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地方
手机震的时候,我正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发呆。
明天就结婚了。
屏幕亮起来,发信人备注只有一个字:野。
老地方,最后一面。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
手心是汗。手机壳黏在掌心里,滑溜溜的。
我告诉自己,不去。
明天结婚。程越就在隔壁,跟伴郎打牌。我应该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可是陈野那条消息,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
最后一面。他说最后一面。
我知道我不该去。我知道这是错的。
可是——
陈野是我的青春。
谈了两年,从二十岁谈到二十二岁。后来他说要去深圳发展,我留在了本地。他走的那天,我在火车站哭了两个小时。我以为我们会一辈子。结果他到了深圳,三个月后发了条微信:"周黎,我们还是算了吧。"
就这么算了。
我用了三年才走出来。然后遇见程越。
程越好。真的好。每天早上七点半发一条"醒了吗",晚上十点打电话聊二十分钟。八个月,一天没断过。
求婚那天,他在江边摆了一地蜡烛,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他打开盒子的时候,我的眼睛落在那枚戒指上。
白金的,很小,碎钻围了一圈。
很好看。
可是我心里想的是——陈野以前送过我一条银项链,二十块钱,地摊上买的。我戴了三年,洗澡都不摘。
那时候我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现在程越跪在我面前,手里是一枚我一辈子都买不起的戒指。
我心跳很平。
平得像一潭死水。
我说:"好。"
声音也很平。
三个月前,同学会上碰见陈野。三年没见,他胖了一点,穿一件深绿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腕上戴了块表。他往那儿一坐,端着酒杯,冲我笑了一下。
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天晚上喝了点酒,散场的时候他说送我回家。车上没放音乐,就听见发动机嗡嗡的。到我家楼下,他没下车,我也没开门。
他说:"周黎,你瘦了。"
我说:"你胖了。"
他笑了,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手指很烫。
就那么一下。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床单上。
不去。
可是躺了不到三分钟,我又把手机翻过来。
陈野又发了一条:不来就算了。
我咬了咬嘴唇。
打了两个字:几点。
发出去的瞬间,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像做贼一样。
胃里有点紧。不是饿,是那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
我坐起来,去衣柜里拿衣服。黑色风衣,长及膝盖。里面还是睡裙。下面换了平底鞋——高跟鞋走路太响。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又在镜子前站了一下。
不化妆。就这么出去。戴个口罩。
我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又停住了。
隔壁的声音传过来,有人在喊"程哥你别跑啊"。
我站了一会儿,拧开门,侧身出去。
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电梯在走廊尽头,我走过去,按了下行键。
大堂里还亮着灯,前台坐着个小姑娘,低头玩手机。我把帽子戴上,低着头,从她旁边走过去。
旋转门转了半圈,十一月的夜风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
晚来酒店,六楼,608。
陈野开门的时候,我闻到一股烟味。
"你真来了。"他说。
我没说话,摘下口罩,走进去。
房间里没开大灯,就开了床头柜上的台灯,橘黄色的光。
他吻我的时候,我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像星星。
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
从晚来酒店出来,已经快十一点。
车开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程越。
我看着屏幕上"程越"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接还是不接?
我划了接听键。
"喂?"
"你睡了吗?"程越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很平,听不出情绪。
"嗯,刚睡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黎。"他叫我。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心里猛地一慌。
脑子嗡嗡的,手心一下子全是汗。
"啊?"我含糊了一声,"什么?"
他没再说话。
过了大概三秒,他说:"那没事了。明天化妆师八点到,你定个闹钟。"
"好。"
"早点睡。"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贴在胸口。
没事的。程越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随便问问。
车回到酒店门口,我付了钱,下车。大堂里的前台换了个小伙子,正趴在桌上打盹。我放轻脚步,从他旁边走过去,进了电梯。
电梯到楼层,门开了。
我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往房间走。
走到房门口,掏出门卡,刷了一下。绿灯亮了,我推开门。
房间里没开灯。
只有书房的方向,透出一点光。
程越没在隔壁打牌。
他在这个房间里。在书房里。
我站在玄关,没动。
书房的门虚掩着,能看见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我。电脑屏幕亮着,光打在他背上。
他没听见我进来。
我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换了拖鞋,走到床边,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没事的。他在忙婚礼的事。
过了大概十分钟,书房的门响了。
程越走出来。
我赶紧闭上眼,装睡。
他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然后,他弯腰,帮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肩膀,很轻。
"周黎。"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很低。
我没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关灯。躺下。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程越的呼吸声。很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我以为,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我睡不着。
眼睛闭了半天,我偷偷把眼睁开一条缝。
身边是程越的背影。他侧躺着,面朝另一边,呼吸很均匀。
我以为他真的睡了。
可是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动了。
他没翻身,只是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了手机。
我把眼睛又眯紧了一点,只留一条缝。
屏幕亮起来,光映在他后背上。
他先没打字。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像在翻什么东西。
然后才停下来,开始打字。
手指很稳,一下一下,很轻。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我不知道他在给谁发消息。
我不知道他发了什么。
我只看见,他打字的时候,肩膀绷得笔直,一下都没晃。
太平静了。
一个人深更半夜翻手机,不该这么稳。
一条消息发出去。
他按了锁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
我赶紧闭上眼。
他的呼吸又变得均匀了。
可是我知道,他没睡。
我也知道,他刚才翻了两遍的那个东西,跟我有关。
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我躺在黑暗里,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明天早上,我会知道的。
但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
—— 第一章完 ——
第二章 惊喜
醒来的时候,程越已经不在床上了。
身边是空的,枕头压出一个凹痕,被子掀开一角。
我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
昨晚的事像一场梦。
晚来酒店,608,陈野的烟味,他手指烫得像火。
还有程越半夜拿手机打字的背影。
肩膀绷得笔直,一下都没晃。
我深吸一口气,坐起来。
没事的。都过去了。
今天结婚。
梳妆台上摆着化妆师的工具箱,粉色的箱子,贴满了水钻。杨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在刷手机。
"醒了?"她抬头看我,"八点了,化妆师刚到,正给你弄头发。"
我"嗯"了一声,下床,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下面有点青。
昨晚没睡好。
化妆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很快,一边弄头发一边跟我聊天。
"周小姐皮肤真好,平时用什么护肤品?"
"没怎么用。"
"那更好,底子好。"她笑了,"今天程先生看到你,肯定眼睛都直了。"
我也笑了一下。
程越。
我想起昨晚他帮我拉被子的样子,手指碰到我肩膀,很轻。
还有他打字的时候,肩膀绷得笔直。
心里又紧了一下。
没事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化妆师给我上底妆的时候,杨晴凑过来,小声说:"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十二点多吧,太困了。"
"你呀。"她戳了戳我胳膊,"今天就结婚了,收收心。"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化妆化了一个多小时。化妆师给我画了个猫眼妆,眼线拉得很长,腮红打在颧骨上,显得脸很小。
我穿上婚纱的时候,杨晴"哇"了一声。
"周黎,你今天真好看。"
镜子里的女人,白纱拖地,头发盘起来,戴了个头饰,碎钻在灯下闪。
很好看。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陈野送的那条二十块钱银项链。
那时候我戴那条项链,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现在我穿着三万块的婚纱,心里什么都没有。
不像那天,也不像昨天。
就是空。
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越。
> 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 好了。你呢?
> 我也好了。
> 周黎。
> 嗯?
> 今天我有个惊喜给你。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惊喜?
程越很少搞惊喜。他是那种做什么都提前安排好的人,约会提前一周定餐厅,求婚提前三个月准备蜡烛。
他说惊喜,那一定是真的惊喜。
我笑着回:
> 我也是。
发出去的瞬间,我愣了一下。
我也是?
我有什么惊喜?
昨晚从晚来酒店回来,算不算惊喜?
我把手机塞给杨晴:"帮我拿着。"
婚礼十点开始。
九点半,我爸来接我。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看见我的时候,眼睛红了。
"黎黎。"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哑。
"爸。"
"今天开始,你就是程家的人了。好好过日子。"
"嗯。"
他牵起我的手,带我出门。
婚礼在城西的酒店,五星级,大宴会厅。
我到的时候,宾客已经坐满了。三百多个人,亲戚、朋友、程越的生意伙伴。
红毯从门口铺到台上,两侧摆满了白玫瑰。
台上站着程越。
他穿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话筒,看着我。
音乐响起来。
是《婚礼进行曲》。
我爸牵着我,一步一步走红毯。
我看着台上的程越。
他也在看我。
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
跟昨晚他打字的时候一样——肩膀绷得笔直,一下都没晃。
而且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新娘。
像在看一个他早就知道结局的人。
我心里又紧了一下。
可是周围太吵了。宾客在鼓掌,音乐在响,灯光打在我脸上,烫得很。
我来不及多想。
走到台上,我爸把我的手交给程越。
程越接过我的手,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
十一月的天,他手怎么这么凉?
司仪开始说话。什么"缘分""注定""百年好合"。
我听不太清。
我只看着程越。
他也在看我。
嘴角带着一点笑。
很温柔。
温柔得像昨晚帮我拉被子的时候一样。
"下面,请新郎新娘交换誓言。"司仪说。
程越拿起话筒。
他看着我,开口:
"周黎,从今天起,我会对你好。"
声音很平。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鼻子一酸。
他真好。
我以前为什么要去找陈野?
我是不是疯了?
"下面,请新娘说誓言。"司仪说。
我拿起话筒,手有点抖。
"程越,我……"
话刚说一半,身后的大屏黑了。
我愣了一下。
大屏是婚礼背景板,一直放着我们的婚纱照。刚才还亮着,现在突然黑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
宾客们面面相觑。
司仪也愣了,笑着打圆场:"可能是设备出了点小问题,我们等一下——"
他话没说完。
大屏又亮了。
不是婚纱照。
是酒店走廊。
六楼走廊,深色地毯,墙上挂着油画。
608房间门口。
一个女人戴着口罩,正推门进去。
黑色风衣,长及膝盖。
我认得那件风衣。
是我的。
全场死寂。
我手里的话筒"啪"地掉在地上。
—— 第二章完 ——
第三章 当众
大屏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画面切到房间里。
那个女人摘下口罩,转身。
三百个宾客,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我。
正脸。猫眼妆还没画,但那就是我。眉毛的形状,下巴的弧度,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我爸坐在第一排,脸白了。
杨晴站在角落,手里还拿着我的手机,张着嘴说不出话。
大屏上的画面继续。
一个男人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陈野。
他穿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伸手,揽住了我的腰。
我没躲。
画面里的我,靠在他怀里,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的。
可是全场三百个人都看见了。
哗然。
像炸了锅一样。
有人站起来,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在喊"那不是新娘吗""那个男的是谁"。
我站在台上,浑身发抖。
话筒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在死寂里特别响。
我转头看程越。
他还站在那儿。
手里拿着话筒。
表情很平静。
跟昨晚一样。
肩膀绷得笔直,一下都没晃。
他看着我,开口了。
声音很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
"周黎。"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三个月,二十七次。"他说。
我愣住了。
二十七次?
"从六月十七号同学会,到昨晚十一点零四分。"他顿了一下,"二十七次,晚来酒店,六楼,608。"
全场安静了。
三百个人,连呼吸声都没了。
我站在台上,像被人扒光了衣服。
"程越……我……"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那是我……"
"那是你什么?"他问。
我答不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话筒,又抬头看我。
"周黎,我一直在等你开口。"
我心里一震。
开口?
"从三个月前开始,我就在等你跟我说。"他说,"等你自己说出来,说你后悔了,说你想停下来。"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给过你机会。"他声音很轻,"婚礼前夜,我在电话里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想起来了。
昨晚电话里,他确实问了。
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当时心里一慌,含糊了一声"啊?什么?"
他没再追问。
或者说,我没让他追问。
"你说没有。"程越说,"你说,什么都没有。"
"程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没看我。
他转头,对着话筒,对着全场三百个宾客。
"今天,婚礼取消。"
全场又是一阵哗然。
"婚约解除。"他说,"从现在起,周黎小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爸冲上台,脸涨得通红,指着我鼻子骂:"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我怎么生了你!"
我妈坐在第一排,捂着脸哭。
程越的妈妈从另一边走过来,脸色铁青,跟司仪说了句什么。司仪点点头,拿起话筒:"各位来宾,今天的婚礼……取消了,请大家自行离开。"
宾客们开始往外走。有人回头看我,有人拿出手机拍,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站在台上,穿着三万块的婚纱,像一个笑话。
程越转身就走。
他没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黑色西装,肩膀绷得笔直,一下都没晃。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周黎,保重。"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宴会厅的门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台上。
大屏还亮着。
画面停在陈野揽着我腰、我抬头笑的那一秒。
三百个宾客走得精光。
我爸在骂我,我妈在哭,杨晴站在角落,不敢过来。
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婚纱铺了一地,像一朵白色的花。
手机在杨晴手里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周黎……"她声音很小,"是陈野。"
我抬起头。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
陈野发的。
> 刚才大屏上那个,是你?
—— 第三章完 ——
第四章 玩玩
我盯着手机屏幕。
陈野发的那条微信,白字黑底,像一颗钉子。
刚才大屏上那个,是你?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怎么回?
说是?他会信吗?他都看见了。
说不是?三百个人都看见了。
我坐在地上,婚纱铺了一地,像一朵死掉的白花。
杨晴蹲下来,小声说:"周黎,先起来吧。"
我没动。
我爸还在骂:"你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个东西!"
我妈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宴会厅的灯还亮着,白得刺眼。
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人在敲锣。
我能找谁?
杨晴?她是我闺蜜,但她刚才看我的眼神,跟看陌生人没区别。
我妈?她在哭,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我爸?他在骂我。
程越?他已经走了。他说了"保重"。
保重。
他让我保重。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通讯录里几百个人,我翻了一遍。
没有一个能打的。
同事?她们明天就会把今天的事传遍公司。
大学同学?三年没联系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陈野"两个字上。
我知道这是坑。
我知道陈野是什么人。
他三个月前同学会上坐我旁边,笑了一下,我就去了。他说"离了婚我娶你",我就信了。
我不是不知道他靠不住。
我是没别的地方去了。
我只能抓这最后一根稻草。
哪怕它是一根刺。
我拿起手机,给陈野回了一条。
> 是我。
发出去的瞬间,我手抖得厉害。
陈野回得很快。
>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办?
程越不要我了。婚礼取消了。三百个人都看见了。我爸在骂我,我妈在哭,杨晴不敢说话。
我现在能找谁?
我只能找陈野。
他说过的。
他说过"离了婚我娶你"。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
> 你在哪?我去找你。
陈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 我在家。
> 地址发我。
他发了一个定位。
我站起来,腿还在抖。
"周黎!你去哪!"我爸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我走出宴会厅,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电梯下楼。
大堂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宾客,看见我,眼神怪怪的。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低着头,快步走出旋转门。
外面太阳很大。
十一月的太阳,晒在身上有点暖。
可是我浑身发冷。
我在路边叫了个车。
司机看了我一眼——婚纱,头还盘着,脸上妆花了。
"姑娘,你这是……"
"去这个地址。"我把手机递给他。
司机没再说话,打了转向灯。
车开了二十分钟。
陈野住的小区在城东,老小区,六层板楼,没电梯。他住四楼。
我爬上去的时候,腿还在抖。
敲门。
陈野开的门。
他穿一件灰色卫衣,跟大屏上那件一样。头发有点乱,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真来了。"
我没说话,挤进他屋里。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沙发上堆着脏衣服,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和烟灰缸。
跟程越的公寓完全不一样。
程越的公寓是北欧风,白墙,木地板,沙发是米色的,茶几上永远摆着一杯温水。
我站在客厅中间,穿着婚纱,像走错了地方。
陈野关上门,靠在门框上,抽烟。
"婚礼取消了?"他问。
"嗯。"
"三百个人都看见了?"
"嗯。"
他吐了口烟,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转头看他。
"陈野。"
"嗯?"
"你说过的。"
他皱了皱眉:"我说过什么?"
"你说过,离了婚你娶我。"
陈野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认真的?"的笑。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周黎。"他说。
"嗯?"
"你不会当真了吧?"
我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不会当真了吧?"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
"你说过的……在酒店里,你说的……"
"我那是哄你的。"他说,"你也信?"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哄我?"
"对啊。"他耸耸肩,"男的上床之前说的话,你也信?"
我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陈野……你说过你爱我的……"
"爱?"他笑了,"周黎,我们都多大了?爱来爱去的,有意思吗?"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
我为了他,背叛了程越。
为了他,婚礼当天被当众揭穿。
为了他,我现在穿着婚纱,站在他这个破出租屋里。
结果他说,他是哄我的。
"你什么意思?"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着我。
"周黎,我跟你说实话吧。"他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娶你。"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找你?"他笑了一下,"因为你好玩啊。"
好玩。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我心口。
"你结婚了,程越那么有钱,你还出来找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说,"意味着你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老实。我就是玩玩,你也是玩玩,大家各取所需。"
"我不是玩玩!"我喊出来,"我是认真的!我为了你……"
"为了我什么?"他打断我,"为了我跟你老公离婚?为了我被三百个人当众揭穿?周黎,这是你自己选的,不是我逼你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的对。
是我自己选的。
是我自己去的晚来酒店。
是我自己回的"几点"。
是我自己摘的口罩,进的608。
他没逼我。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陈野问,"想让我娶你?"
我没说话。
他笑了。
"娶你?周黎,我只是玩玩。"
玩玩。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
玩玩。
三个月。二十七次。晚来酒店。608。
全是玩玩。
我转身就走。
拉开门,下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陈野在屋里喊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我也不想听清。
我跑出单元门,十一月的太阳晒在脸上,烫得很。
我站在小区门口,穿着婚纱,浑身发抖。
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看。
是陈野。
> 对了,提醒你一句。
> 你那位程总,怕是早就找人查了我。
我盯着屏幕,浑身一凉。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 而且你知道他查我之后,干了什么吗?
—— 第四章完 ——
第五章
第五章 棋子
我盯着那行字。
而且你知道他查我之后,干了什么吗?
手抖得厉害。
我打字:什么意思?
发出去,等了大概十秒。
陈野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了。
"周黎。"他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我的语气。现在有点压着,像怕被人听见。
"你说。"
"同学会之后不到一个星期,程越找过我。"
我愣住了。
同学会?那是三个月前。
"他找你干什么?"
"在城西一家咖啡馆。他一个人,没带助理。坐我对面,点了一杯美式,喝了一口,然后跟我说——"
陈野顿了一下。
"他说:'陈野,我知道你跟周黎在一起。'"
我胃里一紧。
三个月前。
那时候我和陈野才见了两次。
"我当时就愣了。"陈野说,"我问他,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我不需要知道,我只要看一眼你的眼神就知道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太阳晒在脸上,可是我浑身发冷。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我不拦你们。但婚礼之前,别让我再在酒店看到你们。'"
不拦你们。
别让我再在酒店看到你们。
我脑子里嗡嗡的。
三个月前,程越就知道了。
他知道陈野存在。
他知道我们在一起。
可是他没说。
他没跟我摊牌。
他只是找了陈野,说了一句"别让我再在酒店看到你们"。
"然后呢?"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然后他就走了。"陈野说,"我当时以为他在虚张声势。我以为他不知道具体的,只是猜。我以为他不会真的查。"
"你以为?"
"对啊。"陈野的语气又变得漫不经心了,"我以为他就是个有钱的老板,娶个老婆而已,哪有那么多心思。结果——"
他没说下去。
结果他不是虚张声势。
结果他从那天起,就开始查。
查了三个月。
二十七次。
每一次出入酒店的时间、地点、监控画面。
他全有。
"他还查了我什么?"我问。
陈野笑了一下。
"你想知道?"
"你说。"
"他查了我在深圳的底。"陈野说,"知道我在那边有个女朋友,谈了五年,年底要结婚。"
我腿一软。
什么?
"你……你在深圳有女朋友?"
"对啊。"陈野的语气轻飘飘的,"你以为呢?周黎,我跟你说过我单身吗?"
我张了张嘴。
他没说过。
他从来没说过他单身。
我以为他单身。
我以为我们是旧情复燃。
我以为他是我的青春遗憾。
结果他在深圳有个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年底要结婚。
"那你……你跟我……"
"跟你就是玩玩啊。"陈野说,"同学会那天我刚跟她吵完架,闲的。你刚好送上门。"
我站在那儿,手机贴在耳朵上,说不出话。
玩玩。
又是玩玩。
程越娶我,是因为他要娶一个"干净"的老婆。
陈野找我,是因为他跟女朋友吵完架闲的。
我呢?
我算什么?
"他查完我之后,干了什么?"我问。
"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陈野说,"今天早上,婚礼之前。"
"什么消息?"
"他说:'陈野,今天下午三点之前,离开这座城市。别再让我在任何地方看到你。'"
下午三点。
现在是下午一点多。
"你要走?"
"不然呢?"陈野说,"他查了我的底,知道我在深圳有女朋友。他要是把这些发给我女朋友——"
他没说下去。
我明白了。
程越手里不只有周黎的出轨证据。
他还有陈野的。
他知道陈野在深圳有女朋友,知道陈野每次回这边都是来找不同的女人。他只要把这些发给陈野那个谈了五年的女朋友,陈野就完了。
所以陈野跑了。
"周黎。"陈野说。
"嗯?"
"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说,"从同学会那天起,我就知道程越不是好惹的。我来找你,一半是因为你送上门,一半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一半是因为我想看看,程越这种人,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野说,"行了,我收拾东西了。你也好自为之吧。"
"陈野——"
电话挂了。
我再打过去。
关机。
我打开微信,给他发消息。
一个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把我拉黑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穿着婚纱,头上还盘着发,脸上妆花了一半。
太阳晒在身上,暖的。
可是我从里到外,冷得像一块冰。
三个月。
二十七次。
我以为的青春遗憾。
我以为的真爱。
我以为的"离了婚我娶你"。
全是假的。
陈野在深圳有女朋友,年底要结婚。他找我,是因为跟女朋友吵完架闲的。他甚至——他甚至想看看程越能忍到什么地步。
我是他的棋子。
程越也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不。
程越不是棋子。
程越是下棋的人。
他三个月前就知道了。他找陈野谈过话。他知道陈野在深圳有女朋友。他知道陈野是什么人。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说。
他等我自己收手。
我没收手。
所以他收网了。
我蹲在小区门口,婚纱铺了一地。
旁边有人路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陈野。
是一条新闻推送。
我点开。
标题是:《程氏集团总裁婚礼现场取消婚约,疑似新娘出轨》。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是我。
穿着婚纱,站在台上,脸色惨白。
拍得很清楚。
我的脸,全网上都看见了。
—— 第五章完 ——
第六章
第六章 回家
我是怎么回家的,我记不太清了。
好像是打了个车。司机问我住哪,我说了。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下车。
我们家住的是老小区,六层板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像灌了铅。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门卡。
门没锁。
我推开门。
客厅里灯开着。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茶杯,茶已经凉了。我妈坐在他旁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他们看见我,都没说话。
我穿着婚纱,站在玄关,像个外人。
"爸。"我叫了一声。
我爸没应。
他盯着茶几上的茶杯,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
"你还有脸回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三百个人。"我爸说,"你知道三百个人是什么概念吗?你爸我在这个小区住了三十年,今天下楼买个菜,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低下头。
"你妈刚才接了多少个电话?"他说,"你大姨,你二舅,你三姑。全是来问的。问你是不是真的,问那个男的是谁,问程家那边怎么说。"
我妈捂着嘴,又开始哭。
"我跟你说什么来着?"我爸的声音在抖,"程越哪点不好?城里人,有钱,对你好。你脑子进水了?"
"爸,我……"
"你别叫我爸。"他站起来,"我周建国没你这种女儿。"
我腿一软,靠在门框上。
他走到卧室,拎出一个行李箱,放在我面前。
"这是你的东西。"他说,"我给你收拾好了。"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爸看着我,"这个家,你别待了。你嫌不嫌丢人,我嫌。"
"爸——"
"你走。"他说,"现在就走。"
我妈拉了他一下:"老周,你别这样……"
"你别拦我。"我爸甩开她的手,"今天三百个人看着,明天全城都知道。你让我怎么出门?你让你妈怎么出门?"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行李箱。
不大,二十四寸。
我二十六年的人生,就装在这么一个箱子里。
我蹲下来,把行李箱打开。
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套睡衣,一把牙刷。
连那条二十块钱的银项链都没在里面。
我拉上拉链,站起来。
我没看我爸,也没看我妈。
我拎着箱子,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穿着婚纱,拎着行李箱。
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掏出手机。
手机震个不停。
微信有四百多条未读。
我点开公司群。
最后一条是部门总监发的:周黎,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人事部会跟你联系解约。
下面没人说话。
我退出来,点开大学同学群。
消息已经刷到了几百条。
有人发了那条新闻链接。
有人说:"这不是周黎吗?"
有人说:"我的天,她不是要嫁程越吗?"
有人说:"那个大屏上的男的,好像是陈野?"
有人说:"陈野?不是那个……?"
我把群退了。
我打开微博。
热搜第七条:#婚礼大屏放出轨视频#。
点进去。
第一条就是那段视频。
不是婚礼现场拍的,是大屏上的监控。
有人从宾客席拍的,画质有点抖,但我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下面评论已经几万条了。
"这女的是谁啊?这么贱?"
"婚礼当天放这个,新郎太狠了。"
"新郎好帅啊,有钱又帅,她还出轨?脑子有病吧?"
"那个男的是谁?看着就不是好东西。"
"心疼新郎,这种女的不离留着过年?"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有人认出了我。
"这不是XX公司的周黎吗?我见过她,平时看着挺文静的。"
"文静?装的吧。"
"她爸是不是周建国?在XX小区住的那个。"
"天哪,连她爸都被扒出来了。"
我把手机关了。
蹲在路边,行李箱立在旁边。
十一月的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婚纱还没换。
我就这么穿着婚纱,蹲在路边,像一条狗。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微信。
是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请问是周黎小姐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职业化的那种。
"我是。"
"周小姐您好,我是程越先生的助理,我姓林。"
我浑身一僵。
程越的助理。
"程先生……有什么事?"
"程先生让我转告您,"对方说,"他明天下午三点,在江边那家咖啡馆等您。"
我愣住了。
江边那家咖啡馆。
是程越当初跟我求婚的地方。
"他说……他有东西要给您。"
什么东西?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已经挂了。
我蹲在路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忙音。
江边那家咖啡馆。
有东西要给我。
他还能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戒指?那枚白金碎钻戒指?
还是——
他收集了三个月的,那些证据?
—— 第六章完 ——
第七章
第七章 了断
我找了个酒店住了一晚。
不是什么好酒店,快捷酒店,一百二十块一晚。床单上有烟味,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
我没卸妆。
婚纱脱了,扔在椅子上,皱得像一团废纸。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手机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微博还在热搜上。有人把我的照片截了图,在各个群里转。有人扒出了我的公司,我的大学,我爸妈住的小区。
凌晨四点,我把手机关机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出门。
换了一件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起来,脸上什么都没涂。
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是青的,嘴唇发白。
我打车去江边。
那家咖啡馆在江堤边上,落地玻璃,能看见江面。
我推门进去。
程越已经坐在那儿了。
靠窗的位置。
他穿一件深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外套。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动过。
他看见我,没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我坐。
我走过去,坐下。
桌上还摆着一杯咖啡。
拿铁,拉花是心形的。
"给你点的。"他说,"你以前每次来都点这个。"
我看着那杯拿铁,没动。
他怎么知道我以前每次来都点这个?
我们以前确实来过很多次。每周末,下午三点,他带我来这里,坐靠窗的位置。他喝美式,我喝拿铁。
他记得。
"你找我来,有事?"我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程越没立刻说话。
他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过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不大,A4纸那么大。
"这是什么?"
"你的东西。"他说。
我看着那个纸袋,没碰。
"我公寓里,你落下的东西。"他说,"我整理好了。衣服,护肤品,还有几本你放在我书架上的书。"
我愣住了。
我以为他会给我看证据。
我以为他会羞辱我。
我以为他会要我赔钱。
结果他只是把我落在他公寓里的东西装在一个纸袋里,还给我。
"还有,"他说,"彩礼我昨天已经让人退给你爸了。三金、改口费、那套房子的首付——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跟你没关系。但装修你出了三万二,我让财务转你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
"我不欠你的。"他说,语气很平,"你也不欠我的。"
我低头看那个牛皮纸袋。
三月二。
他连这个都记得。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问。
程越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什么样?"
"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我顿了一下,"为什么不要我好看?"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
不是那种强装的平静。是真的平静。
像在看一个他已经处理完的项目。
"周黎。"他说,"你以为我在报复你?"
我没说话。
"我没有。"他说,"我如果要报复你,昨天就不会只是取消婚礼。我会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我会起诉你,让你赔我婚礼的全部费用。我会把你的事情发到你公司、你大学、你爸妈的单位。"
他顿了一下。
"但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
不值得。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我心口。
"我三个月前就知道了。"他说,"同学会之后一个星期,我查了你手机。"
我浑身一僵。
查我手机。
"我看到了什么,不用我重复。"他说,"我当时坐在书房里,把你和陈野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翻到凌晨三点。"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
"我当时想,算了。分手吧。"他说,"但我又想,给你一个机会。我等你自己说。"
"我等了三个月。"
"你没说。"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那个牛皮纸袋上。
"程越,我……"
"你不用道歉。"他打断我,"道歉没用。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了断。"他说,"在这里开始的事,在这里结束。"
我抬头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江风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他真的不在乎了。
他不是装的。
他真的,从头到尾,都不在乎我了。
三个月前发现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乎了。
他等了我三个月,不是因为还爱我。是因为他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要有始有终。
他选了我,就要给我机会。
我没接。
所以他收网。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
"你问。"
"你那天在婚礼上,说'我一直在等你开口'——你等的到底是什么?"
程越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我等你告诉我,你后悔了。"他说,"我等你告诉我,你不想嫁了,你想停下来。我等你说一句实话。"
"就一句实话?"
"就一句。"他说,"你哪怕说一句'程越,我做错了,我们取消婚礼吧',我都不会在大屏上放那些东西。我会跟你一起走出去,跟宾客说,我们不结了。"
我哭出了声。
可是我没有。
我没有说。
我选了隐瞒。
我选了继续。
我以为我藏得住。
"行了。"程越站起来,拿起外套,"我该走了。"
我抬头看他。
"程越。"
他停下来。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
"周黎,"他说,"我爱过你。"
"但你不值得我爱。"
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那杯没动过的拿铁,旁边是一个牛皮纸袋。
窗外的江面,有船开过。
我坐了很久。
直到服务员过来,问我还点不点单。
我站起来,拿起那个牛皮纸袋。
袋子很轻。
我二十六岁的人生,被他装进了这么一个袋子里。
我推开咖啡馆的门,江风灌进来。
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
不是微信。
是一条新闻推送。
我点开。
标题让我愣住了——
《程氏集团总裁程越今日宣布:将以个人名义捐赠一千万,成立反家庭暴力援助基金》。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程越站在一个发布会的台上,西装笔挺,面无表情。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是一行字:
"我母亲生前,也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
—— 第七章完 ——
第八章
第八章 他妈妈
我站在咖啡馆门口,手机举在半空。
屏幕上是那条新闻推送。
《程氏集团总裁程越今日宣布:将以个人名义捐赠一千万,成立反家庭暴力援助基金》。
下面那张照片,程越站在发布会的台上,西装笔挺,面无表情。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是一行字:
"我母亲生前,也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程越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们在一起八个月,他提过他妈妈吗?
我努力回忆。
有一次,大概是我们认识三个月的时候,他带我去他家吃饭。他爸在厨房炒菜,他在客厅陪我说话。我问他,你妈妈呢?
他当时愣了一下。
然后说:"走得早。"
就三个字。
我没敢问。
他也没再说。
后来我问过杨晴,杨晴说她也不知道。程越这个人,从来不提家里的事。
我当时以为是他爸不想提,或者他妈妈是生病走的。
我从来没想过——
是家暴。
我站在江边,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想起程越说的那些话。
"我等你说一句实话。"
"你哪怕说一句'程越,我做错了,我们取消婚礼吧',我都不会在大屏上放那些东西。"
"我爱过你。但你不值得我爱。"
他为什么这么轴?
为什么他发现我出轨之后,不是立刻分手,而是等我三个月?
为什么他非要我自己说出来?
为什么他对"不坦白"这件事,反应这么大?
我现在有点明白了。
他妈妈——
他妈妈当年也是这样。
被家暴,忍了。
不告诉他。
不跟他爸摊牌。
不跟任何人说。
忍到最后,跳楼了。
程越当时多大?
他如果十七岁,那他亲眼看着他妈妈从楼上跳下去。
他看着他妈妈被家暴,看着她隐忍,看着她不说实话——
然后他妈妈死了。
所以他恨什么?
他恨的不是我出轨。
他恨的是我不坦白。
他恨的是我像他妈妈一样,忍、藏、不说。
他等我说一句实话。
因为他妈妈一辈子都没说过。
我站在江边,突然浑身发冷。
风灌进卫衣里,凉得像水。
然后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程越说:"我不报复你。"
他说他不会起诉我,不会把事发到我公司我大学我爸妈单位。
可是——
大屏上那段视频,是他放的。
三百个人亲眼看见。
然后全网都看见了。
我现在没工作了。
我爸把我赶出来了。
我微博评论区有几万条骂我的话。
连我爸住哪个小区都被扒出来了。
这一切,是从他在婚礼上按下那个按钮开始的。
他说他不报复我。
可是他已经报复完了。
他只是不追加而已。
他把我推下了悬崖,然后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我,说"我不报复你"。
我笑了一声。
笑完又哭了。
我蹲在江边,抱着那个牛皮纸袋,哭得像个傻子。
我哭不是因为他对不起我。
我哭是因为——
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没错。
他给了我三个月。
他等我说一句实话。
我没说。
我选了隐瞒。
我选了继续。
我以为我藏得住。
结果他什么都知道。
我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我打车回那个快捷酒店。
躺在床上,我打开手机,搜程越的名字。
出来一大堆新闻。
最新的是那条反家暴基金的。
下面有一篇深度报道,是本地一个财经号写的。
标题是:《程越,和他不愿意提起的母亲》。
我点进去。
文章很长。
我躺在床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文章说,程越的母亲叫苏婉,原来是纺织厂的女工。三十岁那年嫁给了程越的爸爸程建国。程建国那时候是做建材生意的,有点钱。结婚后第二年,程越出生。
然后家暴开始了。
不是一开始就打的。是程建国生意做起来之后,开始喝酒,开始晚归,开始动手。
苏婉不吭声。
邻居听见过动静,但苏婉每次都说是自己摔的。
她不报警,不告诉娘家,不告诉任何人。
她跟程越说:"妈妈没事。你爸爸是爱我们的。"
程越当时十四岁。
他看着他妈妈脸上的伤,看着她哭完又笑着做饭,看着她把他爸的酒瓶子藏起来。
他问过他妈妈:"你为什么不离婚?"
苏婉说:"离了婚,你怎么办?"
程越十七岁那年,苏婉从家里的阳台跳了下去。
那天程越在学校上课。
他回到家的时候,楼下围了一圈人。
他妈妈躺在地上,盖着一块白布。
文章里写,程越那天没哭。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叫过程建国"爸"。
我看到这里,手机差点掉在床上。
程越十七岁。
他妈妈跳楼的时候,他在上课。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是这样的人了。
他为什么这么要体面。
他为什么这么不能容忍谎言。
他为什么等我说一句实话,等了三个月。
因为他妈妈一辈子都没说过那句实话。
她到死都在忍。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烟味。
我想起程越的公寓。
米色沙发,白墙,木地板,茶几上永远有一杯温水。
他家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不喝酒,不晚归,不发脾气。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发一条"醒了吗",晚上十点打电话聊二十分钟。
他把自己活成了他妈妈最想要的那种男人。
不家暴。
不撒谎。
不晚归。
然后他娶了我。
结果我——
我嫁给他,还在外面找了陈野。
我瞒了他三个月。
我跟他妈妈一样,忍、藏、不说。
他等我说一句实话。
我没说。
所以他收网了。
他不是在报复我。
他是在跟他妈妈说——
你看,我等到了。
可惜,没等到。
—— 第八章完 ——
第九章
第九章 夜班
我从快捷酒店搬出来那天,是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手机里刚到账三万二。
程越让财务转的,装修费。
我拿这笔钱,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
三百五十块一个月,押一付三。
房子在四楼,没电梯,窗户对着对面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
屋里有一张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折叠桌。
没有热水器。洗澡要去楼下公共澡堂,五块钱一次。
我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
就那么几件。
坐在床上,我看着这个十平米的房间,发呆。
我以前住的公寓,是程越租的。
一居室,朝南,木地板,客厅有个阳台。阳台上摆着两盆绿植,是程越买的。
他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餐。煎蛋,吐司,一杯热牛奶。
我以前觉得这日子太平了。
我想要刺激。
我想要陈野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现在我坐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窗外是对面楼的墙。
我才知道,那种"平",有多难得。
找工作找了一个星期。
我投了三十七份简历。
HR面试了五家。
每一家都是一样的流程:约我过去,让我填表格,跟我聊十分钟。然后我看见他们拿起手机,搜了一下什么。
然后脸色就变了。
"周小姐,我们这边再考虑一下。"
"周小姐,您的背景……我们不太合适。"
"周小姐,谢谢您过来,有消息我们通知您。"
没有一家给我发offer。
最后一家面试的是个小公司,行政岗,工资四千五。
HR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看着我的简历,忽然笑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婚礼大屏的新娘?"
我脸一下子白了。
"我——"
"走吧。"她把简历推回来,"我们小公司,经不起这个。"
我走出那栋写字楼,站在路边,太阳晒在脸上。
我掏出手机,打开招聘软件。
搜"服务员""收银员""前台"。
第二天,我去了一家连锁便利店面试。
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看了我一眼,问我以前做过什么。
"行政。"
"为什么来做收银?"
"缺钱。"
她看了我两秒,说:"一个月三千八,交五险,夜班补贴十块。能做吗?"
我说能。
她给我排了班。
晚班。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
"能接受吗?"她问。
"能。"
第一天上班,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蓝色工服,胸前别着工牌。
工牌上写着:周黎,收银员。
晚上十点,店里没什么人。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外面的马路。
路灯是橘黄色的。偶尔有车开过。
我以前这个时间在干什么?
在程越的公寓里,窝在沙发上看剧。程越在旁边工作,电脑屏幕亮着。他会给我切一盘水果。
现在我在便利店收银。
凌晨一点,进来一个男人,买了一包烟和一瓶水。
他付了钱,转身要走。
然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他皱着眉,"那个婚礼上的?"
我手一抖,扫码枪差点掉在地上。
"不是。"我说。
"不对,就是你。"他掏出手机,"我刷到过你——"
"先生。"我抬起头,看着他,"你买完东西,可以走了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真的走了。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浑身发抖。
这种事后来又发生了三次。
有一次是两个小姑娘,进来买夜宵,看见我,掏出手机对着我拍。
我没拦。
我能拦什么?
她们拍了,发朋友圈,发微博,发小红书。
第二天,便利店门口都有人来围观。
王店长把我叫到后面。
"小周,"她说,"你这事……影响不太好。"
我没说话。
"我再给你排一个星期班。"她说,"你这边……也找找别的吧。"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值最后一个夜班。
凌晨两点,店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外面漆黑的马路。
我想起程越妈妈。
苏婉。
她被家暴二十年,不报警,不离婚,不说。
她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结果她从楼上跳下去了。
我呢?
我没有被家暴。
我嫁了一个好男人。他不打我,不骂我,不晚归。他给我做早餐,他给我切水果,他追了我八个月。
可是我不满足。
我想要陈野。
我想要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我瞒着他,三个月,二十七次。
我不是苏婉。
苏婉是受害者。
我是背叛者。
我没有资格拿"忍"字来为自己开脱。
我选了出轨。
我选了隐瞒。
现在这一切,是我自己选的。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眼泪掉在柜台上。
凌晨三点,电视里在播一个深夜财经节目。
我本来没在看。
然后主持人说出了一个名字。
程越。
我猛地抬头。
电视上,程越站在一个颁奖典礼的台上。
他穿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他手里拿着一个奖杯。
主持人说:"程总,您今年才三十岁,就拿到了年度青年企业家奖。您有什么想说的?"
程越对着话筒,笑了一下。
他说:"谢谢。我会继续努力。"
然后镜头切到台下。
程越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穿一条白色连衣裙,长头发,笑着在鼓掌。
主持人画外音说:"据了解,程越先生近期已经开始了新的恋情,对方是一位留美归来的建筑设计师。"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电视。
程越在笑。
他真的在笑。
婚礼上那个表情很平静、肩膀绷得笔直的男人,现在在电视里,笑得很轻松。
他身边站着新的女人。
他已经往前走了。
而我——
我在便利店值夜班。
穿着蓝色工服,胸前别着工牌。
下个月可能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
—— 第九章完 ——
第十章
第十章 最后一班
王店长说的一个星期,到了。
我上完最后一个夜班,早上七点,交了工服。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天刚亮。
十一月的早晨,冷得很。呼出的气是白的。
我站在路边,看着马路。
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早点摊开始出摊了,油条在锅里滋滋响。
我兜里有三千二百块钱。
加上程越转的三万二,我现在有三万五千二。
租房子押一付三花了一千四,吃饭花了几百,便利店工资还没结。
我站在路边,想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离开这座城市。
不是逃。
是这个城市,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爸把我赶出来了。我妈不敢见我。我公司把我开了。我同学群把我踢了。微博上几万人骂我。
我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出我。
我在这座城市里,已经活不下去了。
我回到出租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还是那个二十四寸行李箱。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去,把牙刷牙膏装进去,把那条灰色卫衣塞进去。
然后我坐在床上,看着这个十平米的房间。
墙上有个钉子,以前不知道挂什么的。
窗户对着对面楼的墙。
我在这里住了不到两个星期。
我站起来,拉上行李箱拉链。
退房。
房东是个老太太,收了钥匙,数了押金,没多说什么。
我拎着行李箱走到路口。
然后我停下来。
我想去一个地方。
江边。
不是那家咖啡馆。
就是江边。
我打了个车,到江堤边上。
早上八点,江边上没什么人。有几个大爷在遛狗。
我走到栏杆边上,扶着栏杆,看着江面。
江水是灰的。有船开过。
我想起程越求婚那天。
他在江边摆了一地蜡烛,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他打开盒子的时候,我的眼睛落在那枚戒指上。
白金的,很小,碎钻围了一圈。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陈野送的那条二十块钱银项链。
现在想想,真可笑。
我拥有过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我自己把它扔了。
我在江边站了大概半小时。
然后我转身,要走。
"周黎。"
我愣住了。
这个声音——
我回头。
杨晴站在我身后。
她穿一件米色大衣,围着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包。
她瘦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找你。"她说。
我张了张嘴。
婚礼之后,我一直没联系过杨晴。
我以为她把我拉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去便利店问了。"杨晴说,"王店长说你今天最后一天。我猜你会来这儿。"
我没说话。
杨晴走到栏杆边上,跟我并排站着,看着江面。
"你要走?"她问。
"嗯。"
"去哪儿?"
"不知道。"我说,"先离开这儿。"
杨晴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她开口,又停了。
"他怎么了?"
"他昨天去你公寓了。"杨晴说,"去你以前跟程越住的那个公寓。他想去拿你的东西。结果物业说,房子已经退了。"
我点点头。
程越退租了。
他把一切都清理干净了。
"你妈在家哭。"杨晴说,"她不敢给你打电话。你爸不让。"
我没说话。
"周黎。"杨晴转头看我,"你后悔吗?"
我看着江面。
"后悔。"我说。
"有用吗?"
"没用。"
杨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
我打开看。
里面是两千块钱。
"你干什么?"我把信封推回去。
"你拿着。"杨晴按住我的手,"你现在没钱。"
"我有——"
"你那点钱,够干什么?"她说,"这是我自己攒的,你别嫌少。到了那边,先找个地方住下,再慢慢找工作。"
我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杨晴……"
"别哭。"她说,"你别哭。你哭了我也想哭。"
"你为什么还愿意理我?"我问,"婚礼那天……三百个人都看见了……"
"我是你闺蜜。"杨晴说,"你做错事,我骂你。但你落难了,我不能不管你。"
我蹲在江堤边上,捂着脸哭。
杨晴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
"跟你说个事。"她说。
"什么?"
"陈野。"
我抬起头。
"陈野怎么了?"
"他回深圳了。"杨晴说,"他女朋友发现了。"
我愣住了。
"发现什么?"
"发现他在这边的事。"杨晴说,"不知道是谁发的。反正她全知道了。二十七次,晚来酒店,608,全知道了。"
我张了张嘴。
"然后呢?"
"然后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了。"杨晴说,"谈了五年,年底要结婚的那个。分手的时候,把他送的所有东西全退了,还把他车划了。"
我没说话。
"还有,"杨晴说,"他女朋友家是做工程的。她爸知道了这事,把陈野他爸的生意给断了。陈野他爸开了个小工厂,现在——"
她顿了一下。
"倒闭了。"
我蹲在江堤边上,看着江面。
陈野。
他说"我只是玩玩"。
他说"你也没那么老实"。
他说"各取所需"。
现在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了,他爸的工厂倒闭了。
他也完了。
"程越呢?"我问。
杨晴看着我。
"程越怎么了?"
"他……还好吗?"
杨晴沉默了几秒。
"他很好。"她说,"昨天我刷到新闻了。他跟那个建筑设计师,婚期定了。明年五月。"
明年五月。
现在是十一月。
还有半年。
"他邀请我了。"杨晴说,"婚礼请柬。我是伴娘。"
我笑了一下。
笑完又哭了。
"那挺好。"我说。
"周黎——"
"真的挺好。"我说,"他值得。"
杨晴把信封塞在我手里,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你……保重。"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
我蹲在江堤边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江风吹过来,冷得很。
我站起来,拉上行李箱。
转身,往车站走。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
不是微信。
是一条新闻推送。
我点开。
标题让我愣住了——
《程氏集团总裁程越今日宣布:反家暴援助基金首位受助人,竟是其亡母生前挚友》。
—— 第十章完 ——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南下
我买了一张长途大巴票。
三百八十块,到南边一个小城,叫江门。
我没去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选那儿。
就是地图上随便点了一个。
下午两点发车。
我拉着行李箱,走进汽车站。
车站里全是人。扛麻袋的,抱小孩的,拎着编织袋的。
我穿着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拉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混在里面,一点都不扎眼。
上车。
我的座位靠窗,第三排。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车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汽车站的屋顶越来越远。
这座城市,我待了二十六年。
我爸我妈,我以前的公司,我以前的公寓,程越,陈野,杨晴——全在后面了。
我转回头,看着前面。
车开了八个小时。
中途停了两次服务区。
我买了个泡面,站在冷风里吃。旁边是一群打工的,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晚上十点,车到江门。
我下车,站在车站门口。
空气是热的。
十一月了,我从那个冷得要穿羽绒服的城市出来,这里还要穿薄外套。
路边全是榕树。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像胡子。
我拉着行李箱,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儿走。
然后我看见一个小旅馆。
招牌上写着"招待所,八十块一晚"。
我走过去,开了一间房。
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屋里有一张床,一台旧电视,卫生间里热水器滋滋响。
我把行李箱放在地上,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手。
我盯着那块水渍,盯了很久。
然后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去找房子。
江门的老城区,巷子里全是出租屋。我问了一圈,找到一个单间,六百块一个月,押一付一。
房子在三楼,有个小阳台,阳台上摆着前任租客留下的一盆绿萝,半死不活的。
屋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有独立卫生间,热水器是好的。
比城中村那个好多了。
我交了钱,当天就搬进去了。
然后找工作。
这次我没投简历。
我知道,只要我在招聘软件上写"周黎"两个字,HR一搜,我就完了。
我走街串巷,看哪家店在招人。
小餐馆,门口贴了张纸:招服务员,月薪三千五,包吃。
我进去。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广东人,普通话不太标准。
"做过服务员吗?"他问。
"没有。"我说,"但我学得快。"
他看了我一眼。
"多大了?"
"二十六。"
"哪里人?"
"北边的。"
他没再问。
"明天来上班。早九点到晚九点,月休两天。能做吗?"
我说能。
第二天,我穿着店里的工服——一件红色的围裙,上面印着餐馆的名字——开始端盘子。
餐馆不大,六张桌子,卖的是本地菜:白切鸡、烧鹅、清蒸鱼。
我第一天就端错了两盘菜。
陈老板没骂我,只是说:"慢点,不急。"
我慢慢学。
记住哪桌要什么,记住茶什么时候续,记住哪桌的饭快吃完了该收碗。
一个星期之后,我熟练了。
每天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走。
晚上下班,我沿着巷子走回出租屋。
巷子里有路灯,橘黄色的。路边有卖水果的摊子,卖糖水的摊子。
我有时候会买一碗糖水,五块钱,绿豆沙,坐在路边喝。
没有人认识我。
没有人盯着我看。
没有人掏出手机对着我拍。
我在这里,就是一个端盘子的。
第一个星期,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会想起程越。
想他说"我爱过你,但你不值得我爱"。
想他站在台上,肩膀绷得笔直,一下都没晃。
想他在咖啡馆里,推给我那个牛皮纸袋。
想着想着就哭。
第二个星期,我想起程越的次数少了。
因为我太累了。
每天站十二个小时,端盘子,收碗,擦桌子。晚上回到出租屋,腿像灌了铅,倒头就睡。
没空想。
第三个星期,我开始习惯了。
早上九点到餐馆,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中午高峰期,六张桌子全坐满了,我跑来跑去,端茶倒水,上菜收碗。
晚上九点下班,沿着巷子走回去,买一碗糖水,坐在路边喝。
然后回家,洗澡,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
一个普通的晚上。
我在餐馆里,端着一盘白切鸡,送到五号桌。
五号桌坐着两个小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在聊天。
我把盘子放下,转身要走。
然后我听见其中一个说:"哎,你还记得那个新闻吗?就是婚礼大屏放出轨视频那个。"
我脚步顿了一下。
"记得啊。"另一个说,"那个新娘,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啊。"第一个说,"热搜下去之后就没人提了。好像……回她老家了?还是去哪儿了。"
"她也挺惨的。"第二个说,"三百个人看着,全网都在骂。"
"惨什么啊,她自己作的。"第一个说,"好好的老公不要,去找前男友。换我是那个男的,我也在大屏上放。"
"也是。"第二个说,"那男的后来怎么样了?"
"听说结婚了。"第一个说,"娶了个建筑师。好像明年五月办婚礼。"
"男的真的是。"第二个笑了,"老婆出轨,他还能这么冷静地收网,然后找个更好的。"
"人家那叫及时止损。"第一个说,"你不懂。"
我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空盘子。
她们就坐在我面前。
她们在聊我。
但她们不认识我。
她们不知道,那个"好好的老公不要"的女人,就站在她们旁边,端着盘子。
我转身走了。
走到后厨,把盘子放在水槽里。
陈老板在旁边切菜,问我:"怎么了?脸色不好。"
"没事。"我说,"有点累。"
"累了就歇会儿。"他说,"五号桌我来收。"
我走到餐馆门口,站在台阶上。
巷子里的路灯是橘黄色的。
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在风里晃。
我掏出手机。
打开微博,搜"婚礼大屏"。
搜出来的结果,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的。
下面的评论,最后一条停在两个月前。
没有人再讨论了。
我被遗忘了。
不是被骂。
是被忘了。
就像我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 第十一章完 ——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三个月后
时间跳到三月。
我在江门待了整整三个月。
餐馆的工作辞了。
不是被辞的。是我自己走的。
第三个月的时候,巷子里开了个小工厂,做灯具的,招文员。
我去面试。
老板是个本地人,五十多岁,看了我一眼,问我以前做过什么。
"行政。"我说。
"会用Excel吗?"
"会。"
"工资四千,双休,交社保。能做吗?"
我说能。
他没问我以前在哪儿上班。
他也没搜我名字。
这个小工厂,连个官网都没有。
我就这么进去了。
工作很简单。录单,对账,接电话,给工人记考勤。
不用跟人打交道太多。
同事都是本地人,说粤语,我听不太懂,但他们会尽量跟我说普通话。
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饭,四菜一汤,八块钱。
我搬了家。
从六百的单间,搬到了一个合租的两居室。
室友是个本地姑娘,叫阿芳,在旁边的服装店卖衣服。
她不知道我以前的事。
她只知道我是北边来的,一个人,在小工厂做文员。
我们客厅共用,厨房共用,卫生间共用。
她养了一只猫,橘色的,叫橘子。
橘子晚上会跳上我的床,蜷在我脚边睡觉。
我开始攒钱。
每个月四千块工资,房租一千二,吃饭八百,交通两百。
能存一千八。
加上程越转的三万二,加上杨晴给的两千,加上餐馆结的三千五——
我现在有三万七千块。
我把钱存在一张银行卡里,没动。
我也不知道存着干什么。
就是觉得,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日子就这么过。
早上七点半起床,洗漱,换衣服。
八点出门,走路十分钟到工厂。
中午十二点,食堂吃饭。
下午六点下班,走路回去。
晚上在家,看看手机,看看剧,十点睡觉。
周末休息。
有时候跟阿芳一起逛逛街,有时候一个人去江边走走。
江门也有江。
江边上有步道,有人跑步,有人遛狗。
我有时候会坐在栏杆边上,看着江面。
但我不会想起程越了。
不是刻意不想。
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日子太满了。
白天上班,晚上回去撸猫,周末逛逛街。
没有空想。
三月的一个周末,晚上。
我躺在床上,刷手机。
阿芳在客厅看剧,橘子在我脚边打呼噜。
手机通讯录里,我翻到了"妈"。
这个号码,我三个月没打过了。
我爸把我赶出来那天,我妈捂着脸哭,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后来她也没给我打过电话。
我也没打。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
接了。
"喂?"
是我妈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喂?哪位?"
"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
久到我以为断了。
然后我听见她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的、憋着的哭。
"黎黎?"她叫我。
"嗯。"
"你……你在哪儿?"
"南边。"我说,"江门。"
"你还好吗?"
"好。"我说,"我在上班。做文员。"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着笑了一下。
"好就好。"她说,"好就好。"
"妈。"
"嗯?"
"对不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我妈说:"你爸……你爸他,后悔了。"
我没说话。
"他那天把你赶出来,第二天就后悔了。"我妈说,"他去找你,去你公寓,你已经走了。他回来,坐沙发上,坐了一晚上。"
我闭上眼睛。
"他拉不下脸给你打电话。"我妈说,"你……你要是有空,给他打一个。"
我没说话。
"黎黎。"
"嗯?"
"你过得好,就行。"我妈说,"别的,都不重要。"
我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橘子在我脚边翻了个身,呼噜打得更响了。
我没哭。
就是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松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站在一个很大的宴会厅里。
大屏亮着。
上面是我自己的脸。
台下三百个人,都在看我。
我低头,发现自己没穿婚纱。
我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然后我转身,走了。
没人拦我。
我走出宴会厅,外面是阳光。
醒了。
窗外是江门的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橘子从我脚边跳下去,跑到门口喵了一声。
我起来,开门,它跑出去找阿芳了。
我站在窗边,拉开窗帘。
巷子里有人在卖早餐,油条在锅里滋滋响。
新的一天。
—— 第十二章完 ——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五月
五月十二号。
我记得这个日子。
不是因为我刻意记。
是因为杨晴前一天给我发了条微信:明天程越结婚。
我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工厂录单。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
杨晴:明天程越结婚。我是伴娘。
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我回:哦。
杨晴:你还好吗?
我:好。
杨晴:那我到时候发朋友圈,你别看。
我:没事,我看看。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录单。
那天下午,我录了一百二十个单。
晚上下班,跟阿芳一起去吃了麻辣烫。
阿芳问我:"你今天怎么了?话好少。"
"没事。"我说,"有点累。"
第二天,五月十二号。
我正常上班。
早上七点半起床,洗漱,换衣服。
八点到工厂。
录单,对账,接电话。
中午十二点,食堂吃饭。
四菜一汤,今天有白切鸡。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
手机震了。
是杨晴的朋友圈。
我点开。
第一张照片:婚礼现场。
宴会厅很大,摆满了白玫瑰。跟我那个婚礼,一模一样的布置。
第二张:程越。
他穿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他站在台上,身边站着一个穿白色婚纱的女人。
那个女人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第三张:他们交换戒指。
程越低头,给她戴戒指。
他的表情很温柔。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温柔。
是真的。
第四张:敬酒。
程越端着酒杯,跟宾客说话。那个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笑盈盈的。
第五张:杨晴自己。
她穿一件淡紫色的伴娘裙,站在新人旁边,比了个剪刀手。
下面配文:祝程哥和嫂子百年好合!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白切鸡凉了。
旁边桌的工人在聊天,说的什么我没听见。
我就盯着那张照片。
程越在笑。
他真的在笑。
婚礼上那个肩膀绷得笔直、表情平静的男人,现在在敬酒,笑得很轻松。
他身边站着新的人。
他真的翻篇了。
我关掉朋友圈,放下手机。
继续吃饭。
白切鸡凉了,但我还是吃完了。
下午上班,录单。
录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不是朋友圈。
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是:《程氏集团反家暴基金首位受助人:她是亡母生前最好的朋友》。
我盯着那个标题。
这个钩子,从第十章挂到现在。
我点进去。
文章很长。
我放下手里的录入工作,坐在工位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文章说,那个受助人叫李慧兰,今年五十二岁。
她跟苏婉——程越的妈妈——是纺织厂的同事,也是最好的朋友。
一九八九年,她们同一天进的纺织厂。苏婉坐她旁边,两个人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在食堂打饭。
后来苏婉结婚了,嫁给了程建国。
李慧兰那时候还没结婚。
她看着苏婉从一个爱笑的姑娘,变成了一个不敢说话的女人。
苏婉脸上开始有伤。
第一次,苏婉说摔的。第二次,也说摔的。第三次,李慧兰看见她胳膊上的淤青,拉着她的手说:"小婉,你跟我说实话。"
苏婉哭了。
她说:"慧兰,他打我。"
李慧兰说:"那你离婚。"
苏婉摇头:"离了婚,孩子怎么办?"
李慧兰那时候刚结婚,她老公对她很好。她不懂苏婉为什么不离婚。
她劝过苏婉很多次。
"你报警。"
"你回娘家。"
"你带着孩子走。"
苏婉每次都摇头。
"他改了。"
"他打完我就后悔了。"
"他说他再也不打了。"
李慧兰没办法。
她只能每隔几天去看苏婉,给她带点吃的,陪她坐一会儿。
然后,一九九九年,苏婉跳楼了。
李慧兰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车间里织布。
她跑过去,到苏家楼下。
人已经围满了。
苏婉躺在地上,盖着一块白布。
李慧兰站在人群外面,没过去。
她就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再也没去过苏家。
但她记住了苏婉。
她记住了苏婉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慧兰,女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被打。是忍着。"
文章到这里,我已经哭了。
坐在工位上,眼泪掉在键盘上。
旁边的同事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我继续看。
李慧兰后来怎么样了?
她自己也没逃过。
二零零五年,她老公出车祸死了。她一个人带孩子。
然后二零一零年,她再婚。
第二个老公,也打她。
她忍了八年。
打到去年,二零二五年,她女儿长大了,跟她说:"妈,你离。"
她才离的。
离婚之后,她没地方去。
然后她看到了程越的反家暴基金。
她申请了。
程越看了她的资料,发现她是李慧兰。
他妈妈最好的朋友。
他亲自见了她。
文章里写,程越见到李慧兰的时候,叫了她一声:"李阿姨。"
李慧兰愣了很久。
然后她认出了他。
"你是小婉的孩子?"
程越点头。
李慧兰哭了。
她说:"你妈妈当年,是个好人。"
程越说:"我知道。"
他给了李慧兰一笔钱,帮她租了房子,给她找了份工作。
文章最后一段是程越说的话。
他说:"我妈妈当年,如果有人帮她一把,她不会走到那一步。"
"我做这个基金,不是为了纪念她。是为了不让别的女人,再走她的路。"
我坐在工位上,看完了整篇文章。
窗外是江门的五月,阳光很好。
工厂里机器在响,工人在说话。
我关掉手机,放在桌上。
我终于明白了。
程越做这一切,不只是为了报复我。
他在婚礼上放那些视频,不只是因为我出轨。
他是在跟他妈妈说——
妈,我等到了。
可惜,没等到。
但我帮了李阿姨。
我帮了跟你一样的人。
我没让她们像你一样,忍着,忍着,然后从楼上跳下去。
我坐在工位上,哭了很久。
不是为自己哭。
是为苏婉。
为那个一九八九年进纺织厂、后来不敢说话的女人。
为她那句"女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被打。是忍着"。
下班了。
我走出工厂,沿着巷子走回去。
巷子里的路灯是橘黄色的。
我买了一碗绿豆沙,坐在路边喝。
阿芳发微信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回:随便。
她:那我煮面条。
我:好。
我喝完绿豆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往家走。
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阳台上的绿萝,活了。
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晃。
—— 第十三章完 ——
第十四章 回家
时间跳到腊月。
我在江门待了一年零两个月。
工厂里升了职,做了行政主管,工资涨到五千五。
阿芳还在那个服装店卖衣服,橘子胖了,十斤,蹲下来肚子贴地。
阳台上那盆绿萝,爬满了半面墙,绿油油的,风一吹叶子晃。
我攒了六万八千块。
不多。但够我心里踏实。
十二月二十八号,我妈给我发了条微信。
> 黎黎,过年回不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坐在工位上,看了很久。
工厂里在录单,机器在响,同事在说话。窗外是江门的冬天,树还是绿的。
我打字:
> 回。
发出去。
然后我开始买票。
长途大巴,江门到老家,二十六个小时,四百二十块。
阿芳帮我收拾行李。
她蹲在床边,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那个二十四寸行李箱。
"真的要回去?"她问。
"嗯。"
"你不怕?"
我想了想。
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喇叭按了两下。
"怕。"我说,"但该回了。"
阿芳没再问。
她把箱子拉链拉上,拍了拍箱面。
橘子蹲在床上,歪着头看我们。
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
"我走了。"
它喵了一声,尾巴卷了一下。
三十号早上,我去车站。
阿芳送我。
她穿一件红色羽绒服,围着围巾,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路上吃。"她把橘子塞给我。
"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好。"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我上了大巴。
车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阿芳站在车站门口,挥着手。红色羽绒服在人群里很显眼。
我也挥了一下。
然后我转回头,看着前面。
车开了二十六个小时。
从夏天开到冬天。
第一天下午出发,穿过广东,穿过湖南,穿过湖北。窗外的树从绿变黄,从黄变秃。
中途停了三次服务区。
我泡了个泡面,站在冷风里吃。旁边是一群打工的,扛着编织袋,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晚上我在大巴上睡觉。座位窄,腿伸不直。我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凌晨的时候醒了一次。
外面是黑乎乎的高速路,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看着窗外,想起一年前。
一年前,我也是这样坐在大巴上。
那时候我从老家跑出来,穿着灰色卫衣,拉着行李箱,去江门。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
现在我有工作,有室友,有猫,有六万八千块存款。
车继续开。
第二天下午,进省界的时候,窗外开始飘雪。
很小的雪粒,打在车窗上,沙沙响。
司机打开了暖风。
车里暖和起来。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三点,车到站了。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汽车站。
外面是冬天。
风很大,干冷干冷的。呼出的气是白的。地上有残雪,踩上去咯吱响。
我站在车站门口,眯着眼。
然后我看见了他。
我爸。
他站在路边,穿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领口磨白了。头发比一年前白了很多,几乎全白了。
他没看我。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
我走过去。
"爸。"
他抬起头。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然后他没说话。
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
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
他转身就走。
我跟在他后面。
我们没说话。
他走在前面,背有点驼。以前他不驼的。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车站外面是一条老街。
两边是卖年货的摊子。红灯笼一串一串挂着,福字贴在墙上,对联摊前排着人。瓜子花生摆了一地,有人在砍价。
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小孩在旁边笑。
我爸走得很慢。
他拎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踩在残雪上。
我跟着他。
走到路口,他停下来。
他没回头,说了一句:
"你妈在家包饺子。"
"嗯。"
"韭菜鸡蛋的。"他说,"你爱吃的。"
"嗯。"
他继续走。
我跟着。
走到小区门口,我抬头。
老小区,六层板楼,没电梯。墙皮斑驳,楼道口堆着自行车和纸箱。
跟我离开的时候一样。
我爸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上楼。
三楼。
我家。
门开着。
我妈站在门口。
她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头发剪短了,到耳朵下面。
她看见我,眼圈一下子红了。
"黎黎。"
"妈。"
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把我拽进屋。
她的手很粗糙,是常年做饭洗衣服的手。
屋里很暖。
客厅里开着电视,在放跨年晚会,主持人在台上笑。
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还有一碟切好的酱牛肉。
厨房在煮饺子,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带着韭菜鸡蛋的香味。
我妈拉着我坐下。
"冷不冷?"她摸我的手。
"不冷。"
"瘦了。"她看着我的脸,"黑了。"
"那边晒。"
"吃饭了没?"
"路上吃了。"
"再吃点。"
她跑去厨房端饺子。
我爸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脱了棉袄,坐在沙发上。
他没看我。
他拿起遥控器,调了调电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
一年前,我从这里跑出去。
穿着婚纱,被我爸赶出来。
一年后,我回来了。
穿着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头发短了,晒黑了,手粗糙了。
我妈端着饺子出来,一大盘,冒着热气。
"吃。"她把筷子塞给我。
我夹了一个。
韭菜鸡蛋馅的。
还是以前的味道。
我咬了一口,眼泪掉在碗里。
我妈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背。
我爸坐在对面,端着碗,低头吃饺子。
他也没说话。
吃了几个,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阳台。
他拉开窗户,点了一根烟。
冬天的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我爸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抽了半根烟,掐灭了,回来坐下。
他夹了一个饺子,嚼了嚼。
然后他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
声音很轻。
我没说话。
我低头吃饺子。
眼泪又掉下来了。
电视里在倒计时。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窗外有人放烟花。
嘭的一声,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
我坐在沙发上,吃着饺子,看着窗外的烟花。
我再也没有见过程越。
他在那个城市里,娶了那个建筑师,做他的反家暴基金,过他的日子。
我在这个城市里,吃我妈包的饺子,跟我爸一起看跨年晚会。
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我夹了第二个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
还是以前的味道。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把天照亮了。
新的一年。
我回来了。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