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江予白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正下着雪。
不是那种好看的雪。是这座北方城市十一月的雪,脏、湿、落在脸上就化成一道冷痕。她把诊断书折成四折,塞进大衣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纸有点硬,硌得慌。
医生说的是:"特发性肺纤维化,进展期。你三年前那场火,吸进去的东西,当时没处理干净。"
她问:"还有多久。"
医生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本身就是答案。
"保守估计,三到五个月。如果情绪稳定、不感染、不劳累……也许能撑到明年春天。"
江予白点点头,说谢谢。
她走出诊室,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了十七分钟。她数了,因为对面的电子钟跳了十七次。然后她站起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走进了雪里。
回到公寓是下午四点。她把大衣挂好,进浴室洗了个澡,洗到镜子全白。擦干头发,她没有穿家居服。
她打开衣柜,从最里面取出一条白色的裙子。
真丝的,长到脚踝,领口开得很低。三年前买的,只穿过一次。她把它套上,站在镜子前,慢慢把头发捋到耳后。
镜子里的人很瘦。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脸是好看的,但不是那种让人一眼记住的好看,是那种要相处很久才会突然觉得"原来她这么好看"的好看。
她把左手腕上的银链子往上推了推。
链子底下有一道疤,从腕骨一直爬到小臂内侧,像一条被火烧过的河。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链子推回去,盖住。
七点二十分,门锁响了。
她没有回头。她听见他换鞋的声音,听见他把钥匙丢在玄关的托盘里,听见大衣被挂上。
然后是他站在客厅门口,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看她。
过了大概五秒,他说:"今天怎么穿这个。"
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江予白转过身,笑了一下。
"好看吗。"
陆时衍没有回答。他走过来,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偏了偏,从左看到右,像在验一件货。
然后他松开手,说了一句:
"领口太低。她不会这么穿。"
一、白裙
三年前,江予白第一次见到陆时衍,是在一间旧书店的地下室。
那时候她在修书。一张长桌,一盏台灯,一堆散架的古籍,镊子、浆糊、宣纸、鬃刷,摆得像手术台。
他站在楼梯口,逆着光,很高,很冷,一身黑色的羊绒大衣,身上有雪松的味道。
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江予白。"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的脸上有什么东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成了她三年生活的全部注解。
"你长得像一个人。"
她当然知道像谁。
这座城里没有人不知道宋清晏。二十六岁的小提琴手,长得漂亮,出身好,三年前在一场火灾里救了一个小女孩,自己烧伤了半张脸,去了瑞士治疗。所有人都说她是天使。所有人都说陆时衍等她。
江予白也听过那些传言。她那时在书店的地下室里,一边听广播一边给一本民国的诗集补虫蛀的洞,听到"宋清晏"三个字的时候,手一抖,戳破了半页纸。
她记得自己当时想:真巧。
第二天,陆时衍的助理送来一份合同。
不是包养合同。是一份"劳务协议",措辞严谨得像一份并购文件:聘期为三年,工作内容为"配合出席社交场合及特定私人活动",报酬是每年七位数,另加一套市中心的公寓。
最后一条写着:乙方需在外形、言行、生活习惯上参照指定对象进行调整。具体标准由甲方书面告知。
江予白看完,把合同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一支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签得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后悔。
她那时候刚拿到第一张诊断书——不是肺的,是肺之前的东西。她二十三岁,长期接触旧书的霉菌和粉尘,肺部有阴影。医生说需要长期观察。
她没有钱。
她也不想再一个人待在那个地下室里了。
——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她十八岁那年在同一间书店里,遇见过他。
那天她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手里拿着一本绝版的《夜航》,标价三千八。她掏遍了口袋,只有四十二块。
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从她身后伸手,把那本书抽了下来,走到柜台,付了钱。
然后他把书塞回她怀里,说:"先记着。等你长大了还我。"
他在扉页写了一行字。字很难看,是那种被逼着练过很多年字帖还是很难看的字。
她那年十八岁,他大概也是。她记住了他的侧脸,记住了他校服领子上的一小截线头,记住了他走出去时,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两声。
她抱着那本书在原地站了很久。
后来她学着修书,就是为了修那本《夜航》。它的书脊裂了,扉页有霉斑,那行字被水浸过,只剩一半。
她修了七年,还没修完。
所以当陆时衍站在楼梯口,问她"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她其实想说:
我叫江予白。我认识你。七年前,书店,一本《夜航》。
但她没说。
因为他的眼神里没有那本书,没有那个下午,什么都没有。
他只看见了一张脸。一张和宋清晏有七分像的脸。
公寓很大,一百八十平,落地窗,能看见半座城的灯。
陆时衍给她配了衣帽间。三面墙,全部是白色。白衬衫、白毛衣、白裙子、白大衣,从浅到深排得整整齐齐,像医院的床单。
"她只穿白色。"他说。
他给她请了老师。小提琴、礼仪、餐桌规矩、葡萄酒。她本来会拉琴,但拉得野,老师说她的弓法"太用力,像在锯木头"。
她练了两年,练到能完整拉完一首《沉思》。
他还给她定了食谱。桂花糖藕、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她说她吃辣,他说:"她不吃辣。"
后来她就真的不吃辣了。三年,一口都没吃。
他从不叫她的名字。
需要她的时候,他说"过来"。不需要的时候,他说"出去"。在外人面前,他叫她"江小姐"。喝醉了,他会抱着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很轻很轻地叫——
"清晏。"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江予白整夜没睡。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身边那个人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数。
数到后来她自己也糊涂了,不知道是在数他的呼吸,还是在数自己还剩多少口气。
她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有病了。不是那种会马上死的病,是那种会慢慢把人掏空的病。医生说要注意休息,不能熬夜,不能受凉,不能情绪激动。
她一样都没做到。
她想,反正也活不长。
那就用剩下的时间,做一件最想做的事。
哪怕要用别人的名字。
二、桂花糖藕
第二年冬天,陆时衍带她去参加一个饭局。
是陆氏的年会,包了半层酒店。人很多,香水和酒气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她穿白裙,长发盘起来,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是她自己算出来的——近一点显得谄媚,远一点显得疏离。
席间有人敬酒,笑着说:"陆总,这位是……"
陆时衍端着杯子,很自然地答:"江小姐。我的……朋友。"
那个人"哦"了一声,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
江予白也笑。她笑得很好看,很得体,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摆设。
后来上甜品,是桂花糖藕。
她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
同桌的一个女客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江小姐,你跟她真的很像。尤其是吃东西的时候,那个样子。"
江予白说:"是吗。"
"你连她爱吃的都一样。"那个女人笑了笑,"陆总真是……有心。"
江予白把嘴里的藕咽下去,说:"是我学得像。"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答。
江予白低下头,继续吃。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道菜她做了三年。第一年做得很差,藕煮烂了,糯米夹生,桂花放多了发苦。她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把那盘失败的东西全吃了,吃到胃疼。
第二年好一点。第三年,她闭着眼睛都能做。
陆时衍每次都会吃。吃完放下筷子,说一句"还可以"。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跟她比呢。"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家具突然开口说话。
"她做得甜一点。"
江予白说:"哦。"
从那以后,她做这道菜就多放半勺糖。
放完自己尝一口,甜得发腻。她其实不喜欢甜。
但她想,他喜欢就好。
回家的车上,她咳了。
不是很厉害,就是那种喉咙深处发痒的咳,闷闷的,压着。她用手背挡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扫过陆时衍的侧脸。
他没有看她。
"感冒了?"
"嗯。有点着凉。"
"回去吃药。"他顿了顿,"别传染给我。"
江予白说:"好。"
她把脸转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她的样子,很薄,很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她把手按在胸口,那里有点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一下一下地坠。
她想起医生说的话:肺纤维化是不可逆的。肺泡会一点点变硬,变成疤,最后她会在清醒的状态下,慢慢窒息。
她那时候问医生:"会很难受吗。"
医生说:"会。"
她说:"那有没有办法,让我不那么难受。"
医生看着她,说:"有。但你要配合治疗。住院,吸氧,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
她笑了笑,说:"我再想想。"
她想了一年多,也没想出个结果。
三、她回来了
第三年春天,宋清晏回国了。
消息是助理说的。那天江予白在琴房练琴,练到第三遍《沉思》的时候,听见客厅里陆时衍在打电话。
他的声音很轻。她从来没听过他用那种声音说话。
"……什么时候的飞机。" "……不用,我去接。" "……嗯。我也想你。"
江予白的手指停在弦上。
琴弦还在震,发出一点很细的余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坐到手指发麻。
然后她低头,把琴放回盒子里,扣好,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指尖有茧,是练琴练出来的。左手腕上有一道疤,被银链子盖着。
她想:结束了。
比她预计的早了三个月。
宋清晏来的那天,江予白在厨房。
她听见门开的声音,听见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听见一个女人笑,笑声很脆,像玻璃珠子掉在瓷砖上。
"时衍,这里一点都没变。"
"嗯。"
"连那个花瓶都还在。"
"你喜欢,就一直留着。"
江予白把火关小,让汤慢慢地滚。
她听见他们走近,脚步声在厨房门口停下。
"这位是……"宋清晏的声音。
江予白转过身。
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宋清晏。
很美。比照片上美。右脸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片淡粉色的疤,像一朵被压平的花。但那种美没有被破坏,反而多了一点让人心疼的东西。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头发很短,刚过耳。
江予白的目光在她头发上停了一秒。
——她剪短了。
"江予白。"江予白说,"我是……陆先生的……"
她卡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助理?朋友?保姆?
"她是来照顾我起居的。"陆时衍说。
很自然。自然得像早就想好了。
"哦——"宋清晏笑了,走过来握她的手,"辛苦你了。他这个人很难伺候的,我知道。"
她的手很暖。江予白的手很凉。
"不辛苦。"江予白说。
宋清晏看着她,忽然"咦"了一声。
"我们是不是……长得有点像?"
空气停了一秒。
江予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是有点像。"她说。
"难怪。"宋清晏笑起来,"时衍是不是因为这个才留你的?他这个人啊,最怕生。"
江予白也笑。
她笑的时候,余光看见陆时衍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那顿饭,江予白做了六菜一汤。
桂花糖藕放在最中间。
宋清晏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个好吃。谁做的?"
"江小姐。"陆时衍说。
"江小姐手艺真好。"宋清晏很真诚地说,"比我做的好多了。我做的那个,糖总是放不对。"
江予白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抬起头,看向陆时衍。
他正在给宋清晏盛汤,动作很轻,很稳。
他没有看她。
那天晚上,宋清晏走了。陆时衍送她下楼。
江予白一个人收拾桌子。
她把那盘桂花糖藕端起来,还剩大半盘。
她站在垃圾桶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她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把那半盘藕吃完了。吃到最后,胃里翻江倒海,她冲到洗手间,全吐了。
吐完她跪在地上,扶着马桶,喘不上气。
不是那种哭到喘不上气。是真的喘不上气。
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越攥越紧。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吸着空气。
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的"嘶——嘶——"的声音。
像漏气的风箱。
过了大概两分钟,那口气才慢慢回来。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满头都是汗。
她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到最后,是这么死的。
四、剪头发
宋清晏回来以后,江予白开始"失业"。
陆时衍不再带她出席任何场合。公寓他还是给她住,钱还是照付,但他很少回来了。
偶尔回来,也是深夜,一身酒气,直接进书房,关上门。
江予白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书房门缝里漏出光。
她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很轻的钢琴声。
是《沉思》。
她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一件三年都没做过的事。
她去了理发店。
"剪短。"她说。
理发师问:"多短?"
"到耳朵。"
理发师愣了一下:"小姐,你头发这么好,剪了可惜。"
"剪吧。"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长发一缕一缕落在地上,像雪。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一点点变样。
头发短了以后,脸显得更小了,眼睛更大,下巴更尖。整个人像是从一层壳里被剥了出来。
她盯着镜子,忽然发现自己其实长得不像宋清晏。
像的只是那种"感觉"——瘦,白,安静。
但现在宋清晏剪了短发,她也剪了短发。
她们还是像。
只是她现在看起来,比她病得多。
她回到家,站在玄关换鞋。
陆时衍在客厅。
他大概是一夜没睡,衬衫皱着,眼下一片青。他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是冰水。
他抬起头,看见她。
杯子"咚"的一声放在桌上。
"你干什么。"
"剪头发。"
"谁让你剪的。"
"我自己。"
他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很生气,那种气是冷的,是往里收的,比吼出来更吓人。
"我有没有说过,头发不许剪。"
"说过。"
"那你为什么剪。"
江予白抬起头,看着他。
她这三年很少直视他。她总是低着头,或者看着他的下巴、他的领口、他的第三颗扣子。
这一次她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不是她。"
客厅很静。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消失。
陆时衍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宋清晏。"江予白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她回来了。你不用再找我演了。"
"江予白。"
她愣住了。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清晏",不是"江小姐",不是"喂"。
是"江予白"。
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落在地上,砸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等这三个字等了三年。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他叫她名字,她要说什么。她想她大概会哭,会笑,会扑上去抱他。
但真的听到的时候,她只是站在那里,很平静地说:
"你叫错了。"
"我没叫错。"他往前走了一步,"江予白,你——"
"你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她打断他,"三年。一次都没有。"
"我——"
"你知道我叫什么,你从第一天就知道。"她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你只是不想叫。"
陆时衍的手抬起来,像是想抓住她,又停在半空。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江予白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你觉得我可怜。你觉得我为了钱,为了房子,什么都能忍。你觉得我是一个……一个用来填空的东西。"
"我没有——"
"你有。"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陆时衍,我不怪你。这是我自己签的字。"
她低下头,把鞋换好。
"合同还有八个月。八个月以后,我就走。"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咳出声。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她看着那两滴血,忽然觉得很累。
她想,还有八个月。
太长了。
五、诊断书
那天之后,陆时衍开始回家吃饭。
不是每天。一周两三次。他坐在餐桌对面,不怎么说话,但会吃完她做的每一道菜。
江予白照做。桂花糖藕还是放半勺糖。
有一次他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说:"太甜了。"
江予白抬眼:"她不是喜欢甜的吗。"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呢。你喜欢什么。"
江予白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我?"
"嗯。"
她想了一会儿。
"我喜欢吃辣。"她说,"很辣的那种。火锅,要特辣。"
陆时衍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做。"
"你不吃辣。"
"我没说不吃。"
江予白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来不及了。"她说,"我都快不会吃辣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开玩笑。
但她自己知道,这不是玩笑。
医生说,她的肺已经承受不了刺激性的东西。辣的、冷的、烟、雾、灰尘,全都不行。
她现在连上楼都要歇两次。
四月底,她晕倒在超市。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慢慢倒下的晕。是眼前突然一黑,然后世界就翻了。她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地上,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叫救护车"。
她第一反应是摸口袋。
诊断书在。
她挣扎着坐起来,说:"我没事。低血糖。"
有人扶她,她摆手,自己站起来,拿了购物篮,去结账。
篮子里有一盒桂花、两节藕、一袋糯米。
收银员看了她一眼,说:"姑娘,你脸色不太好。"
她说:"谢谢,我没事。"
回到家,她把东西放进厨房,然后进浴室,把门反锁。
她坐在马桶盖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诊断书,展开。
上面有一行字,被她的体温捂得有点软。
"预计生存期:3-5个月。"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到现在,五个月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诊断书折好,放回口袋。
她站起来,洗手,走出浴室,系上围裙,开始做桂花糖藕。
藕要选粗的,孔要大。糯米要提前泡四个小时。桂花要用糖渍的,不能用干的。
她做得很慢,很仔细。
做到一半,她停下来,靠在流理台上,喘气。
窗外是四月,树都绿了。
她想,可能看不到今年的桂花了。
六、雨夜
五月,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陆时衍回来得很晚,大概凌晨两点。江予白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本书。
门开了,他进来,一身湿。
他没开灯,站在门口,看着她。
"还没睡。"
"嗯。"
他走过来,走到沙发前,蹲下。
他身上全是酒气,还有雨的味道。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很红。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怎么剪了。"他说,声音很轻,有点哑,"长头发好看。"
江予白没有说话。
"清晏……"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
"……我今天……"他把头靠在她膝盖上,像一只疲惫的、走投无路的动物,"我今天很想你。"
江予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透过薄薄的睡裤,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膝盖上。
她能闻到他的味道——酒、雨、雪松。
她抬起手,停在半空。
她想摸他的头。
她想说:我在这里。
她想说:你看看我。我叫江予白。我在这里,我已经在这里三年了。
但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下去,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陆时衍。"她说。
"嗯。"
"你抬头。"
他抬起头。
客厅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他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像浸在水里的玻璃。
"你看清楚。"江予白说,"我是谁。"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要说"江予白"。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温柔,温柔得让她心口发疼。
"清晏。"他说,"你怎么这么瘦了。"
江予白没有哭。
她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她伸手,把他额前的湿头发拨到一边。
"去洗澡。"她说,"会感冒。"
他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沙发靠背,然后往浴室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
"你也早点睡。"
"好。"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江予白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本书,一动不动。
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一片一片,像有人在敲门。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翻开手里的书。
是那本《夜航》。
书脊已经被她重新粘好了。扉页的霉斑清理干净了,但那行字还是残缺的。
"先记着,等你长……"
后面的字没有了。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
然后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支铅笔,很轻很轻地,在那一行字下面写了三个字。
还不上了。
写完她合上书,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那晚她睡在沙发上。
她没有回房间。
因为她知道,如果他半夜醒来,发现自己抱着的是她,他会松开手。
她不想再被松开了。
哪怕只是一夜。
七、空白
江予白是在六月初走的。
没有告别。
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五点多,天刚亮。她做了最后一顿早饭——小米粥,两个水煮蛋,一小碟酱菜。
她把粥盛在碗里,盖上盖子,放在餐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两行字:
粥在锅里。 合同我提前终止了,违约金从我账户里扣。
她回到房间,拿出一个行李箱。
她带走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都是黑色的,她自己买的,他从来没见她穿过。一台修书的工具。那本《夜航》。
白色的衣服她一件都没拿。
她把衣柜门打开,看了一眼。
三面墙的白。
像一间病房。
她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
出门的时候是六点二十。楼下的保安在打瞌睡,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没有惊动他。
街上很空。有清洁工在扫落叶,沙沙地响。
她拖着箱子,走了大概两百米,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她住的十九层,窗帘是拉着的。
她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她走得很慢。走十几步就要停一下,扶着路灯杆,喘气。
——她那时候已经走不了太远了。
陆时衍是第二天晚上才发现她走了的。
他回家,看见餐桌上的粥。
粥已经馊了。
他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给她打电话。关机。
他打给助理:"江予白呢。"
"陆总,江小姐昨天早上就……"
"找。"
"是。"
找了三天,没找到。
她没有回书店。她租的房子早在半年前就退了。她的银行卡里没有动过一笔钱——三年的钱,一分都没动,包括他最后打的那笔违约金。
她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七天,助理拿来一份东西。
"陆总,江小姐的医保记录。我们……通过一些渠道查到的。"
陆时衍接过那几张纸。
他看得很慢。
第一页是门诊记录。去年十一月,呼吸内科。
第二页是CT报告。双肺弥漫性间质改变,蜂窝状。
第三页是诊断书。
特发性肺纤维化(进展期)。 预计生存期:3-5个月。
日期:去年十一月十六日。
陆时衍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
窗外是正午,阳光很好,照在那几张纸上,白得刺眼。
他想起去年十一月十六日。
那天他回家,她在厨房。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领口太低,她不会这么穿"。
那天她穿了一条白裙子。
她转过身,笑着问他:"好看吗。"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她咳嗽。她咳的时候总是用手背挡着,很轻,像怕吵到人。
他想起她瘦。他以为是练琴练的,还说过一句"再瘦就不好看了"。
他想起她在超市晕倒那次,是后来他从物业那里知道的。物业说,那天有邻居帮忙叫了救护车,她没上车,自己走了。
他想起五月那个雨夜,她让他"抬头,看清楚我是谁"。
他想起她左手腕上那条银链子。三年,她从来不摘。他问过一次,她说"不好看"。
他那时候还以为,是疤。
八、找到
六月十九号,助理打来电话。
"陆总,找到了。在城西的……一家 hospice。"
陆时衍握着手机,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
"什么?"
"临终关怀医院。"助理的声音很低,"江小姐……上个月自己住进去的。登记的时候用的是本名。"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地址。"
那家医院在一片老城区里,很旧,三层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下摆着几张长椅。
陆时衍走进去的时候,护士站的小姑娘问他找谁。
他说:"江予白。"
小姑娘翻了一下本子,抬起头:"您是……"
"家属。"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三楼,三零七。不过她现在可能……"
陆时衍已经上楼了。
三零七是两人间。
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睡着了。靠门的床空着,被子叠得很整齐。
窗边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女孩,穿着浅灰色的病号服,头发很短,正低着头,在修补一本很旧的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很瘦。
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来,手背上插着留置针,用胶布固定着。鼻子上架着一根细细的氧气管。
陆时衍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去。
她就那样低着头,很专注地用镊子夹起一小片纸,涂上浆糊,贴到书脊的裂缝上。
她的手很稳。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咳了。
不是以前那种闷闷的咳。是很费力的、从胸腔深处扯出来的咳,一声接一声,整个人都在抖。
她放下镊子,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
咳到最后,她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够了两下没够到。
陆时衍走过去,把水杯递到她手边。
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他记了很多年。
不是惊讶,不是委屈,不是恨。
是慌。
像一个作弊被抓到的学生。
她第一反应是把手里的书往被子底下藏。
藏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着自己插着针的手,看着自己身上的病号服,看着鼻子里那根氧气管。
然后她放弃了。
她把书拿出来,放回床头柜上,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怎么找到的。"
陆时衍没有说话。
他在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窗外有蝉,叫得很响。
"多久了。"他说。
"什么多久。"
"病。"
江予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去年十一月查出来的。"她说,"但是病根是三年前。那场火。"
"什么火。"
她抬起眼看他。
那一眼很长。
"陆时衍。"她说,"你真的不记得我。"
九、那场火
三年前,三月十七号,凌晨。
城东的老居民区,一栋六层的老楼。
起火点在一楼,电线老化。火顺着楼梯往上窜,浓烟灌满了整个楼道。
那天宋清晏在附近拍一支广告。她收工回酒店,路过,看见楼下围了人,有人在喊"楼上还有孩子"。
她站在人群外面,拿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
然后她打了火警。
然后她等着。
她那时候二十一岁,很漂亮,很有名,前途无量。她知道自己不该进去。她也知道自己如果进去了,可能会死。
她站在那儿,看着火。
然后有一个人从她身边冲了过去。
那个人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她捂着口鼻,一头扎进了楼道。
人群里有人在喊:"姑娘!别进去!"
她没回头。
江予白那天去那栋楼,是去收一批旧书。
六楼有个老先生要搬家,一屋子的旧书卖给她,两百块。
她凌晨去,是因为老先生白天要去医院。
她爬到五楼的时候,闻到了烟味。
她一开始以为是哪家在烧东西。爬到六楼,看见走廊尽头的门缝里往外冒黑烟。
她踹开门。
客厅里全是烟。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缩在沙发后面,抱着一个布娃娃,哭都哭不出声。
江予白把她抱起来,用外套裹住,往外冲。
冲到三楼,楼梯塌了。
不是整段塌,是烧空了的木板突然陷下去。她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坠。
她用手去抓栏杆。
栏杆是铁的,烧得通红。
她的左手腕按上去的瞬间,她听见了"嗤"的一声。
后来医生说,那是皮肉被烫焦的声音。
她没松手。
她一手抓栏杆,一手抱着孩子,把自己吊在半空。
浓烟往她脸上扑。她吸进去很多东西,热的、呛的、有毒的。她觉得自己的肺在烧。
她那时候想:就这样了吧。
然后她听见楼下有人喊。
她把孩子往下递。
有人接住了。
她想松手。
但她松不开。她的手掌和栏杆粘在了一起。
后来是消防员把她弄下来的。她那时候已经没意识了。
她醒过来是在医院。住了十一天。
没有人来看她。她的手机在火里烧了。她也没有家人。
出院那天,她在护士站的电视上,看见了一条新闻。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穿着米白色的外套,站在镜头前,右脸缠着纱布,眼睛红红的。
字幕写着:"最美逆行"小提琴家宋清晏火场救人
记者问她:"当时怕吗?"
她说:"怕。但是想到楼上还有孩子,就顾不上了。"
记者说:"您的脸……"
她低下头,很轻地说:"没关系,能救到人就好。"
弹幕刷满了:天使。真正的女神。好美。
江予白站在护士站前面,看着电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纱布包得很厚,还很疼。
她当时想说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转身,走出了医院。
十、最后一夜
"所以。"陆时衍的声音很干,"救人的是你。"
"是她报的警。"江予白说,"她也没做错什么。她只是……没有进去。"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
"说你才是那个人。"
江予白笑了一下。
"我说了,谁信。"她看着窗外,"一个修书的,一个……一个没有名字的人。说她救了人,然后一个人在医院躺了十一天,没人来看。"
她转过头。
"她不一样。她有名字。她说的每句话,都有人信。"
陆时衍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很安静。
安静得江予白有点害怕。
"那你为什么来。"他说,"你明知道我不认识你。你明知道我要的是她。你为什么签那个字。"
江予白低下头。
窗外的蝉停了。天已经暗下来了。
"因为我快死了。"她说。
"什么。"
"我看病的时候,医生说我这个肺,撑不了几年。可能是三年,可能是五年。"她的声音很平,"我那时候二十四岁,一个人,没钱,没家人,在一个地下室里修书。每天闻着霉味,咳得一塌糊涂。"
"我想……"
她停了一下。
"我想在死之前,跟一个人住在一起。"
"就这个?"
"嗯。"
"跟谁都可以?"
"不是。"她抬起头,"跟你。"
陆时衍的呼吸停了一拍。
"七年前。"江予白说,"城南那家旧书店。有一本《夜航》,三千八。我买不起。"
"你帮我付了钱。"
"你在扉页写:先记着,等你长大了还我。"
陆时衍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那本书我修了七年。"她说,"我学修书,就是为了修它。"
"我本来想,等我修好了,就去找你。把书还给你,然后说一句谢谢。"
她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你不需要。"
那天晚上,陆时衍没有走。
护士来查房,看见他坐在那儿,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她给江予白换了氧气,调了流量,又量了血压。
"今晚可能不太舒服。"护士小声说,"气压低。"
江予白点点头。
护士走的时候,看了陆时衍一眼,说:"先生,她不能受刺激。"
"我知道。"
"我是说真的。"护士的声音硬了一点,"她这个情况……"
"我知道。"
护士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壁床的老太太睡得很沉,呼吸声很重。
江予白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
"你回去吧。"她说。
"我不走。"
"明天你还要上班。"
"江予白。"
她睁开眼。
"我留下来。"他说,"今晚。"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
那天夜里,她咳了四次。
第一次是十一点多。她咳得很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次是凌晨一点。这次很厉害。她坐起来,弓着背,一声接一声,氧气管都晃了。陆时衍伸手去扶她,她摆手,指了指床头的水。
他喂她喝水。
她喝了两口,又咳。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给她擦。
第三次是三点。
第四次是四点二十。
那一次,她咳了很久很久,久到陆时衍的手都在抖。他要去叫护士,她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力气却很大。
"别去。"她说。
"你——"
"陪我坐一会儿。"
他坐下了。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陆时衍。"
"嗯。"
"你叫我一声。"
他没说话。
"叫我的名字。"她说,"就一次。"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一点灰蓝色的光,是天快亮了。
他张了张嘴。
"江——"
她咳了。
那一声咳打断了他。
她咳得整个人都在抖,抓着他袖子的手指节发白。他扶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等她缓过来,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很浅,一声一声,像风穿过一张破掉的纸。
"算了。"她说。
"什么。"
"算了。"她的声音很轻,"不叫也行。"
"我习惯了。"
十一、她走的那天
江予白是六月二十七号早上走的。
那天天气很好。难得的晴天,风很小。
陆时衍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衣服。他三天没回家了,身上全是医院的味道。
他走的时候,她还在睡。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她睡得很沉,眉头是松开的,很难得。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
她动了一下,没有醒。
"我下午来。"他说。
他没指望她听见。
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一个很轻的声音。
"嗯。"
下午三点,他到了医院。
楼下围了几个人。有医生,有护士,还有一辆车。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跑上楼。
三零七的门开着。
床是空的。被子掀在一边,氧气管掉在地上。
隔壁床的老太太坐在自己床上,抹眼泪。
一个护士看见他,走过来。
"先生……"
"她呢。"
护士张了张嘴。
"她走了。"
后来他拼凑出了那几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四十,她按了呼叫铃。
护士过去的时候,她说想坐起来。
护士扶她坐起来,给她垫了枕头。
她说想开窗。
护士说外面风大。
她说就开一条缝。
护士开了一条缝。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梧桐,叶子很绿。
她问护士:"现在几点了。"
护士说十二点五十。
她说:"哦。"
然后她说:"麻烦你,帮我把那本书拿过来。"
护士把床头柜上的《夜航》递给她。
她抱在怀里。
然后她说:"谢谢。"
护士说:"不客气。"
她说:"不是。是谢谢你,这一个月。"
护士愣了一下。
护士说,她那时候还笑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说想睡一会儿。
一点二十,护士去查房。
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十二、遗物
她的东西很少。
一个行李箱,几件黑衣服,一套修书的工具。一本《夜航》。一部旧手机。
没有遗书。
陆时衍在她的病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窗户这边挪到那边,最后消失了。
他把那本《夜航》拿起来。
书修得很好。
好得几乎看不出来修过。
书脊重新粘过,用的是很薄的手工纸,颜色和原书几乎一致。扉页的霉斑清理干净了,那一片纸被补过,补得极细,要用放大镜才看得出来。
那行字还在。
"先记着,等你长……"
后面被水浸掉的部分,她没有补。
她只是在那行字下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
还不上了。
字很淡。
铅笔的痕迹,一擦就没了。
陆时衍用手指去摸,摸到那一点凹陷。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打开了她的手机。
手机没设密码。
相册里几乎没有照片。有几张是书,有几张是窗外的树,有一张是雪。
有一张拍的是手。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疤,很长。
备忘录里有一个清单。
标题是:他喜欢的
白裙子,长到脚踝
头发要长,不要扎
桂花糖藕,糖多放半勺
小提琴,拉《沉思》,慢一点
不要在他看书的时候说话
他有偏头痛,抽屉里备着药
不要碰他左边肩膀,有旧伤
他喝醉了会叫"清晏",要应
下面空了几行。
然后又有一行,日期是三月。
他今天叫了我的名字。虽然是在骂我。
我很高兴。
再往下,是五月。
他今天问我喜欢吃什么。
我说我喜欢吃辣。
他说"我没说不吃"。
我想他是在哄我。也可能不是。他这个人,很难说。
我可能要死了。
我想跟他说。但说了,他会觉得我在要东西。
我什么都不要。
再往下,是六月。
我把合同退了。钱没要。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这三年是为了钱。
虽然我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昨天梦见书店了。
那天下雨。他穿着校服,站在书架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大概不记得了。
但我记得。我记了七年。
最后一条,日期是六月二十六,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他今晚留下来陪我。
我咳了四次。他给我喂水,给我擦嘴,拍我的背。
他大概是很愧疚。
愧疚也好。
我叫他叫我名字。他叫了一半,我咳了。
其实我可以忍住的。
我是故意的。
我怕他真的叫出来。
叫出来,我就舍不得死了。
陆时衍把手机放下。
他低下头,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开始抖。
他没有出声。
他抖得很厉害,像冷,像发烧,像一个被抽掉了骨头的人。
隔壁床的老太太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窗外的天黑了。
十三、真相
宋清晏是在七月来的。
她穿一身黑,站在墓园里,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
陆时衍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宋清晏说,"我真的不知道她进去了。"
陆时衍看着墓碑。
碑上是一张很素净的照片,是她二十四岁时拍的。那时候她还没病,脸上还有点肉。
"那时候我很年轻。"宋清晏说,声音有点抖,"我看到火,我很怕。我打了电话,我站在那里……然后她就冲进去了。"
"我看着她进去的。"
"后来消防员把她抬出来,我也在。她脸上全是黑的,手上……"
她停住了。
"我那时候想,如果我说是我,会怎么样。"
"我是一个拉琴的。我有一场很重要的演出。我的经纪人说,我需要一个好形象。"
"所以我就……"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我只是没有说不是。"
陆时衍转过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她吗。"他说。
宋清晏抬起头。
"三年前,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他说,"我看到那张照片,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脸上的伤,是在右边。"他说,"但是火是从左边烧过来的。"
宋清晏的脸白了。
"我去查了。"他说,"我查了三个月。"
"我找到了那栋楼的监控。很模糊,但是能看清。有一个人跑进去了。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卫衣,头发扎着。"
"我找到了医院的记录。三月十七号,一个叫江予白的女孩,烧伤,吸入性损伤,住院十一天。"
"我去找她。"
他顿了顿。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在书店地下室里修书。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江予白。"
"她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不认识我。"
"或者说,她装得不认识我。"
宋清晏退了半步。
"那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还要让我……"
"因为我恨你。"陆时衍说。
"我恨你站在那儿,看着她冲进去。"
"我恨你拿了她的东西,还拿了三年。"
"但是你太干净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你干净得让人没办法下手。你的脸毁了,所有人都在心疼你。我如果动你,我就是畜生。"
"所以我把她留在身边。"
"我让她穿白裙子,让她学琴,让她做你会做的事。"
"我每天看着她,就像看着你。"
"我想……"
他停住了。
"我想看看,一个人能忍到什么地步。"
"我想看看,她会不会有一天受不了,跟我说实话。"
"我想听她说:是我救的人。"
风吹过墓园,白玫瑰的花瓣在抖。
宋清晏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你没有问过她。"她说。
"什么。"
"你三年,没有问过她一次。"
"你每天看着她,你想听她说,但是你从来没有问。"
"你在等她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她也在等你问。"
陆时衍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很高,很直,一身黑。
过了很久,他说:"你走吧。"
宋清晏把那束白玫瑰放在碑前。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陆时衍。"
"她死之前,有没有……"
"没有。"他说,"她什么都没留。"
十四、余生
那年冬天,陆时衍把公寓退了。
他搬回了老宅。房子很大,很空,他一个人住。
他戒了酒。
他开始失眠。不是那种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睡着了会醒的失眠。每天凌晨三点左右,他会睁开眼,坐在床上,等天亮。
他试过很多办法。药、白噪音、运动。
都没用。
后来他发现,只有一种办法有效。
就是坐在书房里,开一盏灯,听《沉思》。
他有一张唱片,是一个不知名的小提琴手录的。音色很涩,弓法很野,有几个地方明显走音。
他听了三年。
第二年春天,他把城南那家旧书店买了下来。
地下室还在。那张长桌还在。台灯、镊子、浆糊、宣纸,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没让人动。
有时候他会下去坐一会儿。
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空空的桌面。
有一次,他在抽屉最里面找到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沓纸。
是同一本书的扉页复印件,复印了很多份。
每一份上面,都用铅笔描着那行字。
"先记着,等你长……"
她描了很多年。描到纸都毛了。
最后一份上面,她把那行字补全了。
不是用铅笔。
是用毛笔,很小很小的楷书,写在复印件右下角的空白处。
"先记着,等你长大了还我。"
下面一行,是同一种字迹:
"陆时衍,我长大了。"
"书我修好了。"
"你没来拿。"
陆时衍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纸。
地下室里很暗,只有台灯亮着。
他坐了很久。
久到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久到外面的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张纸贴在胸口。
他哭得很轻。
像一个怕吵到别人的人。
后来每年六月二十七,他都会去墓园。
他不带花。
他带一本书。
不是《夜航》。是一本新的。每年一本。
他在扉页写一行字,然后把书放在碑前。
第一年,他写的是:对不起。
第二年:我记住了。你叫江予白。
第三年:我今天叫你名字了。你听见了吗。
第四年,他什么都没写。
他只是坐在那儿,坐了一整个下午。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
碑上的人还是二十四岁。
她永远二十四岁。
她永远在那个下雨的下午,站在书架前面,抬头看他一眼。
而他那时候,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