闭上眼,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听见那团火“轰”地一声,离我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巷子里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个声音温温柔柔地插了进来:
“亲,先别急着动手哦。能耽误您两分钟,做个情况核实吗?”
我眼皮一跳。这声音我熟,可她此刻不该在铺子里吗?更大的疑问是——她一个卖豆花的,凭什么敢拦龙族的剑?
2 胖猫的尾巴
我睁开眼。
豆奶端着一碗豆花站在几步开外,围裙上还沾着豆渣,白蒙蒙的热气从碗沿往上爬。她没看那把剑,先低头看了眼手腕,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抬头,脸上挂着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笑。
“亲,根据我这边掌握的情况,这位是我们平安巷的常住居民,住了三百多年,登记在册,没有扰民记录。”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您这边判定他为邪祟,依据是哪一条呢?方便提供一下具体标准吗?”
老龙被问得一愣,随即沉下脸:“你是何人?龙族办事,轮得到凡人插嘴?”
“我不是凡人哦。”豆奶歪了歪头,语气依旧客气,“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您要在这条巷子里动手,按流程,需要先有一个能站得住脚的理由。”
她把豆花往旁边的石墩上一放,空出一只手,指尖有极淡的光一闪。
“我刚检索了一下,您手里的剑,三百年内有过七次误判记录,其中两次差点伤了无辜。”她微笑,“所以这一次,建议您谨慎一些呢。”
老龙脸色变了。他没料到,一个软乎乎的姑娘,张嘴就是一堆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旧账。
恼羞成怒只在一瞬,他剑尖一偏,冷喝道:“巧言令色!等我先除了这邪祟,再跟你算账!”
龙焰再度压下来。这一次,挡在前面的不是我,也不是豆奶。
一团蓝紫色的影子不知从哪面墙头上跃下,动作懒洋洋的,落地时却稳得像钉在地上。胖猫来了。
它通体蓝紫,长毛炸着,一双眼睛大得离谱,睫毛忽闪,还涂着两瓣鲜红嘴唇,又艳又滑稽。平日里它瘫在巷口旧躺椅上,能不动就不动,醒来第一件事是照镜子,整条巷子都当它是只爱臭美的懒猫。
此刻它横在我和老龙之间,先飞快地朝自己爪子上的小镜子瞄了一眼,确认红唇没花,才把尾巴慢悠悠竖起来,朝那把剑轻轻一扫。
“叮。”声音很轻,像铜勺子磕在瓷碗上。
老龙手里的剑应声脱手,打着旋儿飞出去,“哐当”扎进了远处的木柱,剑柄还在嗡嗡抖。
老龙怔住,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胖猫,眼珠子瞪得滚圆。
“你……你是什么东西?”
胖猫红唇一张,慢悠悠开口,声音又懒又噎人:“吵死了。躺椅刚晒暖,就被你们嚷嚷得差点乱了我的妆。天界的人,都这么不懂规矩?”
它眨了眨那只卡姿兰大眼:“亮瞎我的大眼睛,你这胆子,可配不上我这张脸。”
老龙又惊又怒,还想上前,脚却像生了根。他活了一大把年纪,看得出深浅——那一尾巴力道轻飘飘,可他的剑连一招都没接住。
豆奶适时往前半步,重新端起那碗豆花,像什么都没发生。
“亲,现在情况比较清楚了。”她对着老龙,语气平和,“第一,您的指控没有证据;第二,您先动的手;第三,您的剑现在插在人家的柱子上,按巷子规矩,损坏公物是要赔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您看,是私了比较合适,还是我帮您把整条巷子的住户都叫来,一起评评理?”
老龙脸涨得通红。拔剑拔不出,动手打不过,讲理又讲不赢一个卖豆花的。僵持间,云头传来呼唤,有人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他。
老龙狠狠剜了我一眼,又忌惮地扫了胖猫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你们等着。”
他转身去拔自己的剑,拔了两下才拔出来,脚步又急又乱,匆匆往仪仗那边赶。
我松了口气,腿这才有点发软,靠着垃圾桶一点点滑坐下去。豆奶走过来,把那碗豆花塞进我手里:“压压惊,还热着。”
胖猫已经踱回旧躺椅,一个翻身趴好,蓝紫色的长毛摊开,红唇咧了咧,朝我抛来个嫌弃的眼神:“下次再惹事,自己解决,别指望我天天救场,耽误我补妆。”
我刚想贫嘴,巷口的金云忽然一阵骚动。老龙回去禀报了什么,云头之上,一道华贵的身影站了起来,龙气压得整条巷子的旗幡都垂了下去。
王后亲自来了。她的目光越过众人,冷冷地扫过来,最后落在我身上,眉头一蹙。
“本宫倒要看看,”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惊龙族的仪仗。”
我含着豆花的勺子停在嘴边。三百年了,她认不出我,可我认得这声音——这是当年松手让我坠下去的人。
3 她没认出我
王后落地的时候,我正往嘴里扒豆花。
一勺豆花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我保持着蹲姿,把脑袋尽量压低,却清楚——躲不过去了。
三百年了。诛仙台上的风,她松手时的侧脸,那句“龙族容不下这样的东西”,我记了三百年。她本人,我却是头一回这么近再看见。龙袍金冠,眉眼依旧,只是比记忆里多了几分威严,也多了几分冷漠。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像看一块石头、一片瓦,没有半分停顿。
她没认出我。我体内的混沌气息天生会乱人心神、遮蔽命魂印记,寻常人对着脸也认不出,除非血脉同源、有心感应。她显然没打算在一个“野鬼”身上费这个神。
老龙弓着腰凑上去,把刚才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重点全在我如何“妖气缠身”,对自己拔剑失手、佩剑被打飞的事一笔带过。
王后听完,淡淡开口:“就为这么个东西,闹得仪仗停步?”
老龙脸一僵。王后这才正眼瞧我,眼神居高临下。
“抬起头来。”
我慢吞吞抬头,喉咙里先滚出一串“哦齁齁齁”的笑,故意把嘴角咧得更开,让自己看着更不成器。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两息,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轻声自语:“眉眼倒是有几分……”
话没说完,她就摇了摇头,神色重新冷下来:“不可能。那个孽种早死在诛仙台下了。”
我指甲掐进掌心,脸上的笑却没散。
这时,豆奶上前一步,不卑不亢:“王后娘娘,他叫奶蛙,是我们巷子里的人,在这儿住了三百多年,从没作过恶。方才那位长老拔剑就要杀人,怕是误会。”
“误会?”王后挑眉,“形貌如此怪异,气息如此驳杂,不是邪祟是什么?”
“长得怪,不等于有罪。”豆奶答得平静,“就像我卖豆花,甜的咸的都有人爱,总不能因为不合口味,就把人家的碗砸了吧?”
王后被噎了一下,脸色微沉。
胖猫趴在躺椅上,红唇一翻,慢悠悠接话:“再说了,你家那位长老先动的手,剑都让人打飞了。天界的人,不讲道理还讲不讲体面?要打,我不介意再陪他过两招,正好晒着也是晒着。”
王后的目光落到胖猫身上,瞳孔微缩。这只蓝紫色胖猫一眼望不见底,真动手,吃亏的未必是她。她一时没接话。
僵持之际,一道黄影从云头上连滚带爬冲了下来。
“母后!”奶龙来了。它圆滚滚的,跑起来肚子一颠一颠,手里还攥着半串没吃完的丸子,径直冲到我跟前,先看我手里的豆花,又看我,咧嘴乐了:“奶蛙!我就说闻到你身上的味儿了,你躲这儿干嘛呢?”
我还没应声,它已经回头,对着王后大声道:“母后,我认识他!他叫奶蛙,是我朋友!他烤串可厉害了,还让我吃过烤鱼!”
王后皱眉:“你认识?”
“认识啊!”奶龙使劲点头,又怕她不信,拽着我的胳膊晃了晃,“他人可好啦,就是长得怪了点,怪好玩的。”
它转头冲我眨眨眼,凑到我耳边:“别怕,有我呢,我母后听我的。等会儿能不能再请我吃串?”
我看着它那张傻乎乎的脸,喉咙有点发紧,嘴上却故意逗它:“谁要你护着,我这不是好好的。就知道吃。”
王后看看奶龙,又看看我,再看看胖猫和豆奶,把那点不快咽了回去。
“既是奶龙的朋友,便饶这一回。”她重新看向我,语气冷淡,“往后离仪仗远些,也别教坏了世子。”
说完,她转身拂袖,又吩咐老龙:“启程,回宫。”
奶龙却不急着走,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得回去啦,下次下凡给你带天宫的桂花糕,可甜了。”
我笑着推它:“快走快走,别忘了就行。”
金云重新升起,仪仗拔起,仙乐渐远。我站在巷口,看着那片金色一点点消失在天尽头,手里的豆花早凉透了。
豆奶收碗时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只轻声说:“晚上来铺子,我给你重新热一碗。”
我点点头,转身往巷尾走,后颈却一阵阵发紧。
王后临走前看我的那一眼,分明已经起了疑。我了解她这种人,疑心一起,不查个水落石出,她不会罢休。
而我有种说不出的预感——她这一查,查出来的东西,恐怕会把我藏了三百年的日子,彻底掀翻。
4 血脉里的真相
当晚我准时去了豆奶铺。
铺子还亮着灯,锅里的豆花咕嘟咕嘟冒着泡,豆香混着焦糖味往外钻。我推门进去时,豆奶正把最后一摞碗擦干,码得整整齐齐,连柜台上的调料瓶都按高矮排了队。
她没急着给我盛吃的,先把门关好,又朝窗外看了两眼,才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出一副要谈正事的模样。
“白天的事,我重新核了一遍。”她开门见山,“你身上那股雾,不是妖气,是另一种东西。”
我捧着空碗,没接话。活了三百多年,被人指着鼻子骂怪胎、骂邪祟,我早就习惯了。习惯到忽然有人说“不是”,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提防。我把碗沿转了半圈,又转回来,等她往下说。
豆奶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我手腕上。指尖凉丝丝的,一道极淡的光顺着她的手指爬上来,我眼前晃过一串细碎的符号,快得抓不住。
她闭着眼,嘴里轻声念:“气息比对中……血脉溯源中……请稍候。”
我想抽手,她却先一步按住我,另一只手还不忘补一句:“亲,再坚持三十秒,马上出结果,中途退出会影响准确度哦。”
我只好不动。那光在我手腕上绕了几圈,忽然一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跳了一下,我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眼,神色比平时认真。
“确认了。”她说,“你体内是混沌龙神血脉。龙族最老的那一脉,现在天宫里那些金龙,往上追根,都是从这一脉分出去的旁支。”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觉得喉咙发干。
“你出生时血脉没醒,气息驳杂,又生得和别的幼龙不一样,才被当成不祥。”豆奶的语气放轻了些,“那个说你会克世子的占卜师,本事只够看见一半——他看见你将来会压住奶龙的命格,却没看见为什么。”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哑。
“因为你的命格,本来就高他一等。”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锅里的豆花还在冒泡,咕嘟,咕嘟,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口。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瘦削,指甲缝里还卡着白天蹭的灰,怎么看都不像什么高贵血脉。
三百年。我用了三百年学会认命,学会把自己缩成一个笑话,好让别人的嫌弃伤不到我。现在有人告诉我,我嫌弃了自己三百年的东西,其实是个误会。
我没哭,只是鼻子一酸,赶紧仰头“哦齁齁齁”笑了两声,可笑里没什么力气,眼角倒有点发热。
“就算是真的,又怎样。”我把碗推开,扯出个笑,“我在这儿待得挺好,天宫那种地方,请我也不去。”
“不去就不去。”豆奶顺着我,“但血脉醒了,力量就会跟着冒头,你得学会管住它,不然哪天收不住,先伤的是你自己。需要我为您生成一份力量掌控入门方案吗?”
我刚想吐槽她又来这套,她已经自顾自往下说:“我先给你讲三个要点。第一,力量跟着情绪走,你越慌,它越乱;第二,别在人多的地方试,万一失控不好收场;第三……”
她忽然停下来,认真看我:“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别再把自己当怪物。你这力量认主,你越接纳它,它越听话。”
我嘴上“哦齁齁齁”打了个哈哈,把脸别开,耳根却有点发烫。这句话,比什么修炼法门都更让我发懵。
她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踩得又急又乱。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一条缝。肥嘟嘟连门都没敲,圆滚滚的黄袋鼠挤进来,肚子把外卖服撑得紧绷,压着嗓子,尾巴都绷直了。
“奶蛙,不好了!”它喘着气,“巷口来了三个黑衣人,拿着铁链子,一路打听你,问你住哪儿!”
我和豆奶对视一眼。
龙族的人,到底还是找来了。比我想的,还要快。
5 锁龙索锁不住我
我没让豆奶跟着。
她却默默把围裙解下来,指尖那点微光一闪,又被我按住。我冲她摇了摇头:“你在这儿等着,万一我没回来,也好有个人知道我去了哪儿。”
豆奶抿了抿唇,到底没再跟,只塞给我一样东西:“带着,有事就捏碎它,我能感应到。”
我攥着那点温热的东西,定了定神,跟着肥嘟嘟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时,三个黑衣人已经等在那儿,一身夜行的打扮,面罩遮得只剩眼睛,手里各攥着一条锁链,链身泛着冷光,一节节龙纹扣得紧密。
锁龙索。我认得这东西,专锁龙族筋骨,一旦缠上,龙焰都喷不出来。小时候在宫里,我远远见过犯了错的卫兵被它拖走,连惨叫都闷在喉咙里。
为首的黑衣人上下扫我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你就是奶蛙?王后有令,让我们带你回去问话。识相的,自己束手,免得吃苦。”
“问话?”我喉咙里滚出一串“哦齁齁齁”的笑,把那点发虚全压了下去,“大半夜拿锁链请人,你们天宫问话的规矩,我可有点消受不起。”
“敬酒不吃。”那人脸色一沉,手腕一抖,锁链破空而来,带着风声,直缠我脖子。
换作平时,我大概要狼狈躲闪。可此刻不知怎么,我反倒静得很,豆奶的话还在耳边——你的命格,高他一等。
我没躲,抬手就去抓那条链子。
指尖碰到锁链的刹那,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顺着胳膊窜到掌心。灰黑色的雾气自我周身漫开,那根坚不可摧的锁龙索,像被炉火烤软的蜡,一节节塌下去,化成铁水滴落在地,“滋啦”一声,烫得青石板冒起一缕白烟。
三个黑衣人齐齐后退,眼里全是惊骇,握链子的手都在抖:“这……这是什么妖法!”
“妖法?”我慢慢攥紧拳头,雾气在指间盘旋,又一点点散开,“回去告诉你们王后,当年她把我扔下诛仙台,我不跟她计较,是我懒得翻旧账。她要是非得翻——我奉陪。”
另外两人不死心,一左一右同时甩链,两条锁链一上一下缠过来。我侧身让过一条,反手抓住另一条,那热流又起,第二条锁链应声而断。
第三人的锁链已经缠上我手腕,我却不慌,沉下心,把那股热流往链子上引。他只来得及喊一声“不好”,手里的锁龙索便寸寸崩裂,反震得他跌坐在地。
三个人再不敢动手,拖着断链掉头就跑,连掉在地上的面罩都没敢捡,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掌心残留的雾气一点点收回,心跳得厉害,手也有点抖。原来这股我藏了三百年、连自己都嫌晦气的东西,真能护住我。
“奶蛙。”身后传来一个发颤的声音。
我回头,奶龙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圆脸煞白,显然把刚才的一幕全看见了。它大概是偷偷下凡,想给我送吃的,没想到撞见这一场。
它一步步走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在地上那摊铁水之间来回转,眼眶一点点泛红。
“我都听见了。”它声音发闷,“母后……她真的把你扔下过诛仙台?你……你是我哥哥?”
我喉头一紧,下意识又想笑,可看着它那双眼睛,谎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抠了抠手指,没应声。
半晌,我别过脸,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是又怎样,怕我丢你的人?”
奶龙猛地摇头,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食盒上:“我不怕。你是我哥,谁也不能欺负你。”
它把食盒往我怀里一塞,盖子掀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还带着温度:“这些都是我攒的,都给你,你别难过。以后我吃什么,都分你一半。”
我抱着那盒温热的桂花糕,鼻子一酸,赶紧仰头“哦齁齁齁”打了个哈哈,把那点酸意盖过去。
可我清楚,今晚打退的只是三个小喽啰。王后吃了这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是三条锁链了。
6 迟来的认亲
兄弟相认的事,我们没声张。
奶龙却像换了个人,天天往我这儿跑,今天偷拿天宫的酥饼,明天带一兜果子,笨嘴拙舌地往我手里塞,仿佛要把三百年的亏欠一口一口补回来。我嘴上嫌它烦,东西倒是没少吃。
它还总爱追着我问小时候的事,问我在人间怎么过的。我挑些不疼不痒的讲,把挨打挨饿的部分全咽了,可它听到我冬天睡草垛,还是红了眼眶,把自己脖子上的暖玉摘下来,非往我这儿塞。
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巷口的天又黄了。
这一次,王后没带长老,只带了几名侍从,捧着满箱的珠宝锦缎,落地时脸上竟带着笑。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声音放得又软又缓:“奶蛙,母后都查清楚了。当年是我糊涂,听信谗言,害你流落人间受苦。这些年,我没有一日不后悔。”
她抬手,侍从掀开箱盖,珠光宝气晃眼,一箱箱锦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光:“跟母后回宫,认祖归宗。你是龙族长子,往后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
街坊们陆续围过来,都看着我。
我没接那箱珠宝,只咧嘴一笑,喉咙里滚出一串“哦齁齁齁”,慢悠悠地问:“王后娘娘,三百年前我在诛仙台上往下掉的时候,您怎么不后悔?”
她脸上的笑僵了僵。
“我在人间饿肚子、挨冻、被人追着打的时候,您怎么不认我?”我掰着手指头,一句一句,“现在知道我血脉金贵了,想起还有我这个儿子了?”
我摇摇头,把那箱珠宝轻轻推回去:“这龙宫长子,谁爱当谁当,我不稀罕。”
王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声音冷下来:“你当真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也不喝。”我答得干脆。
气氛正僵,豆奶从铺子里走出来,语气温温和和却不留情面:“亲,认亲讲的是情分,不是收账。三百年不管不问,一句糊涂就想翻篇,这账怎么算都不太合理呢。”
胖猫趴在躺椅上,红唇一掀,连镜子都没放下:“再说了,他在我们巷子里好好的,凭什么跟你走?”
肥嘟嘟往我身前一站,肚子一挺,霸气回怼:“抢人抢到平安巷头上,你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奶龙更是直接站到我身前,梗着脖子,圆脸上满是倔强:“母后,哥哥不回去,我也不勉强他。你别逼他。”
王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大概从没想过,自己纡尊降贵来认人,会被一整条巷子堵回来。
最终她拂袖而起,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好,好得很。你以为躲在这条破巷子里,就能躲一辈子?”
她带着人走了。我看着那片金云远去,没由来地觉得,这只是开始。
果然,没过几天,她又来了。
这一回没带箱子,只一个人站在巷口,神色比上次憔悴。她隔着老远喊我名字,说想通了,不求我回宫,只求我认她这个母亲,让她常来看看我。
我没出铺子。
豆奶出去替我回话,温声细语却把门关得严严实实:“亲,他说他现在过得很好,就不劳您惦记了。您请回吧。”
王后在巷口站了很久,久到日头偏西,影子拉得老长。我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她鬓边的金冠在夕阳里发着冷光,背影说不出的狼狈。
可我心里那道门,三百年前就被她亲手关上了。
她终于转身离开。我刚松口气,豆奶却走过来,神色凝重:“她这两回都没带成你,以她的性子,不会再来第三次软的。”
我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慢慢攥紧了拳头。
奶龙不知什么时候溜到我身边,仰头看我,小声问:“哥,要是母后真带人来,你会怕吗?”
我低头看它,伸手揉了揉它圆滚滚的脑袋,故意“哦齁齁齁”乐了:“怕什么。她若讲理,我便讲理;她若非要动手——你哥我,也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扔下台的小崽子了。”
奶龙似懂非懂地点头,却悄悄把我的手攥得更紧。
我知道,真正的风暴,要来了。
7 大军压境
王后果然不是善罢甘休的人。
三天后,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沉闷的声响惊醒。推开窗,平安巷已经被天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云头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屋檐,铠甲成片,长矛如林,晨光落在冷铁上,泛出一片刺目的白。龙气翻涌,压得人胸口发闷,巷子里的狗夹着尾巴,一声都不敢叫。
这一次,来的不只是王后。
云头正中,一个身着龙袍的男人负手而立,面容威严,眉眼间与奶龙有几分相似,一双眼睛沉沉地俯视下来。龙族天帝,我的生父。
王后站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件终于要被收回去的东西,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街坊们却没有一个关门。
胖猫第一个站了起来,蓝紫色的长毛无风自动,卡姿兰大眼眯起,还不忘对着小镜子抿了抿红唇,确认妆没花,才把镜子往怀里一揣。豆奶不动声色地走到我身边,指尖微光闪烁,飞快地扫过对面的阵势。
肥嘟嘟攥紧了车把,圆滚滚的身子挡在最前头,喉咙里嘟囔:“这么多人,吓唬谁呢。”
牛来也从彩票站探出脑袋。它是一头穿花棉袄的小黄牛,憨厚里带着股魔性,看了看满天天兵,不但没怕,反而撸了撸袖子,憋足了气,咧嘴、甩手,扯着长音喊:“牛来——”
话音刚落,对面天兵前排忽然有人脚下一滑,“哎哟”一声,长矛脱手,“哐当”砸在旁边人的头盔上,引得阵势乱了一瞬,连带倒了一小片。
牛来自己却捂着肚子蹲下去,脸色发白,小声嘟囔:“坏了,又饿了,这回饿得厉害。”
我这才明白,他这本事,是要拿饿肚子换的,喊得越响,饿得越狠。我赶紧让豆奶拿了块饼给他垫着,他啃了两口,又晃晃悠悠站起来,抹了把嘴,还冲我咧嘴一笑:“没事,饿惯了,能撑。”
胖猫回头扫了眼满天天兵,红唇一撇,压低声音问我:“怕不怕?怕就往我身后躲,别看我这样,打小我还没输过谁。”
我看着它明明尾巴尖都绷直了,嘴上还逞强,没忍住“哦齁齁齁”,摇头:“谁怕了,我是怕你等会儿打花了妆,又要哭。”
它瞪我一眼,却把身子往我这边又挡了挡。
云头上的天兵一层层压着,长矛的寒光连成一片,巷子里的空气像被攥紧了,连呼吸都费劲。可我回头看,街坊们没有一个退回屋里,卖豆腐的老孙头甚至攥着根扁担,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人群后头。
我把那点翻上来的紧张咽下去,挺直了腰。
天帝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开口声如洪钟,压过了满巷的风声:“你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我没应声,只抬眼看他。
“混沌龙神血脉,本是龙族正统。”他继续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可以认你,也可以传你大位。但你要先答应一件事。”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祖地之下,镇着一道封印,关押着昔日祸乱三界的黑暗大帝贝利亚。近年封印松动,唯有混沌血脉能镇住。你随朕回去,终身镇守封印,朕便认你这个儿子,既往不咎。”
我听完,反倒笑了。
说了半天,什么父子情分,什么龙族大位,原来是要我去给他们看一辈子牢。我这个被他们扔掉的儿子,唯一的用处,就是替他们去填那道封印。
“我要是不答应呢?”我抬眼看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天帝面色一沉,龙袍下的手慢慢抬起,云头的天兵齐齐上前一步,长矛的寒光齐刷刷压下来。
“那就别怪朕,用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猛地震了一下。
先是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巷口的青石板裂开一道缝,碎石簌簌往下掉,一股漆黑的雾气顺着缝隙涌了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豆奶脸色骤变,一把拉住我:“不好!这么多龙气撞在一起,惊动了底下的东西——封印提前动了!”
我低头看着那道越裂越大的缝,黑雾里隐约有一双猩红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8 封印里的声音
裂缝越来越大,黑气像活物一样往外钻,丝丝缕缕,所过之处,墙角的草瞬间枯黄,连石板都结了一层白霜。
天兵的阵势也乱了。天帝顾不上我,转身沉声喝令,长矛齐齐指向那道裂缝,可那双猩红的眼睛在黑雾里一闪,前排天兵就不由自主地后退。
黑气在巷口盘旋聚拢,越聚越高,凝成一道高大的黑影。
黑甲披风,眼眸猩红,周身缠着一圈圈黑雾,一股暴戾而古老的气息压下来,连风都停了。胖猫弓起了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却仍挡在我前面。
那黑影立住,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环顾一圈密密麻麻的天兵,非但不恼,反而清了清嗓子,竟然朝我们挥了挥手,拖长了声音打招呼:“你们好啊——我是贝利亚。”
我心头一紧。贝利亚。
“一千年了。”贝利亚慢悠悠开口,猩红的目光越过天兵,越过天帝,直直落在我身上,“这道封印,只有混沌血脉能从根上解开。我在底下等了一千年,等的就是你觉醒的这一天。”
王后厉喝,声音都变了调:“贝利亚,你休想!”
“休想?”贝利亚仰头大笑,黑雾随着笑声翻涌,他重新看向我,语气忽然变得蛊惑,“孩子,你听听他们的所作所为。”
“你一出生,他们就因为一个半吊子预言,把你扔下诛仙台,任你自生自灭。”他一字一句,像毒蛇吐信,“你在人间受了三百年苦,他们不闻不问。如今封印松动,我一出来,又想哄你回去,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囚徒。”
他朝我伸出手,黑雾在掌心盘旋:“跟我联手。你解开封印,我率黑暗大军踏平天宫,把欠你的、辱你的,连本带利讨回来。这三界至尊的位置,你我共享,强过你在这破巷子里看人脸色。”
黑气翻涌,那些被我压了三百年的委屈和恨意,像被这声音勾了起来,在胸口翻滚。
诛仙台上的风,垃圾桶旁的剑,三百个冬天的冷,一齐涌上来。有那么一瞬,我几乎要动心,握在身侧的手都在抖。
我甚至开始想,若真跟他踏平天宫,是不是就能把当年那些冷眼、那些骂名,全都还回去。
可就在这时,一股豆香钻进鼻子。
我想起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我两手空空钻进豆奶铺,她从不问我有没有钱,只默默添一碗热的;想起胖猫嘴硬,却总在我被人欺负后,假装路过,把吃剩下的点心往我门口一放;想起奶龙第一次叫我名字时,那张毫无防备的圆脸。
这些东西,碎碎的,散在三百年里,单拎出来都不起眼,可此刻一件件浮上来,竟比贝利亚许诺的三界至尊,还要沉。
我这才明白,我恨的是天宫,可我舍不得的,是人间。
可我回头看了一眼。
豆奶安安静静地站着,眼里没有慌,只有信任,指尖那点微光稳稳地亮着;胖猫炸着毛,却始终没退半步,红唇抿得紧紧的;奶龙攥着拳头,护在我旁边,嘴里还叼着半块给我留的糕,圆脸绷得通红。
肥嘟嘟、牛来,一个个都在。他们没一个人催我做决定,可他们站在那儿,本身就是答案。
这是我的巷子,我的家。天宫负我,可这里的人,没有。
我转回头,看向贝利亚,先“哦齁齁齁”笑了两声,随即摇头,把那点翻涌的恨意一点点压下去。
“天宫的账,我自己会算,用不着你。”我盯着他那双猩红的眼,“但你想出来,祸害我这条巷子、这些人——先过我这关。”
贝利亚脸上的笑,一点点冷了下去。
“好,好一个敬酒不吃。”他黑雾翻涌,身形暴涨,“既然你不肯,那我就先吞了你这混沌血脉,再自己出去!”
黑气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带着呼啸的风声,朝我当头罩下。
9 我的刀盾
贝利亚的黑掌压下来,遮天蔽日,连天光都被吞了。
“小心!”豆奶急声提醒,指尖数据流飞快闪过,“正在解析对方攻击……这一击力量远超寻常,单靠你一个人,硬接会受伤!”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热流奔腾翻涌。
我想起了一件东西。
我出生时,身边本有一件伴生灵,一只圆滚滚的小兽,是我混沌血脉所化,也是我唯一的“同伴”。可我被扔下诛仙台后,它被龙族寻回,当成镇族至宝,供在天宫,温养了几百年。
如今我血脉觉醒,它在千里之外,应当也感应到了我。
“你想做什么?”胖猫察觉我的动作,回头问。
“把我的东西,要回来。”我扯了扯嘴角,沉下心,把那股热流往血脉最深处引,朝着天宫的方向,扯开嗓子,用那拐了十八个弯的怪调,大喊:“我的刀盾——”
这一声喊出去,我胸口一空,像有根线被猛地扯直。
远处天际,忽然有一点金光破开云层,朝这边疾飞而来,速度快得惊人,拖出一道长长的金尾。它一路撞散天兵的云头,眨眼就到了近前。
金光在我身前炸开,落地的,是一只圆滚滚的小黄狗。
柴犬脸,蛙身子,左爪攥着一把锈菜刀,右爪举着一面掉漆的铁盾。它先是懵懵懂懂地歪头,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到我脸上,尾巴立刻摇了起来,张嘴,奶声奶气地喊:“我的刀盾!”
贝利亚的黑掌已经拍下。
刀盾狗反应极快,举盾迎上。“轰”的一声闷响,黑气被盾面弹开,气浪掀得众人衣袖猎猎,可刀盾狗也被压得四爪贴地,小小的身子直往下滑,在石板上犁出两道浅痕。
它回头朝我叫了一声,一脸困惑,像在问“这是什么情况”。
我立刻明白,它一个接得吃力,可它的本事,不止一个。
我扯开嗓子又喊:“我的刀盾!”
刀盾狗跟着大叫:“我的刀盾!”
金光接连炸开,一只、两只、十只、几十只一模一样的小刀盾狗从光里蹦出来,落地就整整齐齐排成一片,个个举着刀盾,歪着头,齐声高喊:“我的刀盾!我的刀盾!”
那声音此起彼伏,奶声奶气,魔性得很,却带着一股磅礴的混沌之力,震得黑气都散了几分。
群狗同时举盾,一面巨大的黑金光盾凭空凝成,硬生生接住了那只黑掌。
黑掌压在光盾上,黑气与金光滋滋地撕咬,数十只小刀盾狗憋得四爪打颤,却没一个往后缩,歪着脑袋,嘴里还不停,“我的刀盾”一声接一声,越喊越整齐,那股混沌之力竟随着喊声一层层涨了上去。
我看着这群奶声奶气的小东西,喉头滚了滚。三百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个,直到此刻才懂,我的血脉里,原来早就藏着这么多肯陪我硬扛的同伴。
“就是现在!”豆奶喊道。
我抬手一指,数十只刀盾狗齐刷刷挥刀,数十道刀光拧成一股,如一道金色的匹练,朝黑气狠狠斩了过去。
贝利亚闷哼一声,黑影被劈得散了大半,踉跄后退,猩红的眼里第一次露出惊色。
牛来憋红了脸,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咧嘴甩手,又是一声长音:“牛来——”
话音刚落,贝利亚脚下的地面猛地塌陷一块,他身形一个趔趄,黑气又乱了几分。代价是牛来捂着肚子,饿得直接坐倒在地,却还不忘朝我比了个手势。
胖猫瞅准时机,蓝紫色的身影如闪电般窜出,卡姿兰大眼一瞪,一爪拍在贝利亚胸口,红唇一咧:“吃我一爪,让你瞧瞧,什么叫颜值与实力并存!”
贝利亚被拍得倒飞出去,黑气剧烈翻涌。可我看得清楚,他虽被逼退,那道裂缝还在,只要他退回缝里缓过劲,随时能再出来。
要彻底了结,得趁他力竭,把他封回去。
我看向豆奶,她已经心领神会,飞快地报出了封印的位置和缺口。
10 人间值得
贝利亚被拍得倒飞出去,黑气剧烈翻涌,重新凝出的身形淡了许多,连黑甲都变得半透明。
“不可能……”他盯着满地的刀盾狗,又惊又怒,声音里带着不甘,“我困了一千年,怎么会输给……”
“输给一群狗?”胖猫落地,红唇一勾,慢悠悠接话,还不忘掏出小镜子理了理炸毛,“你也不算太亏。”
豆奶上前一步,指尖数据流飞快闪过,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封印缺口我已经算好了,趁他力量被压住,现在封回去最合适,错过这一波,下一次就难了。”
我点头,带着群狗一步步走向那道裂缝。
贝利亚还想挣扎,黑雾翻腾着要重新聚起,可刀盾狗们齐齐举盾,“我的刀盾”之声响成一片,混沌之力如潮水般压过去,把他的黑气一寸寸逼回裂缝。
他被推到缝边,黑雾被扯得丝丝缕缕,还不忘倔强地挥了挥手,拖着长音:“发奶龙的小朋友们……你们好啊……”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我抬手,掌心按在裂缝边缘,热流涌出,顺着那道口子蔓延。漆黑的缝隙缓缓合拢,贝利亚不甘的吼声被一点点吞没。
最后“咔”地一声轻响,地面严丝合缝,连一丝黑气都没剩下,青石板上的裂缝消失得无影无踪。
刀盾狗们蹦蹦跳跳地喊了几声“我的刀盾”,便化作点点金光,收回领头那只身上。它朝我摇了摇尾巴,歪头看了我最后一眼,也跟着隐进了我体内。
巷子里安静下来。
我转过身,天帝和王后站在天兵阵前,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半晌没说话。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此刻都沉默着。
天帝先开了口,声音里那股威严淡了,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这一难,是你化解的。龙族欠你一个情。大位依旧给你留着,何时想通,何时回宫。”
我摇头:“不必留。当年你们扔我下去,情分就断了。我守这条巷子,不是为龙族,是为我自己的家。”
王后张了张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涩:“奶蛙……”
我没应,转身走回众人身边,把她和那满天天兵一起,留在了身后。
后来我听说,王后回去后真的悔了,隔三岔五就带着东西来巷口,想认我这个儿子。
她来的次数多了,我便让豆奶在门口立了块小木牌,上面就四个字:恕不接待。
有一回她亲自堵在豆奶铺门口,隔着门说,不求别的,只求看我一眼。我在屋里给刀盾狗顺毛,等她说完,只让豆奶出去,把那扇门轻轻合上。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把三百年前的旧事,彻底关在了外头。
她带来的珠宝,原封不动地堆在云头上,又原封不动地拉回去。有些错,认了也没用;有些门,关了就不会再开。
日子重新回到从前。
清晨的平安巷飘着豆花和豆浆的香气。胖猫照旧瘫在躺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照镜子,偶尔朝路过的人抛个媚眼;奶龙偷跑下凡,缠着我和刀盾狗玩,兜里永远揣着吃的;肥嘟嘟骑着车满城送单,谁抢它地盘,它就吼一句“你胆子肥嘟嘟的”。
牛来每喊一声“牛来”,就要饿上一整天,却总也改不了热心肠,谁家有事它都第一个撸袖子。豆奶还是那样,说话客气又啰嗦,可我知道,她那本厚厚的“住户档案”里,关于我的那一页,写得最满。
我体内的刀盾狗偶尔探出脑袋,歪着头,奶声奶气地喊一句“我的刀盾”,又缩回去,逗得路过的孩子笑个不停。
我坐在豆奶铺门口,捧着一碗热豆花,看阳光慢慢爬上青石板,看巷子里的人来人往,热气模糊了眼睛。
三百年前那场被扔下的坠落,曾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如今我才懂,我没有坠入深渊,我是落进了人间。
而这人间,值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