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四十一天
极寒末世第四十一天,我死在自己家门口。
门是被撞开的。三个人,裹着棉被,脸冻成猪肝色,眼睛里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最前面那个是三楼的男人,每天早上遛一条黄狗,见了我总说一句「沈姐早」。
他把我按在地上的时候,我看见他棉被底下露出来的拖鞋。塑料的,洗澡穿的那种,脚趾头冻得发黑。
他们抢走了我最后一箱压缩饼干,然后把我推出门,反手锁上。
我听见插销插进去的声音。
那三道插销是我自己装的。上下各一道,中间一道横的。装的时候师傅问我,姐,你这是防谁啊。
我趴在走廊的冰上,牙齿打架。想爬起来,手贴在水泥地上,皮一下就粘住了。我撕开的时候,掌心少了一块。
走廊的窗玻璃早就碎了。风从破口里灌进来,像有人拿砂纸在你脸上磨。
我是这栋楼里准备得最全的那个人。
水,食物,药,燃料。我算了九十天。每一箱的保质期我都用记号笔写在墙上,一百三十七项,一项不落。压缩饼干到二七年三月,罐头到二八年,奶粉最早,二六年十二月。
我甚至算到了十一月八日会下雪。
我没算到,门是从里面被打开的。
冰从我的袖口往里爬。我听见楼里有声音,很轻的那种,是有人在数东西。他们在数我那箱饼干,一包一包地数,数得很慢,好像不相信有这么多。
我想喊。喉咙里出来的只有气。
我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
是清单。
我死的时候在想,那张纸上,我漏了什么。
然后是黑。
再睁眼,我看见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那是城南的老破小,五楼,朝北。我租的第一个房子。二三年租的,月租一千八,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墙角会返潮。那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我当时还跟房东吵过。
我活着的时候,这块水渍已经没有了。我搬走的时候,房东找人重新刷了墙。
我慢慢坐起来。
手心是好的。没有撕掉的那块皮。
我摸到枕头边的手机,按亮。
2026年11月1日,早上六点四十。
窗外有鸟叫。楼下早点铺的抽油烟机在响,有人在喊「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
我把手机放下,把脸埋进手里。
手是热的。
那四十一天,是我一个人过的。
没人信我,没人帮我。我一句一句地算,一箱一箱地搬,一层一层地封窗。我给楼里的人送过水,送过药,送过饼干。我记得那四十一天里的每一天。
第一天,我在楼下站着看雪。雪很大,落在脸上不化,是那种干的雪,一粒一粒的。
第三天,停水。我把浴缸里的水舀出来,一勺一勺分到锅里。
第五天,停电。我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一共七件。
第七天,三楼的男人来敲门,说他的狗没吃的了。我给了他一包饼干。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第十五天,我把最后一袋米倒进锅里。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撒了一把在地上。我蹲下去,一粒一粒地捡,捡了很久。
第二十三天,我开始吃罐头。一罐黄桃,一天吃两瓣。糖水我留着,兑水喝,一天喝一口。
第三十一天,我的手指头冻伤了。左手小指,第一节,黑了。我用剪刀剪掉那块死皮,剪的时候不疼。
第三十八天,我听见楼上有人在哭。哭了很久,后来就不哭了。
第四十一天,门被撞开。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前世没有,这一世也不会说。因为说出来,别人只会问一句,你为什么不早点准备。
我准备了。
我只是没想到,人会比天冷得更快。
我把那张清单改了十一遍。
第一版只有八十六项。我列完,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少。
第二版加到九十七项。我在后面添了电池、蜡烛、火柴、胶带。
第三版,我加了药。退烧的,消炎的,止泻的,止血的。
改到第七版的时候,我停了一次。
那一版我在最后写了两行:煤气罐两只,防毒面具两副。
写完,我把这两行划掉了。我觉得用不上。
后来我才知道,用得上。
改到第十一版,是一百三十七项。
那张纸我抄在一张 A3 上,用红笔打勾。抄完,我把它贴在墙上,站在下面看了很久。
那一刻我心里很踏实。
我以为算得够细,就不会死。
我算漏了一样东西。
人。
最后门被撞开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日历。
11月1日。
离那天,还有七天。
第2章 退婚
我先给陆斌打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声音还带着睡意:「这么早?」
「婚不结了。」
那边静了三秒。
「你说什么?」
「婚房定金我出的,八万。今天退,钱退我原卡。你家出的那部分,我一分不要。」我说,「你妈昨天让我把名字写你名下,我不同意,她说不写就不办酒。那就别办了。」
他笑了一声,那种没睡醒的笑:「沈砚,你别闹。我妈就是嘴上说说。」
「你妈不是嘴上说说。」我说,「你也不是。」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昨天你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那边沉默了。
「八万块,是我这五年攒的。」我说,「你妈让我把名字写成你的,你没拦。那你就是同意了。」
他没往下说。
「陆斌,」我说,「我今天上午九点去售楼处。你要来就来,不来我一个人办。」
我把电话挂了。
九点,我一个人到了售楼处。
销售小姑娘认得我,笑着迎上来,问我是不是来签正式合同。
「退定金。」我说。
她的笑僵在脸上。
「姐,定金是不退的。」
「合同里写了,乙方在签约前解除意向,扣百分之二十五违约金。」我把合同翻到第七页,指给她看,「八万扣两万,退六万。」
她拿着合同看了半天,去找经理。
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出来的时候脸上堆着笑。
「沈女士,」他说,「您再考虑考虑。这个户型我们只剩两套了,明年开春肯定涨。」
「退。」
「是家里有困难吗?我们可以申请延期。」
「不是困难。」我说,「是我不想买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表推过来。
我填完,签完,拿了六万的退款单。走出售楼处,太阳很好,晒在脸上有点烫。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八万变六万。两万块,买了一次干净。
值。
中午,我妈打来电话。
「砚砚,」她说,「陆斌他妈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说你退婚了,说你把定金退了。」我妈在那头停了一下,「是真的?」
「是真的。」
「为什么。」
「他妈要我把房子写陆斌的名字。」
那边静了很久。
「就为这个?」
「妈,」我说,「就为这个。」
我妈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说,「从小就是这个脾气。你爸说你,认死理。」
「妈,我不是认死理。」
「那你是什么。」
我想了想。
「我是不想以后每一次吵架,都听见一句,这房子是我的。」
我妈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说:「彩礼的钱,人家要退吗。」
「不要。」我说,「我一分没要。」
「那你亏了。」
「亏了两万。」我说,「妈,两万块钱,买我以后不用看人脸色。」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行吧。」她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妈。」
「嗯。」
「你信我吗。」
「信。」她说,「你从小就比我们会算。」
下午三点,陆斌的妈妈打来电话。
「沈砚,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尖,「我们家陆斌哪里对不起你。」
「阿姨,」我说,「没有谁对不起谁。」
「房子写他名字怎么了。」她说,「你们结了婚,还不是一家人。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挑三拣四。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值钱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她在那头说了大概四分钟。说我忘恩负义,说我心气高,说她儿子条件好,追的人排到楼下。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楼下有个女人在晾被子,被子是格子的,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说完,喘了口气。
「你说句话啊。」
「阿姨,」我说,「说完了吗。」
「你这孩子。」
「说完了我挂了。」
我把电话挂断。
晚上八点,有人敲门。
我从猫眼里看,是陆斌。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沈砚,」他说,「你开门,我们谈谈。」
我没开。
「你听我说,我妈那个人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他说,「房子的事,我再跟她商量。」
「陆斌,」我隔着门说,「你商量不了。」
「我怎么商量不了。」
「你要是能商量,昨天就商量了。」
门外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水果放在地上,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脚步声下楼了。
我站在门后,听着那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直到听不见。
我没有后悔。
我怕的是来不及。
第二天早上,我在手机上看天气。
连着七天,晴。最高温度十六度。
我往下划,划到一条本地新闻:黑龙江某段高速,十月二十七号夜里,二十几辆车追尾。原因写得很短:路面突然结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月的东北会结冰。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我认得那个日子。
前世这一天,我在超市里推着车,买泡面。
第3章 三十三万六
第二天,我卖车。
车是二三年买的,开了三年,跑了四万公里。我开到二手车市场,一个穿皮夹克的贩子绕着车走了两圈,蹲下去看底盘,站起来拍了拍手。
「七万。」
「七万二。」
「七万。」他说,「姐,你这车前杠补过漆。」
「补过。」我说,「撞了个电动车。」
「那就是七万。」
「成交。」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不再看看?」他说,「你这价卖亏了。」
「我急用钱。」
办手续用了一个钟头。钱到账的时候,我坐在市场的塑料椅上,看着手机上的数字。
七万。
那辆车我开了三年,加过一百多次油,跑过两趟长途。后备箱里还有一件没拆的冲锋衣,是去年双十一买的。
我把车钥匙交出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然后就松了。
下午,银行。
两张定期,一张五万四,一张六万,一共十一万四。柜台后面的女同志问我确定要全取吗,还有四个月就到期了。
「取。」
「现在取,利息按活期算。」
「取。」
她把钱点出来,一沓一沓地推过来。我把钱装进包里,包很沉。
然后我去了另一家银行,把信用卡的额度提到最高,取了四万现金。手续费一百二。
还有一笔理财,两万二。赎回要扣违约金,八百多,我没犹豫。
八百块,买三天时间。
最后我打给同事老周。
「周哥,借我三万。」
「出什么事了。」他那头很吵,在库房。
「家里的事。」我说,「下个月还你。」
「行。」他说,「你卡号发我。」
三分钟,钱到了。他没问第二句。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数字加了一遍。
六万,加七万,加十一万四,加两万二,加四万,加三万。
三十三万六。
我盯着这个数看了很久。
前世我手里只有十二万。
十二万,能买什么。能买四千斤米,或者一万两千升水。可前世我不知道该买什么,我在超市里推着车转了两个钟头,买了一车泡面和火腿肠。
那些东西吃到第二十天就没了。
三十三万六,是我这辈子手里最多的钱。
我把它分成三份。
房,一万一。押一付三加中介费,一分不多。
改造,八万。水箱、门窗、炉子,一台发电机,一吨柴油,两吨煤。
货,五万。按九十天算,够买三倍的量。
剩下的十九万五,我没花。
前世那十万块,我存在银行。第七天,银行关了门,那些钱变成地上的一堆碎纸。
可前六天,它还管用。
这十九万五,是我买那六天的。
分完,我去了单位。
库房在城西,三个大库,两千多个批次。我在那儿干了六年,从理货员干到调度主管。今年防汛演练的方案是我写的,按人均两千二百大卡、九十天口径。
主任老赵在办公室抽烟。他五十八了,明年退休,我是他带出来的。
「辞。」我说。
他把烟按灭。
「家里出事了?」
「没有。」
「那为什么。」
「我要出一趟远门。」我说,「出一趟很远的门。」
他看了我一会儿。
「沈砚,」他说,「你是我带过最准的一个人。你报的数,从来没错过。」
「谢谢赵主任。」
「你算得再准,」他说,「也得有人信。」
我抬起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摆摆手,「去吧。位置给你留着,三个月。三个月不回来,我再找人。」
我给他鞠了个躬。
走出办公室,我在库房外面的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
我把前世那十二万又算了一遍。
十二万,二六年十一月。
我买的清单是这样的:泡面三十箱,火腿肠十包,矿泉水二十提,饼干十盒,蜡烛两包,充电宝三个。
一共花了一万八。
剩下的十万,我留着,想着以后要用。
后来我才知道,那十万块在末世里一文不值。
第七天,有人拿一百块买我一瓶水,我卖了。
第十五天,有人拿一千块买我一包饼干,我没卖。
第三十天,我拿十块钱点了一次火,烧了。
我烧那张钱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心疼,是气。
我气自己为什么不用那十万块,多买一百箱饼干。
一百箱饼干,够我一个人吃两年。
我又想起一件事。
前世我把钱存在银行,觉得那是最稳的地方。可末世里,银行是最先关门的地方。第七天我路过支行,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玻璃被人砸了,地上全是碎纸。
那些碎纸里有我的存单。
我捡起来看过,只剩半个角。
这一世,钱要变成东西。
东西要变成能拿在手里的、能放进嘴里的、能烧出火来的东西。
这句话我在心里念了三遍。
念到第三遍,我忽然想起老赵。
去年防汛演练,他站在库房门口看我贴标签,说了一句话。
他说,沈砚,你这个人有个毛病。
我问什么毛病。
他说,你什么都要算,可你算完不信自己的数。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我懂了。
我算得出九十天要多少卡路里,算得出二十五方水箱能装多少水,可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问,万一呢。
万一今年不冷呢。万一别人笑我呢。万一是我想多了呢。
前世我就是被这三个万一拖住了。
走出库房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三号库的门开着,里面码着一排排的托盘,白炽灯照着,一眼看不到头。
那是我这辈子最熟悉的地方。
我心里说了一句,对不起。
第4章 六零三
找房用了两天。
我给自己定了三条:顶楼,有独立的楼梯,有能装水的地方。
中介带我看的第一套在城东,二十七楼,电梯房,精装修。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下面是马路,车像盒子一样往前挪。风很大,吹得晾衣杆上的衣服横着飘。
「这套采光好。」中介说,「业主急售,价格能谈。」
「电梯几部。」
「两部。一部客梯,一部货梯。」
我看了一眼电梯口的显示屏。
「停电怎么办。」
他笑了:「姐,这年头哪有停电。」
我没接他这句。
电梯一停,二十七楼就是一口竖着的棺材。这个道理,前世我在第七天就懂了。那天我爬了二十七层,爬到第十层腿就抽了。
第二套在城中村,二楼,两室一厅,便宜。
房东就住一楼,签合同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看着,问我一个人住吗,做什么工作,晚上几点回来。
我站起来,说了句谢谢,走了。
末世里最危险的不是冷,是隔壁。
第三套,我一眼就定了。
城西,老纺织厂的家属院,四栋,1983年盖的。红砖,六层,没电梯,楼道是敞开式的,一头上去一头下来,北面是栏杆。
我要的是四栋顶楼,603。
房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开门的时候还在打电话。屋子空了两年,家具蒙着白布,地上落了一层灰。
我没看客厅,也没看卧室。
我直接上了天台。
天台的门是铁的,锈住了,我推了三下才推开。
风一下灌进来。
天台上铺着防水卷材,鼓了好几处。角落里堆着几块碎砖,一个断了的晾衣架。
然后我看见了那座水箱。
圆形,三米多高,四米直径,水泥外壳,顶上有一块锈死的铁盖。它是八十年代厂里自己浇的,给全楼供水用。后来接了市政管网,它就废了,废了三十年。
我绕着它走了一圈,用手敲了敲。
声音是实的。
我在心里算。
直径四米,半径两米,高三点二米撑到顶。有效水深按两米算,圆柱体积二十五方。装到三分之二,十六方。
一万六千升。
一个成年人九十天用五百四十升。一万六千升,够三十个人用九十天。
我转过身,问房主:「这水箱,能一起租给我吗。」
他愣了一下:「那玩意儿早废了。」
「我知道。」我说,「我就想在上面种点菜。」
「种菜?」
「嗯。上面能接雨水。」
说完这句,我在天台上又待了半个钟头。
我先看承重。水箱四周有四根混凝土柱,柱脚没有裂缝,钢筋没有外露。我蹲下去,用手抠了抠柱脚的水泥,硬的。
再看楼板。天台的防水卷材鼓了几处,但楼板本身没塌陷。
最后看排水。天台的落水口被树叶堵了,我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烂叶子。
我把这些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下楼的时候,我数了台阶。
一百零八级。
从一楼到六楼,每层十八级,六层一百零八级。
我数这个数,是因为我要算搬东西的时间。
一个人,一次扛二十斤,从一楼到六楼,来回四分钟。四车货,按一千二百斤算,六十趟,四个钟头。
如果中途不断。
前世我断在第十九趟。
他大概觉得我脑子有点问题。租金还价都没还,一个月两千二,押一付三,当天签了。
签完字,他去阳台收了最后一件东西,把钥匙给我。
「楼上那个水箱,」他说,「你别真种菜,会漏。」
「我知道。」
他走了。
我站在空屋里,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次卧,从次卧走到厨房。
六十二平,两室一厅,朝南。
厨房的窗户对着天井,天井里堆着别人家的杂物。卫生间的浴缸是老式的,搪瓷的,边上有一块掉瓷。
我打开水龙头,水出来了,黄了一下,然后清了。
我把手伸进去,水是凉的。
我站在那儿,让水冲着手,冲了很久。
前世我住的那套房子,第五天开始,水龙头就再也拧不出东西了。
我关掉水,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砚,」我跟镜子里的人说,「这次别算错。」
出门的时候,我碰见了对门的人。
602 的门开着,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个子很矮,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空的。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钥匙。
「租下来了?」她问。
「租下来了。」
她点点头,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
「小姑娘,」她说,「你搬来,是为了那个水箱吧。」
我愣住了。
她的手在塑料袋上捏了一下,捏出一道折痕。
「我姓周。」她说,「住这儿三十八年了。以前在气象站。」
第5章 气压不对
我请周老太进屋坐。屋里没有椅子,我们俩就坐在窗台上。
她把塑料袋放在腿上,慢慢地叠。
「周素云。」她说,「观测员,干了四十年。」
「您怎么知道我是为水箱来的。」
「来看房的,十个里有九个先看客厅。」她说,「你是第一个上天台的。上去还待了十几分钟。」
我把手放在膝上。
她把塑料袋叠成一个方块,压在腿上。
「今年秋天,不对劲。」她说,「候鸟走得早,早了半个月。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我数了数天上的星,湿度不对。九月,气压一直在掉,掉得比往年快。往年这个时候是九百九十几,今年掉到了九百八十。”
「您记了多久。」
「四十年。」
她站起来,说:「你等会儿。」
她回自己家,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捧着一个硬皮本。蓝封面的,纸边卷了,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我记了四十年。」她说,「一天不落。」
她把橡皮筋摘下来,翻开。
我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字。一格一格,手写的,字很小,密得像蚂蚁。每一页三十行,每一行有日期、气温、气压、风向、云状。
她翻到最后一页。
「十月二十八,」她念,「最低气压九百八十七。十年最低。」
我看着那行字,后背起了一层凉。
前世我不知道这些。
前世我只知道十一月八日那天冷,冷得突然,然后一路冷下去。冷到水管炸裂,冷到电网崩溃,冷到人冻死在楼道里。
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没人预测到的天灾。
原来有人预测到了。
「您跟人说过吗。」我问。
「说过。」她笑了一下,「物业说,周奶奶您年纪大了。居委会说,周奶奶您别吓人。我儿子在深圳,打电话回来说,妈您少看那些视频。」
「您儿子呢。」
「今年没回来。」她说,「去年也没回来。」
她把本子合上,橡皮筋箍回去。
「小姑娘,」她说,「你在哪个单位上班。」
「应急物资储备库。」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懂。」
「我懂。」
「那你告诉我,」她说,「我这个记录,算不算数。」
我看着她。
「算。」我说,「误差不会超过两天。」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等这句话,等了半年。」她说。
说完,她把嘴抿住了,像再说一个字就会哭出来。
她起身给我倒水的时候,问了一句。
「你家里人呢。」
「我妈在城南。」我说,「我爸也在。」
「不一起住?」
「他们住老房子,一楼。」
她的手停了一下。
「一楼。」
「嗯。」
「一楼不好。」她说,「停暖先停一楼,进水先淹一楼。」
我没往下接。
这个道理我懂。可我妈那个人,住了三十年的一楼,让她搬,她能跟我急。
「你要是想接他们来,」周老太说,「我这屋还能挤一个人。」
我抬起头。
「您这屋就一张床。」
「我睡椅子。」她说,「我睡得少。」
我看着她。
七十八岁,一个人住,儿子在深圳,去年没回来,今年也没回来。
「周奶奶,」我说,「您为什么不走。」
「走哪儿去。」她说,「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八年。这楼里哪块砖松了,我都知道。」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人老了,就不想动了。」她说,「动一次,就少一截。」
那天下午,我在她家坐了两个钟头。
她家比我的屋子还空。一张床,一个五斗柜,一台老式的收音机。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的照片,是她年轻的时候,穿着制服,站在一个白色的百叶箱旁边。
「那时候观测全靠手。」她说,「温度表、湿度表、气压表、风向标。半夜两点也要起来记一次。」
「现在呢。」
「现在有自动站。」她说,「可我还是自己记。记习惯了。」
她把我的杯子续满。水是凉的,杯子上有一道裂纹。
「小姑娘,」她说,「你囤东西吧。」
我抬起头。
「我看得出来。」她说,「你上天台看水箱的时候,先看的是承重,再看的是进出水口。你不是来住的。」
我没否认。
「我跟你一起囤。」她说。
「好。」
「我不要多。」她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说,「水,我一个人用得少,一天三升,九十天二百七十升。药,我有高血压,有心脏病,降压药和阿司匹林。别的我不占你的。」
「行。」
「我列个单子。」我说。
她五斗柜上有半张纸,一支铅笔头,削得很短。
我把纸对折,左边写「我出」,右边写「您出」。
我出:水,二百七十升。电,从六楼拉一根线下来。柴,一天两捆。
您出:晴雨表,一天两次。楼道,您替我看一眼。
她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看楼道,算什么出力。」
「算。」我说,「这楼里三十六户,谁家晚上亮灯,谁家不亮,谁家半夜出门,谁家三天没开过门。这些东西我算不出来,您不用算,您看一眼就知道。」
她没说话。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棉袄内兜。
「这纸我留着。」她说,「将来要是有人赖账,我有凭据。」
我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张纸会长成什么样子。
「还有一样。」她看着我。
「您说。」
「你别告诉别人。」
「为什么。」
「说了,他们会先来抢你。」她把杯子往桌上放了一下,「人心这个东西,我看了七十八年。饿到第三天,什么话都说得出来。饿到第七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看着她。
这个老太太在气象站干了四十年,看了一辈子的天。她比我更懂人。
「周奶奶,」我说,「那我问你一句。你信我吗。」
她想了想。
「我不信你。」她说,「我信你算的数。」
第6章 一百三十七项
那天晚上,我开始拉清单。
不是购物清单。是一张表。
表格有四列:品名、数量、单人每日摄入、可用天数。
横着是九十天。竖着是一百三十七项。
我在应急储备库干了六年,管着三个库房、两千多个批次。哪一箱罐头在几号架、哪一批饼干什么时候过期,我闭着眼睛都能报出来。每年防汛演练,别人念稿子,我念的是「按人均两千二百大卡、九十天口径」。
我把这个口径搬到了自己家里。
一个成年女性,静息状态,一天一千八百大卡就够活。可在零下二十度,身体要烧更多的热量去维持体温。我按两千二百算,往上再加两百的余量。
九十天,一个人,二十一万六千大卡。
折成实物,我在纸上写:
大米四十斤。面粉二十斤。挂面十五斤。压缩饼干十二箱。罐头一百二十罐。花生酱八瓶。奶粉四罐。白糖二十斤。食用油十斤。盐十斤。白酒十瓶。
写完,我算了算热量,够。
然后是水。
人一天喝两升,做饭洗涮一升,九十天就是二百七十升。这还是省着用。要洗澡、要冲洗、要应对意外,得翻倍。
五百四十升。
一个成年人扛不动这个数。搬上楼,得跑五十趟。
我坐在桌前,笔停在纸上。
前世我就卡在这儿。
我住五楼,老小区,楼道窄,我一个人搬了三十七趟,搬到第十九趟的时候腰就废了。剩下的水,我寄希望于自来水管不冻。
第三天,水管冻了。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家属院的天台,黑黢黢的,那座水箱趴在上面,像一头蹲着的牲口。
这一世,我不搬水。
水在天台上。
第二天,我去了批发市场。
市场在城北,一大片彩钢瓦棚子,从早上四点开始吵到下午。我找的是老陈,做粮油批发的,跟我打了六年交道。库房里的应急粮,有三成是从他这儿进的。
他的店在最里面,门口堆着几十袋米。
「沈主管。」他抬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今天怎么有空。」
「要货。」
「要多少。」
我把清单递过去。
他看了两行,抬起头。
「你这是要开店,还是要去救灾。」
「家里备点。」
「备点。」他把清单抖了抖,「你这单子,够开一个连的伙食。」
「陈哥,」我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他把烟按在鞋底,站起来。
「有。」他说,「你要的这些,我库里都有。就是压缩饼干这个批次,明年三月到期,我给你按临期价算。」
「行。」
「罐头有一批是去年的,标签有点旧。」
「行。」
「你不看看?」
「不用看。」我说,「你给我的货,我信。」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
「沈主管,」他说,「你要这么多,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听见什么。」
「最近有传言。」他把声音压低,「说南方那边天气邪门。我表弟在物流,跑长途的,说十月底那几天,高速上冻了车。」
我心里一动。
「什么时候的事。」
「十月二十七。」他说,「报了。气象台连发三天预警。没人信。」
我把手插回兜里。
「沈主管,」他说,「你要是知道什么,跟我说一句。我这一仓库的货,压着就是钱。」
我看着他。
「陈哥,」我说,「十一月八号之前,把你家的水管包上。买两床厚被子。米面油,家里能放多少放多少。」
他把烟按在鞋底上,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听你的。」
四车货,分了四天拉。
我没请人,自己搬。
六层楼,一百零八级台阶。第一趟搬米,四十斤一袋,我一次扛两袋。第二趟搬罐头,一箱二十四罐,二十斤。第三趟搬饼干,一箱十二斤,我一次扛四箱。
搬到第十九趟,腰开始疼。
那种疼我熟。是腰五骶一的位置,一条线扯到腿上。前世我就是在这儿断的,疼了三天,第四天开始下不了床。
我停下来,靠在楼道的墙上。
墙是凉的,凉气从后背一直上到脖子。
我把手按在腰上,慢慢地揉。
「不能断。」我跟自己说,「这次不能断在这儿。」
我在墙上靠了十分钟。
然后我直起腰,下了楼,把第二十趟的东西扛了上来。
搬完最后一趟,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客厅的地上,背靠着一堆米袋,腿伸着,一动不想动。
屋里堆满了。米、面、饼干、罐头,从客厅堆到次卧,码到一人高。每一箱侧面我都用记号笔写了编号和日期。
我抬头,看见墙上那张表,一百三十七项。
我在第一项「大米」后面,打了一个红勾。
第7章 把门钉死
搬完货的第二天,我开始改造。
第一天,封窗。
六楼的窗户是老式铝合金,单层玻璃,缝大。我去建材市场拉了三十张挤塑板、二十罐发泡胶、五卷铝箔胶带。
挤塑板是五公分厚的,蓝的。老板问我要几公分,我说最厚的。
「做保温?」
「做保温。」
「家里养花?」
「养。」
我懒得解释。
封窗前,我把每扇窗的玻璃都擦了一遍。擦到厨房那扇的时候,我停下来,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家属院的院子。有人在晒被子,两个小孩在楼下追着跑,一个老太太坐在石凳上择菜。
天很好,太阳是黄的。
我看着那个院子,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我把挤塑板裁成窗框大小,塞进去,四周打满发泡胶,缝上再贴一层铝箔。
一扇,两扇,三扇。
前阳台,后阳台,厨房,卫生间,主卧,次卧,还有一扇在楼道里。
七扇窗。
封完,是下午四点。
屋里黑了。我打开灯,灯的亮度好像也弱了一层。
我站在客厅中间,听见外面的声音变小了。楼下的孩子还在跑,声音隔着一层板子,闷闷的。
第二天,改水箱。
我找了两个工人,一个姓王,一个姓李。他们跟我上楼,看见那座水箱,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姐,」姓王的说,「这玩意儿还能用?」
「能。」
「三十年了吧。」
「三十三年。」
铁盖锈死了,两个人用撬棍撬了半天,撬开一条缝,一股味道冲出来。是那种陈年的、闷了很久的、混着铁锈和腐叶的味道。
里面的水早就干了。底上积着三十年的灰和锈,还有几片干了的树叶。
「铲。」我说。
他们戴着口罩往下铲,一桶一桶地往上吊。铲出四桶黑泥。
「姐,」姓李的喘着气,「这底下还有一层硬壳。」
「硬壳也铲。」
铲完硬壳,内壁露出了水泥的本色。我用高压水枪冲了三遍,冲下来的水是黄的,冲到第四遍才清。
然后是刷。
两桶食品级环氧涂料,刷三遍。第一遍刷完等六个小时,第二遍刷完等十二个小时。
刷到第三遍,姓王的工人坐在天台上抽烟。
「姐,」他说,「你这是要养鱼?」
「嗯。」
「养什么鱼。」
「还没想好。」
他抽了一口烟,看着我刚刷完的白色内壁。
「这水箱,装满了得多少水。」
「十六方。」
「十六方是多少。」
「一万六千升。」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着我。
「姐,」他说,「一万六千升,够一家三口喝十年。」
「差不多。」
他没再说话。
第三天,接管子。
进水口接的是楼顶的雨水收集槽。我在天台的四个角各开了一道槽,槽里铺了不锈钢滤网,雨水顺着槽流进一根 PVC 管,管口装了一个初滤。
出水口接到我家厨房,中间串三层过滤:石英砂、活性炭、零点二微米膜。
管子从楼顶下来,走的是楼外的落水管,用扎带一段一段绑紧。
装完那天晚上,我打开阀门,接了半杯。
水是清的。
我把它放在灯下照了很久,然后倒进壶里,烧开,泡了一杯茶。
茶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最后一包。
我端着茶,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黑。
第四天,砌灶。
厨房的旧灶台我砸了,砌了一个柴火炉。炉子是砖砌的,内膛抹了耐火泥,上面架一口铁锅。烟囱接到楼里废弃的公共烟道。
烟道是八十年代留下的,家家户户通着,后来都改了燃气,它就废了。我用一根铁管把炉子和烟道接上,接口用耐高温密封胶封死。
试火那天,我点了一张报纸塞进去。
火苗窜起来,烟往烟道里跑,屋里几乎没味。
我蹲在炉子前面,看着火。
火是橙色的,跳得很快。
前世我没砌炉子。前世我用的是一个卡式炉,四罐气,烧了十二天。
砌完灶,我去了一趟城郊的木材厂。
厂长姓吴,五十多岁,院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边角料。我说要两吨,他抬眼看了看我。
「两吨。」他说,「你烧锅炉的。」
「家里有老人,怕冷。」
「两吨边角料,八百块。车你自己找。」
我租了一辆三轮,跑了四趟。
第一趟是松木,起火快。第二趟是硬杂木,耐烧,压得住夜。第三趟是刨花和锯末,我用麻袋装了二十袋,留着引火。第四趟是碎板子,我在楼下钉成方,一块一块往上扛。
两吨柴,码到一人高,占了我半个阳台。
我用防水布盖上,四边压了砖。
搬完最后一趟,天黑了。我坐在柴堆上,闻着松脂的味道。
前世我烧过椅子,烧过柜门,烧过别人家拆下来的地板。烧到第三十天,这栋楼里凡是能烧的,都烧完了。
这一世我有两吨柴。
一天烧二十斤,能烧两百天。
第五天,装门。
防盗门换了甲级的,门框用十二颗膨胀螺栓打进墙里,每颗十公分。
装门的师傅姓孙,四十来岁,干活很利索。他一边打孔一边跟我说话。
「姐,这门是甲级的,防技术开启一百八十分钟。」
「嗯。」
「你这楼层也高,六楼,小偷一般不爱爬。」
「嗯。」
「就是这楼道是敞开的,」他说,「冬天冷。」
「没事。」
他装完门,试了试,门吸得很紧。
「姐,」他收拾工具的时候问我,「你这是防谁啊。」
「防你。」我说。
他笑了,笑完没再说话。
他走后,我自己加了三道插销。
上下各一道,中间一道横的。插销是我从五金店买的,加厚的,一颗螺丝拧到底。
最后,门后顶了一根方钢。一头卡在门把下面,一头顶在对面墙的凹槽里。凹槽是我自己凿的,凿了半个钟头,水泥渣扫了一簸箕。
弄完,我站在门后,推了推门。
门纹丝不动。
我在门内侧贴了一张纸。
三条。
水,一桶,换一次跑腿。
盐,一包,换一次搭手。
药,两片,换一夜。
写完,我退了两步,看了半天。
这张纸是给我自己看的。我还不知道要给谁。
可我把它贴上了。
有些规矩,得先写下来,人才知道自己要守什么。
我靠在门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时候我没想到,这句话会成真。
第8章 劝不动
十月三十一号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家里暖气热不热。」
「热。」她说,「你爸这两天咳嗽,我给他熬了梨水。」
「妈,你听我说。把浴缸放满水。所有能装水的容器,盆、桶、锅,全装满。」
「放水干什么。」
「放着。」我说,「再过几天可能停水。」
那边静了一下。
「你哥说你最近不太对劲。」她说,「婚也不结了,工作也辞了。砚砚,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妈,我没受刺激。」我说,「你听我一次。放水,买两箱方便面,买两包蜡烛,把手电筒找出来。」
「这要出什么事啊。」
「妈,」我说,「你就当女儿求你一回。」
她叹了口气。
「放,放。你这孩子。」
挂了电话,我给我哥打。
他接了,那头有电视的声音。
「哥,」我说,「十一月八号之前,你回家囤水。囤三个月的。买米面,买个炉子,买两床厚被子。」
「你这是干啥。」他笑,「你是不是看什么末日电影了。」
「哥。」
「行行行,」他说,「我记住了。」
「你记哪儿了。」
「记脑子里了。」
我知道他不会记。
十一月二号,他开着他那辆货车来了。
我在楼下搬最后一车饼干,他从驾驶室里跳下来,看见一地的箱子,站在那儿没动。
「你干啥呢。」他说。
「囤东西。」
他蹲下去,看了看箱子上的字。
「压缩饼干。」他念,「你买这个干啥。这玩意儿难吃。」
「管饱。」
他伸手帮我抬了一箱,抬了一下,没抬动。
「这什么玩意儿,这么沉。」
「十二斤。」
「十二斤你搬这么多。」他直起腰,看着我,「你到底囤了多少。」
「够吃三个月。」
他沉默了几秒。
「砚砚,」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家里。」
「没有。」我说,「我就是觉得今年冬天会冷。」
「冷就多穿点。」他说,「你至于吗。」
我看着楼道墙上的灰。
我们俩一人一箱,把货搬上六楼。搬到第三趟,他喘得厉害,坐在台阶上。
「你这楼道,」他说,「真高。」
「一百零八级。」
「你数过?」
「数过。」
他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
「砚砚,」他说,「妈昨天打电话给我,说你不对劲。让我来看看你。」
「你看见了。」
「看见了。」他抽了一口,「我看见我妹妹一个人搬了四车货上六楼。」
「嗯。」
「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我总不能跟他说,哥,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我死的时候你在体育馆,我一个人趴在走廊的冰上。
「哥,」我说,「你信我一回。」
「我信。」他说,「你说。」
「回家囤水。三个月的。买米,买面,买个能烧柴的炉子,买两床厚被子。」
他把烟按在台阶上。
「行。」他说,「我回去跟你嫂子说说。」
「你现在就打。」
他看着我,手在口袋里停住了。
「现在?」
「现在。」
他掏出手机,拨了号,开了免提。
「喂。」刘敏的声音。
「敏啊,」他说,「砚砚说让咱家囤点水和米,说今年冬天冷。」
那边静了两秒。
「她是不是有病。」
我哥看了我一眼,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说得挺认真的。」
「她一个没结婚的,懂什么。」刘敏说,「你听她的,钱烧的?咱家那点钱,还得给小宝报班呢。」
「就买点米。」
「买什么买。」刘敏说,「你赶紧回来,晚上吃饺子。」
电话挂了。
我哥把手机收起来,没看我。
「砚砚,」他说,「你嫂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我回去再说说。」
「哥,」我说,「你不用说了。」
「你别这样。」
「我没生气。」我说,「你回去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那你别囤太多,啊。」他说,「放坏了可惜。」
他下楼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的背影一层一层往下。
前世他也是这么走的。前世他说的是同一句话。
十一月四号,社区网格员来敲门。
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戴眼镜,抱着一摞表。
「沈姐,」她说,「我叫小张,负责这一片。上面让排查辖区里的家庭应急储备,我挨家走一遍。」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没让她进来。
「登记什么。」
「就是问问,家里存了多少水、多少粮。」她把表递过来,「表是统一发的,我一天要填四十份。」
我接过表。
上面有一栏,叫「是否存在集中采购行为」。
我笑了一下。
「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我说,「我确实集中采购。」
「自用。」我说。
「这么多,都是自用?」
「我一个人,九十天的量。」我说,「你要是想看,我可以给你一份清单。」
她抬起头:「还有清单?」
我转身进屋,把墙上那张表撕下来,从门缝里递给她。
她看了很久。
「沈姐,」她抬起头,「你这表,比我们街道的应急台账还细。」
「我在储备库上班。」
「哦。」她把表还给我,「那没事了。不过沈姐,你这几天最好少往楼上搬东西,居民看着容易多想。」
「行。」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姐,」她说,「真的会出事吗。」
我看着她。
「小张,」我说,「你家住几楼。」
「六楼。」
「买两箱水,买一箱方便面,买个手电筒。」我说,「别跟人说是我说的。」
她笑了一下,那种不信又不好意思驳的笑。
「好,我买。」
第9章 十一月八日
十一月八日,早上七点,气温十二度。
我站在窗前,隔着挤塑板听外面的声音。听不清,只能听见有车在走,有鸟在叫。
上午十点,九度。
我拿温度计到阳台上量了一次。温度计是我从药店买的,水银的,红色。我把温度计伸出门缝,等了三分钟,拿进来。
九度。
中午十二点,四度。
下午三点,零下六度。
我在纸上记:15:00,-6℃。
下午五点,零下十一度。
晚上八点,零下十四度。
一天,二十四个钟头,掉了二十六度。
这个数字我记得清楚。前世我不记得具体的数,我只记得冷。冷是模糊的,是一种感受。这一次我把它变成了数字。
六点,手机开始响。
先是我妈。
「砚砚,外面怎么这么冷。」她说,「我把厚被子拿出来了。」
「妈,水放了吗。」
「放了。浴缸、两个桶、一个盆。」
「好。」我说,「妈,从现在起,你别出门。」
「怎么了。」
「别出门就行。」
七点,业主群开始热闹。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楼下的水管,包着的保温棉外面结了一层白霜。
有人说:「我家暖气不热了。」
有人说:「我家也是。」
有人说:「物业电话打不通。」
有人说:「刚才外面听见一声响,是不是变压器炸了。」
八点,全市的用电量冲到了历史峰值。
我是在手机上看到的。有个做电力的朋友发了一条朋友圈,说「今晚负荷破历史纪录,兄弟们顶住」。配图是一张屏幕的照片,曲线陡得像悬崖。
九点四十,第一次跳闸。
灯灭了,又亮了。灭了大概三秒。
九点五十,第二次跳闸。这次灭了十秒。
群里有人问:「你们家也停了吗。」
有人回:「停了。」
有人回:「我家没停。」
有人回:「我家也停了,我在六楼,我下楼看看。」
十点十分,第三次。这次没再亮。
十点四十,整片城区黑下来。
我坐在客厅里,点了一支蜡烛。
那支蜡烛是我提前买的,一箱,五十支,放在电视柜下面。
烛光把墙上的清单照出一片影子。一百三十七项,一项一项,我用红笔打了勾。
窗外的黑不是普通的黑。
城市从来没有这么黑过。没有路灯,没有广告牌,没有写字楼的灯。对面那栋楼像一个黑色的方块,只有一两户有光,是蜡烛或者手电。
雪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然后是一声玻璃碎的声音。
我把蜡烛吹了。
黑暗里,我摸到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
「砚砚,怎么全黑了。」
「停电了。」我说,「妈,你跟我爸两个人待在一个屋里,把门关上。别点蜡烛,用手机的手电。」
「为什么不能点蜡烛。」
「怕着火。」
「哦。」
「妈,」我说,「你听我说。从现在起,不管谁敲门,都别开。」
「这么晚了谁敲门。」
「别开就行。」
那边静了一下。
「砚砚,」我妈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妈,」我说,「你信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
「信。」她说,「你从小算数就没算错过。」
我握着手机,眼睛有点热。
「妈,」我说,「把手机电量省着用。一天开一次机,跟我报个平安。」
「好。」
「妈,我爱你。」
那边静了几秒。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挂了。」
挂了电话,我又给我哥打。
没人接。
打了三次,第四次通了。
「喂。」他那头很吵,有小孩哭。
「哥,」我说,「水放了没有。」
「什么水。」
「我六天前跟你说的。」
那边顿了一下。
「哎呀,」他说,「这两天忙,忘了。」
我闭上眼睛。
「哥,」我说,「现在去放。浴缸、桶、锅,全放满。现在。」
「现在停水了吗。」
「没停。」我说,「等停了就来不及了。」
「行,行,我这就去。」
「哥。」我说。
「啊。」
「如果停电了,别烧炭。」
「什么?」
「别在屋里烧炭。会死人的。」
那边静了两秒。
「知道了。」他说。
电话挂了。
我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
那一夜我没睡。
我听见外面有很多声音。风声,玻璃声,有人在楼道里跑,有车在路上打滑,远处有消防车的声音,一直响,响到半夜。
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拉开门缝看了一眼。
楼道的栏杆上结了一层冰,厚厚的,像包了一层玻璃。院子里的雪有半尺深,一个人都没有。
对面楼的一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往外飘。
第10章 第三到第五天
第三天,全市断电。
这不是跳闸,是停。电厂出了问题,输电线路出了问题,抢修的人上不去。手机信号从四格掉到一格,然后掉到没有。
那天晚上,我提着一桶水,下了三层楼。
302 的小许,二十六岁,带着一个五个月的孩子。停电那天她在群里问过一句,谁家有热水,孩子要冲奶粉。
没人回。
我敲了她的门。
「沈姐。」她开门,脸很白。
「水。」我说。
她看着那桶水,没伸手。
「拿着。」我说,「先喝着。喝完了再来找我。」
她接过桶,手在抖。
「沈姐,」她说,「我给你钱。」
「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想了想。
「你会看孩子吗。」我说。
她愣了一下。
「会。我自己带。」
「那我以后有事,帮我看半个钟头。」
她的眼圈红了。
「行。」她说,「行。」
我上楼的时候,听见她在门后哭,哭得很轻,像怕吵醒孩子。
第四天,自来水公司的通知在群里传开。
那张通知是手写的,拍成照片,字歪歪扭扭:
「因城区主干管道大面积冻裂,即日起全区停水。恢复时间另行通知。请各户做好储水准备。」
群里一片骂声。
有人说:「早干什么去了。」
有人说:「我家一滴水都没有。」
有人说:「谁家有水,我出钱买。」
没人回。
第五天早上,我拧开了厨房的水龙头。
水出来了。
我接了半杯,放在灯下照了照。清的。
这水不是自来水公司的。管子是我自己从天台接下来的,水箱里还剩十四方。
我端着杯子,站在窗边。
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跺脚。楼下有孩子在哭,哭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像哭累了。
有人在楼道里吵架,声音穿过两层楼板传上来,听不清词,只有调子。
我们这栋楼一共三十六户。
我大概能猜到,除了我,还有水的不超过三户。
602 的周老太是一户。她家的浴缸、水桶、塑料盆,全装满了。我帮她装的,装了整整一个下午。
四楼那对老夫妻,男的中过风,走路要扶墙。他们家有个大水缸,是腌菜用的。我提前跟他们说了,他们灌满了。
二楼修车的师傅,一个人住,家里有几个装机油的大桶。他灌了两桶。
第五天下午,我在楼道里碰见了三楼的男人。
他牵着那条黄狗。狗瘦了,肋骨能摸出来。他穿着一件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脸冻得发青,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右膝盖上绑着一副旧护膝。
「沈姐。」他叫我。
「嗯。」
「你家是不是还有水。」
我看着他。
这个人前世撞开了我的门。他把我按在地上,抢走了我最后一箱饼干。他把我推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双拖鞋。
「有一点。」我说。
「能不能卖我点。」他说,「我出钱。」
「钱没用。」
「那你要什么。」
我想了想。
「你有什么。」
他把烟往兜里塞了塞。
他摸了摸口袋,「我有一条烟,还剩七包。」
「烟我换。」我说,「一包烟,五升水。」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行。」他说,「我现在就上去拿。」
「明天。」我说,「明天上午,我在门口。」
他点头,牵着狗上楼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的背影。
我不是不恨他。
恨是另一本账。可我在这栋楼里还要活九十天。九十天里,我需要有人替我看着楼道,需要有人告诉我谁在半夜撬门,需要有人在我发烧的时候敲一下我的门。
这些东西,比恨有用。
那天傍晚,二楼修车的赵师傅帮我扛了一趟柴。
他姓赵,四十多岁,一个人住,手上永远有机油。他从楼下把一捆柴扛到六楼,扛了两趟,一句话没多说。
扛完,我拿出一百块钱给他。
他摆手。
「不要。」
「拿着。」
「沈姐,」他说,「钱现在能买什么。」
我愣住了。
他说得对。全城断电断水,超市关门,钱在手里就是纸。
「那你想要什么。」我问。
「你家有盐吗。」他说,「我家里菜都淡得没法吃了。」
我进屋,拿了一包盐给他。
五百克,加碘的,超市卖两块五。
他接过去,捏在手里,看了半天。
「沈姐,」他说,「这包盐,比一百块值钱。」
他走后,我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末世里,钱废了,人情会透支。
人情这个东西,用一次少一次,用到第三次,对方看你的眼神就变了。亲戚是这样,邻居也是这样。
我在库房干了六年,管过物资调配。调拨单上有一栏叫「置换比例」,是我填的。那栏的意思很直白:你用多少东西,换多少东西。
我把这张单子搬到了家里。
第11章 价目表
第六天早上,我打开电脑,写了一张表。
标题:本户可供交换物资如下。
盐,一包,换一次搭手。
电池,两节,换一个消息。
退烧药,两片,换一次守夜。
卫生巾,一包,换一天帮忙看孩子。
白酒,一瓶,换一趟力气活。
压缩饼干,两包,换一个小时帮我看门。
最后一行:概不赊账,不议价,不赊人情。
我把这张表打印了三份。一份贴在门外的墙上,一份放在门内的鞋柜上,一份折起来,塞进外套的内兜。
贴出去的时候,是第六天上午。
楼里有人下楼,看见了,站住。
「这什么玩意儿。」他说。
「价目表。」我说。
「你还真当开店的。」
「差不多。」
他笑了一声,走了。
中午,三楼的男人来了。
他拿了一包烟,站在门口。
「沈姐,」他说,「水。」
我接过烟,看了看牌子,是真的。然后我给他倒了五升水,装在一个塑料桶里。
他提着桶要走。
「等一下。」我说。
「怎么。」
「你昨天下午在楼道里跟谁说话。」
他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没跟谁。」
「我听见了。」我说,「你跟一个人在楼梯拐角说话,说了很久。」
他的脸变了一下。
「三楼西户那家。」他说,「他想问你有没有水。他让我帮他探探口风。」
「他还说了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他说你家门看着厚,不知道好不好撬。」
我没说话。
「沈姐,」他赶紧说,「我没答应他。我就是听听。」
「我知道。」我说,「你要答应了,今天这桶水我不会给你。」
他提着水走了。
我关上门,把插销插上,坐在门后。
那张价目表贴出去六个小时,换回来的第一个消息,是有人想撬我的门。
值。
那天傍晚,楼道里开始有味道。
那种味道很难形容。是冷天里不通风的楼道,加上人身上的味道,加上垃圾,加上别的东西。开门的时候,它从门缝里挤进来,凉丝丝地贴在你脸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第七天,业主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三单元501,家里老人没药了,谁有降压药。」
没人回。
过了两个钟头,那个人又发了一条。
「我出五百块。」
还是没人回。
我把手机放下。
我有降压药。周老太要的那种,我囤了四盒。
可我不能在群里说话。群里三十几户人,我一开口,明天门口就站满了。
我穿上外套,下了楼。
三单元在另一头,我从楼道绕过去,敲了 501 的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眼睛红着。
「药。」我说。
他把门缝开大了一点。
「你是谁。」
「四栋的。」我说,「别说出去。」
他接过药,手在抖。
「我给你钱。」
「不要钱。」我说,「你记住一件事。以后这楼里谁家有老人,你先去问一句。」
他点头,点得很快。
我下楼的时候,他在后面喊了一句:「姐,你叫什么。」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把水表上的阀门关小了一半。
水要省着用。
第七天夜里,我发烧了。
烧得不高,三十八度二,但是头晕。可能是前几天搬货累的,也可能是冻的。
我躺在床上,想着要不要吃药。
药有。退烧药我囤了四盒,够用。可我吃了药,就得有人看着。万一烧糊涂了,万一有人趁这个时候来。
我挣扎着起来,把门后的方钢又检查了一遍。
然后我听见有人敲门。
三下,很轻。
「谁。」
「我。」是周老太的声音。
我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棉袄,手里拎着一个暖水壶。
「你脸色不对。」她说,「我看你昨天没出门。」
「有点烧。」
「吃药了没有。」
「还没。」
她把暖水壶塞给我。
「吃。」她说,「我守着你。」
「周奶奶,您回去。」
「我不回去。」她说,「我七十八了,睡得少。你门口这张椅子,我坐一夜。」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给我送了水。」她说,「还因为你这张价目表上,没有一条是我用得上的。」
我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热。
那一夜,她坐在我门口的椅子上,守了整整一夜。
我睡睡醒醒,每次醒过来,都能看见门缝底下那一线光,是她点的蜡烛。
第八天早上,我退烧了。
我开门,她已经走了。椅子上放着一个空的水杯,杯底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两个字:退烧。
我在价目表上,把「退烧药,两片,换一次守夜」那一行划掉了。
换过了。
第八天下午,四楼的老太太来找我。
「小沈,」她说,「我拿两个鸡蛋换你一包盐,行不行。」
「行。」
「我先拿走,鸡蛋明天给你。」
「不行。」
她的脸沉下来。
「我还能赖你一包盐?」
「大娘,」我说,「不是信不过您。是这张纸上写了概不赊账。今天我赊给您,明天别人来赊,我赊不赊。」
她站了一会儿,把鸡蛋放下,拿了盐走了。
第九天早上,她把鸡蛋送来了,比昨天多一个。
后来楼里的人都知道了,这张纸上的字是算数的。
一张纸要立得住,第一笔就不能松。
第12章 我哥来了
第九天上午,有人敲我的门。
敲门的声音我熟。三下,停一下,再三下。这是我哥的习惯,从小敲我房门就这样。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
我哥,刘敏,还有小宝。
三个人都穿着羽绒服,脸冻得发红。刘敏怀里抱着一个行李袋,小宝缩在她腿边,戴着一顶毛线帽,帽子歪了。
我哥抬手又要敲。
我把门打开了。
「砚砚。」他看见我,脸上松了一口气,「可算开了。」
「哥。」
「我们那儿不行了。」他说,「暖气三天前就没了,水管冻了,屋里零下五度。小宝昨天晚上哭了一宿。」
刘敏在后面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让我们住几天。」
她说得很自然。
好像这房子是她的,好像我这个人是她家里的一件家具,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搬。
我看着我哥。
「哥,」我说,「半个月前我让你囤水。」
他的脸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忘了。」我说,「你跟我说,你忘了。」
刘敏插上来:「你这人怎么这样。他是你哥。你现在有房有水的,让我们住几天怎么了。」
「嫂子,」我说,「我这儿只有一个人的量。」
「一个人也是量。」她说,「挤一挤。」
「挤一挤,」我说,「三个人进来,我这九十天的量,二十天就光了。光了以后呢。」
「那我们就一起想办法。」我哥说。
「想什么办法。」我说,「出去找雪吃?」
他不说话了。
小宝从刘敏腿后面探出头,看着我。
「姑姑,」他说,「我渴。」
我看着他。
六岁,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鼻子上有一道冻出来的口子。
我转身进了屋,拿了一瓶水,两个面包,出来,递给小宝。
刘敏一把接过去,拧开盖子先自己喝了两口,才给小宝。
我哥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哥,」我说,「你听我说。这儿住不下你们三个人。我这屋里的东西,是我一个人九十天的量。你们进来,我就得出去。」
「你这说的什么话。」刘敏说,「谁让你出去了。」
「你们进来,我这些东西就保不住。」我说,「今天是借住,明天是借粮,后天是什么。」
「沈砚。」刘敏的声音高了,「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嫂子,」我说,「我把你们当亲戚。所以我还站在这儿跟你们说话。」
楼道里的风从栏杆外面刮进来。
小宝咳了两声。
我把门关上了一点。
「我给你们一床被子,两瓶水,四个面包。」我说,「被子现在就给。水跟面包,晚上再来拿。」
「我们不走。」刘敏说。
「那你们就在这儿坐着。」
我把被子从门缝里塞出去。
刘敏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她的手像一块冰。
「沈砚。」她说。
「嗯。」
「我错了。」她说,「以前是我不对。你让我们进去吧。」
我没说话。
「我给你跪下行不行。」她说。
「嫂子,」我说,「你跪了,我还是不开。」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骂。
骂得很难听。骂我绝情,骂我没人味,骂我「一个人占一套房,怎么不去死」。
我靠在门后,听着。
她骂了大概二十分钟,声音哑了。
我哥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天黑了。
我在屋里煮了一锅面。水是从水箱里接的,面是挂面,加了两根火腿肠。
我端着碗,坐在门边吃。
门外有动静。是小宝在哭,哭得很小声,像是被捂住了嘴。
我把碗放下。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把手放在插销上。
停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拿开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我躺在床上,听着门外的声音。风,咳嗽,有人翻身。
我想起前世。
前世他们敲了两天,第三天走了。走的时候刘敏在楼道里骂,骂得整层楼都听见。
前世我以为,只要不开门,就没事了。
后来门是从里面被打开的。
第十天早上,我起来烧水。
门外的声音停了。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楼道里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门口,上面压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
我把门打开,把被子拿进来。
被子上有一个小小的手印,是脏的。
对门 601 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女人的脸在缝里,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认得她。四十来岁,平时在楼下跳广场舞,见了我点过头。
她没出来。
我把被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栋楼里,我哥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那些不出声的人。他们不敲门,不吵架,不举报。他们只是在门缝里看着你,等你什么时候倒下。
等你倒下了,他们才会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楼下有人说话。
是小张的声音。
第13章 举报
小张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带了两个人,一个穿制服的,一个拿着本子。
「沈姐,」她站在门外,声音有点为难,「有人举报你囤积居奇、拒绝救助亲属。」
我打开门。
门口站了五六个人。小张,两个工作人员,我哥一家三口,还有两个听见动静跟上来看的邻居。
刘敏站在最前面。
「就是她。」她指着我,「你们进去看,她屋里堆得跟仓库一样。我们一家三口在外面冻了一夜,她门都不开。」
我哥站在她后面,低着头。
小宝躲在他腿边,看着我。
穿制服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
「同志,」他说,「我们需要进去核实一下。」
我看着他。
「可以。」我说,「但我先说三句话。」
「你说。」
「第一句。」我说,「我姓沈,市应急物资储备库仓储调度主管,工号零三七。我这屋里的物资,是我按国家标准口径、按一个人九十天、按两千二百大卡算出来的家庭应急储备。清单在我墙上,一百三十七项,每一项都有采购凭证,都在这个袋子里。」
我把一个文件袋递过去。
他接了,没打开。
「第二句。」我说,「这栋楼里,还有几个人需要物资。602 的周奶奶,七十八岁,独居。302 的小许,二十六岁,带一个五个月的孩子。四楼的老两口,男的中过风。二楼修车的赵师傅。这十天里,我给他们送过水,送过药,送过盐,送过饼干。这事小张可以作证。」
小张点头:「送了,我看见了。」
「第三句。」
我转过身,看着我哥。
「哥,」我说,「半个月前,我在楼下碰见你。我跟你说,回家囤水,囤三个月的。你问我是不是受刺激了。你说,别囤太多,放坏了可惜。」
我哥的脸白了。
「九天前,我打电话让你放水。你说,忙,忘了。」
楼道里没人说话。风从栏杆外面刮进来,吹得那张举报单在刘敏手里抖。
「嫂子举报我囤积居奇。」我说,「那我问一句。你们今天来,是来要物资的,还是来要我这套房子的。」
刘敏张了张嘴。
「我们就是借住。」
「借住几天。」
「住到天暖。」
「住到天暖,」我说,「现在是十一月,天暖是三月。四个月。我这九十天的量,够你们住到一月就光了。光了呢。」
她不说话了。
「我再说一句。」我说,「我不是不给你们。我昨天给了你们一床被子,两瓶水,四个面包。」
「那点东西够干什么。」刘敏喊。
「够你们撑到今天早上。」我说,「今天早上你们还有力气来举报我。」
她的脸涨得通红。
我转回身,对穿制服的那个人说:
「同志,我配合核实。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核实完,如果我这些物资合规,我要当着大家的面,把这栋楼里剩下的老人和孩子,一家一份分出去。」
他抬了抬眉毛。
「你自己不留?」
「我留。」我说,「我留我自己那份。剩下的,我分。」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行。」
他们进了屋。
两个人,一个拿本子记,一个拍照。他们从客厅走到次卧,从次卧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到厨房。
客厅的墙上贴着那张表。一百三十七项,红笔打勾。
次卧堆着米、面、饼干,码到一人高,每一箱侧面都写了编号和日期。
阳台上是炭和柴,用防水布盖着。
厨房里是那个柴火炉,炉膛里还有昨天的灰。
拿本子的那个人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同志,」他说,「你这表,能给我一份吗。」
「干什么。」
「我们街道的应急台账,没你这个细。」
我把表撕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折好,放进内兜。
核实用了半个钟头。最后,穿制服的那个人站在客厅里,合上本子。
「沈同志,」他说,「你的物资合规。家庭自用储备,我们没有权力处置。」
「那我能不能分。」
他看了我一眼。
「你能做主就行。」
那天下午,我在楼道里摆了一张桌子。
桌子是从屋里搬出来的,木头的,一米二长。桌子上放着三样东西:二十斤米,四箱压缩饼干,两箱水。
我把周老太和小许叫下来。小许抱着孩子,孩子裹在一床小被子里,脸只有巴掌大。
「沈姐。」她小声说。
「拿着。」我说,「先吃着。吃完了再来找我。」
她眼圈红了。
「我没东西给你。」
「不用给。」我说。
周老太站在旁边,没说话。她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懂。
她上过我的天台,看过我的水箱。她知道我给的这点东西,不到我储备的百分之五。
四楼的老夫妻也下来了。老头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老太太在后面托着他的胳膊。
我给了他们一份。
二楼修车的赵师傅最后来。他没说话,接过东西,看了我一眼,转身上楼。
一家一份。
分到最后,还剩半箱饼干。
刘敏站在旁边,一直看着。
「沈砚。」她开口。
「没有你们的。」我说。
「他是你哥。」
「我知道他是我哥。」我说,「所以我还给他一床被子,两瓶水,四个面包。这是我能给的。」
我把那四样东西放在地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拿了就走。」
刘敏看着地上的东西,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哥弯下腰,把被子抱起来。
「砚砚,」他说,「哥对不起你。」
「哥,」我说,「你不欠我。你欠的是你自己。」
他抱着被子,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刘敏跟在后面。小宝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姑姑。」他说。
「嗯。」
「你家有火吗。」
我看着他。
「有。」
「我能烤一下手吗。」他说,「就一下。」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冻得像两块石头。
我把他抱起来,走进屋,让他在炉子边站了五分钟。他伸着手,贴在炉壁上,眼睛闭着,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他睁开眼,看着炉膛里的火。
「姑姑,」他说,「这火真好看。」
「嗯。」
「我们家没有火了。」
我没说话。
五分钟后,我把他抱出去,交给我哥。
「哥,」我说,「楼下车库有一台旧的柴油暖风机,是厂里留下的。你去弄点柴油,能烧。别说是我说的。」
他点头。
「砚砚,」他说,「你还恨我们吗。」
「不恨。」我说,「我只是不敢开门。」
他抱着小宝下楼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清单。
一百三十七项。少了五份,划掉了五行。
我拿笔,在最后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
「已分出:602,302,401,201,二楼赵。」
写完,我把笔放下。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第14章 沈念
第十三天,我哥一家搬走了。
搬去了城东的体育馆,那里设了集中避难所,有暖气,有热粥,一天两顿。我哥托楼下的赵师傅给我带了一句话:体育馆要登记,一个人一个铺位,不让带东西。
他没说刘敏怎么样。
我也没问。
赵师傅站在门口,把话说完,挠了挠头。
「沈姐,」他说,「你哥走的时候,在楼下站了很久。」
「站着干什么。」
「看你这窗户。」他说,「你这窗户封着板子,从外面看不出有人。」
我把手放在门框上。
「他还说了一句话。」赵师傅说。
「什么话。」
「他说,我妹从小就比别人看得远。」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眼睛有点热。
那天下午,我在屋里坐了很久。
米、面、饼干、罐头,码到一人高。够吃,够烧,够活九十天。
可屋里没有声音。
我听见水箱在楼顶上响。水管里的水往下走,一滴一滴,砸在铁皮上。
我第一次觉得这屋子太大。
第十五天,小许敲我的门。
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沈姐,」她说,「我可能不行了。」
我把她拉进来。
她在发烧,烧得很高,手却冰凉。我给她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
她的乳房胀得像石头,硬,烫。
是乳腺炎。拖了太久。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四五天了。」她说,「一开始就是胀,我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怕。」她低下头,「我怕你嫌我麻烦。」
我看着她。
二十六岁,一个人,带着五个月的孩子,在这个楼里,连敲一次门都要想很久。
「你几天没吃东西了。」我问。
「三天。」
「为什么。」
「奶粉剩半罐。」她说,「我想留给孩子。」
我转身进厨房,给她下了一碗挂面,卧了一个鸡蛋。
她吃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吃到一半,她停下来。
「沈姐,」她说,「你为什么对我好。」
「因为你没跟我要。」
她低下头,又吃了两口。
「躺下。」我说。
我给她吃了退烧药,用了最后一点酒精给她擦身。孩子在她怀里哭,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沈姐,」她说,「我要是没了,孩子给你。」
「你不会有事的。」
「你听我说。」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我家里没人了。我男人去年出车祸走了。我婆家不要这个孩子,是个丫头。」
她喘了一口气。
「我攒了两罐奶粉,在我家柜子里。还有一包尿不湿。」
「小许。」
「你答应我。」她说。
我看着她。
「我答应你。」
她松了手,眼睛闭上,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滑进头发里。
那几天,我把她接到我家。
她睡在次卧,孩子睡在她旁边。我每天给她换药,喂她喝水,煮面糊糊。
第十八天,她退了烧。第二十天又烧起来。第二十四天开始说胡话,说的都是她男人的名字。
第二十七天,她清醒了一个下午。
那天太阳很好,从封着板的窗缝里漏进来一条。
她坐在床上,抱着孩子,喂她吃奶。奶不多,孩子吸了很久。
「沈姐,」她说,「你给我女儿起个名字吧。」
「你自己起。」
「我起不出来。」她笑了笑,「我文化不高。」
我想了想。
「叫沈念。」我说。
「哪个念。」
「想念的念。」
她念了两遍。
「沈念。」她说,「好。」
她把孩子抱起来,脸贴在她的小脸上。
「念念,」她说,「你以后要记得,你妈不是不要你。」
那天晚上,她又烧起来。
第三十天,凌晨三点,她走了。
走的时候,孩子在她旁边睡着,不知道。
我把她抱到楼下的空屋里,用一床被子盖好。天太冷,屋里跟冰窖一样,我不用做别的。
我站在她旁边,站了很久。
「小许,」我说,「孩子我给你带着。」
我回来,把孩子抱起来。
是个女孩,五个月,很轻。她醒了,没哭,睁着眼睛看我。
「你叫沈念。」我说。
她伸出手,抓了一下我的头发。
砚是磨出来的,念是留下来的。
一个字差一个偏旁,两个人差一条命。
那一夜,念念哭。
不是嚎,是很小的、断续的哭,像在找什么。
我抱着她在屋里走。客厅到卧室,卧室到次卧,走一圈十一步。
我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不哭了,睁着眼睛看我,嘴里吐出一个泡。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六千四百步。
一百零八级台阶,来回五十趟。
原来一个人也是可以带孩子的。只是没人告诉你,头一夜要这样过。
第15章 第四十一天
第四十一天。
我记得这个日子。
前世就是这一天,门被撞开。三个人,裹着被子,脸冻成猪肝色。
那天早上,我把门后的方钢又检查了一遍,把三道插销都上死。然后把斧头放在门边的鞋柜上。
我把念念裹在怀里,坐在客厅,没开灯。
下午四点,楼道里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
他们在 602 门口停了一下,又往前走,停在我门口。
有人推了一下门。门没动。
又推了一下。然后是肩膀撞上来的声音,闷的一声。
「里面有人吗。」外面有人喊,「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就要点吃的。」
我没出声。
「我们知道有人。」另一个声音说,「烟囱冒烟呢。」
我心里一沉。
柴火炉的烟走公共烟道,天冷的时候从楼顶的出口冒出去,白花花的一股,在灰天里看得一清二楚。这个我忘了。
「开门。」第三个声音说,「不开我们就撞了。」
我把念念放进里屋的摇篮,用被子盖严,然后走到门边,拿起斧头。
「你们撞吧。」我说。
外面静了一下。
「里面是个女的。」
「我知道。」我说,「我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有水的。你们撞开这扇门,明天这栋楼就没人给你们水了。」
「你吓唬谁。」
「我不吓唬。」我说,「四楼的老两口,二楼修车的,602 的老太太。他们喝的水,都是我这儿接的。」
外面静了一会儿。
有人在小声说话,说了很久。然后有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三楼。」我隔着门说,「你那条狗,还活着吗。」
外面一下静透了。
「你咋知道是我。」
「你走路右脚落地比左脚重。」我说,「膝盖上绑着护膝。」
他不说话了。
「我没别的意思。」我说,「我就问一句,狗还活着吗。」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前天死的。」
「你喂它什么。」
「我喂它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高了,「我喂它什么?我自己吃的是什么,你猜不到?」
另一个人不耐烦了。
「别跟她废话。」他说,「撞开,拿了就走。」
「撞开以后呢。」三楼那个说。
「以后怎么了。」
「这楼里五户人的水,都是从她这儿接的。」三楼那个说,「你把这扇门撞开,明天她不给水了,那五户人今晚就知道是谁撞的。」
「那就都抢了。」
「都抢了。」三楼那个笑了一声,很难听,「三十六户,你一家一家撞过去。撞到第几家,你就得躺在楼道里。」
外面没说话。
「走吧。」三楼那个说。
「我不走。」另一个人说,「她不给水,我明天就死。」
「她给了,你后天也死。」三楼那个说,「可她要是不给,这栋楼今天就得死人。」
风停了一下。
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不是三个人一起走的。先是两个,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最后才跟上第三个。
我靠在门上,手还在抖。斧头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里屋传来念念的哭声。
我走进去,把她抱起来。
「没事。」我说,「姑姑在。」
第九十三天,气温回升。
那天早上,我听见了水滴的声音。
我抱着念念上天台。水箱上的雪化了一半,铁盖上积着一汪水。我伸手摸了摸外壁,凉,可不冻手了。
太阳出来了。很淡,但是出来了。
楼下有人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但调子是活的。
中午,救援队进了小区。
穿橙色衣服的人挨家敲门。到 603 门口,敲了很久。
我开门。
门口三个人,中间那个女的戴着口罩。她看见我,又看见我怀里的孩子,脚步停了一下。
「还有活人。」她回头喊了一声,然后转过来,「大姐,你怎么样。」
「我没事。」
「就你们两个。」
「602 有个老太太。」我说,「四楼一对老夫妻,二楼一个修车的。」
「你这九十多天,」她说,「怎么过来的。」
「我上班的。」我说,「我在储备库管库房。」
她的口罩动了一下。
「怪不得。」
那天下午我把念念交给医疗队。她除了瘦,什么都好。
我回到 603,屋里空了一大半。米剩两袋,饼干剩三箱,水剩半箱。
墙上那张清单还在,一百三十七项,每一行后面一个红勾,有几行写着小字:「第38天用」「留给小许」「给周奶奶」。
我把它撕下来。纸已经脆了,一撕就掉渣。
第一行写着:水,五百四十升,九十天。
我在后面补了一个数:实际消耗,三百一十升。
然后折好,放进箱子。
箱子底下压着另一样东西:那张 A4 纸。它在门外贴了四十多天,被人撕过两次,我又贴了两次。
上面写着:
「本户可供交换物资如下。
盐,一包,换一次搭手。
电池,两节,换一个消息。
退烧药,两片,换一次守夜。
卫生巾,一包,换一天帮忙看孩子。
白酒,一瓶,换一趟力气活。
压缩饼干,两包,换一个小时帮我看门。
概不赊账,不议价,不赊人情。」
第一次贴出去,楼里有人笑。
后来这六条一条一条都兑完了。
一包盐,换来了二楼赵师傅把柴扛上六楼。他扛了两趟,第二趟放下柴,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半天,才把盐接过去。
两节电池,换来三楼那个男人的一句话。他说三楼西户想撬我的门,说完站在门口不走,等我把电池递过去。
两片退烧药,换来了周老太在我门口坐的一夜。
一包卫生巾,换来了小许替我看过两个下午的孩子。回来的时候孩子在她怀里睡着,尿布是干的。
一瓶白酒,换来三楼西户那个人把楼道里的冰从六楼铲到三楼。他铲了一下午。就是这个人,在第九天托人打听我的门好不好撬。
两包压缩饼干,换来了四楼老太太在我上楼顶那天,坐在我家门口守了一个钟头。
末世里,秩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有人先把它写在纸上,贴在门上。
我把那张纸也折好,跟清单放在一起。
下楼的时候,太阳照在楼道的水泥地上,有一块块的亮。
一百零八级台阶。我搬上来四车货,扛上来两吨柴,走过九十三个来回。
走到最后一级,我停了一下。
楼下的空地上停着卡车,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哭。
周老太坐在一辆轮椅里,被一个穿橙色衣服的小伙子推着。她看见我,抬了抬手。
我走过去。
「周奶奶。」
「走啦。」她说。
「嗯。」
她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
「她叫什么。」
「沈念。」
「好名字。」她说,然后抬起头看天,「今年的秋天,会正常。」
「您还记吗。」
「记。」她说,「记了一辈子了。」
她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明年开春,你带孩子上我那儿吃饭。」
我说好。
「我做饭难吃。」她说,「你别嫌弃。」
「我不嫌弃。」
「那就说定了。」她说,「三月。」
她自己想了一下。
「三月不行。」她改口,「槐花还没开。四月。」
「四月槐花开,我给你蒸槐花饭。」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一顿能吃两碗。」
我抱着念念,走出家属院的大门。
门口的马路一片狼藉,雪化了,露出黑乎乎的地面。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楼。
六楼最上面那一层,窗户还封着挤塑板,从外面看像一块补丁。
我想起末世第一天的晚上,我坐在蜡烛旁边,看着窗外的黑。
那时候我想的是,我要活下去。
现在我知道了,活下去这三个字后面还有一句。
要有人,跟你一起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