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的香烧到一半,顾母把一沓纸拍在我面前。
“签了。三千万,你丈夫欠的。”
我没伸手。
我抬头看她身后。
家属位站着一个人。
林晚,比我小五岁,一身黑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她手里牵着一个男孩,三岁,白白胖胖,胸前别着一朵白花。
我丈夫生前,管这孩子叫儿子。
我生的那个叫安安,七岁。刚到时,她被安排在灵堂最靠门的位置,连朵白花都没人给她。
“沈念。”顾母又拍了一下那沓纸,“人没了,债不能烂。房子卖了,字签了。”
门口有人进来。
两名警察,径直走到顾父顾母面前,出示了证件。
“顾建国,李秀兰。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顾母愣了两秒,猛地转头瞪我,嗓门一下拔高。
“沈念!你疯了是不是!你是要把你爸你妈都送进去啊!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她被人扶着往外走,骂了一路。
灵堂里静下来。
剩下的人都在看我。林晚也看我,眼神有点乱。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你把我爸妈怎么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发过去。
是今天早上的灵堂。白花,挽联,正中挂着他的遗像,照片上的人穿着西装,微微笑着。
我回了一句:
“你不是死了吗?”
一
一周前。
那天下午下雨,江面上雾蒙蒙的。
我是四点半接到电话的。交警打来的,说一辆黑色商务车在跨江大桥冲出护栏。车找到了,人没找到。
我抱着安安赶到江边,天已经黑了。
警戒线拉了一长条,警灯一转一转,照在水面上,红一块蓝一块。救援船在桥墩下游来回走,探照灯扫过去,水面白亮一片。
什么也没有。
安安把手塞进我手里。
“妈妈,爸爸呢?”
“爸爸的车掉下去了。”我说,“叔叔们在找他。”
她没再问,就一直看着江面。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也不拨。我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自己穿一件薄毛衣,冷得咬牙。
一晚上。
天亮的时候,船撤了。
带队的人过来跟我说话,语气很客气。说下游还会继续搜,但目前没有发现,让我先回去等消息。
我点头。
安安在我腿上睡着了,脸上还有没干的泪印。我把她抱起来,她头往我肩膀上一歪,睡得很沉。
回小区的时候,上午九点多。
我们家在十二楼。电梯门一开,我就看见走廊上堆着东西。
安安的床垫,卷起来靠在墙上。旁边是安安的粉色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摞纸箱上。
我站在走廊里,没动。
门开着。
顾母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回来了。”她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妈,这是干什么?”
“腾房间。”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安安那间朝南,给孙子住。她的东西你先拿走。”
“孙子?”
“晚晚的儿子。”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都没眨,“淮川的骨肉,我们顾家就这一根苗。”
我没说话。
电梯又开了。
林晚从里面出来。米色风衣,头发挽着,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后面跟着一个三岁的小男孩,小西装背带裤,手里抓着一辆玩具车。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往前走。
“阿姨。”
“哎,进来吧。”顾母的嗓门一下软了,“路上冷不冷?宝宝,来,奶奶带你去看房间。”
那孩子被牵进去,鞋也没换。
林晚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手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举起来,又收回去。
“沈念,”她说,“这房子,淮川让我住。上个月跟我说的。”
“你别为难我,我也不想这样。可孩子总得有个地方住。”
说完她就进去了。
走廊里只剩我们母女。
我低头看那摞纸箱。最上面放着一本安安的图画本,封面上贴着她自己剪的贴纸,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我把它拿起来,拍了拍灰。
“妈妈。”
安安醒了,趴在我肩上,声音黏黏的。
她看着走廊上那堆东西,看了很久。
“我们是不是要搬家?”
“嗯。”
“那爸爸呢?”
我没接上话。
“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把她抱紧了一点。
“不是。”我说,“爸爸只是还没回来。”
门里传来小孩的笑声,还有顾母逗他的声音,一句一句,很热闹。
过了一会儿,顾母出来了。
手里拿着两页打印纸,纸角平整,连折痕都没有。
“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
头一行:债务清单。
下面密密麻麻,一家一家,一行一行。银行,供应商,私人借款。最下面那个数字,我数了三遍。
三千万。
“房子卖了,字签了。”顾母说。
“你是他老婆,这个债应当你来还。”
二
那天下午,我带着安安搬回了城西那套小两居。
那是我结婚前自己买的房子,八十多平,房本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以为能喘口气。
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三个男人,穿夹克,手里拿着欠条和合同。
“沈女士,顾总欠我们一百二十万,材料款。”
“人没了,总得有人认。”
我隔着防盗链跟他们说话,说人还没找到,让他给我点时间,我核一核账。
“核账?”带头的笑了,“嫂子,我们是干活的,不是开银行的。”
他们没走,就蹲在楼道里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安安不敢出门,趴在窗台上看楼下,一直看到九点。
九点半,顾母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跟着两个姑姑,一个堂叔,还有林晚,抱着她那个孩子。
楼道本来就不宽,一下子站满了人。
“沈念,你什么意思?”顾母站在门口,手指着我,“住到这儿来了?房子不卖了?”
“妈,这房子是我婚前的。”
“婚前怎么了?”她嗓门一下拉高,“你嫁给淮川,你的就是顾家的!”
两个姑姑在旁边帮腔。
“是啊小念,一家人哪分那么清。”
“淮川现在这个情况,你就当替他把事办了。”
我说:“妈,我想看看公司的账。债怎么欠的,我总得知道。”
“你看什么账?”顾母眼睛一瞪,“一个妇道人家,看得懂吗?”
“看不看得懂,拿出来就知道了。”
她转头对那两个姑姑说话,声音没压低,是故意让我听的。
“我早说过,这种女人娶回来有什么用。”
“肚子不争气,生了个丫头片子。我们顾家三代单传,到淮川这儿断了根。”
“要不是晚晚争气,给淮川生了个儿子,我们顾家香火怎么传下去。”
林晚站在后面,低着头,嘴角抿了一下。
顾母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别觉得委屈。女娃养大了,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我们顾家养她七年,仁至义尽了。”
我听着。
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妈,”我说,“债谁欠的谁还。我婚前的东西,不替他填。”
顾母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回嘴。
“你说什么?”
“我说,我再看两天。账不清楚,我不签。”
她脸涨红了,往前一步。
“你不签?”她抬手往屋里指,“我告诉你沈念,这房子你不卖也得卖!淮川的债,公安局都认你是要还的!”
“哪条法律写的?”我问。
她被问住了,张了张嘴。
“你、你跟我讲法律?”
两个姑姑赶紧把她拉住。
“嫂子,别气着。”
“走走走,回头再说。”
她们下楼去了。楼道里那几个蹲着的债主跟下去,我听见他们在楼下说话,顾母的声音很尖。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坐下来。
手在抖。
安安从房间里出来,蹲在我面前,仰着脸看我。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我说。
下午我查了安安的教育金账户。
钱存在淮川名下的一张卡里。他说单独存着,不和家用混,我就一直没多想。
那是我从她出生开始,每个月往里存的钱。她上大学的钱,我攒了七年。
余额:0
我刷新了三次。
转账记录里,一笔整数,三十八万,转出日期是事故前三天。
收款人:顾建国。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安安在客厅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三
当天下午,许妍来了。
她是拎着两袋水果上门的,一进门就抱住了我。
“你怎么瘦成这样。”
许妍是我十年的闺蜜。安安出生的时候,是她连夜在医院陪的我。
她把安安接走,说先带孩子去她家吃饭,让我静一静。车开走之前,她从窗户里朝我摆手。
“别想不开啊,有我呢。”
晚上八点,我去许妍家接安安。
孩子趴在沙发上睡着了。许妍把我拉到餐桌边,拿出一个文件袋。
“小念,我给你找了个律师。”
她把文件摊在桌上。
“你这情况,最要紧的是保住房子。淮川人没了,债主一堆,你现在最大的麻烦是被认定共同债务。”
“你看这个,签了就能拖住。律师说这是标准流程。”
我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六页。
上面写着:本人自愿以个人全部财产,为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再往后翻,第七页:房产抵押担保书。
我把纸按在桌上,抬头看她。
“许妍。”
“嗯?”
“这个签了,我那套房子就没了。”
“哪能啊。”她笑,“律师说的,这是走程序,不签反而是你心虚。”
“哪家律师?”
“我同学,特别靠谱。”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两页。
然后我说:“行,我回去拿房本。”
“你今晚就签?”她眼睛亮了一下,“哎好,我陪你。”
“不用,房本在我妈那儿。我明天过来。”
我抱起安安,许妍送我们到门口,又拉住我的手。
“小念,你别多想。我真的都是为你好。”
我刚走到楼梯转角,就听见身后的门里传来许妍的声音。
她大概以为我已经进了电梯。
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在楼道里,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我摸出手机,按下了录音。
“阿姨,她快签了。”
“嗯,她答应明天拿房本过来。”
“您答应我的那二十万,得按时给啊。我这边小孩补习班也等着交钱呢。”
“放心,她一个女的,懂什么。”
我站在楼道里。
楼梯间的感应灯啪的一声灭掉了,黑了一片。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伸手,摸到墙面,把灯按亮。
一步一步,下了楼。
四
回到家,我把安安抱上床,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又听了一遍那段录音。
我开始翻东西。
顾淮川的东西大部分还在原来那套房子里,顾母不让拿。只有一个他嫌慢不用的旧平板,早被我带回小两居,留着给安安看课件。
我按亮屏幕。
密码是安安的生日。他没改过。
平板上的聊天账号还登着。
我本来只是想找找公司的资料。
结果消息列表最上面,有一个没备注的号,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十二分。
“晚晚,再等几天。”
“等她把房子卖了,钱一到,我们就走。”
我盯着那两行字。
看了很久。
客厅里很静,冰箱嗡嗡响。
我又往上翻。
“你那边稳住我爸妈,别露馅。”
“我这边手续都办好了,徐州的房子写的我爸名字。”
“三千万的窟窿填不上,让他们找我老婆要。”
“她心软,我妈一闹她就签。”
翻到这里,我的手开始抖。
我放下平板,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核对了一遍时间。
我终于明白,这两天那些不对劲的地方是怎么回事了。
他还活着。
我坐在黑暗里,眼泪掉下来,砸在裤子上,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我哭了一会儿,抹了一把脸。
拿起手机,把聊天记录逐页拍下来。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把这些照片,连同银行流水、那两页承债文件,一起发给了律师。
律师回了一条消息。
“沈女士,这些先做公证保存。你不要打草惊蛇。”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拨了顾母的电话。
响了两声她就接了,声音很冲。
“什么事?”
我放低了声音,有点哑。
“妈。”
“房子我卖。”
“文件我也签。”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说真的?”
“真的。”我说,“淮川人也没了,这些账,我认了。”
顾母在那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就对了嘛。”她声音都轻快了,“早这样,何必闹这两天。”
“妈,”我说,“我有个事想求您。”
“说。”
“淮川的事,我想给他办个葬礼。”
“该有个像样的送别。”
五
第四天上午,我去了公司。
公司在城东一栋老写字楼的六层,租的,两百多平。门口已经堆了不少人。
公司刚开起来时,账和采购都是我管。后来安安上学,我才退下来,只保留了股东身份。
工人、材料商、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穿着黑夹克,一看就是放贷的。
看见我,一下全围上来。
“你是顾淮川老婆?”
“钱什么时候给?”
“人死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站在门口,把手抬起来。
“各位听我说一句。”
“单据先登记,公司的债按公司的账核。该走什么程序,我们就走什么程序。”
“你说得好听!”
“公司就在这儿,跑不掉,账和凭证也都在,今天大家先登记。”
人群安静了一点。
有个年纪大的师傅先开口:“行,我信你一回。”
我在门口支了张桌子,让会计把所有人的单子登记好,一张一张打收条。
中午人散了。
会计老周把我叫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塞给我。
“沈总,这个你拿着。”
“什么?”
“账。”
他说,“欠款大体对得上。可公司不是一分钱都没有,是有人先把钱拿走了。”
“有六百万的工程款,进过账,又转出去了。你垫的那七十万,账上记的是顾总投的。”
我翻着看。
我抬头看老周。
老周避开我的眼睛,低声说:“沈总,这些账真查起来,我这个会计也脱不了干系。东西交给你,也是给我自己留条退路。”
我把纸袋收进包里。
“老周,”我说,“谢谢你。”
从公司出来,我去了顾家老宅。
顾母在客厅里。她今天心情明显很好,见了我就招手。
“来,坐。房子的事联系中介了吗?”
“联系了。”我说,“妈,还有件事。”
“说。”
“葬礼的事,我想办大一点。”
她皱了皱眉。
“办什么大?人又没找到,简简单单就得了。花那个钱干什么。”
“妈,淮川是顾家的儿子。”我说,“他这一走,亲戚朋友连个说法都没有。人家怎么看顾家?”
“而且,”我停了一下,“来的都是生意上的人。办得体面,后面这些债,也好说话。”
顾母的眼睛转了转。
最后那句她听进去了。
“你出钱?”她问。
“我出。”
“那行。”她挥挥手,“你张罗吧。”
我点头。
“还有件事。来的客人多,我想把公司的老员工和几个合作方也请了。”
“请吧请吧。”她说,“淮川那些关系,交给你,也算你这个当老婆的尽了本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六
第五天,我去要安安的教育金。
到了老宅,林晚也在。她坐在沙发上削苹果,那个孩子趴在地毯上玩车,顾母在旁边一口一口喂他吃点心。
安安跟着我。她进门以后,就站在我腿后面,没动。
“妈,我来拿安安的教育金。”
顾母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教育金?”
“那不是淮川留给她的,是我自己存的,三十八万,转给爸了。”
“哦,那个啊。”她把点心放下,擦了擦手,“那钱我用了。”
“用在哪儿?”
“淮川的公司周转。”她说得理所当然,“都是一家人,你的钱不是顾家的钱?”
“那是我给安安上大学的。”
“上什么大学。”顾母笑了一下,“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
“你把她养到十八岁,就算尽到责任了。”
安安的手在我腿上攥紧了。
“妈。”
“你别跟我妈我妈的。”她站起来,从电视柜里抽出一个信封,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我打开。
是一份遗嘱复印件。
两页,打印的,末尾有签名。内容是:本人顾淮川,自愿将名下全部财产,留给儿子顾一诺。
林晚在旁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看到没有?”顾母下巴一抬,“淮川的意思。财产留给孙子。”
“至于安安,”她顿了顿,“什么都没有。女娃,分什么家产。”
我看完那两页纸,折好,放进包里。
我拉着安安的手,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我回头。
“对了妈,葬礼上来的都是淮川的老关系。这些事要是让人听见了,不好。”
“咱们回头再说。”
顾母哼了一声:“知道丢人,就赶紧把字签了。”
出了门,安安抬头看我。
“妈妈。”
“嗯?”
她想了一会儿。“我知道奶奶不喜欢我,早就知道了。”
“但是没关系,我有你。”
我蹲下来,把她抱住了。
她的小手在我后背上拍了两下。
七
第六天,许妍来了。
她把一袋草莓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就开口。
“房本拿了没?律师那边等着呢。”
“再等一天。”我说,“明天就是葬礼,事太多。忙完我就签。”
“哎哟我的姐姐。”她往我这边挪了挪,“你拖一天,利息就是一天。签了吧。”
“许妍。”
我把手里的黑纱对折,再对折,压在桌角。
“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了。明天你早点来,文件我当着大家的面签。”
她笑:“我们十年的交情,我不帮你谁帮你。”
临走前,她又确认了一遍时间。
我说:“明天早点来。”
她这才放心地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下午三点,林晚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站在门口,不太自然地扯了扯头发。
“沈念,阿姨让我来问问,房子什么时候能卖出去。”
“进来吧。”
我给她倒水。她坐下,眼睛在我屋里绕了一圈。八十多平,不大,她的目光走到哪儿,都要停一下。
中途她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因为刚才那两分钟,茶几上多了几张纸。
我打印的,顾淮川的银行流水。
就放在她刚才坐的位置前面。
上面有几笔转账。十万,二十万,十五万。
收款人是一个名字。
不是林晚。
她站在那儿盯着看。
“这是什么?”
“流水啊。”我抬头,语气很平常,“核账时一起找到的,想看看钱都去了哪里。”
“这个女的,是谁?”
“不知道。”我说,“淮川认识的人多。”
她拿着那几页纸,手有点抖。
“不可能。”她小声说,“他跟我说,他所有的钱都给我留着。”
“哦。”我说,“那可能他转的时候,忘了跟你说。”
她没坐多久就走了。
走到门口,我看见她站在楼道里,低头往手机上打字。手指按得飞快。打几行,停住,盯着屏幕看。过几秒,又接着打。
她越打越急,脸越来越难看。
忽然,她跺了一下脚,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顾淮川,你这个狗男人。”
又低头打起来。
我关上门。
晚上,我和律师去了趟派出所。
平板、录音原件、老周交给我的账册,我一样没落。
八
葬礼当天,早上八点,告别厅已经开始来人了。
黑色挽联从门口一直挂到厅里,白菊摆了两排。正中间是他那张遗像,去年拍的证件照,穿深色西装,脸上还有笑。
后面摆着棺材。
里面没有人,只放着顾淮川的一套衣服。西装,衬衫,还有一条我替他打过无数次的领带。
我穿一身黑站在门口迎客。顾母站在里面,缎面旗袍,脖子上搭一条披肩。
林晚牵着那个孩子站在家属位,手里拿着白花,比我都像主人。孩子今天还是那身小西装的背带裤,胸前别着花。
安安站在我身边。
我取了一朵白花,替她别在衣襟上。
来的客人越来越多。公司那批老员工来了,供应商来了,城东放贷的老孙也来了,坐在第三排,抱着胳膊。
九点,顾母把我叫到侧边,递来那沓纸。
“签了吧。今天客人多,签完大家心里踏实。”
我接过纸,没看,夹在腋下。
“妈,先办仪式。”
“签了再办。”
“妈。”我朝前面抬了抬下巴,“客人都看着呢。”
她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八十多双眼睛,全在这边。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收回去。
“好,那先办。办完你到后头来签,别拖。”
十点,仪式开始。
司仪念悼词,念到“顾淮川先生一生勤勉”的时候,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那三个穿夹克的在后排站着,一直没坐。
轮到家属致辞。
我上台。
“各位。”
话筒有点响,我把声音压低了些。
“今天来的,一半是我丈夫的债主。”
底下嗡了一声。
顾母从椅子上站起来。
“沈念你干什么!”
我没看她。
“各位都想知道,钱什么时候能还。”
“我今天就把账,当着大家的面,算清楚。”
我从包里抽出第一份文件。
“第一,顾淮川欠各位的钱,共计三千万,一千八百万是工程和材料欠款,另外一千二百万,是向老孙等人借的钱。”
“第二。”我翻了一页,“可就在各位讨不到钱的时候,公司有一笔六百万的工程款,上个月十八号进账,当天下午就被转走了。”
我抬起头。
“收款账户,户名顾建国。”
底下有人站起来。
“那不是他爸吗!”
顾父坐在最里面一排,本来坐得端正,这时候身体僵住,没动。
我继续。
“第三。我女儿的教育金,三十八万。事故前三天转出去的。”
“收款人,还是顾建国。”
“第四。”我翻出那份遗嘱复印件,“十月八号,他把财产留给了儿子;十月十号,车掉进江里,人却一直没找到。”
“钱提前转了,遗嘱提前立了,债留给我。倒是巧得很。”
“最后,还有一件事。”我看向门边的许妍。“这几天,我的闺蜜许妍还在劝我尽快签字,拿我的婚前房作抵押。”
“给大家听一段录音。”
我拿出手机放在麦克风前面,音响里传出许妍的声音。
“您答应我的那二十万,得按时给啊。”
“放心,她一个女的,懂什么。”
台下传来嘈杂的唏嘘声。
许妍就站在门边。现在她脸上一点颜色都没有。
厅里彻底乱了。
有人站起来往前挤,有人拍椅子。
前排一个供应商大声问:“钱呢!钱去哪儿了!”
“房子车子都在,钱去哪了!”
“转走了!自己转走的!”
顾母的脸白得像纸,被两个姑姑架着,一个劲地喊。
“胡说!她胡说八道!”
顾父站起来,不声不响地往后门走。
后门开了。
两名警察走进来,越过人群,径直到了他面前。
“顾建国,李秀兰。”
其中一人出示了证件。
“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顾母愣住了,转头看我。
接下来的几分钟,灵堂里只剩顾母的骂声。
厅里静下来了。
剩下的人都在看我。
“账的明细,门口有位律师,各位一人拿一份。”我说。
“相关材料已经交给律师。债权人也已经着手申请破产清算。”
我把话筒放回架子上。
我转身,看向家属位。
林晚站在那儿,手还牵着那个孩子,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次。
她没走,就那么看着我。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走到门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你把我爸妈怎么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发过去。
我回了一句:
“你不是死了吗?”
他没有再回。
九
葬礼过去一个月,顾淮川找上了门。
晚上七点,我下楼扔垃圾,刚走出单元门,就听见有人叫我。
“念念。”
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头发乱着,羽绒服领口黑了一圈。看见我,他往前走了两步,跪了下去。
垃圾袋里的空瓶子碰了一声。
“我错了。”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又抬起来看我。
“你带我回去吧。”
我没动。
“林晚把我赶出来了。她说我答应的钱没给。”他急着往下说:
“我爸妈在里面,公司那点东西根本不够还债,放贷的老孙到处找我,连以前住过的地方都堵过了。房租交不起,我去工地找活,人家要身份证……”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别人都不肯收留你了。”
他张着嘴,停了几秒。
“不是。念念,我们是夫妻。”
“你给你妈打电话,让她逼我卖房的时候,也记得我们是夫妻?”
他低下头。
“我当时没办法。公司欠那么多钱,我就是想躲一阵,等缓过来——”
“等我把房子卖了,你和林晚就走。”
他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
“事故第三天,我就知道你没死。”
“你那个旧平板,密码还是安安的生日。你发给林晚的话,我都看见了。”
他撑在地上的手慢慢收紧。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找我?”
“你活着的时候,也没来找我们。”
楼上有人关窗,声音很响。
他往暗处缩了缩。我看着这个动作,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真是高看他了。
“你妈把安安的床垫和被子堆在走廊上,催我们搬走。那时候你在哪儿?”
“你爸拿走她三十八万教育金,债主堵着门不让她出门。那时候你又在哪儿?”
他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她们会做得这么过分……”
“可逼我签字,是你的主意。”
他没再解释,往前挪了两下,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念念,我给你磕头。你让我回去,我以后挣钱还你,我接安安放学,我给她做饭。”
我把袖口抽回来。
“顾淮川,你不是想死吗?”
“那就别再回来找我们了。”
他还在叫我。我提起垃圾袋,绕过他,扔进路边的桶里。
回楼上时,我没有再看他。
后来几个月,离婚的事交给了律师。拿到离婚判决后,我卖掉了城西的小两居。
安安的教育金追回了大半。公司的清算还在继续,我没再垫过一分钱。
顾父顾母的案子尚未审结。许妍也在接受调查,那二十万好处费,她始终没拿到。林晚带着儿子回了老家。顾淮川答应给她的那笔钱,她最终也没拿到。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打听。
走的那天,我们坐最早一班高铁。
安安背着新书包,坐下后先摸了摸口袋。
“找什么?”
“钥匙。”
我把新家的钥匙放进她手里。
她攥住,问我:“这次还会有人让我们搬走吗?”
“不会。”
车开了。她看了一会儿窗外,把钥匙小心地装进书包内袋,拉好了拉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