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添箱
“八百两。”
官媒把这三个字念得很轻。像怕人听见,又像怕人听不见。
姜晚站在屏风后头,脚底发木。这处院子她平日很少进来,今日却被人叫到跟前,当面,标了价。前厅里熏着百合香,香得发闷,混着蜜饯上那层糖霜的甜味,闻久了喉咙发紧。她没座。周氏坐在上首的圈椅里,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捻一下,停一下。嫡姐姜瑶挨着她,手边一碟瓜子,壳剥了一小堆,堆在碟沿缺口的地方。姜晚站的位置,连个垫脚的凳子都没有,地砖凉,透过绣鞋底,冰着脚心。
头三年,苏氏还在,她还能坐在母亲膝上,看母亲在灯下给地契描印。苏氏去后,她便从正屋挪到了后罩房,一年比一年往边上靠。今日这一桩,她早有预感。前几日春桃漏了一句,说夫人差人去问了盐商的家底,她当时没追问,只把那句话,按进了心里。
媒婆圆脸,脂粉扑得厚,笑起来两颊的粉往下掉渣。她把那三个字又吐了一遍,像含着糖:“夫人,这数是我替您争的。钱老爷手里三家盐引,四十出头,前头两位夫人没了,留三个儿子。三姑娘过去,是正经填房,不委屈。”
周氏手里的菩提子停了。“有劳您跑这一趟。家里老三的婚事,本该从厚,只是手头实在紧。”
“只是家里紧。”媒婆接得飞快,“我懂。夫人放心,钱老爷那边我回话,这八百两,权当添箱,不另要陪嫁。人家图的是姑娘年轻老实。”
屏风后的姜晚垂着眼。填房。她去年随周氏赴过一场宴,隔壁席上有人提起钱家,说前头两位夫人都是病死的,死得急。那话当时她没往心里去,今日却像根刺,从记忆底下浮上来。她来这府里十一年,今日才头一回,被人当着面,把一个活人标价。
八百两。外头集市上一头壮牛的价。
她的目光落下去,扫过周氏手边那叠地契。最底下压着一张,边角磨得发白,纸边卷起,上面盖的印,是她生母苏氏的陪嫁印。苏氏留下的三百亩田地,连着两间铺面,当年“充了公中”,周氏亲口说的,是全府都知的体面话。那张地契,怎么会在议亲的桌上?
“三姑娘还小,性子闷,不会说话。”周氏的声音飘过来,掺着笑,“我总怕她过去了受委屈。她娘去得早,我这当嫡母的,操的心比亲娘还多。”
媒婆笑了。“夫人这话说的。人家要的,就是这种。老实,不闹,好养活。钱老爷脾气好,填房比正室省心。”
姜晚把那张地契的编号,在心里念了一遍。甲字三号。她去年翻母亲旧物,见过这张纸的拓样,边角那道折痕,和眼前这一模一样。
袖中一本薄册,她记了三年账。谁欠她多少,她心里有数。今日这一幕,她来之前便猜到了七八分。只是她没料到,周氏会把那张地契,也端上了桌。这不是疏忽。是周氏笃定她不敢认,也认不出。
“那便这样定下。”媒婆说,“我明日回了那头,后日过礼。日子我都瞧好了,宜嫁娶。”
“等等。”周氏的声音。
“老三还蒙在鼓里,过礼这种喜事,总该让她自己说一句愿意。我这当娘的,不能落个强迫的名声。”
屏风后头静了一息。姜晚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
“三丫头,出来。”
姜晚走出来。七步,从屏风到桌边。每一步都踩在地砖上,砖缝里嵌着瓜子壳,硌脚。她低着头,看见周氏裙摆下那双绣鞋,鞋头沾了一点泥,是外头刚下的雨带来的。
“母亲。”她福了一礼,垂着眼,“我听见了。”
周氏端着茶盏,笑没到眼睛里。“听见了便听见了。你弟弟下月下场,束修房舍拜座师,哪一样不要银子。这八百两,是给你弟弟铺路的。你娘若在,也会乐意看着你弟弟有出息。”
姜晚没说话。她余光扫见姜瑶剥瓜子的手停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又低头,把一颗瓜子仁丢进嘴里。
指尖掐进掌心。掐得很深,指甲印出四个月牙。
“我愿意。”姜晚说。
这三个字出口时,她听见厅里静了一息。她也在赌。当场闹起来,周氏便有了“庶女不孝、抗母命”的话柄,婚事照样定,她还落个名声扫地。换作应下,周氏的刀先亮出来,名录、地契、话术,一样样摆齐,她反有了把柄可抓。她选了后者。
周氏笑了,这回笑到了眼底。“还是老三懂事。你放心,钱家那边,母亲替你打点。”
媒婆也笑。“我就说,这姑娘好养活。”
姜晚退回屏风后。出来时风从廊下过,吹得鬓边碎发贴上脸。脸是凉的,可耳根那一块,烫。
春桃在廊下等她,见她出来,低声说:“姑娘,夫人说了,后日过礼,让您好生打扮,莫要丢了府里的脸。”
姜晚没应。她把那张地契的编号,又念了一遍。甲字三号。
这是她娘的印。周氏今日,把不该端上桌的东西,端上了桌。这一回,不是她被动挨着,是她,先看见了。
廊下又传来春桃的声音:“姑娘,您倒是应一声啊。”
姜晚终于应了。声音不高,平平的:“知道了。”
她转身往回走,回到后罩房的门口,站了片刻。袖里的册子硌着腕骨,一下,一下,像在替她记着数。八百两,甲字三号,还有周氏那双沾泥的绣鞋。一笔一笔,都欠着。她不急。
只是那张甲字三号的地契,周氏今日既端上了桌,明日,还端得回去么?
第二章 记账的人
回屋关了门,姜晚把袖中册子摊在桌上。
册子是针线筐里偷拿的毛边纸,订得歪。头一页写的是生母忌日,往后全是数目。苏氏陪嫁田三百亩,坐落城东丰乐乡,年租麦豆折算,一亩合银一两二钱。两间铺面,一间在鼓楼大街,一间在城南米市,月收赁钱,够一个寻常人家吃上半年。
周氏当年说,罪臣之女的东西,充了公中,是抬举。
十一年。三百亩地的租子,一钱都没进过姜晚的名下。两间铺面的赁钱,更是不知去向,像落进一口没有底的缸。
她拿炭条一笔一笔算。今年丰乐乡报灾,免了三十亩的租,册上写的是“灾免”。可她去年跟着管事娘子去收过一次秋,那三十亩地里的高粱,秆子粗得能攥住拳头,穗子压弯了腰,长得比别处还欢实。灾?哪来的灾。她站在田埂上,闻见高粱叶子被太阳晒出的那股甜味,和此刻前厅的百合香,两样。
她还想起去岁年节。周氏在席上跟妯娌们夸,说今年灯彩排场大,体面,银子花得值。那会儿姜晚在席尾布菜,低头应着,心里却记下了:公中账上,灯彩那一项,超了往年许多。
姜晚把“灾免三十亩”五个字,描重了。这笔账,对不上了。她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算了算。三十亩,一亩一两二钱,合三十六两。府里去年灯彩超标,恰是这个数。两笔账,一个在田产,一个在节庆,隔着半本账册,可根子,是同一只手。她把这笔对上了。第一根线头,攥在手里。
她又想起那两间铺面。鼓楼大街一间,城南米市一间,按市价月赁少说也有十余两,一年便是百两出头。这钱,册上写的是“收讫”,却从没见它进过她的碗里。今日这一算,她把这两间铺面的账,也悄悄记在了册子背面。
门被推开。姜瑶站在门口,手里转着一支金簪,簪头并蒂莲,莲花心里嵌着一粒东珠,珠子不大,却亮得扎眼。
“你倒闲。”姜瑶走进来,金簪在指间转了一圈,东珠划过窗光,“方才在前厅,你那副模样,真真让人瞧不上。嫁个有钱的,是你这般出身的造化。”
姜晚把册子合上。“大姐姐说得是。”
“少跟我装。”姜瑶在她桌边坐下,袖口蹭到册子角,“母亲疼你,才替你寻这门好亲。你倒好,一句愿意说得跟吞了苍蝇似的,半点欢喜都没有。母亲白疼你一场。”
姜晚没接话。她目光落在那支金簪上。上月祭祖,周氏头上戴的,是银镀金的素簪,说旧了没换。姜瑶这支并蒂莲,她没见过。一支东珠金簪,少说也得几十两,不是嫡母月例里抠得出来的数。东珠出自南边珠池,府里近年没采办过,只能是旧藏,或是,挪了别处的银子去打。
“大姐姐这支簪子,新打的?”
姜瑶手指一顿,把簪子往袖里一塞,不敢再追问。“我的东西,要你多问。”
她起身走了。门带出一阵风,吹得册子翻了一页,露出头一页生母的忌日。姜晚把那页压好。她想起七岁那年,苏氏还在。母亲曾把一支旧银簪插在她发间,说女子立身,靠的不是头上的簪,是心里那本账,账清,人才站得直。那支银簪,后来随苏氏一道,没了。姜晚摸了摸袖中的册子,旧银簪没有,这本册子,算是替她留着。她没追问那支簪子。问了,就是不懂事。可她记下了:并蒂莲,东珠,姜瑶袖里,约莫几十两。这笔银子,不归在姜瑶的月例里,便只能,归在公中账上。
傍晚,丫鬟春桃端来一碗冷粥,搁在门槛上,没进屋。
“姑娘,夫人说了,后日过礼,这几日您安生待着,别往外头走。”春桃的声音隔着门,不大,却字字清楚,“外头都传开了,说三姑娘知恩图报,肯为弟弟前程牺牲自己。夫人对您,真是没话说。”
姜晚端起粥碗。粥凉了,米粒沉在碗底,结了一层,像一层薄薄的冰。
她喝了两口。碗沿磕在牙上,凉得牙根一酸。
春桃说的“传开了”,她听懂了。周氏把“愿意”二字,说成了“知恩图报,为弟牺牲”。下人眼里,她已经是那个含泪点头、成全兄长的好妹妹。误会种下了,还是周氏亲手替她种的,稳当,周全,挑不出错。
姜晚把粥碗放下,隔着门问:“春桃,库房里母亲要清的旧物,是哪一日开?”
门外的脚步顿了顿。“姑娘问这个做什么。初三清账才开,老规矩了。您安生待着,别生事。”
脚步声远了。姜晚听着那声音拐过回廊,手里的粥碗还凉着。门缝底下,忽然有影子停了一瞬,像是春桃去而复返,贴在门外听。姜晚不动声色,把册子往袖里一拢,才应了声“粥凉了,搁着吧”。那影子顿了顿,到底走了。这一回,是她先藏住了。
春桃是周氏拨来的人,一碗冷粥,一句传话,都是在替周氏看着她。她不算不知道,这一算,才明白自己被看得有多紧。她决定,明日初三,无论如何,也要把那张甲字三号的原件,摸到手里。
明日就是初三,库房一开,她能不能,把那张原件,揣回来?
第三章 廊下的人
初三清账那日,天没亮姜晚就听见外头一阵脚步乱响。春桃隔着门,声音发紧:“姑娘,库房今儿封了,夫人有令,谁也不许靠近。您安生躺着,莫惹事。”
姜晚应了一声,心里却动了别的念头。她起了身,说要给生母绣一方帕子,要选库房里存的老线。那看守的婆子嫌晦气,摆摆手让她自己进去挑,转身去伙房喝早茶。姜晚得了空,贴着库房的窗,等管事娘子开锁。
管事娘子开了锁,里头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樟木的苦香,扑出来,呛得人眼睛发酸。姜晚借着帮着搬账匣,把那叠地契翻了一遍。甲字三号,果然在。原件比拓样更旧,纸边卷起,苏氏的印红得发暗,像干透了的一滴血。
她又翻了前头几张,公中总簿上,这三百亩田记在“夫人经管”项下,十一年里的租子去向,只写着“充公中”三个字,再无明细。一笔糊涂账,糊了十一年。
姜晚指尖发凉。她记起苏氏说过,这田的租子,原是留给她及笄时的陪嫁,如今倒成了旁人嘴里的“充公中”。那句话,她记了十一年,今日才算咂出滋味。
她没拿。拿了就是偷。她只把印文的纹路,又记了一遍,记在袖中册子的背面,用炭条,描得很轻。指腹一遍遍摩过那暗红的印,像把母亲的名字,重新认了一遍。
出来时,她穿过回廊,廊下站着一个人。
石青直裰,腰间一块玉,不是国公府见惯的样式,玉色偏青,是南边来的料子。这等排场,不是寻常客人。他手里转着一枚铜钱,听见脚步,抬了眼。
“三姑娘。”
姜晚福了一礼。“这位公子。”
“我姓萧,萧珩。”他说,铜钱在指间翻了一下,“与你父亲在花厅说话,等得闷,出来走走。”
姜晚“嗯”了一声,准备走。
萧珩却笑了下。“方才听管事说,今日清的是公中账。我倒想起一桩旧事,府上灯彩的银子,往年都算在节庆里头,今年怎么单立了一笔?”
姜晚脚步停了。灯彩。她记起册子里那行:丰乐乡“灾免”三十亩,少收的租子,正好抵了灯彩的超支。两笔账,隔着半页纸,可对得上。
“公子怎么知道灯彩单立了?”
“上月随家父赴宴,听账房提过一句。”萧珩把铜钱抛起,接住,钱纹朝上,是个“元”字,“三姑娘方才翻账,翻得那样仔细,莫非也觉着,这账不大对?”
姜晚垂眼。她不该跟外男论账,更不敢把底露给他。可他问得巧,巧得像是,早就看过了,只是不说破。
“我不大懂。”她说,声音放得很平,“只是我娘留下的田,充了公中十一年,我总想,哪一日能看一眼,那些租子去了哪里。”
萧珩看了她一会儿。风把廊下的铃铛吹得轻响了一声。“你母亲的案子,外人少有人提。可账这种东西,瞒得了一时。”他把铜钱按在廊柱上,按得很实,“公中账每月初三清核,族中长辈都在。你若真想看,我可让管事,给你看一眼副本。”
他说的是“看一眼”,不是“我帮你”。梯子递了,上不上,是姜晚的事。
有人,终于,看见了这宅子里的账。姜晚没敢出声,却把铜钱的纹路,记在了册子背面。
“多谢公子。”
萧珩点点头,走了。走过她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把腰间的玉往里侧挪了挪,免得擦着她的袖子。那一下很轻,姜晚却看见了。
姜晚绕过屏风,回到屋里,刚把地契纹路补进册子,门就被撞开了。
周氏的陪房妈妈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脸色铁青,进门带起的风,把桌上的册子吹得翻了两页。姜晚手快,把册子往枕下一塞,只露出毛边纸的一角。
“三姑娘,夫人有令。”妈妈手里捏着一把钥匙,钥匙串叮当响,“库房里的旧物,夫人要清点,封了。您这几日,就在这屋里待着,莫要出去。”
姜晚站起来。“母亲为何封库房?”
“夫人说,有人不安分,查不该查的东西。”妈妈把钥匙“咔”一声丢在桌上,钥匙撞着茶盏,响了一声脆的,“过礼提前到明日。三姑娘好生打扮,别误了时辰。”
门从外头闩了。妈妈临走前,回头啐了一口:“不安分的丫头,迟早有你哭的时候。”姜晚没接,等门闩落定,才轻轻舒了口气。
第二日清晨,府里传开另一桩事。周氏在二门里头红着眼圈说,老三的生母,到底是罪臣之女,当年那桩案子,虽说是冤,可血脉摆在那里。这般出身,能寻个有钱的填房,已是天恩,老三该磕头谢恩才是。
话传进姜晚耳朵里时,她正对着窗棂上的一道裂缝。裂缝从右上角斜下来,像一道没缝好的伤。
她忽然懂了。八百两是明面上的刀。出身,是周氏藏在袖里的另一把。明日一过礼,她就是钱家的人,往后这宅子里的账,再无人会替她算,也再无人,敢替她算。
袖中册子翻到最后一页,还是空白。她拿炭条,写了一个“壹”。
一笔,落得很重,毛边纸被戳出个细小的洞。她忽然想,周氏今日,为什么,偏偏选了今日封库房?窗纸外头,那道裂缝后面,似乎也有一双眼睛,正贴着缝,往里看。周氏今日封库房,是巧合,还是,已经盯上她了?
第四章 副本
封在屋里第二日,窗台上多了一个纸包。
姜晚掀开窗纸,纸包外头系着一根青绳,绳结是外头商号常用的系法,不是府里的。里头是公中账目的副本,墨迹新,边角还卷着,显是刚抄的,纸角洇着一点没干的墨。
没有落款。可那枚铜钱的印,她认得,萧珩方才按在廊柱上的,就是这般花样,元字朝上。
他没有进来救她。只是把梯子,又递了一尺。
姜晚就着天光,把副本摊开。账册颇厚,纸页都泛了黄。她先翻去岁腊月到今岁二月这一本,指尖沾了些纸灰,在指尖搓了搓,掉了。
丰乐乡三百亩,二月报“灾免”三十亩。可同本里,灯彩那一项超支三十七两,恰好是那三十亩的租子数。一笔挪到另一笔,中间只隔了半页纸,字却是一个人写的,周氏的陪房妈妈的手笔,她认得那字迹,歪歪的,捺脚拖得长。那笔迹是陪房的,下头的口气,却是周氏自己的。主仆二人,一笔账,演了十一年。姜晚冷笑了一声,很轻。十一年的戏,今日到了该散场的时候。
第一笔。她对上了。灯彩的银子,原是她娘田里的租。
她又翻到铺面那一项。鼓楼大街那间,月赁八两,城南那间,月赁五两,一年百两出头,账上只写“收讫”,去向却空着。收了钱,不写花在哪,这本账,哄的是谁?姜晚把这两行也描了。这是第四根线头。
她翻到嫡弟下场的开销。束修二十两,房舍三十两,拜座师五十两,加起来一百两。周氏对外说的是“亏空八百两,拿老三的婚事补”。可账上明明白白,嫡弟那边,只支了一百两。
第二笔。八百两的缺口,嫡弟只用了零头。剩下的七百两,周氏没处说。
她顺着账页往下,看见一行小字,挤在页脚:城西新置一所院子,价银六百五十两,记在“夫人私用”项下。更可疑的是,那院子落在周氏自己的名下,不归公中。管家挪公中之银,置私产,这已不是糊涂,是犯规。姜晚把这一行,描了又描,炭条尖都描钝了。她忽然懂了周氏急着把她嫁出去的缘由:这宅子里的账,再多留她一日,便多一日露馅的风险。她合上那一页,指尖在“夫人私用”四个字上停了停。周氏以为写在私用项下,便无人敢问。可老太君的规矩,最容不得的,就是这一笔。
袖中册子合上时,天已经黑了。她吹了灯,摸黑坐了一会儿。窗外头有婆子在踱步,脚步声拖得长,一下,一下,像在数着她的不安。她把副本往枕下塞,刚塞进一半,那婆子的脚步停在窗根下,停了许久。姜晚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又拖远,才敢把副本彻底藏好。这一关,她又过了。婆子没瞧见枕下藏着的东西,端着空盆走了。姜晚听着脚步远去,才发觉掌心全是汗。这一夜,她比昨日更警醒。
她做了个决定。明日便是宗族请安的日子。老太君在,国公在,族中几位长辈都在。周氏要在那日,当着全族的面,给她定下过礼的吉时,顺带,坐实她“知恩图报”的好名声。府规里写得清楚,庶女及笄后的婚事,须尊长做主,聘礼入公中账,哪一条,周氏都没走。若等周氏先开口,她便是跳进黄河。不如主动去,借着府规,借着老太君,反倒有一线。一线,够了。她把要说的话,在心里念了两遍:先呈生母田产,再点灯彩挪账,末了,问那八百两的去向。一句句,像棋子的步子,落定了。
姜晚不打算等到那时候,由人摆布。
她要主动去。不是去求,是去,算账。
她把副本收进贴身的衣襟,和那本袖中册子叠在一处。胸口的位置,硌着,却踏实。这一夜她没睡。她把能想通的,都写在册子背面:地契甲字三号,原件在库房;丰乐乡灾免不实;铺面赁钱无去向;嫡弟亏空虚报;城西新院。五笔账,她一笔一笔,都连得上,像一串被人拆散的珠,如今,重新穿好了。
串好了。姜晚合上册子。这一夜,她第一次,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轻了。可轻归轻,她不敢睡死。明日那一关,比今夜,更难。
天快亮时,她听见外头开门的声音。婆子来送水,门闩“哐”一声。
姜晚站在门后。
“妈妈,”她说,声音不高,却稳,“我要去给祖母请安。今日是初一,按府规,庶女也该到的。”
婆子愣了下。“夫人说了,您这几日,莫要往外头走。”
“府规第七条,初一十五,阖府女眷齐聚老太太院里请安。”姜晚声音不高,“母亲若拦我,便是母亲不守府规。您说我该听母亲的,还是听老太君定下的规矩?”
婆子张了张嘴,到底不敢拦。姜晚退到门口,婆子讪讪让开。她转身去回话前,又回头瞥了姜晚一眼,那一眼里,有惊,也有慌。规矩这东西,在宅子里,比人管用,也最不能当面驳。姜晚提着裙角往外走,听见身后那一眼里的慌,知道自己这步,走对了。
出了二门,日头正好。姜晚抬头看了一眼天,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一年,头一回,是在往亮处走。
她去得,正是时候。只是周氏在老太太的院子里布的那局,她一个庶女,真能,翻得过来?
第五章 请安
老太君的院子里,乌木椅摆了两排,椅面擦得发亮,映着晨光,亮得晃眼。
姜晚到时,周氏已经在了,正陪着老太君说话,手里那串菩提子捻得飞快。姜瑶坐在下首,手里仍转着那支并蒂莲金簪,东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见姜晚进来,周氏眉头一皱,菩提子停了。
“你怎么出来了。”周氏的声音压着,像怕旁人听见,又像压不住,“我让你好生待着。”
姜晚福了一礼,先给老太君请安。“孙女给祖母请安。今日初一,孙女按府规来给您请安。”
老太君“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脸怎么这样白。”
“孙女无碍。”
周氏抢先开口。“老太太,老三这几日不大舒坦,我让她歇着,她偏要来。不懂事。”
姜晚没等她说完,从袖中拿出那本册子,双手捧上,册子边角还带着炭条的黑。
“祖母,孙女有一桩事,要当着全家人的面,问母亲一句。”
院里静了。风把廊下的铃铛吹得轻响了一声,又停。
老太君抬了抬下巴,手里的拐杖点了一下地。“说。”
姜晚把册子翻开,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稳,像把算盘珠子,一颗颗拨到位。
“我生母苏氏,陪嫁田三百亩,两间铺面,十一年前充入公中。按府规,庶女及笄,陪嫁产业当归还本人。这十一年,丰乐乡三百亩的租子,孙女一文未见。两间铺面的赁钱,账上只写收讫,不写去向,孙女也不知,进了谁的口袋。”
周氏脸色变了,菩提子又捻起来。“你胡说什么。公中的账,哪笔不是清清楚楚。”
“母亲莫急。”姜晚转头看她,目光平平静静,“丰乐乡去岁二月报灾免三十亩。可同本账里,灯彩一项超支三十七两,恰好是那三十亩的租子。一笔挪到一笔,母亲算得巧。”
姜瑶“噗”地站起,金簪在手里晃。“你疯了,敢在祖母跟前编排母亲。”
“大姐姐别急。”姜晚目光落在她手上,“你那支并蒂莲金簪,东珠的,新打的。母亲上月祭祖戴的是银镀金素簪,说旧了没换。这笔打簪子的银子,记在哪儿?”
周氏猛地拍了桌子,茶盏跳了一下。“姜晚!你查你姐姐的簪子,是想造反不成!”
“孙女不敢。”姜晚从衣襟里取出那页副本,纸已经有些皱,“孙女只想知道,嫡弟下场,账上支了一百两。母亲对外头说,弟弟亏空八百两,拿我的婚事补。那剩下的七百两,记在城西新置的院子里,科目是‘夫人私用’。”
满院没人出声。风停了,铃铛不响。连檐下的燕子,也像是屏住了。
老太君的拐杖,点在地上,点得很慢,一下,一下。“城西的院子,我怎么不知道。”
周氏的嘴唇白了。她张了张嘴,忽然红了眼圈,眼泪说下来就下来,啪嗒落在手背上。“老太太,”她声音发颤,“我替老三攒下嫁妆,倒不体面么?她娘是罪臣,她这般出身,我替她寻了门好亲,她倒来咬我。我一片心,都喂了白眼狼。”
姜晚听着,没动。她见过周氏为几两银子也能红眼圈,那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不信。老太君端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那点泪,在老太太眼里,怕是见得多了。风从姜晚背后过,吹得袖中册子的页角掀起来,又落下。
“母亲说得是。”她轻轻接话,声音不高,“母亲替我寻亲,孙女感恩。只是按府规,庶女婚事,需尊长做主,聘礼入公中账。这一桩八百两的亲事,母亲可曾禀过祖母?可曾,入过公中账?”
周氏的眼泪,一下子卡住了,挂在下巴上,要掉不掉。满院静得,连菩提子停转的声音都听得见。姜晚站着,背挺直了。这一回,她没跪,也没哭。
规矩这把刀,不割人。它只把人的手,按在刀刃上,由人自己,划开。
老太君沉默了很久。檐下的燕子都等得扑棱一声,飞走了。周氏脸上的泪,干了一道印子。
“账,拿来我瞧。”她伸手,声音不大,却压得住满院,“库房的地契,也调来。今日这桩事,查不清,谁都别想走。”
管事娘子去了又回。甲字三号的地契原件,和副本上那行“夫人私用”,并排摆在桌上,中间隔着一炷香的距离。
老太君看完了,把拐杖往地上一顿,顿得很实。
“管家权,先收了。”她对身侧的嬷嬷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周氏,你下去思过。老三的亲事,废。”
姜瑶的脸,白得比姜晚方才还甚,手里的金簪,“嗒”一声掉在地上,东珠滚出去半尺。周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发出声。满院的人,没一个替她开口。
姜晚垂着眼,退到一旁。她没看周氏,也没看姜瑶。她只是,把袖中册子,慢慢合上了。
萧珩站在院门口,方才一直没进来。这会儿,他越过门槛,把那枚铜钱放在姜晚身侧的石桌上,钱纹朝上,元字对着她。
“副本,还你。”他说。
姜晚抬眼看他。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进这宅子的内院,石青的直裰,蹭过门槛上的漆,没皱一下。
“多谢公子递的那一尺。”
萧珩摇头。“账是你自己算的。我只是,让管事抄了份副本。”
他没说“我救了你”。梯子是梯子,路是她自己走完的。
萧珩走出院门,脚步停了一下,回头。
“三姑娘,”他说,“这账,你算得清?”
第六章 壹
姜晚收回地契那日,从院门口过,老嬷嬷头一回对她笑:“三姑娘,老太君让您申时去花厅。”一句话,从前想也不敢想。
周氏被收了管家权,迁到后头小院思过,连贴身的妈妈,也换了人。姜晚隔了几日,远远见过一回。小院里的海棠枯了一棵,没人修,周氏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择菜,背比从前驼了些,见她经过,把脸偏过去,没作声。这一回,是她先避了。从前周氏走过的路,如今下人见了姜晚,倒先矮了半截身子。连周氏房里那个惯会捧高踩低的嬷嬷,再见姜晚,也改了口,恭恭敬敬称一声“三姑娘”。
姜瑶那支并蒂莲金簪,查出来是挪了公中的银子打的,被老太君罚了三个月月例,又责令把簪子交了公中。交簪那日,姜瑶手抖得厉害,东珠从莲花心脱落,滚在砖地上,她弯腰去捡,被老太君的嬷嬷喝住:“放下,公中的东西,也配你亲手碰。”姜瑶白了脸,退着走出去,从此再看见姜晚,绕道走,不敢再嚼半个字。那粒东珠,最终也进了公中的匣子,和甲字三号的地契,做了邻居。
城西那所院子,入了公中账,抵了嫡弟下场多支的银子,账面上,总算平了。甲字三号的地契,还到了姜晚手里。三百亩田地,连着两间铺面,十一年欠的租子,老太君命人一笔一笔,给她补进了名下,补到她手里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墨迹重得,透了纸背。管事娘子把地契递来时,手微微发抖,从前这般东西,是绝不会经她手的。姜晚接过来,没谢,也没傲,只点了一下头。
过礼那日准备的果品,原样抬了回去。钱家那边,周氏私底下退的,没惊动国公府的体面,外头只当这门亲,黄了。姜晚头一回,在自己的屋里,闩了门,没别人盯着。她把那本袖中册子摊在桌上,一页页翻,从生母忌日,到今日的“贰”,三年里记下的数目,终于,有了归处,落了实。
她想起七岁那年苏氏替她插银簪的光景,忽然鼻尖一酸,落下泪来。泪是热的,砸在册子上,洇开一小团。她没出声,由它落了一回,又拿袖子抹了,坐直了。十一年来头一回,她为自己哭,不为旁人,也不认输。哭过这一回,她反倒清静了。三年里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慢慢顺了下来。
地契到手那日,她独自去了趟库房,把那张甲字三号的原件,在窗下又看了一遍。纸边还是卷的,苏氏的印还是那样红得发暗。午后斜阳照进来,灰尘在光里浮着,像许多年前,母亲也这样站在这扇窗下。那光里的灰尘,和母亲当年描印时扬起的,是同一种。她闭了闭眼,把那张脸,又记牢了一回。
她翻到背面,想再确认一遍印文,却看见,印的旁边,还有一道极淡的刻痕。不是账,不是字,像半句话,刻到一半,停了。她拿指尖去摸,那痕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像谁在很久以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母亲当年那桩案子,她一直没看懂的地方,是不是,就在这里?她忽然想起萧珩那句“瞒得了一时”。原来母亲的账,早有人,比她先瞧出了破绽。
那日午后,国公在花厅叫了她去。老人家端着茶,看了她半晌,只说了一句:“你娘留下的东西,回来了就好。往后这府里的账,你多留个心。”顿了顿,他又道:“你母亲的案子,卷宗早年烧了一角,有些事,连我也说不清。你若想知道,自己去查。”姜晚垂首应了。她知道,父亲是只睁一只眼的。今日他肯让她把话说完,又肯吐出这一句,已是难得。
国公说完,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那一下摆手,和从前撵人时一样,可这一次,姜晚觉得,里头多了一点,她不敢认的,暖。
三日后,萧珩差人送来一张拜帖。素笺,上头写着几个字:待账清之后,可愿一叙。随帖还附了那枚铜钱,元字朝上,用青绳系着,和她窗台上的纸包,一个系法。姜晚把拜帖和铜钱,一并压在妆台底下。没回,也没撕。
她想起院门口他那句“这账,你算得清”,忽然觉得,有些账,他看得比她还透,却始终,只递梯子,不替她走。铜钱握在手里,元字朝上,凉凉的。他始终立在院门口,不踏进来,不替她走,却把每一级梯子,都递到了她够得着的地方。
她原以为这宅子里,再无人会站在她这边。如今看来,倒也不尽然。
入夜,她把袖中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先前写的那一个“壹”,墨已经干透,毛边纸上的小洞还在。她拿炭条,在旁边又添了一笔,成了“贰”。
窗外的风小了。廊下那只铃铛,不再响。
她吹了灯,睡了。这一觉,十一年来,头一回,没有听见自己在心里算账的声音。窗台上,那包副本的青绳,还留着。她没拆,也没扔。有些账,留着,才好接着算。
只是母亲当年那桩案子,卷宗里有一处,她始终没看懂。地契背面,苏氏的印旁边,那道极淡的刻痕,像半句话,没刻完。
那半道刻痕,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