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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丈夫假死骗我还债,我替他办了场真葬礼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9:38:40

灵堂里的香烧到一半,顾母把一沓纸拍在我面前。

“签了。三千万,你丈夫欠的。”

我没伸手。

我抬头看她身后。

家属位站着一个人。

林晚,比我小五岁,一身黑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她手里牵着一个男孩,三岁,白白胖胖,胸前别着一朵白花。

我丈夫生前,管这孩子叫儿子。

我生的那个叫安安,七岁。刚到时,她被安排在灵堂最靠门的位置,连朵白花都没人给她。

“沈念。”顾母又拍了一下那沓纸,“人没了,债不能烂。房子卖了,字签了。”

门口有人进来。

两名警察,径直走到顾父顾母面前,出示了证件。

“顾建国,李秀兰。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顾母愣了两秒,猛地转头瞪我,嗓门一下拔高。

“沈念!你疯了是不是!你是要把你爸你妈都送进去啊!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她被人扶着往外走,骂了一路。

灵堂里静下来。

剩下的人都在看我。林晚也看我,眼神有点乱。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你把我爸妈怎么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发过去。

是今天早上的灵堂。白花,挽联,正中挂着他的遗像,照片上的人穿着西装,微微笑着。

我回了一句:

“你不是死了吗?”

一

一周前。

那天下午下雨,江面上雾蒙蒙的。

我是四点半接到电话的。交警打来的,说一辆黑色商务车在跨江大桥冲出护栏。车找到了,人没找到。

我抱着安安赶到江边,天已经黑了。

警戒线拉了一长条,警灯一转一转,照在水面上,红一块蓝一块。救援船在桥墩下游来回走,探照灯扫过去,水面白亮一片。

什么也没有。

安安把手塞进我手里。

“妈妈,爸爸呢?”

“爸爸的车掉下去了。”我说,“叔叔们在找他。”

她没再问,就一直看着江面。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也不拨。我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自己穿一件薄毛衣,冷得咬牙。

一晚上。

天亮的时候,船撤了。

带队的人过来跟我说话,语气很客气。说下游还会继续搜,但目前没有发现,让我先回去等消息。

我点头。

安安在我腿上睡着了,脸上还有没干的泪印。我把她抱起来,她头往我肩膀上一歪,睡得很沉。

回小区的时候,上午九点多。

我们家在十二楼。电梯门一开,我就看见走廊上堆着东西。

安安的床垫,卷起来靠在墙上。旁边是安安的粉色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摞纸箱上。

我站在走廊里,没动。

门开着。

顾母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回来了。”她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妈,这是干什么?”

“腾房间。”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安安那间朝南,给孙子住。她的东西你先拿走。”

“孙子?”

“晚晚的儿子。”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都没眨,“淮川的骨肉,我们顾家就这一根苗。”

我没说话。

电梯又开了。

林晚从里面出来。米色风衣,头发挽着,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后面跟着一个三岁的小男孩,小西装背带裤,手里抓着一辆玩具车。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往前走。

“阿姨。”

“哎,进来吧。”顾母的嗓门一下软了,“路上冷不冷?宝宝,来,奶奶带你去看房间。”

那孩子被牵进去,鞋也没换。

林晚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手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举起来,又收回去。

“沈念,”她说,“这房子,淮川让我住。上个月跟我说的。”

“你别为难我,我也不想这样。可孩子总得有个地方住。”

说完她就进去了。

走廊里只剩我们母女。

我低头看那摞纸箱。最上面放着一本安安的图画本,封面上贴着她自己剪的贴纸,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我把它拿起来,拍了拍灰。

“妈妈。”

安安醒了,趴在我肩上,声音黏黏的。

她看着走廊上那堆东西,看了很久。

“我们是不是要搬家?”

“嗯。”

“那爸爸呢?”

我没接上话。

“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把她抱紧了一点。

“不是。”我说,“爸爸只是还没回来。”

门里传来小孩的笑声,还有顾母逗他的声音,一句一句,很热闹。

过了一会儿,顾母出来了。

手里拿着两页打印纸,纸角平整,连折痕都没有。

“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

头一行:债务清单。

下面密密麻麻,一家一家,一行一行。银行,供应商,私人借款。最下面那个数字,我数了三遍。

三千万。

“房子卖了,字签了。”顾母说。

“你是他老婆,这个债应当你来还。”

二

那天下午,我带着安安搬回了城西那套小两居。

那是我结婚前自己买的房子,八十多平,房本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以为能喘口气。

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三个男人,穿夹克,手里拿着欠条和合同。

“沈女士,顾总欠我们一百二十万,材料款。”

“人没了,总得有人认。”

我隔着防盗链跟他们说话,说人还没找到,让他给我点时间,我核一核账。

“核账?”带头的笑了,“嫂子,我们是干活的,不是开银行的。”

他们没走,就蹲在楼道里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安安不敢出门,趴在窗台上看楼下,一直看到九点。

九点半,顾母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跟着两个姑姑,一个堂叔,还有林晚,抱着她那个孩子。

楼道本来就不宽,一下子站满了人。

“沈念,你什么意思?”顾母站在门口,手指着我,“住到这儿来了?房子不卖了?”

“妈,这房子是我婚前的。”

“婚前怎么了?”她嗓门一下拉高,“你嫁给淮川,你的就是顾家的!”

两个姑姑在旁边帮腔。

“是啊小念,一家人哪分那么清。”

“淮川现在这个情况,你就当替他把事办了。”

我说:“妈,我想看看公司的账。债怎么欠的,我总得知道。”

“你看什么账?”顾母眼睛一瞪,“一个妇道人家,看得懂吗?”

“看不看得懂,拿出来就知道了。”

她转头对那两个姑姑说话,声音没压低,是故意让我听的。

“我早说过,这种女人娶回来有什么用。”

“肚子不争气,生了个丫头片子。我们顾家三代单传,到淮川这儿断了根。”

“要不是晚晚争气,给淮川生了个儿子,我们顾家香火怎么传下去。”

林晚站在后面,低着头,嘴角抿了一下。

顾母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别觉得委屈。女娃养大了,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我们顾家养她七年,仁至义尽了。”

我听着。

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妈,”我说,“债谁欠的谁还。我婚前的东西,不替他填。”

顾母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回嘴。

“你说什么?”

“我说,我再看两天。账不清楚,我不签。”

她脸涨红了,往前一步。

“你不签?”她抬手往屋里指,“我告诉你沈念,这房子你不卖也得卖!淮川的债,公安局都认你是要还的!”

“哪条法律写的?”我问。

她被问住了,张了张嘴。

“你、你跟我讲法律?”

两个姑姑赶紧把她拉住。

“嫂子,别气着。”

“走走走,回头再说。”

她们下楼去了。楼道里那几个蹲着的债主跟下去,我听见他们在楼下说话,顾母的声音很尖。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坐下来。

手在抖。

安安从房间里出来,蹲在我面前,仰着脸看我。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我说。

下午我查了安安的教育金账户。

钱存在淮川名下的一张卡里。他说单独存着,不和家用混,我就一直没多想。

那是我从她出生开始,每个月往里存的钱。她上大学的钱,我攒了七年。

余额:0

我刷新了三次。

转账记录里,一笔整数,三十八万,转出日期是事故前三天。

收款人:顾建国。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安安在客厅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三

当天下午,许妍来了。

她是拎着两袋水果上门的,一进门就抱住了我。

“你怎么瘦成这样。”

许妍是我十年的闺蜜。安安出生的时候,是她连夜在医院陪的我。

她把安安接走,说先带孩子去她家吃饭,让我静一静。车开走之前,她从窗户里朝我摆手。

“别想不开啊,有我呢。”

晚上八点,我去许妍家接安安。

孩子趴在沙发上睡着了。许妍把我拉到餐桌边,拿出一个文件袋。

“小念,我给你找了个律师。”

她把文件摊在桌上。

“你这情况,最要紧的是保住房子。淮川人没了,债主一堆,你现在最大的麻烦是被认定共同债务。”

“你看这个,签了就能拖住。律师说这是标准流程。”

我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六页。

上面写着:本人自愿以个人全部财产,为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再往后翻,第七页:房产抵押担保书。

我把纸按在桌上,抬头看她。

“许妍。”

“嗯?”

“这个签了,我那套房子就没了。”

“哪能啊。”她笑,“律师说的,这是走程序,不签反而是你心虚。”

“哪家律师?”

“我同学,特别靠谱。”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两页。

然后我说:“行,我回去拿房本。”

“你今晚就签?”她眼睛亮了一下,“哎好,我陪你。”

“不用,房本在我妈那儿。我明天过来。”

我抱起安安,许妍送我们到门口,又拉住我的手。

“小念,你别多想。我真的都是为你好。”

我刚走到楼梯转角,就听见身后的门里传来许妍的声音。

她大概以为我已经进了电梯。

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在楼道里,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我摸出手机,按下了录音。

“阿姨,她快签了。”

“嗯,她答应明天拿房本过来。”

“您答应我的那二十万,得按时给啊。我这边小孩补习班也等着交钱呢。”

“放心,她一个女的,懂什么。”

我站在楼道里。

楼梯间的感应灯啪的一声灭掉了,黑了一片。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伸手,摸到墙面,把灯按亮。

一步一步,下了楼。

四

回到家,我把安安抱上床,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又听了一遍那段录音。

我开始翻东西。

顾淮川的东西大部分还在原来那套房子里,顾母不让拿。只有一个他嫌慢不用的旧平板,早被我带回小两居,留着给安安看课件。

我按亮屏幕。

密码是安安的生日。他没改过。

平板上的聊天账号还登着。

我本来只是想找找公司的资料。

结果消息列表最上面,有一个没备注的号,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十二分。

“晚晚,再等几天。”

“等她把房子卖了,钱一到,我们就走。”

我盯着那两行字。

看了很久。

客厅里很静,冰箱嗡嗡响。

我又往上翻。

“你那边稳住我爸妈,别露馅。”

“我这边手续都办好了,徐州的房子写的我爸名字。”

“三千万的窟窿填不上,让他们找我老婆要。”

“她心软,我妈一闹她就签。”

翻到这里,我的手开始抖。

我放下平板,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核对了一遍时间。

我终于明白,这两天那些不对劲的地方是怎么回事了。

他还活着。

我坐在黑暗里,眼泪掉下来,砸在裤子上,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我哭了一会儿,抹了一把脸。

拿起手机,把聊天记录逐页拍下来。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把这些照片,连同银行流水、那两页承债文件,一起发给了律师。

律师回了一条消息。

“沈女士,这些先做公证保存。你不要打草惊蛇。”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拨了顾母的电话。

响了两声她就接了,声音很冲。

“什么事?”

我放低了声音,有点哑。

“妈。”

“房子我卖。”

“文件我也签。”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说真的?”

“真的。”我说,“淮川人也没了,这些账,我认了。”

顾母在那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就对了嘛。”她声音都轻快了,“早这样,何必闹这两天。”

“妈,”我说,“我有个事想求您。”

“说。”

“淮川的事,我想给他办个葬礼。”

“该有个像样的送别。”

五

第四天上午,我去了公司。

公司在城东一栋老写字楼的六层,租的,两百多平。门口已经堆了不少人。

公司刚开起来时,账和采购都是我管。后来安安上学,我才退下来,只保留了股东身份。

工人、材料商、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穿着黑夹克,一看就是放贷的。

看见我,一下全围上来。

“你是顾淮川老婆?”

“钱什么时候给?”

“人死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站在门口,把手抬起来。

“各位听我说一句。”

“单据先登记,公司的债按公司的账核。该走什么程序,我们就走什么程序。”

“你说得好听!”

“公司就在这儿,跑不掉,账和凭证也都在,今天大家先登记。”

人群安静了一点。

有个年纪大的师傅先开口:“行,我信你一回。”

我在门口支了张桌子,让会计把所有人的单子登记好,一张一张打收条。

中午人散了。

会计老周把我叫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塞给我。

“沈总,这个你拿着。”

“什么?”

“账。”

他说,“欠款大体对得上。可公司不是一分钱都没有,是有人先把钱拿走了。”

“有六百万的工程款,进过账,又转出去了。你垫的那七十万,账上记的是顾总投的。”

我翻着看。

我抬头看老周。

老周避开我的眼睛,低声说:“沈总,这些账真查起来,我这个会计也脱不了干系。东西交给你,也是给我自己留条退路。”

我把纸袋收进包里。

“老周,”我说,“谢谢你。”

从公司出来,我去了顾家老宅。

顾母在客厅里。她今天心情明显很好,见了我就招手。

“来,坐。房子的事联系中介了吗?”

“联系了。”我说,“妈,还有件事。”

“说。”

“葬礼的事,我想办大一点。”

她皱了皱眉。

“办什么大?人又没找到,简简单单就得了。花那个钱干什么。”

“妈,淮川是顾家的儿子。”我说,“他这一走,亲戚朋友连个说法都没有。人家怎么看顾家?”

“而且,”我停了一下,“来的都是生意上的人。办得体面,后面这些债,也好说话。”

顾母的眼睛转了转。

最后那句她听进去了。

“你出钱?”她问。

“我出。”

“那行。”她挥挥手,“你张罗吧。”

我点头。

“还有件事。来的客人多,我想把公司的老员工和几个合作方也请了。”

“请吧请吧。”她说,“淮川那些关系,交给你,也算你这个当老婆的尽了本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六

第五天,我去要安安的教育金。

到了老宅,林晚也在。她坐在沙发上削苹果,那个孩子趴在地毯上玩车,顾母在旁边一口一口喂他吃点心。

安安跟着我。她进门以后,就站在我腿后面,没动。

“妈,我来拿安安的教育金。”

顾母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教育金?”

“那不是淮川留给她的,是我自己存的,三十八万,转给爸了。”

“哦,那个啊。”她把点心放下,擦了擦手,“那钱我用了。”

“用在哪儿?”

“淮川的公司周转。”她说得理所当然,“都是一家人,你的钱不是顾家的钱?”

“那是我给安安上大学的。”

“上什么大学。”顾母笑了一下,“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

“你把她养到十八岁,就算尽到责任了。”

安安的手在我腿上攥紧了。

“妈。”

“你别跟我妈我妈的。”她站起来,从电视柜里抽出一个信封,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我打开。

是一份遗嘱复印件。

两页,打印的,末尾有签名。内容是:本人顾淮川,自愿将名下全部财产,留给儿子顾一诺。

林晚在旁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看到没有?”顾母下巴一抬,“淮川的意思。财产留给孙子。”

“至于安安,”她顿了顿,“什么都没有。女娃,分什么家产。”

我看完那两页纸,折好,放进包里。

我拉着安安的手,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我回头。

“对了妈,葬礼上来的都是淮川的老关系。这些事要是让人听见了,不好。”

“咱们回头再说。”

顾母哼了一声:“知道丢人,就赶紧把字签了。”

出了门,安安抬头看我。

“妈妈。”

“嗯?”

她想了一会儿。“我知道奶奶不喜欢我,早就知道了。”

“但是没关系,我有你。”

我蹲下来,把她抱住了。

她的小手在我后背上拍了两下。

七

第六天,许妍来了。

她把一袋草莓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就开口。

“房本拿了没?律师那边等着呢。”

“再等一天。”我说,“明天就是葬礼,事太多。忙完我就签。”

“哎哟我的姐姐。”她往我这边挪了挪,“你拖一天,利息就是一天。签了吧。”

“许妍。”

我把手里的黑纱对折,再对折,压在桌角。

“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了。明天你早点来,文件我当着大家的面签。”

她笑:“我们十年的交情,我不帮你谁帮你。”

临走前,她又确认了一遍时间。

我说:“明天早点来。”

她这才放心地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下午三点,林晚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站在门口,不太自然地扯了扯头发。

“沈念,阿姨让我来问问,房子什么时候能卖出去。”

“进来吧。”

我给她倒水。她坐下,眼睛在我屋里绕了一圈。八十多平,不大,她的目光走到哪儿,都要停一下。

中途她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因为刚才那两分钟,茶几上多了几张纸。

我打印的,顾淮川的银行流水。

就放在她刚才坐的位置前面。

上面有几笔转账。十万,二十万,十五万。

收款人是一个名字。

不是林晚。

她站在那儿盯着看。

“这是什么?”

“流水啊。”我抬头,语气很平常,“核账时一起找到的,想看看钱都去了哪里。”

“这个女的,是谁?”

“不知道。”我说,“淮川认识的人多。”

她拿着那几页纸,手有点抖。

“不可能。”她小声说,“他跟我说,他所有的钱都给我留着。”

“哦。”我说,“那可能他转的时候,忘了跟你说。”

她没坐多久就走了。

走到门口,我看见她站在楼道里,低头往手机上打字。手指按得飞快。打几行,停住,盯着屏幕看。过几秒,又接着打。

她越打越急,脸越来越难看。

忽然,她跺了一下脚,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顾淮川,你这个狗男人。”

又低头打起来。

我关上门。

晚上,我和律师去了趟派出所。

平板、录音原件、老周交给我的账册,我一样没落。

八

葬礼当天,早上八点,告别厅已经开始来人了。

黑色挽联从门口一直挂到厅里,白菊摆了两排。正中间是他那张遗像,去年拍的证件照,穿深色西装,脸上还有笑。

后面摆着棺材。

里面没有人,只放着顾淮川的一套衣服。西装,衬衫,还有一条我替他打过无数次的领带。

我穿一身黑站在门口迎客。顾母站在里面,缎面旗袍,脖子上搭一条披肩。

林晚牵着那个孩子站在家属位,手里拿着白花,比我都像主人。孩子今天还是那身小西装的背带裤,胸前别着花。

安安站在我身边。

我取了一朵白花,替她别在衣襟上。

来的客人越来越多。公司那批老员工来了,供应商来了,城东放贷的老孙也来了,坐在第三排,抱着胳膊。

九点,顾母把我叫到侧边,递来那沓纸。

“签了吧。今天客人多,签完大家心里踏实。”

我接过纸,没看,夹在腋下。

“妈,先办仪式。”

“签了再办。”

“妈。”我朝前面抬了抬下巴,“客人都看着呢。”

她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八十多双眼睛,全在这边。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收回去。

“好,那先办。办完你到后头来签,别拖。”

十点,仪式开始。

司仪念悼词,念到“顾淮川先生一生勤勉”的时候,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那三个穿夹克的在后排站着,一直没坐。

轮到家属致辞。

我上台。

“各位。”

话筒有点响,我把声音压低了些。

“今天来的,一半是我丈夫的债主。”

底下嗡了一声。

顾母从椅子上站起来。

“沈念你干什么!”

我没看她。

“各位都想知道,钱什么时候能还。”

“我今天就把账,当着大家的面,算清楚。”

我从包里抽出第一份文件。

“第一,顾淮川欠各位的钱,共计三千万,一千八百万是工程和材料欠款,另外一千二百万,是向老孙等人借的钱。”

“第二。”我翻了一页,“可就在各位讨不到钱的时候,公司有一笔六百万的工程款,上个月十八号进账,当天下午就被转走了。”

我抬起头。

“收款账户,户名顾建国。”

底下有人站起来。

“那不是他爸吗!”

顾父坐在最里面一排,本来坐得端正,这时候身体僵住,没动。

我继续。

“第三。我女儿的教育金,三十八万。事故前三天转出去的。”

“收款人,还是顾建国。”

“第四。”我翻出那份遗嘱复印件,“十月八号,他把财产留给了儿子;十月十号,车掉进江里,人却一直没找到。”

“钱提前转了,遗嘱提前立了,债留给我。倒是巧得很。”

“最后,还有一件事。”我看向门边的许妍。“这几天,我的闺蜜许妍还在劝我尽快签字,拿我的婚前房作抵押。”

“给大家听一段录音。”

我拿出手机放在麦克风前面,音响里传出许妍的声音。

“您答应我的那二十万,得按时给啊。”

“放心,她一个女的,懂什么。”

台下传来嘈杂的唏嘘声。

许妍就站在门边。现在她脸上一点颜色都没有。

厅里彻底乱了。

有人站起来往前挤,有人拍椅子。

前排一个供应商大声问:“钱呢!钱去哪儿了!”

“房子车子都在,钱去哪了!”

“转走了!自己转走的!”

顾母的脸白得像纸,被两个姑姑架着,一个劲地喊。

“胡说!她胡说八道!”

顾父站起来,不声不响地往后门走。

后门开了。

两名警察走进来,越过人群,径直到了他面前。

“顾建国,李秀兰。”

其中一人出示了证件。

“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顾母愣住了,转头看我。

接下来的几分钟,灵堂里只剩顾母的骂声。

厅里静下来了。

剩下的人都在看我。

“账的明细,门口有位律师,各位一人拿一份。”我说。

“相关材料已经交给律师。债权人也已经着手申请破产清算。”

我把话筒放回架子上。

我转身,看向家属位。

林晚站在那儿,手还牵着那个孩子,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次。

她没走,就那么看着我。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走到门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你把我爸妈怎么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发过去。

我回了一句:

“你不是死了吗?”

他没有再回。

九

葬礼过去一个月,顾淮川找上了门。

晚上七点,我下楼扔垃圾,刚走出单元门,就听见有人叫我。

“念念。”

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头发乱着,羽绒服领口黑了一圈。看见我,他往前走了两步,跪了下去。

垃圾袋里的空瓶子碰了一声。

“我错了。”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又抬起来看我。

“你带我回去吧。”

我没动。

“林晚把我赶出来了。她说我答应的钱没给。”他急着往下说:

“我爸妈在里面,公司那点东西根本不够还债,放贷的老孙到处找我,连以前住过的地方都堵过了。房租交不起,我去工地找活,人家要身份证……”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别人都不肯收留你了。”

他张着嘴,停了几秒。

“不是。念念,我们是夫妻。”

“你给你妈打电话,让她逼我卖房的时候,也记得我们是夫妻?”

他低下头。

“我当时没办法。公司欠那么多钱,我就是想躲一阵,等缓过来——”

“等我把房子卖了,你和林晚就走。”

他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

“事故第三天,我就知道你没死。”

“你那个旧平板,密码还是安安的生日。你发给林晚的话,我都看见了。”

他撑在地上的手慢慢收紧。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找我?”

“你活着的时候,也没来找我们。”

楼上有人关窗,声音很响。

他往暗处缩了缩。我看着这个动作,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真是高看他了。

“你妈把安安的床垫和被子堆在走廊上,催我们搬走。那时候你在哪儿?”

“你爸拿走她三十八万教育金,债主堵着门不让她出门。那时候你又在哪儿?”

他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她们会做得这么过分……”

“可逼我签字,是你的主意。”

他没再解释,往前挪了两下,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念念,我给你磕头。你让我回去,我以后挣钱还你,我接安安放学,我给她做饭。”

我把袖口抽回来。

“顾淮川,你不是想死吗?”

“那就别再回来找我们了。”

他还在叫我。我提起垃圾袋,绕过他,扔进路边的桶里。

回楼上时,我没有再看他。

后来几个月,离婚的事交给了律师。拿到离婚判决后,我卖掉了城西的小两居。

安安的教育金追回了大半。公司的清算还在继续,我没再垫过一分钱。

顾父顾母的案子尚未审结。许妍也在接受调查,那二十万好处费,她始终没拿到。林晚带着儿子回了老家。顾淮川答应给她的那笔钱,她最终也没拿到。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打听。

走的那天,我们坐最早一班高铁。

安安背着新书包,坐下后先摸了摸口袋。

“找什么?”

“钥匙。”

我把新家的钥匙放进她手里。

她攥住,问我:“这次还会有人让我们搬走吗?”

“不会。”

车开了。她看了一会儿窗外,把钥匙小心地装进书包内袋,拉好了拉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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