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家有两本。
上辈子我当了三十年会计,加班加到趴在工位上没醒过来,
临死前就一个念头:想退休。
老天爷听见了一半。
我穿到大景朝,成了靖安侯府的当家主母。
上头婆婆慈和,下头三十二间铺子。
侯爷死了十来年,连妾室都没一个。
爽哉!
我以为这叫提前退休,带薪的。
谁知道交到我手上的,是原主留下的两个崽。
大的是闺女,天生神力。
十五岁留一封信溜去北疆,如今成了杀人不眨眼的红缨少将,放话此生只娶不嫁。
小的是儿子,男生女相,琴棋书画京城第一,
成了千金难买一笑的清倌花魁,天天被达官显贵堵门求亲。
一本写着谋逆诛九族,一本写着祸水误江山。
我一手拨算盘,一手捂心口,还得端着主母的架子对满京城笑:
小女粗野,犬子顽劣,诸位见笑。
直到死遁多年的侯爷披甲回京,站在满院狼藉里傻了眼。
我把两本烂账摔在他脸上:“和离!这天天擦屁股的日子老娘过够了!”
1
“夫人!不好了!”
翠翘连滚带爬撞进暖阁,手里的信纸抖个不停。
“大漠加急!大小姐把鞑靼十八寨的大王掳回中军帐了,说今夜就要拜堂,让您赶紧送套新郎官的喜服过去!”
我手中的紫檀算盘“啪”地崩飞一颗珠子。
还没摸到定心丸,前院管事又扑在门槛上。
“夫人!更不好了!红袖阁门外堵了八条街的马车,长公主和太傅家的千金抢二公子的抚琴权,把御赐仪仗都砸了!”
“二公子问,今晚收银票还是收铺面?”
我捂住心口。
“铺面有契吗?”
“有!”
“有也先别收!今日抢上头了,明日来讨,你替他还?”
管事缩了脖子。
我转向翠翘:“信从头念。”
“娘亲见字安。人已带回,双方情愿,求送喜服……”
“姓名呢?”
“没写。”
“尺寸呢?”
“也没写。”
我提笔就回:
“你给娘娶女婿,还是给娘出谜题?”
末了添上,让她先把婚事交代清楚,别急着拜堂。
写完又问:“这信送来多久了?”
“路上走了好些日子。”
得。
我这当娘的,连反对都赶不上热乎的。
“把红绸留下,先别裁。”
外头又来人催:“夫人,长公主要卸门了!”
我把笔一扔。
“备车!”
女儿那个远,先去收拾近的。
到了红袖阁,两拨仆从堵在门口,谁也不让谁。
我儿子抱着琴站在当中,见我来了,立刻笑出一脸乖巧。
“娘,您来听哪一曲?”
“听你解释。”
他挪到我身边。
“我应了殿下来听新曲,也应了许姑娘弹她填的词……”
“都应的今晚?”
他点头。
我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曲子能加场,你只有一个。”
“下回再把自己许出去两遍,娘可不负责劈。”
他抱紧了琴。
长公主拿扇子敲桌。
“苏夫人,本宫先来的。”
许姑娘攥着曲稿:“可词是我先送的。”
我先向两人赔了礼。
“怪这孩子话没说清,让二位白等。今晚合席听曲,先前收的定金全退。”
长公主皱眉:“让本宫跟人挤?”
“正中主位给您,今夜由您主持雅集。许姑娘的新词作开场,您替大家品评。”
许姑娘看向长公主。
“殿下肯指教,自然好。”
长公主把扇子一收。
“拿来瞧瞧。”
我立刻朝管事招手。
“开厅,摆席。愿意留下的,按席付钱。”
再指指满地碎瓷。
“谁砸的谁认,照价赔。殿下的仪仗,请府上报修,我们把经过写清楚,别耽误。”
长公主扫了眼自家侍从。
“还站着做什么?认啊。”
一群人终于各忙各的。
儿子要往台上溜,被我揪住袖子。
“往后接曲,落纸写明白。时辰、曲目、银钱,缺一样都别点头。”
“记住了,娘。”
“还有,不许拿自己抵账。”
“……这个真没有。”
散席时,他提着账袋凑过来。
“娘,今夜还赚了。”
我把账房送来的单子搁上去。
赔损各归各,退定金、临时添茶点和请乐师的钱,得从今晚进项里扣。
“现在呢?”
他拨了拨算盘,不笑了。
“少赚也是赚。”
“不错,还有救。”
我又翻到几张未结的旧单。
“这个周二爷,怎么回回挂账?”
“御史府的。签字爽快,结账总说改日。”
“你就让他一直改?”
儿子摸摸鼻子。
正说着,管事送来一张帖子。
“御史夫人请您明日赴茶会,还带了句话。”
“什么话?”
“苏夫人也来坐坐,咱们谈谈儿女教养。”
儿子伸手要拿。
“娘,您别去了,她说话……”
我先把帖子收进袖里,又抽出周二爷的欠条。
“去。”
“她请我谈教养,我正好请她谈欠款。”
2
我才坐下,周氏便凑了过来。
“听说令爱要娶个蛮子回家?”
这茶会来得值。
茶没喝,先给我添堵。
“婚事尚未定。”我端起茶,“您消息倒快。”
“满京城都传遍了。姑娘家舞刀弄枪,还把男人带进帐子,成何体统?”
她叹完女儿,又叹儿子。
“二公子也是,好好的侯府公子,偏要登台供人取乐。”
旁边有人帮腔:“孩子还听你的,早些管。”
我放下茶盏。
“周夫人,您家孩子听您的?”
“自然。”
“从不瞒着您办事?”
周氏坐直了些。
“我家家教严,那些不清净的地方,孩子们从不沾边。”
好。
等的就是这句。
我朝翠翘伸手。
一叠账单摆上茶案,最上头那张,还留着昨夜新添的茶渍。
“烦您辨认一下,有人顶着贵府二公子的名字,听了许多回曲。”
周氏扫了一眼。
“同名同姓,也未可知。”
“我也这么想。”
翠翘又掏出一块玉佩。
“所以特意带了这个。”
周氏伸手就拿。
我先按住了。
“欠款结清,抵物归还。店里的规矩,您担待。”
邻座夫人探过头。
“这玉我认得,前年你还说是特意给二郎求的。”
周氏嘴角抽了抽。
我把账单往她跟前推。
“若是贵公子,您让管事结账。若有人冒名,劳您派个人,跟我一道查。”
“总不能让贵府白担了名声。”
周氏捏着玉佩的穗子,半晌才道:
“年轻人,偶尔听听琴,也算雅事。”
“您说得公道。”
我笑着接上。
“贵府公子听曲叫风雅,我家儿子弹曲叫丢人?”
“这曲子到了他耳朵里,还能换个名目?”
有人低头喝茶,肩膀直颤。
长公主搁下点心。
“本宫昨夜也去了。曲子好,词也好。下回白日设席,本宫带几位夫人一道听。”
周氏赶紧点头。
“殿下说的是。”
我抽出最后一张单子。
“那这笔雅债,今日方便结吗?”
周氏转头叫管事。
那声“去账房”,说得颇有咬碎银子的架势。
银子送来,我让翠翘收好,把玉佩奉还。
周氏握着玉,笑不出来了。
长公主拉住我。
“白日那场,给本宫留座。”
“成。回头把日子、席位、费用写清,送您过目。”
“本宫还能赖账?”
“您自然不会。”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扇子。
“只是砸东西的钱,得另算。”
她把扇子收了回去。
“知道了。”
回府时,儿子已经在门口转了好几圈。
“娘,她没为难您吧?”
我把账袋递过去。
“你下回按时催账,娘就少受一回。”
他掂了掂,眼睛亮了。
“全还了?”
“连茶钱都没落。”
他替我接过披风。
“往后我自己讨。谁再说改日,我就请他先定个日子。”
还算长了点记性。
刚进暖阁,翠翘又送来边关家书。
我先问:“这回抢了什么?”
“没抢。大小姐说,双方情愿,亲事细节回京再议。她已奉准返京,还有桩大喜事,要当面告诉您。”
我把信折好。
这孩子嘴里的喜事,我得坐稳了听。
衣裳刚换下,管事又来了。
“夫人,二公子把外头送来的礼,全拉回来了,说要清清楚楚分开,该退的赶紧退。”
“多少?”
“前院快摆不下了。”
3
前院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儿子蹲在箱子中间,左手礼单,右手折扇,额头还粘着张红纸。
我替他揭下来。
上书:天作之合。
“你这是清账,还是准备把自己嫁了?”
他赶紧站起来。
“娘,您说礼物得分清来路,我就全拉回来,省得落下一件。”
我拎出一只绣囊。
“这个也算曲钱?”
他扇子一合。
“这个我真没收,是塞进琴匣里的。”
翠翘打开旁边的小匣,抽出一张庚帖。
又打开一只。
还是庚帖。
我看向儿子。
“你那琴匣,月老拿来当值了?”
他默默把琴往身后藏。
“谢礼放左边,定金放右边。带庚帖的另摆,原封退回。”
话刚说完,门口又抬进几口箱子。
“停!”
我扶住额头。
“这又是哪家的姑娘?”
送礼的汉子咧嘴一笑。
“夫人,是咱家姑娘!”
箱盖揭开,皮货、马具,还有一包单独裹好的药材。
附着女儿的字条:
给娘补身子,省得总喊头疼。
我捏着纸条。
“她少写两封信,比什么药都管用。”
汉子又道:“大小姐已在返京路上,准姑爷也一道来。”
老太太扶着丫鬟出来,听见这句,连拐杖都顾不上拄。
“好事!快翻黄历,挑个日子办席!”
“母亲,先别挑。”
我指指满院红绸。
“这里头有一半得退。”
老太太捧起一张礼单。
“这么好的东西,为何退?”
“您孙子收的。”
她看向孙子,沉默片刻。
“那是得退。咱家也住不下这么多人。”
门房就在这时跑了进来。
“老夫人!夫人!侯爷回来了!”
老太太还在翻礼单。
“哪个侯爷?”
“咱们家的!”
我伸手扶住她。
这可不兴胡报。
咱家的在祠堂摆着呢。
门外传来甲叶碰撞声。
一个男人跨进院门,披甲佩刀,满身尘土。
老管家手里的礼单散了一地。
“侯……侯爷?”
男人站住,望着老太太,屈膝跪了下去。
“母亲,儿子回来了。”
老太太伸手摸他的脸,又拉着他的手看,嘴唇颤了半晌,抬手拍在他肩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管家跪在旁边哭,门房也跟着抹眼睛。
我扶着老太太,腾出手掐了自己一下。
疼。
穿来已经够离谱了。
这家居然还有售后。
萧长策扶母亲站稳,目光落到我身上。
“云宛,我……”
一只礼箱挡住了他的路。
他低头,再看满院红绸。
“家中办喜事?”
儿子站在我旁边,张了几回嘴,才试探着喊:
“爹?”
萧长策盯着他,伸手扶住他的肩。
“明昭?”
儿子点头。
他看了看折扇,又看了看琴。
“长这么大了。如今在读什么书?”
儿子把扇子往袖里塞。
“……曲谱。”
旁边翠翘接得飞快。
“二公子的曲子,如今全京城都抢着听!”
萧长策还没接上话,我替他补全。
“昨夜抢得砸了仪仗。”
他的手停在儿子肩头。
“你姐姐呢?”
“娶亲去了。”
“娶谁?”
“十八寨的大王。”
萧长策转过头,望向院门。
我赶紧叫人关上。
来都来了。
想走,先交接。
“翠翘,把我那两本账拿来,再取纸笔。”
他被我请到廊下,怀里随即多了两本厚册子。
“女儿的亲事,一本。”
“儿子的生意,一本。”
“先认孩子,再认账。”
他刚翻开,我已在纸上写下“和离”二字,拍到最上头。
“和离!这天天擦屁股的日子老娘过够了!”
萧长策看着纸,又看向儿子。
“你娘这些年,就这么过的?”
儿子没答,先把门口那摞退礼单搬了过来。
“爹,还有这些。”
我把笔递过去。
“签字,还是接班?”
4
萧长策没接笔。
他把那张只写了“和离”的纸放回桌上,抱稳账本。
“我接。”
我松开手。
接班人到岗,老娘终于能喘口气了。
他从怀里取出文书,又解下一枚旧印。
当年战败,他重伤被俘,辗转关在边地矿寨,送不出消息。
京中寻到他的残甲,便报了战死。
直到女儿带兵破寨,把人救出来。
“她认出了这枚印。军中核过身份,才准我回京。”
老太太攥着旧印掉泪。
他跪下磕头。
“儿子回来迟了。”
我扶老太太坐稳,出去吩咐热水饭菜,把屋子留给他们。
等他洗去尘土,饭也没吃几口,便来找我。
“红缨还要办交接,让我先走。”
我点头。
难怪信里说有大喜事。
这孩子给惊喜,连个大小都不肯提前报。
他看了看我手边的账。
“过去的事,我慢慢交代。”
“眼前的事,我先做。”
我把茶端走,给他腾出地方。
“请。”
翌日,我刚在廊下躺好,前院便响起他的吩咐。
“按人家分好,该退的都退回去。”
话说得利落。
麻烦来得也利落。
儿子抱着曲单跑来。
“爹,许家订场的钱也退了,后日还弹不弹?”
管事紧随其后。
“侯爷,刘家说箱盖送错了,他们家的盖子镶着银。”
翠翘捏着一张庚帖。
“还有这个。箱子退了,帖子落下了。那家问,咱们是不是答应了?”
萧长策朝廊下看。
“夫人。”
我端起茶。
“歇着呢。”
他回去翻了几页单子。
“夫人,谢礼与定金……”
“礼单上写着。”
“这张只写了赏曲。”
我坐起来。
他把纸递过来,儿子跟在后头,没敢吱声。
“谁收的?”
儿子举手。
“那就问他。你儿子会说话,别光翻纸。”
父子俩对视片刻,又一起回去了。
等他再次站到椅子旁,翠翘替我数了数。
“侯爷,您半日喊了八回夫人。”
我把空纸拍到桌上。
“侯爷,在外头发一句话就有人办,在家里得先知道这句话该对谁说。”
我在纸上写下几个人名。
“明昭认曲单,把钱的来路标清。”
“管事核对箱笼,连盖子一并看。”
“翠翘收回执,退到谁手里,留谁的字。”
他指指自己。
“我呢?”
“解释。”
“谁家送错了,您去赔礼。别让下人顶着您那句‘都退回去’挨骂。”
他点头,把纸带走了。
午后再有人来问,前院已经能自行答复。
我过去取点心,听见他问儿子:
“这些为何还欠着?”
“都是熟客,催急了,怕伤和气。”
萧长策在单子上添了一笔。
“约个日子,我陪你去。”
儿子探头看。
“爹,去听曲?”
“去收钱。”
儿子把折扇一收,给他添满了茶。
到了夜里,管事又捧着册子进门。
我刚放下茶,萧长策便迎了出去。
“杂事先问我。”
两人去了外书房。
回来时,他端着一碟茯苓糕,搁在我手边。
“今夜还有账要算吗?”
“有。”
他站着没动。
我把一只钱袋推过去。
“你的零用。领了,记个数。”
他解开看了看,又把随身带回的银子一起放进来。
“都在这儿了。”
我拈起一块糕。
不错。
会交钱,还肯干活。
那张纸暂且不添字了。
翌日,门房又跑来报喜。
女儿到了。
我赶到门口,她一手牵马,一手牵人,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娘,我把新郎带回来了!”
身后的男子躬身行礼。
“岳母,我娘也来了。”
5
我看了看阿勒,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位妇人利落地下了车,先朝我笑。
“亲家,叨扰了。”
老太太比我答得还快。
“不叨扰!来都来了,多住些日子!”
我扶住额头。
我这退休的院子,眼看要改客栈。
萧长策站在女儿跟前,看看她,再看看阿勒。
“我走时,你还没说有这回事。”
女儿把缰绳递给下人。
“那会儿还没谈妥。”
“如今谈妥了?”
“人都带来了。”
这话说得,买骡子都得多问两句。
我把一家人请进厅里,取出那封害我吃药的信。
“先说清楚,到底怎么掳的?”
女儿从行囊里掏出两份文书。
一份是经主帅核准的停战约书,一份是她和阿勒按了手印的议亲书。
阿勒接掌诸寨不久,打输了便来议和。关押萧长策的矿寨另有寨主,已经被军中收管。
“谈停战,谈着谈着,就看对眼了。”
女儿说得坦荡。
“他叔父催他回去相亲,我便把他接进营中,先问清楚。”
我看向阿勒。
他点头。
“自愿去的。”
“那今夜拜堂呢?”
女儿摸了摸鼻子。
“他说要先问过娘。”
阿勒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说的是,两边的娘。”
成。
这孩子长了嘴,还带脑子。
我点着信纸。
“下回把前头这些也写上。”
“费纸。”
“你娘吃药不费钱?”
她闭嘴了。
我往椅背上一靠。
“既然没拜堂,今日把日子怎么过先谈明白。成亲后住哪儿?”
“我回军中,他随我住边城。”
“他的寨子呢?”
阿勒答:“议和后各寨自理,我回去办妥交接,再来迎亲。”
女儿纠正:“入赘。”
他从善如流。
“再来入赘。”
“你母亲怎么安排?”
女儿一挥手。
“先住咱家,我娘院子大。”
我坐直了。
“你成亲,最后给我分配住户?”
萧长策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
“婚姻大事,岂能——”
阿勒捧起带来的酒。
“岳父,这是给您的。”
他的话停在半截,手接住了酒。
女儿顺手把酒盖揭了。
我敲敲桌子。
“先别喝。再喝两口,你爹就该把我院子也许出去了。”
阿勒的母亲笑出了声。
“亲家放心,我来认认门,住些日子就回去。家里有马场,我离不得。”
她看向儿子。
“我也没说要跟你住。你出趟门,把我的养老处都换了?”
阿勒老实坐下。
我与亲家对视一眼。
得。
都是带着孩子来补课的。
住处说定,再问家用。
女儿说拿军饷,阿勒说自己有马匹和产业,两人打算在边城置个小院,先租后买。
我又问她出征时怎么办。
阿勒答:“我照料家中,等她回来。”
女儿抬头看了他一眼,手在桌下挪过去。
我咳了一声。
“手先收回来,还没问完。”
她坐正了。
“娘,成个亲,怎么比点兵还麻烦?”
“点兵有人应到,过日子可没人替你交菜钱。”
我把空白单子推过去。
“先办定亲宴。请谁、吃什么、花多少,你们自己拟,我只看最后的单子。”
女儿低头数手指。
阿勒已经拿起了笔。
萧长策看着他,仍有些不甘,捋起袖子。
“来,让我瞧瞧你的力气。”
女儿伸手护住桌角。
“爹,打坏了谁赔?”
他望向我。
我指了指他腰间的钱袋。
他把袖子放下了。
“吃完饭,去院里。”
我端起茶,给这场议亲收尾。
“人可以娶,日子得你们自己过。别拜完堂,给娘添两份月例。”
话音刚落,管事送进一份贺礼,附着周氏的帖子。
她听说女儿返京,愿抽空来坐坐,教教姑娘京中礼数。
女儿翻过帖子,又翻回来。
“她管饭吗?”
6
周氏不管饭。
她来我家吃。
老太太给亲家接风,请了几位熟识的夫人,周氏也在其中。
女儿听说她要教规矩,特意换了裙子。
刚坐下,就踩住了裙角。
她弯腰往外扯,周氏已经开口。
“姑娘家,举止要文静。”
女儿坐正了。
“是。”
“说话也该温柔些,别将在军中的习气带回来。”
女儿张了张嘴,看我一眼,又闭上。
不错。
这顿饭目前只伤了她的裙子,尚未伤人。
周氏转头看见儿子抱琴进来。
“二公子怎么又带着琴?”
“祖母叫我来给诸位助兴。”
“自家弹弹也就罢了,堂堂侯府公子,总在外头登台,终究欠些体面。”
儿子收起折扇,把琴交给小厮,没接话。
我放下筷子。
“周夫人——”
话还没出口,丫鬟刚搁好汤盆,桌下便传来一声脆响。
桌面向周氏那边斜过去。
女儿伸手托住桌沿,另一只手扶稳汤盆。
满桌碗碟晃了晃,停住了。
周氏捏着帕子,脸都白了。
阿勒从邻桌赶来,蹲下查看。
“桌脚的榫头松了。”
女儿单手撑着桌子,还腾出手替周氏扶正茶盏。
“您先起来。”
周氏扶着丫鬟站起,嘴里还没停。
“姑娘家这么大的力气,怪吓人的。”
女儿抬眼。
“那我松手?”
“不必!”
周氏裙子提得比谁都快。
我叫人先撤汤盆,再将碗碟挪走。
“拿木楔来。管事,把这桌记下,今日用完便送修,其余桌子也查查。”
儿子已经引着客人往旁边坐。
“诸位先用茶,正好替我听听新曲。”
老太太招呼亲家坐到自己身边。
“来,咱们挪个地方吃点心。”
一屋子人都有了去处。
阿勒接过木楔,把松动处垫牢,试过承重,才让女儿松手。
她甩甩手腕,又去扶椅子。
周氏坐下时,还嘀咕了一句:
“终究少了些闺秀的样子。”
我替她续上茶。
“我闺女托着桌子,女婿蹲着修桌,儿子忙着招待。”
“您这边没烫着,茶也没冷着。”
“还缺哪一门家教,您说,我听。”
周氏端着茶盏,没喝。
旁边的夫人先笑了。
“亏得红缨手快,我这衣裳倒罢了,烫着人可受罪。”
亲家接了一句:
“力气大好。往后搬家,省得雇人。”
女儿点头。
“我还能搬柜子。”
阿勒跟着点头。
“我搬床。”
我看了看这俩。
成。
连往后怎么省钱都商量好了。
周氏终于改口夸起桌上的绣帕。
我没再追着说,只把女儿叫到身边坐下。
“我家的规矩,先把人照顾好。”
“坐得端不端,等汤盆落稳了再说。”
她悄悄把踩住的裙角又扯出来一截。
那头琴声响起,席间总算清静。
一曲听完,有夫人问起长公主提过的白日雅集。
“若能白日去,出入又方便,我倒愿意约几位姐妹。”
另一位也点头。
“能提前订座最好,免得去了挤。”
儿子没立刻答应,只让小厮记下。
“等安排妥当,我给诸位送帖子。”
散席后,我刚坐下,女儿便绕到身后替我捏肩。
儿子捧来温茶,连杯盖都替我揭好了。
我闭眼享受了一会儿。
“有事求我?”
两人齐齐摇头。
女儿道:“娘,今日让您费心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
“知道就好。左边再捏捏。”
片刻后,儿子清了清嗓子。
我睁眼。
“你姐姐没事,你有?”
他从袖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红袖阁西院原有道小门,封着没用。我想重新开起来,另作出入。”
“专做女客雅集。”
说着,又递来一本薄册。
“娘,这回我先把账算好了。”
“您看看?”
7
我翻开薄册,头一页写着修门钱。
再往后,是桌椅、茶点、乐师工钱。
连下雨时备给客人的伞,都列了进去。
我看了儿子一眼。
“这回想得倒周全。”
他立刻替我添茶。
“娘再给挑挑。”
女儿凑过来看,萧长策也搬了把椅子。
儿子铺开院图。
“西院旧门重新启用,白日办雅集,琴曲、说书、小戏轮着来。夜间的生意,仍归钱妈妈照管。”
“院子怎么分,茶房用谁的人,都重新立契。”
我指着末尾那笔银子。
“你出?”
“用我自己的积蓄。”
“赔了呢?”
“我自己补,不动家里的钱。”
我把册子递回去。
“那就试。”
女儿一拍桌。
“护院我找!”
萧长策点头。
“来客进出,我安排。”
老太太在门口听见,笑着接话。
“客人我请!”
儿子挨个作揖。
我端起茶,没急着喝。
一家子这么齐心,怕是要出点事。
果然。
试场那日,我到西院门口,先瞧见一排壮汉。
站得笔直,腰间还挂着棍。
来听曲的夫人扶着丫鬟,在门前停住。
“这是……走错了?”
女儿迎上去。
“没错,里头请!”
人家往后退了一步。
萧长策坐在门边,翻开登记册。
“府上何处?随行几人?丫鬟叫什么?”
那位夫人扭头看我。
“苏夫人,听完还能走吗?”
我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
“能。再不放您进去,他先走。”
儿子从院里赶来,怀里抱着另一册名单。
“娘,还没开张,座已经送完了。”
我接过一看。
全是老太太许出去的。
正巧她扶着丫鬟下车,见了我便问:
“热闹吧?”
“热闹。您这张嘴,快把孙子的茶钱也送没了。”
老太太伸手要拿名单。
“亲戚朋友,坐坐怎么了?”
“坐可以。先说好,谁答应的免单,记谁账上。”
“我也要付?”
“您疼孙子,替他付工钱,不也一样?”
她低头看了半晌,把尚未送帖的几家划掉。
“这些下回再请。”
我把名单交回儿子,指了指门口。
“护院换常服,散开站,别堵着客人。”
再转向萧长策。
“核对预订、记个到场人数就成。人家丫鬟叫什么,留着她自己喊。”
女儿带人去更衣,萧长策重新落笔。
儿子还跟着我。
“娘,茶点单您再——”
我抬手。
“先照定好的办。往后隔几日送账来,午后我看,其余时候,你先拿主意。”
他站住,收好册子。
“记下了。”
我去了后院。
茶刚泡开,前头便有人说少了一壶热水。
我竖起耳朵。
翠翘已叫人补上。
又有客人临时想换曲子。
儿子笑着解释,今日曲目已定,可以把想听的记下来,下回排。
不多时,琴声响了。
我靠回椅背,拈了块点心。
这口茶,总算喝热乎了。
散场后,儿子送来当天的账。
赠席、添茶、工钱,全写得清楚。
末尾还夹着一只小钱袋。
“这是什么?”
“给您的顾问钱。”
我掂了掂。
“亲娘也得付钱?”
“您教的,人情和工钱分开。翠翘今日帮忙,我也给了。”
翠翘在旁边点头,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我收起钱袋。
“行。下回来问事,先挑我闲着的时候。”
儿子又递来正式开业的帖子。
“那您还来吗?”
“来。”
“坐哪儿?”
“挑个听得清的位子。我要吃着点心,看你干活。”
谁知帖子才送出去,便有人托管事来问,定好的席能不能退。
我正要问缘故,翠翘已经从外头回来,气得连茶都顾不上喝。
“夫人,外头说咱家快撑不住了!”
“谁撑不住?”
“侯府!”
她指着前院,又指了指儿子。
“说大小姐招赘挣聘礼,二公子登台养全家!”
我摸了摸刚收的钱袋。
好家伙。
退休的茶还没凉,老娘先破产了。
8
我还没找着自己破产的缘由,周氏先来救济了。
她领着几位夫人登门,给老太太请过安,便握住我的手。
“府里若有难处,何必瞒着?”
我看了看她空着的手。
“您打算借多少?”
周氏松开了。
“银钱倒在其次,侯府的体面要紧。”
懂了。
空手来的,准备给我上堂课。
她先劝儿子停业,再劝女儿另择亲事,末了还取出一张名单。
“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我替红缨牵个线,至于西院,也能让娘家侄儿帮着照看。”
女儿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我按住她的手。
杯子刚换的。
周氏还在叹气。
“外头话传得难听,已经有人退席了。你总不能任由孩子胡来。”
旁边的夫人跟着点头。
“我们也怕去听曲,倒让人说成看侯府笑话。”
我叫管事取来契书与退订单。
“您若真想帮,先替我听听,这买卖哪里做不得。”
儿子接过契书,自己站了出来。
“西院用的是我的积蓄,修门、添桌、请人,都没动侯府公账。”
“院子怎么用,收益怎么分,也已立契。”
钱妈妈恰在府里与他核对开业茶点,闻声进来,朝众人行礼。
“公子按约付钱,我们按约做事。乐师有工钱,茶房有工钱,账目清楚着呢。”
周氏瞥了她一眼。
“终究是供人取乐。”
钱妈妈笑了。
“夫人今日喝的茶,也是茶农辛苦种来,供您解渴的。”
“凭手艺吃饭,谁也没白拿谁的。”
我低头喝茶。
这位顾问不用我付钱,划算。
女儿也起身取来那份议亲书。
“我与阿勒自愿议亲,双方长辈都见过了。礼物各有往来,谁家也没拿我换银子。”
阿勒跟着点头。
“岳母还没收我们的茶。”
我看他一眼。
“别催,日子定着呢。”
周氏将相看名单往前递了递。
“婚事到底得多挑挑……”
萧长策伸手接住,原样推了回去。
“我家姑娘已经选好了。”
她望向老太太。
老太太正吃点心,见她看过来,赶紧咽下。
“儿孙都有事做,我高兴着呢。”
周氏没寻着帮腔的人,只好又看我。
“我也是替你发愁。”
我把退订单递给管事。
“要退的,照约退清,别叫人多跑一趟。”
随后才转向她。
“挣来的钱,我敢花;自己选的日子,他们敢过。”
“您替我们发哪门子愁?”
一位夫人伸手拦住管事。
“我那席先别退了。原是约了姐妹听曲,倒叫外头闲话搅了兴致。”
另一位也道:“我的照旧。”
儿子亲自核对名字,又将正式开业的曲单送上。
周氏坐了片刻,起身告辞。
我一路送到门口。
她还惦记西院。
“我那侄儿,做事稳妥……”
“多谢,暂不缺人。”
“往后缺了呢?”
“贴招工帖,您让他来试。”
这回她走得利落。
夜里,我把待退的定金核对完,又翻起定亲宴的单子。
茶早凉了,手边多出一盏热的。
萧长策没走,站在桌前看我添字。
“明昭说退席的账已经对过了。”
“我再看看。”
“红缨说宴席也排好了。”
“我瞧瞧有没有漏的。”
他把椅子搬过来。
“那我接的班,何时才算接上?”
我笔尖停住。
他指着单子。
“剩下的让我们办。真办不了,再来问你。”
我看看账,又看看他。
“那我明日歇一天。”
翌日醒来,桌上的账本没了。
算盘也没了。
连钥匙都没给我剩一把。
床边放着张纸:
“今日不许上工。”
底下一家人的名字挤得满满当当。
老太太还添了一句:
“谁来问事,谁替你干。”
9
我拿着那张“不许上工”,沿着廊下找到账房。
翠翘守在门口,手里端着早饭。
“夫人,花园里摆好了,您去吃。”
“我就进去瞧一眼。”
“老夫人说了,谁放您进去,谁替您干。”
“你怕干活?”
“奴婢怕算账。”
她把粥碗往我手里一送,连人带饭,请去了花园。
我吃完粥,等了一会儿。
没人问菜价。
吃完饼,又等了一会儿。
没人来报礼单。
连个丢钥匙的都没有。
我坐不住了。
“起风了,我取件披风。”
翠翘看了眼纹丝不动的树叶。
我赶在她开口前出了花园。
绕到前院,萧长策正在分派明日定亲宴的差事。
儿子管乐曲,女儿与阿勒迎客,翠翘领着管事核对采买,他自己接待临时来客。
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我刚凑过去,送喜饼的来了。
揭开盒盖,红纸上印着一个硕大的“寿”字。
女儿拎起一块。
“这是祝我们白头到老?”
我张嘴要叫人。
翠翘已经拿着送货单上前。
“订的是喜字饼。烦您照单换回,晌午前送到。”
送货的连连赔礼,抱着盒子走了。
紧跟着,门房又送来回帖,有位亲戚要多带家眷,原先的席位不够。
女儿卷起袖子。
“添桌。”
阿勒拉住她。
“先量地方,别把上菜的路堵了。”
两人拿绳子比过,才带着下人挪桌。
我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还没收稳,又有人报,明日请的笛师病了。
儿子接过话。
“让他安心养病。开场换琴箫合奏,我去问箫师能否提前到。”
他翻开曲单,叫来小厮,把要问的话交代清楚。
我站在门边,等了半天。
愣是没轮上我说一句。
萧长策端着茶走过来。
“还要检查哪处?”
我四下看看。
“花摆歪了。”
他回头瞧了一眼。
“歪着也能开。”
“你倒省事。”
“方才阿勒让人挪的,给客人让路。若移回去,得换个小些的盆。”
我接过茶,没再挑。
走回花园才发现,两手空空。
披风也忘了取。
午饭摆来时,我还坐在树下。
翠翘试探着问:“夫人,要不要添张躺椅?”
“添。”
“再添个软枕。”
老娘既然歇了,就歇个齐全。
午后,萧长策拿来一张家务单。
“你看看,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我从头看到尾。
翠翘领管事月钱,日常采买由她核定;大笔支出送他过目,各铺掌柜照旧按期报账。
儿子的生意另立账册,女儿婚后的开销,小两口自己料理。
“庄子也收拾好了。”他说,“前几日你说想清静,我便让人去洒扫。你想住,随时能去。”
我抬头。
“侯府这些事,可不只忙一场宴席。”
“换季添衣,屋漏修瓦,年节往来,哪样都得问。”
他拿笔,在总管家务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往后你想问,我给你看。”
“不想问,我自己办。”
我把纸折好。
“我管了这些日子,你先管着。”
“别急着说一辈子,明日的菜钱先算明白。”
他点头,正要走,又被我叫住。
“账本还得留着。”
“留。”
“我想看时——”
“随时给你。”
我这才松手。
翌日定亲宴前,翠翘来替我簪花。
前院已经响起迎客声,我只管坐着挑簪子,连喜饼换没换都没问。
萧长策进门,等翠翘退下,从袖里取出一张纸。
展开,还是我写的那两个字。
和离。
“家里的事已经交接好了。”
他把纸放在我手边。
“这张,你还留吗?”
10
我看着那张纸。
萧长策没催,也没伸手拿回去。
“庄子备好了,你想去便去。”
“家里的事,我接着办。过去那些事,你哪日想听,我再慢慢说。”
我把纸折好,收进匣子。
“先留着。”
“你这接班才刚开始,得看看做得如何。”
他点头,又问:
“那我还能去庄子看你吗?”
“带饭。”
他答得干脆。
“成。”
外头有人催开席,他起身去迎客。
我对着镜子,把头上的金钗拔下来一支。
轻快。
今日连脑袋都少担点分量。
前厅已经坐满了人。
女儿与阿勒站在门口,一个迎客,一个接礼,谁家坐哪儿,两人记得清楚。
亲家问起往后的安排,女儿也没再看我。
“等他回去办妥交接,我们便在边城安家。”
阿勒补道:“先租院子,家具慢慢添。”
我接过两人敬来的茶,喝了一口。
这回总算只用喝茶,不用张嘴安排了。
儿子给姐姐弹完新曲,收琴落座。
有人意犹未尽。
“二公子,再弹一首?”
他笑着拱手。
“今日陪家人吃饭,您若喜欢,改日来雅集,我给您排场。”
说完,拿起筷子就夹走一只鸡腿。
女儿瞪他。
“那只是我的。”
“姐夫给你夹了,在碗里。”
女儿低头一看,满意了。
我也满意。
都会自己找饭吃了。
老太太拉着旁边的夫人,正要说改日一道去听曲。
儿子把赠席单往她手边挪了挪。
她停了一下,转手端起喜饼。
“来,多吃一块。”
翠翘领着人添茶换碟,忙得脚不沾地,连客人忌口都记得清楚。
萧长策叫管事给她封赏钱。
她来向我谢恩,我指指他。
“今后找发钱的谢。”
她立刻转身,行礼比方才还利落。
我正要吃鱼,周氏又开口了。
“听说你要去庄子长住?”
“住到想回来为止。”
“当家主母说走就走,往后府里谁管?”
“我管。”
萧长策答完,替我把鱼肚上的肉拨进碗里。
周氏看向儿子。
“那生意上若出了岔子呢?”
儿子端起茶盏。
“我担。”
“红缨这亲事——”
“我的日子,我过。”
女儿答得响,阿勒在旁边添了一句。
“我们一起过。”
周氏捧着茶,终于没话了。
我安安心心吃完那块鱼。
凉了都没人来打断,真好。
宴席散后,萧长策取出昨日收走的钥匙,请我最后核过。
我分出日常用的,交给翠翘。
账房总钥匙,仍放回他手里。
“孩子各过各的,家事各管各的。”
“往后再来找我,先说是吃饭,还是干活。”
儿子问:“若是送银子呢?”
“直接进。”
收拾行李时,丫鬟抱起书房那两本厚账。
我摆手。
“留下。”
女儿的亲事、儿子的生意,都有了接手的人。
我的箱子里,装衣裳、点心和闲书便够了。
马车出了城,旁边始终跟着一匹马。
我掀开帘子。
“你不在家管事,跟着做什么?”
萧长策提起食盒。
“送饭。”
“送完就回?”
“你若留我,我便吃完再回。”
我放下帘子。
“带筷子了没有?”
外头的人答得比接班那日还快。
“带了。”
住进庄子后,来信渐渐换了内容。
儿子说雅集正式开张,客人按帖子来,再没堵过街。
女儿说院子租好了,这回连门朝哪边开,都写得明明白白。
老太太寄来一包喜饼,说是自己花钱买的,尽管吃。
等院里的枇杷熟透,一家人又提着食盒来了。
翠翘怀里还抱着册子。
我坐在树下,立刻抬手。
“账本不准进门。”
她翻开给我看。
“夫人,是菜单。”
“那准。”
萧长策搬来小桌,问我今日想吃什么。
我把册子推回去。
“你们定。”
“老娘今日,不管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