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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9:38:44

开学第一天,舔了两年的颜控校草将我挂上校园群拍卖。

【肥猪五块钱一斤,发情期,人丑贱卖!】

附带一张我因吃药而爆肥两百斤的侧脸。

浮肿,油腻,连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

群里瞬间炸了。

“我靠,傅少最近戒油腻了?不逗他的专属玩具了?”

校花秒回一串大笑:

“还是傅辞疼我,我说想看肥猪发情,他给个眼神,那肥猪就跟吃春药了似的。”

而他只懒懒丢下一句:

“我喜欢腰细腿长的清冷女神,不是一拖死猪肉。”

我盯着屏幕,默默删掉了我减肥成功的话。

他不知道,我曾在他抽屉深处翻出一张泛黄照片。

照片上,十五岁的我坐在钢琴前,清瘦冷艳,眉眼被他抚摸到发白。

他更不知道,此刻镜子前的我,削肩窄腰,艳若桃花。

正是他记忆深处疯狂描摹的模样。

……

我把棉花塞满衣服,黑框眼镜,口罩遮住那张瘦身后被星探无数次递名片的脸。

像往常一样,笨重地挪进教室。

“快跑啊!地震了!!!”

三两个同学,配合我的脚步夸张摇晃:“不对,原来是猪刚鬣来啦!”

哄笑声掀翻屋顶。

校花柳絮笑吟吟地拉住我,转头训斥他们:

“你们太过分了,哪有那么夸张,慕婉才——两百来斤而已~”

“作为同学,你们更不应歧视她丑,该多关爱她。”

教室角落,傅辞半靠在椅子上,眼神毫不避讳地落在我身上。

话音未落,柳絮猛地偏头,“呕”了一声。

慌张后退的步伐,仿佛忍受不了什么恶臭,歉然摆手。

“对不起,没忍住。”

“肯定是死肥猪不洗澡,把校花都熏吐了。”

风恰好吹来。

我低头,闻见自己领口清冷的茉莉香,呵气如兰。

柳絮偷笑,眼神却有意无意瞥向傅辞。

她座位在我身后,每次上课却要戴两层口罩。

只要靠近我,要么扇鼻子,要么干呕。

再歉然然说一声“对不起”。

我曾把身上的皮肤搓到渗血,可流言还是传遍全院。

说我有股骚哄哄的猪味,洗不掉。

其实我只是因为给一个姓傅的男生捐骨髓,才被激素催成了这幅鬼样子。

可我不敢说,不敢解释,只能缩在角落,把所有目光都当成刀子。

直到傅辞主动坐到我身边。

大一下学期,他顶着一张懒散又妖孽祸世的脸,径直拉开我旁边的椅子。

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

他撑着下巴,上课时明目张胆地盯着我的眼睛发呆。

瞳仁里映着我臃肿的轮廓,却莫名温柔。

别人欺负我,他抬抬眼皮就挡回去。

哪怕换来的,是所有人变本加厉的嘲弄。

直到有一天。

我帮他整理抽屉时,发现了一张被他珍藏的照片。

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正是我自己。

那时我还没被激素毁掉,十五岁,长发白裙,是人人仰慕的高岭之花。

他坐在我左侧,指尖追逐我的手指,黑白键上淌过肖邦的夜曲。

夕阳映在钢琴键上,定格住我们四手联弹的那个黄昏。

只是后来他再没来过。

我辗转打听到他得了重病,需要骨髓移植。

我偷偷配型,偷偷捐献。

医院严格保密,他自始至终不知道供者是谁。

喜欢的人也喜欢我——我天真地想。

于是假期我拼了命地减肥,想在开学给他一个惊喜。

可还没来得及坦白,那些温柔就碎成了满屏嘲讽。

虚假的爱意,原来只是他们的一场游戏,只为博柳絮一笑。

四目相对。

我攥紧书包带,朝他走去。

柳絮急着给跟班使眼色,那人立马上前一把拽过我。

力气大得扯掉我左手的手套。

“死肥猪,你装傻还是脸皮厚?真以为校草能看上你?”

她冷笑:

“谁不知道柳絮和傅少才是郎才女貌,你配和他同桌吗?”

我沉默地弯腰,捡起手套:

“对不起,我现在就换座位。”

就在我重新戴上手套的瞬间,傅辞的视线骤然钉在我的手指上。

指若白葱,纤长无骨。

他眼底闪过一瞬恍惚,仿佛看见那只手落在琴键上,月光般流淌。

可我只飞快地遮住了它。

“我有说让她换座位吗?”

傅辞看向跟班,声音冷下来:“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我一顿,看向他。

所有人都怔住了。

明明群里说好不再玩这游戏,如今他却唱了反调。

“从今天起,除了我,谁再逼她换位,后果自负。”

众人面面相觑,好奇他又在玩什么新把戏。

柳絮重重把书包摔在我们后座上,眼圈红了。

傅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眼神从恍惚重新变得嫌弃。

“我是怕她告状,再给我扣个校园霸凌的帽子。”

教室里又响起暧昧的低笑。

所有人都等着我像从前那样,巴巴地摇尾巴去舔他给的那点甜头。

可我要做的,比换位更绝。

手机震了一下。

辅导员发来消息:“慕婉,你的转院申请学院已经批了,大二了,你确定还要换系吗?”

我毫不犹豫打下:

“确定。”

“好,一周后你就可以去金融系报到了。”

手机那边沉默半分钟,语气斟酌着放软:

“你能想开也是好事,脚踮再高……够不到的人,终究够不到,累的只有你自己。”

“换个环境,换个心情,脚踏实地。”

我知道她是好意。

我也常常问自己:会有人透过这腐朽的皮囊,看见我滚烫的灵魂吗?

从前我以为傅辞会。

他看我时眼里的深情那么真。

抚摸我额角碎发的温度如此滚烫。

直到那天,我发现那张照片时,并未察觉他就在我身后。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身后就响起沉得像冰裂的声音。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我猛地回头。

傅辞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近乎狰狞。

我下意识举起照片:“你让我帮忙整理抽屉,我无意间翻到的。”

视线下移,傅辞瞬间像被人碰了最隐秘的心事。

下一秒,他暴怒地劈手夺过去:“别用你的脏手碰她!”

顺势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那么胖,他一定使了死劲。

我的后脑重重磕在桌角,眼前白光炸开。

血顺着眼角滑落,和眼泪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更烫。

他小心翼翼把照片收进胸前的口袋,像收起什么稀世珍宝。

再抬眼时,目光扫过我臃肿的身形,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消亡,换上不加掩饰的嫌弃。

“我忍你很久了。”

他声音很平:

“每次你站在我面前,我都得屏住呼吸,不是怕你身上的味儿,是你从头到脚,都在污染我的视野。”

“你不会真觉得自己很特别吧?”

他唇角轻扬,满是嘲讽:“我本以为你只是长得恶心,没想到内心更肮脏,你这人……真是里外都令人作呕。”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扼住。

血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我记得那个声音,比他说的话还响。

那是我们决裂的开始。

他迷恋照片里那个清瘦的钢琴少女,却无比厌恶如今发胖的我。

同一个人,只是换了一副皮囊,就得到两种截然相反的对待。

偏偏现在这副皮囊下的我,没有勇气告诉他。

回忆收拢。

下课铃响,傅辞拿着一张报名表走上讲台:

“一周后迎新晚会,大家都可以踊跃报名。”

教室瞬间热闹起来。

每年都有几个表演好的学长学姐靠这个成为校园风云人物,加学分,评优评先。

很多人从开学就等着这一天。

有人带头起哄:“柳絮你不是会弹钢琴吗?你跟傅少四手联弹啊!”

柳絮低下头,耳尖红了,唇角却压不住。

我默默举起手:“我也报名,弹钢琴。”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哄堂大笑。

“我没听错吧?死肥猪弹钢琴?”

“你想模仿人家校花,东施效颦啊?”

“学校哪有给猪弹的钢琴?就算琴凳能承重,你那猪蹄也忙活不过来吧?”

我重重把手放下来:“弹钢琴又不看高矮胖瘦。”

柳絮的眼圈立刻红了,她咬着嘴唇,声音又软又委屈:

“行吧,慕婉要是弹钢琴的话……我就不弹了。”

傅辞看了她一眼,转而看向我。

神色冷淡得像是看什么甩不掉的脏东西。

“行了行了!别争了!”他把报名表拍在讲台上。

“你这‘富首尔’面相已经赢了,少颅内高朝,多照照镜子。”

“领导对这次晚会很重视,别出来丢人。”

我眼眶猛地一热。

明明是他说的谁都可以踊跃报名。

钢琴是我的长项,我也想上台表演。

可他却因为柳絮一句委屈,直接上升到面相攻击。

我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忍住。

“知道了。”

我嗓音很平,平得像那天他骂我时一样。

傅辞反倒顿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这个反应,吞吐着补了一句:

“……不是不让你表演,只要别挂我们班级名,别拖后腿。”

“到时候你演砸了,也不至于全班跟着你丢脸。”

也好。

反正一周后我就是金融系的人了。

到时候,这个班的荣誉,这个班的脸面。

包括傅辞,都将与我无关。

我重新坐下,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遮住眼底那点没落下来的水光。

旁边的议论还在继续。

柳絮趴在傅辞耳边笑着说“谢谢”,傅辞低声回了句“以后别为这种人生气”。

而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手套遮住的手。

指腹的薄茧还在,琴键还记得我。

一周后,我会坐在聚光灯下。

以一个金融系新生的身份。

然后用你们认不出的那双手,弹一首傅辞再熟悉不过的曲子。

傍晚,我独自在琴房练琴。

指尖落下,琴音像颗颗石子投入深潭。

肖邦的夜曲从指缝里淌出来,干净得让窗外的暮色都慢了一拍。

我闭上眼,顺着肌肉记忆滑入那一年。

傅辞坐我左侧,胳膊肘偶尔蹭到我的肘弯,谁都没躲。

“砰!!”门被猛地推开。

琴声戛然而止。

我回过头,傅辞站在门口,身后簇拥着柳絮和半班同学。

他脸上的神情很微妙,推门前分明带着炙热的期待。

看见是我,那点光骤然裂了。

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从眼底凉到嘴角。

柳絮从他身后探出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谱架和我的手机,立刻笑了一声:

“哦~我说呢,原来是拿手机放的啊,你虚荣不虚荣啊?不会弹就别装嘛。”

同学们跟着起哄。

傅辞两步跨过来,一把抓起我放在谱架上的手机,狠狠砸向地面。

“啪——”

屏幕上,傅辞的屏保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手机上挂着他送的水晶吊坠,碎成三瓣,滚到琴凳底下。

“你还要恶心我多少次?”他胸口剧烈起伏,嗓音压得很低:

“你根本不配碰这首曲子。”

柳絮走上前,柔声细气地开口:

“慕婉,既然你不会弹,就别占着琴房啦。”

“让给我好不好?反正你也不会。”

“是我先预约的。”我蹲下去捡手机。

手在抖,但声音没抖。

柳絮的眼圈立刻湿了,她扭头看向傅辞:

“是我不配了……要不我退出吧,省得慕婉同学什么都想和我争。”

我并未理她,重新坐回琴凳,十指悬在琴键上方。

只要一个前奏,只要他听见第一个旋律。

他就会认出来,这首我们共同改编过的曲子,他只和我弹过。

可还没等我按下第一个音,傅辞猛地一掌拍下琴盖。

“砰!!”

盖子重重砸在我左手小指上。

我疼得眼前发黑,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连尖叫都发不出。

“别装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那么胖,液压机都伤不了你。”

滴答……

一滴血从琴盖缝隙里滴下来,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那么刺耳。

傅辞一把掀开琴盖。

我的左手小指指甲盖整个翻了起来,指根黏着红肉,白骨隐约可见。

傅辞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手甚至抬了一下,像是想抓我。

可柳絮在他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那半步就停住了。

他收回了手。

我攥着流血的手指,低着头,从人群中间穿过去。

没有人让路,他们像看什么热闹一样看着我挪出去。

我听见身后有人嘀咕:“啧啧,真惨啊!”

还听见柳絮轻声说:“傅辞,我们练吧,别管她了。”

我走下楼梯的时候,身后传来钢琴声。

是那首夜曲。

可向来从不出错的傅辞,这次连错了三个音。

我在楼梯拐角蹲下来。

血顺着指缝滴在台阶上,一滴,两滴。

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楼上断断续续的琴声和我自己的呼吸。

那身假棉套又湿又闷,勒得我胸腔发疼。

全世界好像都把我扔在了这个角落。

面前忽然递过来一张创可贴。

我抬起头。

暮色从楼道窗子里斜照进来,落在一张脸上。

眉目干净利落,下颌线条分明,眼角一颗浅褐色的泪痣,在光里像一点碎金。

他蹲下来,和我的视线平齐:“刚才弹琴的是你吧?”

他笑了笑,撕开创口贴:“我是金融系的陆霁年,你弹得很好听。”

我怔怔看着他。

“下周你就是我们班的人了。”他轻轻裹好我的伤口,唇角弯着:

“不介意的话,迎新晚会我们四手联弹吧?”

陆霁年。

和傅辞并称京大双子星的校草级风云人物。

但他和傅辞截然不同,傅辞像隔着雾,陆霁年像阳光照进来。

坦荡,干净,锋芒毕露。

接下来的几天,我下了课就去找陆霁年。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练琴。

他从不问我为什么胖成这样,也从不提那些嘲笑。

他只是坐在琴凳另一侧,侧过头对我笑:“你弹得真好,换我接后面那段?”

我没再围着傅辞转。

整整一周,没看他一眼。

出琴房的第六天傍晚,傅辞堵在门口。

我埋着头,往左他堵左,往右他堵右,像一堵甩不开的墙。

抬头,依旧是他那张懒散又极具攻击性的脸。

“呦,慕婉,陆霁年随口一说跟你合奏,你就觉得是双向奔赴了?”

他垂眼看我,嘴角挂着那副熟悉的嗤笑;

“拜托,人家那是可怜你,扶贫,拿你当陪衬,你倒好,梦女滤镜厚得能把钢琴键都糊上,弹出来的音儿都是你幻想的回响吧。”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

柳絮靠在走廊柱子边,捂着嘴笑得肩膀抖。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恍惚回到了最胖的时候。

刺耳的笑声,无数鄙夷的眼神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我身上来回抚摸。

比那层假棉套更热,比那两百斤肥肉更沉,挤得我喘不过气。

傅辞站在我面前,下巴微抬,眼神居高临下。

他在等我低头,在等着看我被世俗目光踩碎的样子。

我攥紧书包带,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柳絮尖锐的笑:“跑什么呀?被说中了是吧?”

我跑出琴房大楼,跑到学校后面的湖边。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

湿透的棉套变得又重又沉,一层一层往下脱。

我扯掉那些棉花,又湿又碎的填充物像剥落的壳一样从我身上剥离。

雨淋透了最里面那件薄衫,布料紧紧贴在身上,雕刻出我原本的曲线。

削薄的肩,细窄的腰,起伏的弧线像月光下连绵的沙丘。

口罩也被雨水冲掉了。

我低头看向湖面,雨点砸碎倒影又重聚,那张脸清清楚楚映在水里。

白,瘦,一双桃花眉眼冷艳妩媚,天鹅般脖颈线条优美。

我蹲在湖边,换掉了屏保,将挂坠扔进垃圾桶里。

风夹着雨灌进领口,冷得我发抖,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明晚迎新晚会。

届时,我脱掉的不止身上这层假棉套。

傅辞,你马上就要亲眼看见,你找了四年的人,你摔碎的手机,你砸断的指甲,你骂过的那堆烂泥。

全是我。

迎新晚会当晚,礼堂里人头攒动。

傅辞和柳絮上台时,掌声几乎掀翻屋顶。

他们并排坐在那架施坦威前。

柳絮一身雾蓝色长裙,傅辞西装革履,懒散地靠在琴凳上。

指腹滑过琴键时,底下一片压低了的尖叫。

四手联弹,流畅,漂亮,天衣无缝。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全场沸腾。

柳絮站起来弯腰鞠躬,回头看了傅辞一眼,眼睛亮得像星星。

傅辞微微颔首,与她四目相对。

“啊啊啊!好般配啊!”

“甜死了,我要晕了!”

主持人在台上报幕:

“接下来有请,慕婉同学和陆霁年同学,为我们带来钢琴合奏。”

柳絮没着急下舞台,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她拿起话筒,笑盈盈地对台下开口:

“慕婉是我们班的同学,其实呢……她两百多斤,不太会弹钢琴,但她特别有勇气,愿意站到台上来表现自己。”

“希望大家等会儿不要笑话她,多给一点鼓励,好不好?”

看似为我说话,实则字字都在引导嘲弄。

全场哄笑。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大腿:

“勇气可嘉啊!两百斤的勇气!”

“琴凳加固了没啊?”

笑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柳絮抿着嘴退到一边,脸上挂着得体的,善解人意的微笑。

主持人继续补报曲目名。

“有请他们为我们表演钢琴曲目——肖邦的夜曲。”

台下,傅辞原本靠在后排椅背上,漫不经心刷着手机。

听见那两个字的瞬间,他手指一顿,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直起身,目光射向台上,又扫向侧幕,在人群中寻找我的身影。

“阿辞,咱们班谁不知道夜曲对你的重要,你连我都不愿意合奏这首曲子,她居然明目张胆打你的脸!”柳絮继续煽风点火。

“靠!”

傅辞猛地站起来,试图往后台走,可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他拨开一个又一个肩膀,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聚光灯暗了。

全场安静下来,等待那个“勇气可嘉”的胖子出场。

灯光重新亮起,照在舞台中央那架钢琴上。

陆霁年侧身站在我的琴凳旁,黑色西装。

当看清我样貌的瞬间,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及踝的白裙,盈盈一握的腰身,裙摆像水一样铺在琴凳边缘。

侧脸的轮廓被口罩遮了大半,可那截露出的下颌线又尖又薄,干净得像月光削出来的。

长发披散下来,黑得像墨,垂在肩胛骨之间。

傅辞在人群里猛地停住脚。

他的目光钉在那道白影上,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打了一拳,瞳仁骤缩。

他认得那个侧影,他抚摸过千百遍那张照片,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这个轮廓……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陆霁年坐在我左侧,侧过头对我笑了一下。

我默契抬手,十指悬在琴键上方。

琴声响起,一瞬间,聚光灯也柔成了月光。

全场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几个音之后,陆霁年的右手加入进来。

我们的指法像两只互相追逐的蝶,在黑白键上交织出繁复的织体。

台下有人低呼:

“这曲子改编过吧?和原曲不一样啊!”

“我靠,天仙一样的女神就在台上,你们居然还关心什么曲子!”

“女神!女神!”

琴音流淌,像股魔咒将傅辞钉在原地。

熟悉的感觉,几乎快要把心脏撑爆。

可下一秒,他用力摇了摇头,使劲甩掉那荒谬的猜想。

“这绝对不是她!!”

尖锐的声音突然划破全场。

我的手指顿在半空,琴声戛然而止。

柳絮猛地从第一排站起来,脸色煞白,手指直直指向我。

“那不是慕婉!我认识她!她就是一头两百斤的肥猪!又丑又胖又恶心!”

她已经管不了现在是什么场合:

“她肯定是怕丢人不敢上台,才花大价钱找人替代她!不然她为什么戴口罩?”

全场哗然。

“我也记得慕婉是个两百多斤的胖子,台上那个,确实不可能是她!”

“听说她还追求傅少呢,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太虚荣了吧!果然是丑人多做怪!”

嘲讽声再次将我淹没。

柳絮扬起得逞的微笑。

“你们别被她骗了!那是个假的!我现在就去揭穿她!”

她踩着高跟鞋冲上台,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琴凳前。

我抬起头,那双眼睛隔着口罩望过来。

下一秒,她猛地扯掉了我的口罩。

聚光灯下,那张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全场死寂。

两秒后,像一锅水被煮沸了。

“卧槽……”

“这他妈是那个肥猪?!”

“不可能吧?这怎么可能是她??”

“她瘦下来这么好看?校花居然都成了陪衬!”

“等等,这脸……这脸我之前在校门口见过!我靠,星探给她塞过名片!我亲眼看见的!”

陆霁年站起身,自然地把我挡到身后。

我却抬手示意他放心,起身看向柳絮。

“柳同学,我确实叫慕婉,不过我却是金融系的学生慕婉,你应该认错人了。”

柳絮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聚光灯把我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鼻梁高挺,略施粉黛,却已美的不可方物。

我把目光从柳絮脸上移开,越过那些目瞪口呆的面孔,最后落在傅辞身上。

他站在人群中央,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

脸色惨白,唇色褪尽。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像要把我重新拆开拼一遍。

眼前的女人和记忆中一摸一样,只是褪去了青涩,变得更加美丽动人。

此时此刻,我很想告诉他,他找了四年的白月光,一直在他眼前。

可现在不是时候。

“哦~原来如此!”

柳絮胸口起伏了几下,嘴角重新勾起来。

“我就说嘛,慕婉怎么可能变成这样?果然是找人来冒充的!”

她转向台下,声音扬得更高:

“大家看清楚了没有?慕婉找人假冒,品行恶劣,弄虚作假!我要向学院举报她!”

台下窸窸窣窣。

有人迟疑,有人附和。

坐在第一排校领导们皱起眉,脸色愈发阴沉。

柳絮的下巴越抬越高,像一只打赢了架的孔雀。

我垂眼看她。

柳絮的身高只到我下巴。

我低头时,聚光灯从我肩后倾泻下去,她的脸整个笼在我的影子里。

“柳絮同学。”我开口:“无论我是谁,你冲上台打乱晚会秩序,学院要处理的话,也是先处理你吧?”

她张了张嘴,脸涨红到耳根。

得意的笑容还衔在嘴角,可那点嚣张的气焰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柴,噗地灭了。

她嘴唇动了动,却挤不出一个字。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只是声音冷下来,她就被压得不敢反驳。

良久,傅辞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踉踉跄跄冲上舞台。

我从未见过傅辞这个样子。

他永远是懒散的,居高临下的。

无论对谁,那张脸上永远挂着“你们不配”的漫不经心。

可现在他站都站不稳,双腿像灌了铅。

他走到台沿下,仰头看着我,那双向来凉薄的眼睛里全是水光,亮得吓人。

“婉婉……”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婉婉,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伸出手,颤着,朝我的手腕抓过来。

指尖还没碰到我的皮肤,就被另一只手稳稳攥住了。

陆霁年挡在我身前,把傅辞的手腕往下一压,语气客气却不容置喙:

“傅同学,注意场合。”

傅辞像是根本没听见,眼睛死死钉在我脸上:

“婉婉,我是傅辞啊!”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你弹的曲子,是我们一起改编的……这么多年了,你都还记得每个音节,我……”

他把照片举到我面前,眼睛里全是光。

赤诚地像是捧出了一颗血淋淋的心。

“我一直在等你,婉婉,四年了,我到处找你……”

周围死一般的安静。

柳絮站在旁边,脸色灰败。

我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抬眼,看向傅辞。

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陌生得像在看路人。

“照片上的人确实是我。”我说。

傅辞的眼睛猛地亮了,嘴唇咧开一个近乎狂喜的弧度。

“可你是谁?”我歪了下头,眼底全然冷寂:“我不记得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

我伸手,从他指间抽出那张照片。

他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一下,却没抓住。

我抬手。

“嘶啦——”

那张他珍藏了四年的照片,被我撕成无数片。

手一扬,像雪一样飘到地上。

碎片纷纷扬扬,掠过傅辞脸上快要碎掉的失落和难堪。

“婉婉,你居然把我忘了……从前我们感情那么好,就只差一步……”

我打断他:“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时我们也只是钢琴班的同学,就像现在一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够了!”

一声沉怒从第一排劈下来。

学校一位领导站起来,脸黑得像锅底:

“傅辞!柳絮!你们还想闹到什么时候?!这是迎新晚会,全程直播,不是你们谈情说爱的地方!”

全场噤声。

校长也站起身来,走到傅辞和柳絮面前。

“之前学校讨论过,傅辞同学和柳絮同学各方面条件不错,适合当我们学校的形象大使。”

“鉴于你们今晚的过激行为……”他顿了一下:“我觉得人选该换了。”

柳絮猛地抬头,脸刷地白了:“为什么?你们要换成谁?”

校长目光扫过台下交头接耳的同学,最后落在我身上。

目光里带着某种明确的审视和满意。

“我们几个校领导刚才讨论决定,让慕婉同学和陆霁年同学担任学校的形象大使,两人品学兼优,端庄大方,很符合我们学校的形象。”

旁边几个领导跟着点头。

台下安静了一秒,响起零零星星的掌声,越来越密。

有人在下面喊:

“女神当形象大使!学校肯定要出名了!”

“长得好看,弹琴又好,妥妥的门面担当啊!”

那些声音铺天盖地涌过来。

柳絮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嘴唇咬得发白。

她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愤怒,再从愤怒变成某种近乎扭曲的不甘。

我太清楚她在想什么了。

傅辞凭家世和那张脸当选,情有可原。

可她呢?她给校领导送了多少礼,说了多少好话,费了多少心思才勉强选上形象大使。

而我什么都没做,就凭一张脸,就把她期待了那么久的东西从手里抢走了。

她往前冲了一步,声音尖利起来:“不公平!你们就是以貌取人!”

她转过身,突然开始在台下的人群里扫视,目光像箭一样乱窜:

“如果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我们班那个两百斤的慕婉,你们还会选她吗?”

人群中没有人应声。

“慕婉!”

她急着找一个对照组,证明那些人的虚伪:

“慕婉你出来!你给大家看看你什么样!你敢不敢站出来?”

“你不是最爱装吗?装柔弱,装可怜,装自己很努力,你出来啊!”

“那个肥猪呢?她不是报名了吗?怎么现在当缩头乌龟了?”

她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辅导员实在看不下去,站起来:

“别找了!慕婉同学已经不是我们系的人了。”

我不想再参与这场闹剧,转身往台下走。

“你站住!!!”

柳絮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想要冲过来抓我的头发。

可没等碰到我,就被一声清脆的“啪”打断了。

“够了!”

我侧头看向身后。

傅辞一巴掌扇在柳絮脸上。

柳絮摔在地上,捂着左脸,仰头看着他。

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阿辞……?”她的声音发颤,眼泪哗地滚下来:“你打我?你从来……一句重话都不会对我说的……”

傅辞垂下眼,胸口起伏着。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闹够了没有?够了就服从领导安排!”

“阿辞……”

“柳絮!”傅辞闭上眼,面上只剩嫌恶:“以后我们还是别来往了,我怕婉婉误会。”

实在无聊。

我抬脚继续往台后走。

下一秒,柳絮的哭声陡然拔高:“那我为你捐骨髓又算什么?!”

我猛地顿住脚,手指攥紧了幕布边缘。

柳絮跪坐在舞台上,满脸是泪。

灯光把她哭花的妆照得分明,可她的声音却清晰又委屈:

“当年你重病住院,是我为你捐了骨髓,你才能活下来……”

傅辞的身体僵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台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沙哑: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柳絮的眼珠飞快地转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肩膀抖着,声音又软又委屈:

“我怕你有心理负担……我怕你觉得欠我的……所以一直瞒着你。”

我亲眼看着傅辞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拳头松开了。

像一堵墙终于被凿开一个口子,他弯下腰,伸手扶起了柳絮。

手指在她胳膊上停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向我。

那一眼,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

犹豫、挣扎、歉疚、不舍。

然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伸手把柳絮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对不起。”

他声音沉闷得几乎听不见:“刚才……都是我的错。”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往日的记忆酸涩地朝眼眶涌来,酸的我眼眶含泪。

那些疼,那些激素带来的两百斤,那些浮肿和自卑,都是他给的。

柳絮又怎么会知道捐骨髓的事?

她怎么敢说谎的?

身侧递过来一张纸巾。

陆霁年站在我旁边,侧过头:“要不要我去说?当初捐骨髓的人是你。”

我猛地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陆霁年看着我,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看来,你还是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来不及细想,在陆霁年抬脚前攥住了他的手。

“等等,我也很想知道,傅辞会怎么选。”

不止如此。

或许不告诉他真相,才能彻底让他死心。

幕布外面,柳絮窝在傅辞怀里,哭的几乎抽过去:

“阿辞,我知道那个女孩是你心目中的白月光,我只能默默把委屈藏在心底。”

“可现在……我真的受不了了,为什么他们全都欺负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抽泣着,不忘得意地朝我瞥了一眼。

傅辞心疼地手抚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你了。”

“我是你的,形象大使也会是你的。”

我苦笑一声,心里那一点纠结和犹豫忽然全散了。

在我纠结是否解释的这几分钟里,他那颗非我不可的心,已经换了主人。

我转身,推开后台的门走了出去。

夜色灌进来,凉得我打了个寒颤。

陆霁年跟在我身后,脚步不紧不慢。

我走到廊灯下面,转过身,看着他。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你怎么知道的?”

陆霁年在灯光里站定。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开手掌。

是一颗奶糖。

包装纸已经有些磨损,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

“记得吗?”

我盯着那颗糖,记忆像一根被忽然拉紧的弦,嗡地一声震起来。

那颗糖……那颗糖是我自己做的。

傅辞最初住院时,我每个周末都去探望,带着我亲手做的奶糖。

在他隔壁那张病床上,住着一个男孩。

他总是一个人,侧着脸看窗外,肩膀瘦得撑不起病号服。

从不说话,不笑,不看任何人。

我每次路过他床边,都会往他枕头上放一颗糖。

有时候他背对着我,有时候他闭着眼。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话,但每次我放下糖,下一次去看傅辞的时候,那颗糖一定不见了。

我看着陆霁年的脸。

那颗泪痣,慢慢和病房里那个沉默的男孩重叠在一起。

我猛地像过电一样,浑身麻了一下。

“……是你?”

陆霁年把奶糖收回口袋里,对我笑了一下。

“是我,你给我的糖,我一共收了十七颗。”

“那时你还时常给傅辞听你们排练的钢琴曲,可惜后来你再也没来过。”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

“后来我好了,出院后到处找你,我打听到你报的大学,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直到那天晚上,我听见你在琴房弹的那首夜曲。”

暗光里,他眼眶的水光动了一下。

“婉婉,只一眼,我就认出了你。”

惊喜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荡开的涟漪却带着凉意。

隔着那副臃肿的皮囊,陆霁年一眼就认出我。

可傅辞和我朝夕相处一年,却从未把眼前这个胖子和他照片里那个少女联系在一起。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我一厢情愿。

陆霁年忽然握住我的手。

掌心温热,却带着十足的力道。

“婉婉,我知道傅辞也在找你。”

他轻声说:“从前我觉得夺人所爱不道德,可现在我不想要什么道德了,我不比他差,我就应该又争又抢。”

我愣了一瞬,指尖从他掌心里抽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他收回手,目光却没移开。

“我知道,我可以等你,等你彻底把他从你的旧伤疤上剜去。”

其实早就剜去了。

可人就是这样,明明早知道不可能了,偏要等看到结局才肯死心。

非要给年少的心动一个答案,烈火焚身,万劫不复之后,再重组一颗不再跳动的心。

不到一周。

傅辞和柳絮高调恋爱的消息就传遍了全校。

听说傅辞每天接她上课,雷打不动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拎着她最喜欢的奶茶。

听说他带她去参加傅家的家宴,傅夫人拉着她的手叫“闺女”,满桌亲戚都夸天作之合。

听说他让家里给学校施压,形象大使必须是柳絮,否则傅氏集团下一季度的校企合作就重新评估。

沉寂许久的群里又一次热闹起来。

“傅少也太宠了吧!天天接送,风雨无阻诶。”

“听说傅家那边都认了,这速度也太快了!怕是好事将近了吧!”

“我酸了,这样的男友去哪里领?”

傅辞在群里始终一言不发。

但我知道他在看。

柳絮冒出来,发了个害羞的表情包:

“哎呀我男朋友腼腆,你们别说啦,他都害羞了~”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甩进来一条视频链接。

视频是偷拍视角,但构图出奇地好看。

迎新晚会当晚,学校礼堂门口的灯串把台阶照得暖融融的。

我站在光影交界处,白裙子被风吹起一角。

陆霁年站在我对面,一只手攥着我的手腕,低头看着我。

画面美好得像一场精心构图的电影。

其实并没有什么,可视频听不到谈话内容,落在别人眼里就是另一种故事。

弹幕和评论已经炸了。

“这是什么神仙画面?!”

“金融系新晋女神×京大双子星,我磕爆!”

“陆霁年看她的眼神绝了好吧……谁做个动图给我当表情包!”

群里风向一下变了。

前一秒还在羡慕柳絮和傅辞的人,转头就开始刷慕婉和陆霁年。

我被扒了个底朝天。

网友把那段夜曲做成了各种切片,配上不同的BGM在短视频平台上疯传。

有人扒出我十五岁在钢琴比赛上得奖的照片。

有人扒出星探在校门口给我塞名片的监控截图。

越扒越多,越扒越快。

紧接着,我和傅辞的那些旧事也被翻了出来。

曾经的那些亲密无间,毫无保留地晒在了阳光下。

柳絮的跟班立刻跳出来:

“狐.媚子样!原来就是她一直勾引傅少!”

“要不是她,我们小絮早就跟傅少在一起了!”

这条消息后面很快被别的刷上去。

因为有人插了一句嘴:

“说起这个……咱班那头肥猪,听辅导员说她转到金融系了,我怎么都没见过她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默默敲下一行字:

“你们都没怀疑过吗?肥猪慕婉转到金融系,金融系又多了个女神慕婉,你们真的觉得……是巧合?”

“卧槽……”

“我去,我终于等到有人说了!”

“外面都在传,女神慕婉就是那头死肥猪!”

下一秒,一直沉默的傅辞疯了一般追问。

“你特么说什么?再说一遍?”

咖啡厅里。

柳絮端着拿铁,正笑着说什么,忽然发现对面的傅辞脸色变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指节攥得发白,呼吸肉眼可见地急促起来。

柳絮放下杯子,探过身来:“阿辞?怎么了?”

傅辞没理她。

群里那些消息潮水一般翻涌。

“两周前,有人看见慕婉在学校湖边哭,从衣服里掏出好多棉套,虽然没看清脸,但真的特别瘦……”

“我去!怪不得从开学起她就戴着口罩!原来是深藏不露!”

“她胖的时候五官也不差啊,底子一看就是美人。”

“妈呀,所以我们亲手把女神撵去了金融系?!”

“呜呜呜好后悔,当初骂她骂得那么难听……”

屏幕上的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傅辞眼睛里。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里却始终不敢相信。

可那些碎片还是拼凑出一个他无法承受的真相。

那个胖子,那个他嫌弃到骨子里的胖子。

是他找了四年的慕婉,是他梦到都会哭着醒来的慕婉。

可他都做了些什么?

带头霸凌她,纵容那些人嘲讽她,甚至配合着玩那些无聊的游戏,把她当猴一样耍。

怪不得她会当众说不认识他。

一定是他伤透了她的心……

他猛地站起来。

不!还有挽救的机会!

只要他找到她,说清一切。

柳絮被椅子拖动的刺耳声吓了一跳,抓住他的袖子:

“阿辞,你去哪儿?”

傅辞径直甩开她的手,大步往外走。

柳絮踩着高跟鞋追出来,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在后面。

他听不见。

傅辞找了很多地方。

琴房,教室,湖边。

最后在教学楼侧面的楼梯上看见了我。

暮色从高窗斜灌进来,把台阶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我坐在最高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堆曲谱,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停在楼梯口,没有喊我。

一步一步走上来,每一步都很慢,像走过了那些苦寻的春夏秋冬。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他从十六岁找到二十岁。

最后发现我一直在他面前,是他亲手一次次推开的。

他走到我面前,影子将我整个人笼罩进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哑得厉害:

“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慕婉。”

我翻了一页谱子,头都没抬:

“就因为我不是你心目中的模样。”

“你明明那么恶心我,却还要装深情,就为看我狼狈地舔你,博柳絮一笑。”

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我没有接话。

他猛地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试图从下方看我的眼睛。

他离得很近,近到我闻见他身上咖啡和薄荷混在一起的气息。

“不是那样的。”他说,语速很快:

“我接近你,也是因为……你给我的感觉,那种熟悉的感觉,如果我知道那是你,我绝对不会那样对你。”

我终于抬起头。

看着他那张焦急,懊悔,甚至带着哀求的脸,然后笑了一下。

“所以呢?”我说:“说到底,你看中的还是皮囊。”

“不是的,不是的!”

他用力摇头,额前的碎发晃下来,手指攥紧了膝盖。

“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哪怕你两百多斤,我也会喜欢你!”

“喜欢我?”我合上曲谱,站起来。

他蹲着,我站着。

我低头看他,第一次在高度上俯视他。

“傅辞,你有女朋友了,不觉得说这些很可笑吗?”

他猛地站起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全是破釜沉舟的孤勇。

“我可以分手的!只要你一句话!”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怒吼——

“傅辞,你再说一遍?”

柳絮站在楼梯转角,手扶着栏杆,脸白得像纸。

她跑得太急,额发被汗黏在脸上。

目光死死钉傅辞攥在我手腕的那只手上。

傅辞瞬间松开了手。

像被火烫了一样,退后半步。

柳絮冲上来,三两步跨完剩下的台阶,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慕婉,你为什么阴魂不散?!我都和傅辞在一起了,你为什么还要缠着他不放?你贱不贱?!”

我看着她,双手一摊:“究竟是谁缠着谁不放?”

“你听清楚,你当宝贝的东西,在我眼里只是垃圾。”

我的目光扫过他俩:“垃圾配垃圾,挺好。”

这句话像耳光一样甩在两张脸上。

柳絮的脸涨成紫红色,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傅辞站在三步之外,瞳孔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划了一下。

就在这时,柳絮忽然往前扑了一步。

她猛地伸手推在我的肩膀上,力道又猛又快。

身后是往下转的楼梯,每一级都是棱角分明的台阶。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猝不及防往后仰去。

一瞬间,天旋地转,曲谱从手里飞出去,纸张哗地散开,像一群白鸟。

我看见傅辞朝我伸出手。

他的手伸得很长,指尖几乎碰到了我的袖口。

最后像无数次错过那样,擦过我的袖口,什么都没抓住。

我整个人朝着楼梯下重重摔去。

从楼梯上滚下去的那几秒,时间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我的额头磕在台阶棱角上,肩膀撞到扶手,腰侧刮过粗糙的水泥面。

终于,我躺在楼梯底部的地砖上,疼得整个人蜷缩着。

额角的血流进耳朵里。

我尝试张了张嘴,只呼出半口气,剩下的全堵在嗓子眼里。

“有人摔下去了!!!”

楼下的同学听见动静冲上来,脚步声杂乱地踩在台阶上。

柳絮站在楼梯上方,脸色惨白了一瞬。

但只一瞬。

她很快反应过来,俯身对傅辞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虽小,但我也听见了。

“傅辞,是我给你第二次生命,现在是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然后她跑下台阶,慌乱地伸手往我额角沾了一把血,迅速抹在自己脸上和裙摆上。

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哎哟”一声倒在地上,捂着胳膊开始哀嚎。

“好痛……我的胳膊……”

冲上来的同学被这场景搞懵了。

一个人躺在这头满脸是血,另一个躺在那头裙摆带红。

楼梯上的傅辞杵在那里,像一根被钉住的桩。

一位老师冲过来,先看看我,又看看柳絮。

柳絮捂着脸开始哭,声音又尖又委屈:

“老师……慕婉勾引傅辞也就算了,她,她还把我推下楼梯……”

周围瞬间安静,几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我。

我忍着手臂的剧痛,撑着地砖坐起来,血顺着下巴滴在白裙上。

“她撒谎!”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她把我推下来的……她身上的血,是我的!”

柳絮猛地抬头,那双哭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才撒谎!你敢不敢发誓?如果是我推的你,我主动退学,你敢吗?”

我看着她,额头上的血还在流:“我怎么不敢?””

柳絮冷笑一声,像是终于得逞:

“你们都听见了,她已经发誓,是谁动手推人,就主动退学,反正我没做,我不怕!”

围观的同学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柳絮态度好坚定啊……不像假的。”

另一个接话:“而且她伤得也不轻,脸上都是血……”

在那群围观者眼睛里,两个人都挂了彩。

一个人咬死了另一个人动手,而另一个人浑身是伤。

她的委屈与坚定,反倒让我看起来更像理亏的那个。

老师皱着眉站起来:“故意伤害同学,这事可大可小,让校领导来处理吧。”

校长到得很快。

了解情况后,他径直走到傅辞面前。

“傅辞同学。”校长的语气很沉:“你是现场唯一的目击者,你来说,到底是谁推的谁?”

傅辞站在台阶中间,被所有人的目光钉在原地。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双拳紧攥。

那几秒的安静像一条绳子,慢慢勒紧所有人的喉咙。

沉默,有时候就是态度。

围观的同学们交换了眼神,有些人的目光已经从不确定变成了“了然”。

“晚会时他不是还求着慕婉,这时候没为她说话,说明真是慕婉动的手。”

“也不一定吧,柳絮不是他女朋友,他不也没为她说话?”

我撑着地砖,用尽全身力气开口:

“傅辞……你要再让我失望一次吗?”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挣扎。

终于,他张开薄唇。

就在这时,楼梯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报的警?”

两名警察出现在楼梯口。

柳絮连忙爬起身,手舞足蹈:

“是我!我报的警!她把我推下楼梯,我要追究她的责任!”

她声音坚定,姿态昂扬。

像是笃定自己一定能赢,不留余地,往死里钉。

我急了,撑着地面坐起来,指着自己的额头和膝盖:

“是她推的我!你们看,我伤得这么重,而她毫发无损!还不明显吗?”

警察看了看我头上的血和膝盖上翻起来的皮肉,皱了下眉。

“确实伤得很重。”警察对我说:“不过,有谁能为你作证吗?”

我张了张嘴,看向傅辞。

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凝固的雕塑。

我忽然觉得,比额角更疼的是胸口某处,凉飕飕地漏着风。

“我能证明。”傅辞忽然开口。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的视线和我对上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

他往台阶下走了两步,站在警察面前。

“我是目击证人……我能证明。”

他顿了一下,喉咙上下滚动,睫毛在颤:

“是……是慕婉推的柳絮。”

啪。

那一瞬,我好像听见心脏破碎的声音。

我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他说完那句话,不敢看我。

视线定在地砖某处,肩膀紧绷着。

柳絮在他身后松了一口气,嘴角的弧度几乎压不住。

“傅辞。”我的声音在抖,血滴在白裙上:“明明不是这样。”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那双眼睛里全是破碎的东西。

可他还是说:“对不起……是我欠她的。”

“你对我不满,你可以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但是你不该……推她。”

我闭上眼,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警察公事公办地看向我:“慕婉,现在你涉嫌故意伤害,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吧。”

柳絮却突然看向校长,声音带着藏都藏不住的胜利:

“校长,慕婉刚才自己说了,如果是她推的我,她就主动退学。”

校长看着我,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婉惜:

“慕婉同学,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被警察架起来的时候,膝盖疼得站不直,几乎是被两个人半拖半扶着往外走。

经过傅辞身边时,我停了一步。

“傅辞,你会后悔的。”我说。

随后用力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没躲。

那一下撞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晃了一下,但没出声。

人群散得很快。

柳絮被同学扶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啜泣,可她的嘴角始终是翘着的。

陆霁年赶到的时候,楼梯上只剩下散落的曲谱和台阶上愣愣站着的傅辞。

听老师说完事情经过,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傅辞脸上。

傅辞被揍得踉跄了好几步,后背撞在扶手上,嘴角立刻裂了。

血丝渗出来,他没还手。

“慕婉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陆霁年的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你为什么要说谎?”

他上前一步,揪住了傅辞的领口。

傅辞身体跟着晃动,苦笑了一声。

“你不会懂的。”

“懂你妹!”陆霁年咬牙切齿,又一拳砸在傅辞脸上。

顿时鲜血直流。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慕婉给你捐了骨髓,你早就死了!!”

傅辞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你胡说什么?”他一把推开陆霁年。“柳絮说是她给我捐的骨髓!”

陆霁年退后半步,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鄙夷。

“傅辞,你是真的蠢,还是宁愿装傻?”

“傅家大少爷当年得白血病的消息传得满城都是,她随便上网一搜就知道病情,就这,能把你骗得团团转?”

“傅辞,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在乎过慕婉吗?”

傅辞整个人像被人从内部击碎了。

他的肩膀垮下来,嘴唇翕动着,目光开始剧烈地闪烁。

他想起柳絮说捐献骨髓时那飞快转动的眼珠,想起她含糊其辞的“怕你有心理负担”。

他当时为什么信了?

因为救命之恩。

她在最合适的时机说了最合时宜的话。

容下了他那时所有的无地自容和难堪。

可那些漏洞一直都在,只是他选择了不看。

“我现在就去救她。”他猛地转身。

陆霁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

“我去捞她。”

“你去了她看见你只会更疼,傅辞,你听清楚了——“

他松开手,看着傅辞的眼睛。

“你要是还有一丁点在乎她,这辈子,你都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傅辞站在原地,像一个瞬间失去提线的木偶,顺着楼梯扶手滑坐下去。

他整个人蜷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发抖。

声音很小,闷在手臂和膝盖之间。

颗颗泪水砸在地板上。

半个小时后,他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墙上。

指节瞬间渗出血来,他像是感觉不到疼,转身就往医务室的方向冲。

医务室门口。

柳絮正被几个同学簇拥着走出来。

她右胳膊缠着一圈崭新的绷带,活像一个重伤员。

脸上拿捏着恰到好处的柔弱和委屈,一边走一边低声说:“没事的,我自己可以走”。

路过的人都投来同情的目光。

看见傅辞,她那张脸瞬间亮起来。

她甩开那些扶着她的手,几步跑过去,一头扎进傅辞怀里。

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又甜又软:

“阿辞!我就知道你会选我,谢谢你。”

身后的几个同学捂嘴偷笑,小声说“好甜啊”。

可下一秒,傅辞的手掐上了她的脖子。

力道大得让柳絮的脸从绯红变成惨白。

她瞪大眼睛,喉咙里只能发出被掐断的气音,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你这个骗子。”傅辞声音冷得像冰渣:“为什么骗我,说是你捐的骨髓?”

柳絮的瞳孔剧烈收缩,双手下意识去掰他的手指。

可掰不动。

她的声音被掐得断断续续:“阿,阿辞……你在说什么啊……我没,没有骗你……”

旁边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在装!”傅辞力道骤然加重:

“你说你给我捐了骨髓,那你是哪年哪月在哪家医院捐的?”

柳絮的脸白得像纸,眼珠飞快地转。

“这么久了……谁,谁还记得这种细节……”

傅辞松手,猛地把她甩了出去。

柳絮踉跄着摔在地上,后背着地,疼得她惨叫。

“我都知道了。”傅辞低头看着她,眼尾猩红。

“是慕婉捐的骨髓,你把她推下楼梯,居然还蛊惑我做伪证!”

泪光在他眼中闪烁:

“柳絮,是你让我成了帮凶,是你让我失去了最爱的人!”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走廊两端都堵满了人,有人在录像,有人在交头接耳。

那些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所以捐骨髓的其实是那个女神慕婉?”

“卧槽!那柳絮为了争宠,居然一直在骗傅少?”

“何止骗傅少,之前骂慕婉骂最狠的就是她那一帮人。”

“而且还把人推下楼梯……她自己演得跟受害者似的,真不要脸!”

“关键是傅少还帮她做伪证?渣到一块去了吧!渣男贱女!”

柳絮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

她连滚带爬地爬过去,抱住傅辞的小腿:

“对不起……阿辞,对不起……都是我太爱你了,我鬼迷心窍才说了谎……”

“是我蠢,我不知道是慕婉捐的骨髓,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多爱我一点而已……”

她仰着头,眼泪真切:

“自从遇见你,我就情不自禁地爱上你,知道你心里有个白月光后,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我总是想,要是我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我也能为你捐骨髓,甚至付出生命!”

“对不起,我当初讨厌慕婉,也只是嫉妒她有着和你白月光一样的名字,看见你欺负她,我才能生出一点胜过她的错觉。”

柳絮边说边抽泣,眼泪鼻涕糊在一起。

“傅辞,我爱你,我爱你啊……”

可傅辞只狠狠一脚踹开她。

“你的爱。”他说:“让我恶心。”

走廊前头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两名警察穿过围观的人群走过来,目光在柳絮和傅辞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柳絮?”为首的警察开口:“傅辞报警说,你将慕婉推下楼梯,涉嫌故意伤害,跟我们走一趟吧。”

柳絮猛地抬头。

那点残存的侥幸,在看到警察的一瞬间彻底碎成了粉末。

她被两个警察从地上架起来,手腕扣上亮银色手铐时。

她终于失声哭喊出来:

“阿辞!阿辞你救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救救我!”

这一次,傅辞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我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夜风微凉。

一件外套从我身后披上来,带着体温和淡淡的柠檬香。

陆霁年绕到我面前,没说话,只把外套前襟拢了拢。

我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盯着地面,忽然笑了一声。

“我是不是很蠢?”我抬起头看他:

“自以为能掌控一切,自以为能让伤害我的人得到惩罚,最后笑话却变成了我自己。”

陆霁年急了,他弯下腰来平视我的眼睛,语气又轻又快:

“才不是,我知道你为什么瞒着他,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绝路。”

他的目光落进我眼睛里,无比真诚。

“或许你已经不爱他了,但年少的那些感情还在。只有看过他最狰狞的模样,那个美好的少年才能在你心里彻底死去。”

“只有这样,你们才不会有任何退路,他也会知道,你们不再可能了。”

我怔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就把我深埋的心结彻底打开了。

我噗嗤一下笑了:

“我还以为……你会笑我痴傻,笑我自作自受。”

陆霁年直起身来,垂眼看我。

“我只会陪着你,去抵挡那些恶意。”

我心中一暖,身体的凉意被这句话彻底烘热了。

低下头,我手指动了动,然后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

“谢谢你。”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紧紧回握住我,指腹贴着我的掌心,用力更紧。

我们并肩走了很长一段路。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但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始终没松开。

走到必经之路的街口时,前面围了密密麻麻一大圈人。

有人录视频,有人议论纷纷。

人群中心让出一块空地,夕阳孤独地照在一个人身上。

定睛一看。

傅辞赤着上身,跪在路边的水泥地上。

他的背上叠绑着几根粗粝的荆条,枝条上还带着细刺,陷进皮肤里,渗出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他皮肤白,肩宽腰窄,腹肌线条在冷空气里绷得很紧。

衬得整个人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凄厉美感。

路人的议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有人心疼:“这小伙子干嘛啊?长得挺帅的,怎么跪在这里?”

有人嗤笑:“拍短视频的吧,演得还挺像。”

更多的人举着手机笑,嘲讽声铺天盖地。

隔着人群,他一眼看见了我。

那一瞬间,他浑浊的眼睛里猛地亮了一下。

他跪着,膝盖碾在粗粝的水泥地上,一下一下朝我挪过来。

每一步都带着荆条摩擦后背的血痕,每一步都磨破一层皮。

他挪到我面前的时候,膝盖的位置已经洇出了暗红色的印子。

“婉婉……”他仰着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卑微到尘土里的光。

“都是我的错,古有廉颇负荆请罪,今天我也效仿……请你惩罚我。”

陆霁年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我感觉到他指腹的力道,他在紧张。

我却笑了一声。

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傅辞,脸色漠然又干净。

“傅辞,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我不耐地摇摇头:“你不会以为自己在拍电视剧吧?搞这一出,不嫌丢人?”

他的表情僵在脸上,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再次面对他,我的心里只剩下平静和漠然。

像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果然你们这种人,只会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傅大少爷,你的戏已经杀青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恕不奉陪。”

说完我牵紧陆霁年的手,转身要走。

“我不信!”

傅辞猛地扑上来,攥住了我的衣角。

他的手指收紧,目光钉在我和陆霁年紧握的那双手上:

“我不相信……你肯定也是喜欢我的,就算我伤害了你,你也绝不可能朝夕之间就爱上别人……对不对?”

他最后那三个字说得自己都心虚,尾音飘着。

不等我开口,陆霁年已经抢过话头。

“朝夕之间?”

他抬眼看向傅辞。

“从大一开始,你俩的感情早就一点点耗光了。”

“你骂她,你伤她,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她,每一句,每一次,都在磨掉她对你最后那点念想,你还想耗费她多少青春?”

他冷哼一声,狠狠打掉傅辞紧攥着我的那只手。

“别傻了,守着她的人不止你一个,她也不是你的专属物。”

傅辞的手指从我衣角上滑落下去,垂在身侧。

他跪在原地,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张漂亮的脸被碎发遮了一半,剩下的半边全是空洞。

我侧过头,看向陆霁年。

他正好也转过头来看我。

会心一笑后,我们牵着手,从围观的人群里穿过去。

走了很远之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被风扯碎了——

“婉婉!!!”

这一次,换我没有回头。

我把柳絮告上了法庭。

判决下来那天,柳絮坐在被告席上,整个人瘦了一圈。

赔偿金判了,数额不小。

学校那边的处分通知也同步送达,予以开除学籍。

自那之后,傅辞也纠缠过我几次。

只是每次都没讨到好处。

再后来,他就没再出现了。

再听到他的消息,是他退学了。

辅导员在从前的班群里发了一条简短的通知,说傅辞同学因个人原因办理退学手续。

日子像往常一样过着。

虽然金融系的知识都得慢慢补上,可我学得踏实。

一天傍晚,我和陆霁年沿着操场边上的路慢慢走。

夕阳把跑道染成暖橘色,将我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群人从操场入口涌进来。

为首的是一位贵妇人,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可那张精致的脸上全是慌乱和泪痕。

她身后跟着五六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行色匆匆地向操场走来。

看见我,她像看到了什么救命稻草,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婉婉!”她喊我的名字,声音又急又哑:

“婉婉,阿姨求你,求你帮帮我吧!!”

我被她攥得手腕发疼,下意识往后抽了一下:

“阿姨?你这是做什么?”

傅母的脸上全是泪。

“阿辞,阿辞白血病复发了,急需要骨髓捐献。”

“你之前就帮他捐过一次,你再捐一次好不好?你救救他……”

陆霁年急忙上前一步,挡在我和傅母中间。

“阿姨,我想你找错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阿辞从前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

傅母的目光始终黏在我身上,声音拔高:

“我替阿辞给你道歉,我给你跪下好不好?只要你肯救他……”

她说着膝盖就往下一弯。

我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没让她跪下去。

旁边围过来的同学越来越多,众人交头接耳。

人群里忽然冒出一句: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捐个骨髓而已,又不会怎么样。”

“就是,慕婉,别因为私人恩怨就害死一个人吧。”

“人家妈妈都求到这个份上了……”

陆霁年猛地转过身,怒目扫过那些说话的人。

“你们不要道德绑架!”

“当初婉婉捐骨髓受了多少罪,你们嘴巴一张一合就成了她的错?要不你们自己去配型试试?”

那些人被他怼得瞬间住了嘴。

有人别开脸,有人低头刷手机,像刚才那些话都不是自己说的。

傅母还在攥着我的手腕,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婉婉,阿姨求你……你要什么阿姨都给,多少钱都行,你说什么条件阿姨都答应……”

“妈。”

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不重,但全场都安静了。

傅辞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帽檐下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

他瘦了很多,五官线条比以前更锋利,整个人像被风一吹就会倒。

他一步一步穿过人群走过来,走到傅母身边,伸手把她攥着我的手轻轻掰开。

“妈,别逼她了。”

他的声音带着化疗后那种特有的沙哑。

“回家吧。”

傅母哭着摇头:“不,阿辞,妈在救你啊——”

“如果活下去的代价是再次伤害婉婉,那我宁愿去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母亲,那双向来桀骜的眼睛里全是平静。

“如果你再纠缠她,我就直接死在你面前。”

傅母被这句话吓住了。

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只剩下比夜色更深的疲倦和释然。

傅辞转向我。

他站在夕阳里,病号服被风吹得贴着身体,帽子下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然后嘴唇弯了一下,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婉婉。”他说:“要幸福。”

然后他转身走了。

傅母和那群西装男人簇拥着跟上他,脚步声杂沓地远去。

最后消失在操场入口的拐角处。

人群慢慢散了。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陆霁年站到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看我,语气里带着一点酸:

“刚才……你是不是动摇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才没有。”我朝他吐了吐舌头。

“我是在想,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他被我的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那双眉眼一起弯起来。

“那就好,我的奇迹婉婉,可不许再受一点伤害。”

他搂住我的肩膀:

“行了,咱们继续散步,你看,夕阳好美啊……”

我仰起头,看向那一抹霞红。

操场的跑道一圈一圈延伸下去,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后来我再也没有听过傅辞的消息。

没有人提起他,班群里那个灰掉的头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悄悄移了出去。

又过了很久。

某天晚上我在整理旧书,从书页里掉出一张琴谱。

琴谱,边缘泛黄,打开来里面是手写的五线谱。

上面一行是我的笔迹:【慕婉同学,要嫁给最爱的人。】

后面不知何时加了一行清秀的字。

【傅辞最爱婉婉。】

我看了那张谱子很久,然后把它夹了回去。

合上书,放在了书架最高的那一层。

拿起手机,我给陆霁年发去了消息。

“老公,明天就要嫁给你了,激动的睡不着怎么办?”

他秒回:“咱俩视频,我弹琴哄你睡觉。”

我会心一笑。

这世上有些人的出现,是为了教会你什么是伤害。

而有些人的出现,是为了让你知道,被好好地爱着是什么样子。

我关上台灯,听着琴声沉入了夜色里。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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