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霍砚辞离婚后,所有人都说他疯了。
我剪碎的平安符,他一步一叩首,九千级台阶,从山脚跪到山顶,求回来一模一样的。据说他跪到第三天,膝盖磨得见骨,住持都劝他停一停,他不肯。
我扔在半路的婚戒,他封锁整条大道,一寸一寸地翻。找到时十指血肉模糊,戒指攥在掌心里,像攥着自己的命。
他甚至躲在暗处护送我上下班,整整两个月,风雨无阻。车祸那一瞬,是他扑过来,用后背替我挡下致命的撞击。
昏迷前,他一边吐血,一边抬手替我擦眼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复婚好不好?挽挽,没有你我会死。”
我信了。
我竟然又信了。
复婚那天,他给了我一场世纪婚礼。全城的大屏幕都在直播,九千九百架无人机在夜空拼出我的名字。他跪在我面前,眼睛红得像哭过。
“老婆,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让你伤心。”
婚后他准点回家、事事报备,做尽二十四孝好老公。我的每一句话他都接,我的每一个眼神他都懂。
我以为破镜真的能重圆。
我以为这一次,他是真的改好了。
直到我陪闺蜜产检,在医院的走廊上,撞见他走进隔壁病房。
里面传出笑声。
“恭喜霍哥,要当爸爸了,孩子很健康。”
“当初苏挽月撞见你跟温以宁……才闹离婚,她要是知道你们连孩子都搞出来了,怕是——”
“她不会知道!”他厉声打断,笃定得可怕,“好不容易复婚,我承受不起再失去她。”
门开了。他抱着温以宁走出来。
她缩在他怀里,脸色苍白,手护着小腹。
我浑身的血,一寸寸冻结。
手脚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见我,走过来把我的手揣进怀里,神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感冒刚好,怎么不多穿一件?”
“累不累?老公背你回去。”
他俯身,指腹摩挲我的脸颊,语气宠溺。
就是这双手。十分钟前,它抱着另一个女人。
我猛地甩开他,眼泪先掉了下来。
他沉沉盯着我,叹了口气,替我拭泪,温柔得近乎残忍:“你都听见了?”
“以宁的母亲得了癌症,临死前想看到外孙。”
“我坠崖,是她救的我。还恩情而已,老婆,你理解理解我。”
还恩情。
又是还恩情。
三年前他车祸坠崖,是温以宁救了他。他们在渔村过了三个月的二人世界。我找了他三个月,疯了一样地找,睡不了觉,吃不下饭,瘦了整整十五斤。
我找到他时,他正拥着她激吻,声音里全是我从未听过的纵容。
“别哭,我答应多陪你一阵。”
“小妖精。”
她哭着抱他:“可你老婆快来了。”
“霍砚辞,我要你记住我的味道,记住我的感觉。起码在这里,我们相爱过,对吗?”
他疯狂回应。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抖,推开了那扇门。
他指尖夹着半截烟,回头看我,开口第一句是——
“以宁是我的救命恩人,让她跟我回去吧。”
“她很乖,什么都不抢,霍太太的位置永远是你的。”
那天我给了他两个选择。
要么离婚,带她回去;要么跟她一刀两断。
他选了前者。
离婚后他才后悔。他说他爱我,爱到骨血相溶,绝不能失去我。于是他送走温以宁,拼命挽回——平安符、婚戒、挡在车轮前的那条命。
我以为那是爱。
我把那些当成了他痛改前非的证据,当成了我们可以重新来过的底气。
现在才知道,破镜重圆的前提,是镜子根本没碎,或者根本没有新的镜子代替。
而我这面镜子,早就碎过一回。粘起来的镜子,照出的人全是裂痕。
我太傻了。傻到亲手把刀递给他,让他再捅我一次。
同一个伤口,捅两次。
我抬步往外走。
他跟在身后,语气无奈:“老婆,别跟我闹,行吗?”
“你是石女,这么多年不孕,老宅早有怨言。以宁怀孕,也是替你分担。”
“你不喜欢他们母子,我保证他们不出现在你面前。”
石女。
这个词像一根钉子,直直钉进我心口。结婚五年,这个词被霍家上下念了五年,他从前总会替我挡回去,说“有没有孩子我都要她”。
查出不孕那天,我躲在洗手间里哭到脱力。是他踹开门把我抱出来,一遍一遍地哄:“挽挽,我娶的是你,不是你的肚子。”
为了这句话,我咽下了霍家五年的冷脸,咽下了祠堂里一次又一次的罚跪,咽下了所有明里暗里的讥讽。
现在,他用这个词来劝我接受另一个女人的孩子。
他抱住我:“我把命都给你了,你还不信我的感情吗?”
我心底只剩荒谬。
他的命给了我,他的孩子给了别人,他的心劈成两半,还要我感恩戴德。
他的爱,我承受不起。
“离婚。”
他攥住我的手腕,脸色骤沉:“不可能!”
身后一声痛呼打断了我们。温以宁崴脚倒地,委屈地望向他。
“砚辞,我肚子疼……孩子……”
他眼底闪过挣扎。
只挣扎了一秒。
他抬步走向她:“我去看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原来人真的可以对一个人死心两次——第一次是痛,第二次是笑。
当晚,我拨通了远在国外的哥哥的电话。
“哥,我想回家了,你来接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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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之前,我还要做完最后一件事。
深夜,霍砚辞回到别墅。
他吻我的手背:“别气了,老婆。”
“明天是十周年纪念,我在云尚订了房间。”
“你看上的那条项链,我让人买了二十条,当赔礼,行吗?”
二十条。
他永远这样,以为数量能填平伤害,以为礼物能替代道歉。
我没拒绝。他眼底立刻浮起柔情,好像我的沉默就是原谅,好像一切又可以翻篇。
次日,我穿着他亲手挑的长裙,走进顶楼房间。
他起身揽我入怀。众人起哄。
“谁不知道霍哥对嫂子一往情深。”
“嫂子喜欢玫瑰,霍哥包了三个庄园,亲手种满。”
“嫂子生病那次,霍哥在老宅跪了一整夜焚香祈福,额头都磕青了。”
“上次有人冒犯了嫂子,霍哥当晚就把人搞破产。那人跪在嫂子面前哭……你们还记不记得?”
他踢了那人一脚:“知道我宝贝你嫂子,还不让座?”
“抽烟的滚出去,挽挽闻不了烟味。”
满屋子都是赞美,满屋子都是羡慕。
有人举杯:“嫂子,十周年快乐!霍哥这样的男人,你得看紧点,外面多少人眼红呢。”
满桌哄笑。我端着酒杯,看着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碎的光。
看紧点。
我就是看了一辈子,才把自己看成今天这副模样。
我坐在笑声中央,平静得像个局外人。
他们说的那个男人,我不认识了。或者说,那个男人从来就没存在过——他只是霍砚辞想让我看见的那一面。
我躲开他的手:“我自己坐。”
手指落空,他沉沉看向我,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烦躁。
灯光熄灭。
本该放我们的相爱点滴,屏幕上却全是温以宁和他的画面——渔村的海、渔村的夜、渔村屋檐下相拥的两个人。
他脸色阴沉得吓人:“关掉!”
他半跪在我面前解释:“都是之前的……我跟她早就断了。”
我看向角落。温以宁抚着小腹,眉眼乖软,眼底却包着泪。
“是的太太……砚辞昨晚没去我那里,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我起身,一杯红酒泼在她脸上。
“是吗?”
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惊呼一声。
我再拿起酒瓶时,霍砚辞攥住了我的手腕。
“够了!”
“苏挽月,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的忍让,不是让你毫无顾忌地羞辱人!”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我太熟悉的心疼——曾经,那心疼只属于我。
曾经我被人扇了一巴掌,他让那人跪着,握着我的手还了九十九个。他抱着我说:“苏挽月,有我在,你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那九十九个巴掌的声音,我记到今天。
如今,他厉声命令我
“给她道歉。”
“她怀孕了,心情要舒畅。挽挽,你这么多年没孩子,我替你挡了多少恶言恶语,你能不能也心疼心疼我?”
“可是霍砚辞,以前的你,不会让我道歉。”
他手指微顿。
以前他把我当命。我被混混围堵,他第一个冲出来护住我,食指被打断,再不能伸直,他没后悔过。
他从来不舍得我受一点委屈。
现在,他舍得。
时间没变,人变了。不,人也没变——只是他爱的人,从我,分了一半给别人。
温以宁低头,声音又软又委屈:“我没事的砚辞……太太不想见我,我现在就走……”
“我不会再出现在太太面前。”
酒水顺着她的裙摆往下滴。她的退让,他全看在眼里。
他把她挡在身后,看我的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挽挽,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不喜欢说第二遍。”
我笑了。
他在威胁我。为了另一个女人,威胁我。
我们十年感情,到头来换来一句“我不喜欢说第二遍”。
我道了歉。对不起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我心里有个地方,彻底凉了。
转身离开时,他捕捉到我眼底的失望,下意识追了出来。
路边车流急驶。一辆卡车直直朝我撞来。
他呼吸一紧,把我扯进怀里:“你闹什么脾气!连命都不要了吗?”
骂完,他又叹气,抓着我的手往自己脸上扇。
“对不起老婆,我不该凶你,不该让你道歉。”
“我惹你生气,该打。”
“你没有错。”我抽回手,坐进副驾驶。
错的是我。是我给了他第二次背叛我的机会,是我贱,是我活该。
车上,他服软哄我:“前天拍了套珠宝,已经送到你房间了,晚上试试?”
“不满意可以再提条件,只要你消气。”
“老婆,你的事我哪件不上心?你不理我,我也会疼。”
他也会疼。
那我呢?我的疼,他什么时候看见过?
我抬头看他,语气很淡:“那让温以宁把孩子打掉呢?”
轮胎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转头看我,眼底浮起厌烦。
“苏挽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心了?”
“那是一条人命,你说不要就不要?”
“以宁很乖,不会威胁你的位置。”
我闭上眼。
狠心。原来不肯替别的女人养孩子,叫狠心。
原来在他心里,我的底线,是可以拿来讨价还价的。
第二天他还是低头了,哄我去酒庄泡温泉。
“挽挽,你曾许我一个愿望。我要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那个愿望,是我们热恋时我亲口许的。那时我说,无论他要什么,我都给。
他把它用在这种地方。
我应了。
可到了酒庄,温以宁也在。
“砚辞,我不会游泳,你教教我吗?”
她穿着白色的泳衣,站在水边,年轻,鲜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看了我一眼,揉了揉我的发顶:“老婆,公司有个会,你先放松,开完我就来找你。”
他走了。温以宁跟在他身后。
我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笑出了眼泪。
我们十年的感情,比不过他们在渔村的三个月。
他回来时,温以宁故意露出颈侧的吻痕,神情得意,声音压得很低,只让我一个人听见。
“霍砚辞确实爱你。但他告诉我,只有我才能给他新鲜感。”
“刚才他贴着我耳朵说爱我,喊我老婆……当着你的面,你不觉得刺激吗?”
“你知道吗太太,他说你太无趣了,像一杯白开水。而我是酒。”
我冷着脸:“没见过当小三当得这么高兴的。”
她挑衅地看着我。闹吧,我闹得越大,他只会越觉得她乖巧可怜。
她算准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忽然握住我的手往后退。
“太太别推我,我不敢再接近砚辞了……”
“我的肚子,好疼……”
她沉入水池,挣扎喊救命。
我抱着手臂站在岸边,一动不动。
霍砚辞冲过来,跳下去救起她,回头给我定了罪。
“她是孕妇,你非要害死两条人命才罢休吗?”
我的手指在发抖,却直直与他对视。
“我没有推她。”
“霍砚辞,你看不出她在做戏吗?”
“以宁很乖,她不敢招惹你。”他脸色沉下去,“你伤了她,还要泼脏水。”
“苏挽月,你学不会规矩,我今天亲自教你。”
他一挥手,保镖桎梏住我的手臂。
“让太太下去清醒清醒。”
我被扔进水池。
肺里灼烧,呛水,下沉。冰凉的池水灌进鼻腔、喉咙、气管。他站在岸边护着温以宁,看我满身狼狈。
那一刻,我的心碎得没有一点声音。
水没过头顶的时候,我忽然想,就这样吧。
我放弃挣扎,坠入水底。
窒息漫上来时,我以为我会死。
下一秒,他脸色骤变,跳下来把我捞进怀里,手指发颤:“老婆——”
我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离婚。”
“我错了,我不该扔你下水……你难受是不是?我送你去医院。”
可温以宁扶着小腹开口:“砚辞,我肚子疼,孩子会不会有事?我害怕。”
曾经,没有人能比得过我。他不要命也会护我平安。
这一次,他只犹豫了几秒,就抬步走向了她。
“以宁不舒服,孩子不能出事,我先送她去医院。”
他走了。
我一个人走到大街上。暴雨倾盆,把我浇得透湿,头发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商场大屏幕上,正放着我们复婚婚礼的回放。他跪在地上,神情珍重得像捧着失而复得的命。
“老婆,我不会再让你伤心。”
屏幕里的我穿着婚纱在哭,哭得很幸福。
屏幕外的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狼狈得像条丧家的狗。
两个我隔着一块屏幕对视。我想对屏幕里那个傻子喊:别信他,快跑。可她听不见。就像三个月前的我,也听不见现在的我的警告。
他食言了。
一次,两次,次次。
我站在雨里看完全程,眼底只剩平静。
回到别墅,我把我们共同生活过的痕迹,一件一件,收拾干净。他的牙刷、我的发绳、合影、情书——十年,原来打包起来,只需要一个箱子。
深夜,霍砚辞回到家,身上带着血腥味,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刚成型的死胎。被人活生生剖出来的,小小的,蜷缩着。
他双眼猩红,攥着我的手腕,满腔愤怒几乎把我烧穿。
“苏挽月!”
“你平时娇纵,我都忍了。可你不该害死霍家的孩子!你知不知道,我盼这个孩子盼了多久?”
我看着他怀里的死胎,胃里翻江倒海。
“我没有。”
“你这次做得太过分。我是爱你,但不能无底线纵容你。”他眉眼冷得像刀,“去惩戒所待三天。什么时候学会听话,什么时候回来。”
惩戒所是他一手办的。鞭打、压指、电击——他比谁都清楚,我进去,会丢半条命。
他也比谁都清楚,我有幽闭恐惧症,我痛感低,我连打针都怕。
他被保镖架住我的时候,我还在解释:“我从来没有害过她。霍砚辞,你查都不查,就定我的罪?”
他冷嗤一声,点开一段录音。
“让温以宁流掉孩子。霍砚辞爱我,不会对我动手。事成之后,一百万。”
那是我的声音。拼凑的,剪辑的,但足够定我的罪。
他连鉴定都懒得做。
他眼底满是失望,不再看我。
“把太太带走。没有我的命令,刑罚不停。”
三天。
电击、鞭打。骨头断裂,后背血肉模糊。
第一天,我还在数鞭子。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我咬破了舌头,血腥味灌了满嘴。
第二天,我连数都不会数了。电击窜过四肢的时候,我眼前闪过的竟然全是他的脸——二十岁替我打架的他,二十五岁在婚礼上哭的他,三十岁跪在机场求婚的他。
第三天,我谁的都想不起来了。黑暗里没有霍砚辞,没有苏挽月,只有一团会疼的、会喘气的肉。
我数不清自己昏过去多少次。每次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第二件事是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最疼的不是刑具。是我太清楚地记得——他最爱我的时候,记得我有幽闭恐惧症,记得我痛感低怕疼,舍不得我流一滴泪。
如今,幽闭的惩戒室,是他亲手送我进来的。
眼泪流干了,就再也流不出来了。
每晚他都来,抱着我,亲自上药,眼底带着挣扎。
“挽挽,疼吗?以宁失去孩子,她比你疼千倍。”
“你做错了事,就算我心疼,也不能颠倒黑白。”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他心疼我。所以他一边亲手毁掉我,一边心疼我。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爱?刀是他捅的,血是我流的,他却站在旁边,红着眼眶说自己也不好受。
被放出来那天,血顺着我的裤脚染红地面。
他没有来。
一小时前,他破天荒发了朋友圈——和温以宁的合照,她脆弱地躺在他怀里,十指相扣。
【唯一。】
我看了很久,抹掉眼底最后一点湿意。
原来我才是多余的那个。
走在大街上,一辆车横冲直撞朝我冲来。
我知道要躲。可我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
也好。那一瞬间我竟然想,也好。
眼前一片血红。
救护车上,我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他正陪在他的唯一身边。
我的卡全被冻结,连治伤的钱都付不起。医院草草包扎,像扔一块破布一样把我扔了出来。
我躺在马路边,浑身都疼,拨通了哥哥的电话。
“哥,我想你了。”
距离约定还有五天。
再撑五天。
血腥味涌上喉咙,我猛地吐出一口血。
我在医院醒来时,霍砚辞就守在床边。
后来我才知道,他起初以为车祸是我的苦肉计。直到我倒在血泊里的照片传过去,他连闯十几个红灯冲进医院,看医生来了一波又一波,在手术室外站了整整六个小时。
他端着热水喂我。我偏头躲开:“我自己来。”
我甚至没有看他。
“老婆,是我混蛋,惹你伤心了。”
“只要你肯理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跪在我面前认错。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重,换作从前,我早就心疼地去扶他了。
这一次,我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哀莫大于心死。原来心死是这种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病房门被推开,温以宁走进来。她刚流产,唇色比我还差。
霍砚辞眼底闪过挣扎,还是弯腰把她抱了起来:“我送你回去。”
她扯着嘴角:“霍总,放我下来吧。如果不是我,你和太太也不会生气。”
“都是我害太太出车祸,我该道歉。”
她说着,跪在我面前。
“都是我的错。就算太太让人拿掉我的孩子……我也不该有怨言……”
她演得真好。身子单薄,眼泪恰到好处,连颤抖的幅度都恰到好处。
“你的孩子不是我害的,”我看着她,“当然不是我的错。”
她抓我的手指太用力,我推开她。
她顺势往后倒。
浓重的血腥味漫开,鲜血从她身下涌出来。
霍砚辞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苏挽月,是我太宠你了吗?”
“她刚流产,随时会血崩。她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吗?”
他命令医生:“停了太太的麻药。”
我还有一场接骨手术。
没有麻药。
手术灯冰冷地悬在头顶。骨头复位的那一刻,我咬破口腔,疼到指节泛白,疼到眼前发黑,疼到越来越清醒。
我想起他护着温以宁的背影。
想起他一次次说我恶毒。
想起他满眼失望。
我想起十年前他追我的时候,在宿舍楼下站了三个通宵;想起他说“苏挽月,这辈子我疼你都来不及”。
疼我都来不及。
他说到做到——他确实是疼我“都来不及”。来不及疼我,就先去疼别人了。
手术室里没有别人。护士别过脸不敢看我。我听见自己的骨头被复位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每一声,都在替我这十年的感情送葬。
我笑出了眼泪。
疼到极致,原来是会笑的。
是我的错。看到他在病床前陪护的那一刻,我竟然心软过,竟然想过不走了,竟然还在心里替他找过借口。
我在医院又待了两天。他存着气,故意不来看我——他要压压我的性子,等我学会低头服软,他再像往常那样对我。
他以为我在闹脾气。
他永远以为我在闹脾气。
出院那天,他穿着黑色风衣,半揽着温以宁上了霍家的车。
与我对视的一瞬,他平静地移开了眼。
司机犹豫:“太太车祸刚出院,走路回去怕会出事,要不捎上太太?”
“她不是逞能吗?”他冷嗤,“不用管她。”
车擦着我身边开过去,溅起一地的泥水。
我始终垂着眸,没有看他。
他攥紧手指,偏头冷笑——他倒要看看,离开霍家,我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我根本没打算撑。
我要走了。
后来的事,是哥哥转述给我的。
那天霍砚辞安置好温以宁上了二楼,才发现房间里我的衣裙、首饰、梳妆台的瓶瓶罐罐,全都不见了。
衣柜空了一半,洗手台上只剩他一个人的牙刷。
空落落的,像从来没有过我这个人。
他给我发消息:“把东西带走是什么意思?”
“苏挽月,跟我这么多年,你就不能服个软吗?”
消息没有发出去。
红色的感叹号。我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他气极反笑。故意跟温以宁当街接吻,照片挂了三天热搜;故意为她放满城烟花;故意设计了一枚跟婚戒相似的钻戒送给她。
每一件事都闹得满城风雨,每一件事都精准地传到该传到的人耳朵里。
他以为我会去质问,会哭着回去,会像以前一样沉不住气。
什么都没有。
我像从京北蒸发了一样。
酒吧里,他的好友还在劝:“苏挽月闹这么久,不就是等霍哥低头?”
“多晾她几天。哪家太太像她这样容不下人?别人都在外面养人,也就霍哥为她守身。”
角落里有人开口:“这次她应该不是闹脾气。”
“她订了出国的机票。信息是我亲自核实的,起飞时间就是今天。”
霍砚辞当场发了疯,攥着那人的衣领,一字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说什么?”
“谁订了出国的机票?”
满桌的人都被他吓住了。他拿着车钥匙冲了出去,连外套都没拿。
而那时,哥哥的车停在我面前。
苏御臣下车,看见我脸色的瞬间,看见我站在风里单薄得像一张纸,眼底全是心疼。
“为了霍砚辞,你宁愿脱离家族也要下嫁霍家。他就是这样对你的?”
“去霍家!哥替你讨回公道。”
我扯了扯嘴角,拦住他。
“哥,我好累。我们回家吧。”
公道有什么好讨的?讨回来,也拼不回去了。
他叹了口气,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回家。”
窗外景色飞速倒退。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十年青春,十年爱恨,都留在这里了。
从此,霍砚辞这个人,跟我再也没有关系了。
听说他连闯红灯往机场赶,恨不得把车开飞起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给机场负责人打电话,厉声命令——
“封锁所有航班,不准放任何人离开。”
那一刻他大概终于想起,我离开医院那天,看他的那个眼神有多冷。
原来那时候,我就想好要走了。
后来哥哥问我,在飞机上回头看过没有。
我说没有。
其实有的。起飞前的那一刻,我从舷窗往下看,京北的灯火铺在夜色里,像一地把玩的碎钻。我想起十年前我第一次来这座城市,他开车来接我,说:“挽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十年。我把最好的十年留在了这片灯火里。
飞机爬升,灯火缩成一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有哭。眼泪在惩戒所就流干了,往后的每一滴,我都要留给值得的人。
他还是晚了一步。
他赶到机场时,我的航班已经起飞四十分钟。
他扯着负责人的衣领,调出了所有航班乘客信息,一个一个核查。
没有我。
哥哥用了私人航线。他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四分五裂。
他以为我在故意躲他,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笑话他像个疯子一样失去体面,笑话他让人封锁机场的丑态。
他以为我的目的,就是看他失控。
他错了。我连看他失控的兴趣都没有。
乘客挤在大厅议论纷纷,秘书小心翼翼地问:“霍总,还要继续找太太吗?”
“说不定太太就是跟您开玩笑。她跟您结婚这么多年,怎么舍得离开?”
他竟然冷静了下来。
对,我怎么可能舍得走?上次闹离婚冷战几个月,最后还不是复婚了?
他笃定我在虚张声势,笃定离开霍家我无处可去。
“是该晾她几天,让她知道轻重。”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她不是小孩子了,掂不清自己的位置,我不介意帮她清醒清醒。”
可回到别墅,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又烦躁得胸腔发疼。
门被敲响时,他眼底闪过光——他以为是我。
是佣人:“先生,这是太太吩咐要扔掉的东西……”
“放下。你出去吧。”
箱子里,是他写给我的保证书。白纸黑字,上面写着:如果再背叛,我要怎么罚他都可以。
我划掉了那句话,重新写了一行——
【如果霍砚辞再背叛我,我就此生让他找不到。】
他那时只当是气话,抱着我说:“老婆,我怎么舍得再让你伤心?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誓言这种东西,说出口的时候都是真的,背叛的时候,也是真的忘了。
听说那晚他坐在地板上,脚边倒了十几个酒瓶。冰冷的酒灌进喉咙,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反复翻看箱子里的东西。我的字迹、我用过的发绳、我看过的书、我写了一半的信。
每一件,都像一根刺,往他心口扎。
他把我当什么?把霍家当什么?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他把东西收起来,给秘书打电话。
“不用查她的住处。她去了哪里,我不关心。”
他以为这是一场谁先沉不住气的博弈。
他赢了面子。
输了我。
他在办公室住了一个月。
只有把身心全埋进工作,他才能不想我。白天签合同、开会、应酬,把自己榨到一滴不剩。可深夜看向窗外灯火时,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还是会收紧——
我有失眠症,离开霍家,能不能睡得安稳?
我胃口挑剔,外面的饭菜吃不吃得惯?
我记不清方向,会不会一个人迷路,站在路边哭?
他甚至翻出我从前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地往下看。看到三年前我发的那句“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配图是他为我放的满城烟花,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那时我有多信他,现在就有多恨他。这个道理,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这些问题折磨着他。可他硬是扛着,不肯低头——我一声不吭地走,他要强硬一次给我看看。
温以宁每天来公司送饭,风雨无阻。他眼底全是烦躁,签了一张支票扔给她。
“一千万,够你后半辈子。离开京北,别再回来。”
她心口一颤:“霍总,我救了你,你就这样回报我?”
“我妈得了癌症,随时会走。你也不要我,我今晚就割腕算了。”
他捏住她的下巴,眉眼覆着冰霜。
“苏挽月离开,我不信你没有插手。”
“她跟我闹脾气,大半是你的原因。乖点。等她回来,我会出国看你。以宁,你最懂事,不是吗?”
她撕碎支票,哭着跑出去。
他订好了送她出国的机票,以为送走她,我们之间就没有隔阂了。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隔阂从来不是温以宁。隔阂是他自己。
直到深夜,急救电话把他喊醒。
“霍先生,您太太割腕自杀了,情况很不好,您来看看吗?”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甚至没来得及分辨电话里的信息,闯了十几个红灯,三个小时的路程压到一个半小时,整个人像从冰窟里捞出来。
秘书几次想提醒,割腕的是温以宁。可他的神情太可怕,没人敢开口。
他推开病房门,手抖着掀开蒙着脸的被子——
不是我。
是温以宁。
他松了口气,铺天盖地的后怕涌上来,整颗心像被摁进深渊又捞回地面。他庆幸。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庆幸:如果真的是我,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温以宁眼睛一亮:“霍总……”
对上他冰冷的眼神,她把话全咽了回去。
“为什么要冒充苏挽月?”
“为什么让医生告诉我,是我太太割腕?”
“温以宁,我记得我说过,你比不上她一根头发。”
她跪在地上,手背被针头扎得青紫:“霍总,我不知道他们用了太太的名义……你都要送我走了,还要污蔑我吗?”
他垂眸看着,连扶都没有扶。
“你该庆幸。”
庆幸我没有出事。
他转身离开病房,脊背像弯了下去。
这一场虚惊让他彻底认输了——他受不了我离开,承受不起失去我的代价。他爱我,爱到深夜惊醒,爱到会为我的一条假消息发疯。
上次复婚用了他半条命。
这次,他打算用剩下半条命,求我回来。
可他还没走出病房,温以宁喊住了他。
“霍总。在渔村的三个月,你说爱我的身体、爱我的灵魂,都是假的吗?”
“那些深夜,你抱着我说的话,都是假的吗?”
“苏挽月已经走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我?我哪里不如她?”
她从背后抱住他,满脸泪痕。
他伸手替她擦泪,声音却凉薄。
“温以宁,如果没有苏挽月,我或许会选你。”
“但她不喜欢你,所以你只能离开。”
“你母亲的遗愿是看到外孙。你愿意的话,我会替你挑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我。”
她瘫坐在地上,掌心掐出血痕。
她想不通。她失去了一个孩子才把我赶走,她赌上了所有,他为什么就是不肯看她一眼?
从医院出来,他让秘书查我的行踪,要事无巨细。
当晚回复来了:找遍京北,没有我的消息。没有消费记录,没有身份信息,没有出入境记录,像人间蒸发。
“继续找!不惜一切代价!”
他的拳头砸在墙上,指节渗血。他甚至幻想,我会不会躺在别的男人怀里,跟另一个人亲密无间——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发疯。
他动用了霍家的力量。
霍老爷子当晚打来电话,压着雷霆之怒。
“霍砚辞,你疯了?那个女人走了就走了,你要动用霍家的力量找她?非要搅得天下大乱才罢休?”
霍氏去年刚出过经济漏洞,他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才把局面稳住。旁支盯着总裁的位置盯了很多年,他这样做,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霍砚辞,她如果爱你,根本舍不得离开。”
“她走了,霍家就当没这个儿媳妇。”
“你的言行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你懂吗?”
他懂。他全都懂。
可一想到我可能一辈子不再出现,想到我在外面会受伤、会生病、会哭着找不到路,他的心就被攥得喘不过气。
“爷爷,我都懂。”他语气平静,“等把挽挽找回来,您怎么罚我都行。”
“只是爷爷——我太爱她了,我不能没有她。”
“让我最后放肆一次,算我求您。”
老爷子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他知道这个孙子偏执,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可他没想到,为了一个女人,他能连前程都不要。
“把少爷的卡停了!一个月内,不准他出京北!”
他回老宅那天,温以宁正陪在老爷子身边插花。
他瞬间明白了——老爷子为什么知道、为什么拦他,全是她的手笔。她知道自己在他这里没有胜算,就去找一个能压住他的人。
“霍砚辞,”老爷子瞥他一眼,“以宁在老宅陪了我一周。她差点为霍家生下长孙,如果不是苏挽月,孩子怎么会流产?”
“我不可能让苏挽月再进霍家的门。”
“结婚这么多年,她是个石女,霍家连个继承人都没有。以宁这丫头不错,好生养。你们结婚吧。”
“我让人看婚期。砚辞,你不是小孩子,你该知道没有继承人,对你、对霍家意味着什么。”
他清楚。但他不可能再背叛我。
我是因为温以宁走的,如果让我知道他跟她再有半点牵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头。
“爷爷,我的事,您别插手。”
他扯着温以宁的手腕往外走,步子大得她踉跄。
“砚辞,你慢点,我刚流过产……”
他把她拉到面前,视线落在她得意的眼睛上。
“温以宁,是我没说清楚吗?”
“我不可能跟你在一起。明天的机票,别忘了。出了国,别再联系霍家任何一个人。”
她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起码,这里孕育过我们的孩子。你对我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苏挽月不爱你,我爱你啊。我们才是天生一对。只要我们结婚,还能有孩子——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他手指微顿。
这句话,我也问过他。
那时我趴在他腿上仰头看他,问他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他说:“不管男女,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如果我们有了孩子,我会对你好,对孩子好。”
我笑着跟他憧憬过无数次:有了孩子,一家三口在海边散步,小孩站在我们中间,一手牵一个。
那样的画面,他也想过,温馨得让人心软。
现在,同样的问句从另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只剩恶心。
他收回手,眼底只剩警告。
“别让我发现你再耍花招。温以宁,你清楚我的手段——我不想放过你的时候,你会生不如死。”
他转身要走,老爷子派的保镖拦住了他。
“陪爷爷吃顿饭的时间也没有?”老爷子被温以宁搀着,“等我这把老骨头进了土,怕也见不了你几次。”
他终究软了态度,留了下来。
那顿饭,温以宁坐在他手边,给他夹菜端汤,他一口没动。
老爷子脸色难看,她还替他解围:“爷爷,没关系的。砚辞怎么对我,我都不觉得委屈。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老爷子满意地笑了。
饭后他上楼洗漱,刚从浴室出来,就被她从背后抱紧。
“砚辞,别对我这么冷淡。明明在渔村,你不是这样的,你最喜欢我这里……”
她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放。他眼底浮起厌恶。
“滚出去!”
她却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他咬破她的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迷离中他猛地清醒。
他浑身燥热,脑袋昏沉得无法思考。
“你给我下了药?”
她笑了:“我可没胆子算计霍总。给你下药的,是爷爷。”
“爷爷很喜欢我。只要我们结婚,我会好好孝敬他,好好对你。你醉酒,我给你煮醒酒茶;你胃痛,我陪你看医生。不好吗?”
那晚他做了什么,我后来才听说。
他咬破自己的口腔,用血腥味逼自己保持清醒。欲望在身体里撕扯,叫嚣着靠近,他硬是扛着,满脑子都是渔村的那一幕——
当年他坠崖失踪,我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找到渔村那天,他正压着温以宁,两人浑身是汗。
我站在门口,眼泪流下来,嘴唇都在抖。
“霍砚辞!”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看向我,开口第一句是——
“老婆,先关上门。等这里结束,我再出去找你,好吗?”
那一刻我才知道,一个人心死的声音,是听不见的。天塌下来都没有声音。
只有海风,一下一下,把屋顶的油布吹得啪啪作响。
我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久到眼泪流干,久到终于想起来——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转了三次船,吐了一路,就是为了来看这一幕。
他本来想解释的。他知道我眼底不容一粒沙子,结婚多年,他身边的秘书全换成男性,每晚十点前回家,事事报备。他知道我在最难的时候陪过他,他不能背叛我。
可再好的饭也会吃腻,再好的人也会变得不过如此。
他觉得我索然无味。他甚至生出过试试别的女人的念头。
所以在渔村的三个月,他享受她的依赖,享受她的迎合。所以当他当着我的面亲吻她时,心底竟然涌上一丝快感。
我等他从一地狼藉里走出来,身上带着别的女人的香水味,眉眼平静,没有半点心虚。
他扶着我的肩膀:“老婆,你找得好快。”
“以宁跟我发生了关系,我应该负责。她很乖,不会跟你抢霍太太的位置。”
“别墅这么大,给她一个住处,行吗?”
我给了他两个选择。
要么一刀两断,要么离婚。
他当时觉得我恃宠而骄。他对我那么好——我生病,他推掉工作陪了七天七夜;我要祈福,他陪我一步一叩首走九千级台阶;我想要的东西,从没超过三天送到。
他想不通:他是个正常男人,有欲望,有劣根性。我为什么不能宽容大度,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张口就是离婚,他认定我吃准了他离不开我,认定我敢闹是因为有恃无恐。
“老婆,你非要闹的话,我同意。”
他把温以宁带回别墅。沙发上、浴室里、我们的婚床上,全是她的味道。
我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
我跟他离了婚。
拿着离婚证,他还信誓旦旦:我不敢真的离开,迟早会后悔,会求他复婚。
可我跟他成了陌生人。
应酬桌上被人逼着灌酒,他坐在主位,看我灌到干呕、眼尾通红。他在心里默念:只要她开口求我,我就帮她。
我一眼都没看他,踉跄着走出去,连扶都不要他扶。
他攥住我的手腕,问我是不是以退为进。
我笑了:“霍砚辞,我没有那么多心思。”
“对了,管好你的新欢。再玩到我面前,我不介意撕破脸,让所有人看看霍氏总裁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他以为我迟早会求饶。
他看着我在公司受委屈、被欺负,绝大部分是默许,甚至推波助澜。合作方在酒桌上刁难我,他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转着酒杯;项目黄了,我被堵在会议室里骂了两个小时,他从头到尾没抬过眼。
他要磨掉我的棱角,等我无处可去,自然会回到他身边。
可他没想到,我身边出现了另一个男人——我会跟他一起上下班,谈理想谈未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多,甚至有了从未给过霍砚辞的依赖和放松。
他疯了。他不允许。我整个人都是他的,我所有的情绪都该是他的。
他开始求和。玫瑰被我扔掉,钻戒被我退回。
他慌了,送走温以宁,跪在我面前。
“老婆,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你再原谅我一次,行吗?”
我眼底只剩冷漠。
“霍砚辞,感情的事没有原谅不原谅。一旦错过,我就不想再开始了。”
他不信。他用尽所有方法挽留,最后换来我一句——
“霍砚辞,我不爱你了。”
那一刻他的心像被撕开一个大洞,呼呼灌着冷风。她怎么能不爱他?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她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在暴雨里喝得烂醉,站在我楼下,求我回心转意。
我没开窗。
直到那场车祸。他替我挡下致命一击,意识模糊时知道我哭了,抬手替我擦眼泪。
“别哭。老婆,是我错了。”
“我们复婚,行吗?就当可怜可怜我,没有你我会死。”
“……好。”
我答应过的。
看着他吐血的那一刻,我比自己受伤还疼。我真的心软过,真的给过他机会,真的想跟他重新来过。
是他自己,亲手把这条路走绝了。
老宅那晚,温以宁的药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他推开她,看了眼半开的窗户,从二楼跳了下去——他知道我够生气了,他不能再做错一件事。
医院里醒来,他没碰她。他松了口气,拔掉手背的针管就要下床,动作急得带出一串血珠。
“一群废物,连个人都找不到。”
“备车,我要亲自去找。”
老爷子冲进来,看着他这副不要命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如果不是霍家只有这一个继承人,他真不想管他。
“我派人去找苏挽月了。”
“霍砚辞,从二楼跳下去的时候,你想过自己会出事吗?她到底有什么好的?以宁给你怀过孩子,好生养,你就不能接受她?”
“爷爷,我不能骗自己的心。我不爱她。”他认真地看着老人,“没有苏挽月,我这辈子也不会跟任何女人在一起。”
老爷子叹了口气,终究是妥协了。
“外面有人找了,你还去干嘛?你要真不想活了,直接跟我一起下去算了!”
霍家的势力遍布全国。当晚,我的行踪放在了他桌上。
我在英国。
听说他盯着照片上我的脸,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了很久,眼底全是失而复得的光。
“苏挽月,别再躲我了,行吗?”
跟着哥哥出国后,我没再刻意关注霍砚辞的任何事。
苏御臣气过,想质问霍砚辞是怎么照顾我的。可我不想再跟霍家扯上关系,他便只在公司层面打压霍氏,别的什么都没做。
他怕我想不开,专门准备了一座玫瑰庄园给我住。
“挽挽,你好好养身体。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担心,有哥在,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心口发烫。
当年我对霍砚辞一见钟情,知道家里不同意我远嫁,先斩后奏领了证,跟苏家疏远了很多年。我没想到,我遍体鳞伤的回来,哥哥一句责怪都没有,还愿意接我回家。
“谢谢哥。”
他眼圈发红:“傻姑娘,你是我妹妹。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
庄园的一个月,我过得很轻。每天睁眼就能看到朝阳,跟着阿姨学做饭、学插花,闲了自己作画,一坐就是一下午。顶楼花房里有一架秋千,我常坐在上面轻轻晃,感受风过眉眼和发梢。
刚离开时,我夜夜失眠,常常站在栏杆边往外看,一看就是一整夜。哥哥撞见过几次,每次都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他恨不得让人把霍砚辞绑来,跪在我面前道歉。我不让,他就罢手。
霍砚辞留给我的伤,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哥哥说,多久都行,苏家养得起我一辈子。
这晚,一道铃声打破了平静。哥哥看了眼号码,神情微变,借口走开了。
“先生,霍砚辞动用了霍家老宅的势力,怕是已经查到小姐的行踪。他订了飞英国的机票,明天就到。”
哥哥手指敲击桌面,沉声吩咐:“人来了,扣押到公司。别让他到挽挽面前。”
他怕我心软。他最了解我——哪怕我表面没有波澜,霍砚辞站到我面前,本身就是最大的伤害。
“哥,”我叫住他,语气很平静,“不用拦。让他来。”
哥哥皱眉看我。
“躲是没用的。”我笑了笑,“有些话,我当面跟他说清楚,他才能死心。我也才能死心。”
其实我的心早就死了。我只是需要亲手把棺材板钉上,亲眼看着这段感情下葬。
我把手掌按在心口。
只是可惜——这颗心,不会再为他跳了。
他来不来,什么时候来,我都不关心。
第二天,我的房门被敲响。
门外是哥哥的好友,顾亦辰。哥哥工作忙,让他这个心理医生照看我——顺便,存了撮合的心思。
我知道是好意,没拒绝。
顾亦辰挑眉:“准备好了吗?今天带你去海边。”
我戴上遮阳帽,一身玫瑰红的长裙,衬得肌肤胜雪,走在他前面。
“走吧。”
相处久了,我发现他并不像表面那样温和。他有点腹黑——知道我喜欢把自己困在回忆里,就一次次不动声色地套我的话,再讲起他自己的经历,像要拿新的记忆把旧的覆盖掉。
他带我去看海,去看清晨的花市,去看街头艺人拉小提琴。他从不说“别难过了”,他只在我走神的间隙,把一杯热可可塞进我手里。
“苏挽月,”有一次他忽然说,“心理医生的本职是治病。但我觉得你不需要治。”
“为什么?”
“因为你没病。”他看着我,“你只是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了太久的时间。时间过去了,病自己就好了。”
我愣了很久。
所有人都跟我说放下,只有他跟我说,我没病。
我原本还能说起从前。慢慢地,那些心动竟然真的模糊了。
他试探着牵我的手,我没躲。
他还有点怂。我看得出他对我有意思,踮着脚问他是不是喜欢我,他却敲了敲我的额头。
“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吗?”
真装。
但我不抵触。甚至觉得好笑。
靠着他的肩膀,我忽然开口。
“顾亦辰,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苏挽月是不是世上最好看的女孩子?你只能说是。”
他笑得胸腔都在震,震动清楚地传给我。
“快回答我!”
“是。”
他说完推开我的脑袋,语气懒洋洋:“在哪儿学会的这种东西?”
我也笑了。
跟霍砚辞结束后,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不会再接受任何人。
可顾亦辰靠近我,我不反感。
想起霍砚辞或许这两天就会到英国,我心神微动,忽然踮起脚看着他。
“顾亦辰,跟我试试吗?”
“可以。”
他回答得很快,脸色却平静沉敛。
他直直看着我。
或许是那天的风太轻太柔。
他轻轻抬起我的下巴,在我唇上啄了一下。
湿润的触感让我们两个都愣住了。
我推了推他:“快去海边散步,太阳要落山了。”
我们并肩走在沙滩上,十指相扣,像一双璧人,像一对新婚的夫妻。
至少,在霍砚辞眼里是这样。
他飞了十几个小时辗转到英国,在庄园扑了空,一路追到海边,胸腔里的心脏剧烈地跳——然后看见我身边站着另一个男人。
看见我不抵触那个人碰我,不抵触跟他接吻。
他站在暗处,像一个小偷,看着我和顾亦辰十指相扣,看着我躲进另一个人的怀里,看着我亲吻另一个人。
怒气和嫉恨像无声的浪涛,把他整个人吞没。
他后来告诉我,那一刻的嫉妒比杀了他还难受。他说就算我要他那条命,他也给得起——但他给不起看着我的眼里装满别人。
“苏挽月!”
他穿着黑色风衣走过来,黑眸凉薄,浑身像浸在冰霜里。
我回头看他,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霍砚辞。”
他攥紧拳头。他受不了我这么冷淡,受不了我用对待陌生人的口吻叫他的名字。为什么?我是故意折磨他吗?
“苏挽月,过来。”
我没动。
我就站在他对面,陌生而冷漠地与他对视。
他伸手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扯过去。
顾亦辰皱眉:“她不愿意跟你谈,你没看出来吗?”
霍砚辞瞥他一眼,他算个什么东西?
“苏挽月是我的妻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弯了弯唇,对顾亦辰笑了笑:“我跟他单独谈谈,你去旁边等我一会儿,行吗?”
霍砚辞眼底闪过得意。他以为只要他服软,我就一定会原谅他。他忍不住抱住我,抱得极紧,像要把我压进他的骨血里。
“苏挽月,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
“你不喜欢温以宁,我可以把她送走。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可你一句话都没留,转身就走——你把我当什么?把我们的感情当什么?苏挽月,你有心吗?”
他的每句话都像带着血丝,喉咙里压着疼。
我挣开他的怀抱,心没有半分松动。
质问?
他居然质问我。
我们之间,最没资格质问的人就是他。
“你坠崖,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霍砚辞,你知不知道我担心你,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知不知道我找到渔村,看见你跟温以宁滚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有多痛?”
“看见她怀孕,看着你为了她一次次伤害我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疼?”
“惩戒所里的三天,没有麻药的手术,你问过我一句疼不疼吗?”
“霍砚辞,我们的感情是你亲手放弃的。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他被我问得步步后退,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我推开他,拉开距离。
“所以霍砚辞,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行吗?”
“我不爱你了。”
他不信。
我不爱他?那我爱谁?顾亦辰吗?那个男人浑身上下哪一点比得过他?
他认定我在拿乔。他叹了口气,清冽的气息洒在我耳边。
“老婆,别让我生气,行吗?”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不喜欢我什么样,我改。”
“我们还没离婚。我们回家。”
他握着我的手,摸到我瘦得没剩几两肉,眼底浮起心疼。
他趴在我颈侧,声音低哑。
“老婆,别跟我闹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给你甩脸色。”
“你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真的承受不住。”
他抓着我的手按在他心口。他的心脏跳得又乱又沉,像找不到发泄的出口,疼得他无法呼吸。
“老婆,你看看我。你最爱我了。”
“我们是夫妻,怎么可能没有争吵。回家吧,以前种种,一笔勾销。”
我笑了。
“一笔勾销?”
“霍砚辞,我被温以宁推进水池、被她一次次污蔑的时候,你信过我一次吗?”
“你没有。你的心早就不在我这里了。”
我不想再争了。无所谓了。我们早就结束了,他想怎么闹是他的选择,我不奉陪。
我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霍砚辞,别让我觉得你恶心。”
他僵在原地,手指发颤。
当晚,他让秘书去查我和温以宁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一桩一件,全部。
以前有老爷子帮忙遮掩,他什么都没查到。这一次,真相完完整整摆在他电脑屏幕上。
温以宁拿孩子向我炫耀,骂我是不会生子的石女。
温以宁自己跌进水池,诬陷我推她。
温以宁流产的录音,是拼凑剪辑的。
她在病房里自己抓破自己,演了一出被我推倒的戏。
每一件事,都有他的参与。
是他认定她单纯无辜,是他说我恶毒,是他让人把我扔进水池,看着我沉下去,是他把我送进惩戒所,是他停了我的麻药。
我受过的所有伤害,全是他亲手吩咐的。
听说他看完,像被人掐住心脏,气急攻心,当场吐出一口血,脸色白得像纸。
“温以宁……你怎么敢的!”
他捧在手心养了这么多年的妻子,她怎么敢欺负?他自己,又为什么这么晚才发现?为什么这么混蛋?
他忽然明白,我早就对他心软过了——如果不是心软,第一次背叛,我就不会回头。
是我一次次给他机会,他一次次把机会踩碎。
后来哥哥告诉我温以宁的下场。
霍砚辞连夜让人把她从老宅拖出来,当着她癌症晚期母亲的面,一桩一件对质。她起初还哭,还喊冤,直到剪辑录音的原始文件甩在她脸上。
她跪在地上磕头,说她只是太爱他了。
“爱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没有一点温度,“你也配。”
他没动她一根手指。他只是收回了给她的所有东西——房子、卡、医疗队。她母亲被转出特护病房那晚,她跪在霍氏楼下淋了一夜的雨。
再后来,她带着孩子流产落下的病根,和还不清的债,消失在京北。没有人再见过她。
这些是他做给我看的。他以为把凶手处置了,罪就能赎清。
他不明白,凶手从来不止她一个。执刀的人,是他。
他看向玫瑰庄园的方向。让他放弃我,他做不到,那无异于剜他的心。
当晚暴雨倾盆,电闪雷鸣,黑暗吞噬一切。
他跪在庄园的院子里,给我打电话。
“老婆,之前给你的伤害,都是我混蛋。我付出百倍的代价,求你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我语气平淡:“没必要。霍砚辞,你回去吧。”
我抱着手臂站在窗边,看雨幕里跪着的男人。闪电照亮他的脸,他抬头往上看的那一瞬——
我拉上了窗帘。
他跪了三天三夜。
我没有下楼。
哥哥轻拍我的肩:“挽挽,你不想见他,哥带你离开。换个地方住,哥不会让他站到你面前。”
我摇了摇头。
霍家在京圈只手遮天,他想找一个人轻而易举。现在躲,他的执念还是会找到我。躲到天涯海角,也躲不掉一个不肯死心的人。
我比谁都清楚,让他彻底死心,只有一个办法。
我给顾亦辰打了电话。
“我们结婚吧。我是认真的。”
他手指微顿:“苏挽月,你想好了吗?”
“如果是为了让霍砚辞死心,没必要搭上你的婚姻。我怕你后悔。”
我笑了:“顾亦辰,你会让我后悔吗?”
他说过不会背叛。
“不会。”
哥哥起初不同意。我在霍砚辞那里伤得体无完肤,如果顾亦辰再对我不好,他不能原谅自己。
“挽挽,别耍性子。霍砚辞的事哥能解决,不用你拿婚姻去赌。”
“哥,我了解霍砚辞。”我说,“你去办吧,我不后悔。”
我确实存了让霍砚辞死心的念头。但我对顾亦辰观感很好,跟他过一辈子,也行。
就算将来有了隔阂,我也不会再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我会体面地、主动地离开。
这是霍砚辞用半条命教会我的。
挂电话前,顾亦辰忽然问:“苏挽月,你爱我吗?”
我想了想,诚实地答:“现在还没有。但我愿意试试,一天比一天多信你一点。”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很轻:“够了。这比分,比我想象中高多了。”
苏顾两家联姻的消息在京圈传开。我回了京北。
当天,就被霍砚辞堵在机场。
他穿着黑色风衣,眼尾青紫,很多天没睡过一个好觉。这些日子他逼着自己冷静,不去打扰我,他以为只要他态度好一点,我迟早会原谅他。
他没想到,再听到我的消息,是我要嫁给别人。
顾亦辰跟我才见了几面?我们才相处了多久?我就这样信任他吗?
他攥着我的手腕,越来越紧。
“苏挽月,你是在故意气我吗?”
“你想看我为你发疯,是吗?你想要我做到哪一步,你直说,行吗?”
我看着他。曾经我觉得这张脸怎么看都看不够,眉是眉,眼是眼,每一处都长在我心尖上。
现在再看,只觉得陌生。原来爱意褪去之后,再好看的一张脸,也不过是皮相。
他认输了。联姻消息传出的那一刻,他的心像被人踩在脚下,疼得眼底通红。
他把婚戒推到我手指上——跟他手上那枚是一对。
“苏挽月,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老爷子拿性命逼他放弃我,骂他没出息,骂他丢了霍家的脸。他也想试试别人,可每个靠近他的女人,都会让他想起我失望冷漠的眼神。
他找不到答案,为什么非我不可。他就是只要我。没有我,他的心就是死的。
“谈谈。”
我看着他,松了口。
他眼底闪过欣喜,带我去了那座庄园。
一路上他说了很多。说他这阵子是怎么过的,说他查到真相那晚吐了血,说他把温以宁赶出了京北,说爷爷已经管不了他了,整个霍家现在没人拦得住他。
他说得又急又快,像个急于展示成绩单的孩子,仿佛只要把错都改完,分数就能重新打回来。
我一直没说话。
他不懂。感情不是考试,没有补考这一说。
屋内的一切,跟我在霍家时一模一样。
“我没让人动过。这些全是我亲自整理的。”
“老婆,你回来吧。以后我都听你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不会拒绝。”
我拂开他的手,走到落地窗前。夕阳正落下去,余晖洒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像很多年前。
“霍砚辞,你后悔过吗?”
“当初结婚的时候,我们一起躺在这里看夕阳、赏月。温以宁出现后,你变了。你不会再替我备感冒药,不会穿我为你选的西装。你变得重欲,变得薄情。”
“我给过你机会。我如果不爱你,就不会跟你复婚。”
“但这一次,我真的倦了。”
“感情的事说不清对错。霍砚辞,你没做错什么,只是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他怎么可能接受这三个字。
我们怎么可能不合适?他醉酒时我替他揉额头,他一句想我,我连夜赶到他身边,我想要什么他都记在心上——这些他都记得,一桩一件,历历在目。
“苏挽月,别说我不想听的话。”
他掐着我的后颈,重重吻下来。力道大得像带着绝望和悲痛,口腔里很快漫出血腥味,他扶着我的腰,不准我退。
既然怎么说都留不住,他也不忍了。前二十多年,他从未为一个人这样忍耐过。他爱我,愿意哄我,可我呢?我不理解他。
我一巴掌打偏他的脸。
“霍砚辞,你疯了吗?”
“如果你没听清,我再说一次——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他又哭又笑。压抑了太久的悲痛再也压不住。
他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抵在自己心口。
刀尖没入胸口,鲜血染红衬衫,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像个疯子。
“老婆,你不高兴,随便怎么罚我都行。就是别不理我,别这么冷漠地对我。”
“苏挽月,我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人。我不能没有你。”
什么自尊体面,他什么都不要了。他只要留我。
我看着他偏执癫狂的眼睛,眼眶忽然发烫。
不是心疼。是悲哀。
“霍砚辞,这是你咎由自取,不是吗?”
如果他没有出轨,没有一次次偏袒温以宁,没有亲手把我推进深渊——我不会走。
他拿命威胁我原谅。在他眼里,只要他求得够狠,我就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不是没有心的玩具。我也会疼。我的一颗心早就碎成了片,是他亲手一片一片碾碎的。
“霍砚辞,别让我彻底厌恶你。”
“你想发疯,也不该在我面前。”
“我跟顾亦辰要结婚了。你想来,就来参加。”
我挣开他,把一张婚柬递到他面前。
烫金的喜字,在夕阳下红得刺眼。
“霍砚辞,你知道吗,我以前最怕的就是跟你分开。吵架的时候,冷战的时候,甚至离婚以后,我半夜惊醒,第一个念头都是去找你。”
“现在我不怕了。离开你之后我才发现,天没有塌,饭吃得下,觉睡得着,连呼吸都顺了。”
“你对我来说,早就不是命。是一场病。现在,病好了。”
水果刀落地,血染红了地板。
他捏着婚柬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像要把那张纸捏碎。
“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霍砚辞,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转身离开。
他愣愣地看着脚下的血。他连命都押上了,我还是没有回头。
后来听说,那晚他割了腕。血染红了整个浴池,是霍家的阿姨及时发现,喊了救护车。
他躺在急救室里的时候大概在想,我不要他了,他活着也没什么奢望了。
他从急救室出来,老爷子等在门外,做了一个决定——
离开京北。
他不肯。老爷子便在他昏迷时,让飞机直飞苏黎世。
他在飞机上醒来,疯了一样要回去:“爷爷,让他们停下!我不走!”
老爷子满腔震怒。他这个孙子有野心有手段,把霍家交给他,他本是最放心的。可为了一个女人,他连抱负都不要了,连命都不要了。
“霍砚辞,在京北你只会做错事。爷爷不可能看着你越走越远!”
老爷子气得眼前一黑,急火攻心,硬生生吐出一口血。
霍砚辞彻底慌了,手指发抖。
“爷爷,你别吓我。”
急救室的灯亮了一夜。
他靠着墙壁等在外面。好友拍着他的肩,还在劝:“霍哥,照我说,找谁不好,非要苏挽月不可?她跟顾亦辰最近在准备婚期,摩天轮上求的婚,我们都看在眼里。”
照片上,我靠在顾亦辰怀里,笑得松快。
他在为了我反抗爷爷、以命相搏的时候,我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笑。
他看着那张照片,心口被刺得密密麻麻地疼。
但他来不及疼了。
急救室的门开了。老爷子被盖着白布推出来。
他双眼猩红,扯住医生的衣领。
“什么意思?我让你们不惜一切代价救我爷爷!为什么要把他推出来?”
“霍先生,节哀。老爷子身体本来就不好,不能动气。这次急火攻心,我们没有办法。”
他跪倒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不能原谅自己。如果他听话离开,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当初没有出轨温以宁,如果我跟他好好的——
可惜没有如果。
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三个字就是没有如果。
好友同情地看着他:“我给苏挽月打电话,让她来看看你吧。你这副要死的模样,老爷子走得也不安稳。”
“不用。”他声音哑得彻底,带着无声的悲痛,“不用给她打电话。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他处理完老爷子的丧事。
我结婚那天,他没有来。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得知老爷子死讯时,我手指顿了一下。老爷子一手栽培他,把他从旁支堆里扶上总裁的位置。这一走,对霍砚辞的打击是致命的。
可那已经是他的人生了。与我无关。
婚礼那天,我穿着洁白的婚纱,一步一步走向顾亦辰。
教堂的彩绘玻璃把阳光切成一块一块的暖色。哥哥挽着我的手走过红毯,把我交出去的时候,眼圈红得不成样子,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这小子敢欺负你,我弄死他。”
顾亦辰郑重其事地点头:“哥,你排队。我自己先动手。”
全场都笑了。我也笑了。
交换戒指的时候,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心里很安静。没有十年前的天雷地火,没有撕心裂肺,是一种很踏实的、脚踩在地面上的安稳。
原来好的感情是这样的。不用拿命换,不用跪着求,不用在深夜惊醒时先确认对方还在不在。
后来我才知道,大洋彼岸,霍砚辞瘫坐在地上,看着大屏幕的直播。
看着我亲吻另一个男人,看着我被另一个人揽在怀里,看着我眼底的笑意——真实的,发自内心的,从未给过他的松弛。
他说不清那是不是可悲。
他只是累了。
他对我的执念太深,深到隔着大洋看我嫁给别人,心底还关着一头野兽。
只是那头野兽,被老爷子的死压得太深,再也出不来了。
他拿着酒瓶往嘴里灌,灌得太猛,咳得撕心裂肺。
他的书房里还留着那个箱子。我的字迹、我的发绳、我看过的书,还有那封被我划掉又重写的保证书。听说他最后那段日子,每晚都要把箱子翻出来看一遍,看完再原样收好,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遗物。
其实易碎的不是那些东西。是他自己。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被我爱过的霍砚辞。
他整日用酒精麻木自己。不到三个月,查出胃癌晚期。
“霍先生,您饮食长期不规律,只剩三个月时间了。”
他笑出了眼泪。
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他留恋的地方了。
我不爱他,也不属于他。
被查出胃癌晚期那天,他用割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秘书发现时,他的身体已经凉透了。
他自杀那晚,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男人的语气卑微到尘埃里——
【苏挽月,我欠你太多。这辈子纠缠得太累了。如果有下一生,你教教我怎么爱你。】
消息下面还有一条隔了几分钟的,只有短短几个字——
【对不起。】
还有一条更短的,时间是他秘书推测他动手前的最后一分钟——
【挽挽。】
就两个字。没有称呼老婆,没有求原谅,只是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我宿舍楼下喊我的那样。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顿了很久。
窗外冷风吹过我的面容。
候鸟无声,烟火转瞬即逝。
我跟霍砚辞的这段感情,是两个人的错误,两个人的悲哀。他错在不懂珍惜,我错在回头。
所以在这一辈子,它就彻底结束了。
至于下一生——
还是别再遇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