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冻
降温是从周三晚上九点开始的。
气象台说,西伯利亚一股强冷空气南下,本市未来四十八小时降温八到十度,请市民注意防寒保暖。
结果一夜之间,降了四十七度。
陆远后来想,那天晚上他要是不在仓库值班,现在应该已经跟街上那些人一样,躺在冰里,脸朝下,等着站起来。
他是被冻醒的。
值班室里暖气早就凉了,他盖着两件军大衣,牙关还在打颤。他摸出手机看时间,早上六点十七分,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推送:本市当前气温零下四十七度,请勿外出。
他以为没睡醒,又看了一遍。
零下四十七度。
他干冷链干了五年,脑子里有一本账:一车货从城南到城北,四十分钟;一箱柴油够冷机转六个小时;一件军大衣在零下二十度能顶一夜,零下四十度顶不了半宿。
零下四十七度,那不是天冷,那是老天爷要收人。
他套上棉大衣,推开门。
冷气灌进来,像有人拿砂纸在他脸上刮。院子里停着三辆冷藏车,车身上全是白霜,地上冻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响。
他走到大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没有车。一辆都没有。
平时这时候,这条路上全是赶早市的货车,喇叭能吵到人头疼。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冻得发白的路面,和被风卷着跑的塑料袋。
路中间躺着一个人,穿着环卫的橘色马甲,脸朝下,一动不动。
陆远喊了一声。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手心里开始出汗——在零下四十七度里出汗,这事本身就邪门。他心里已经开始算了:停电、停水、没信号、街上没人。这四样凑一块儿,不是天灾,是完犊子。
他往后退。
身后传来咯吱一声。
他回头,看见那个环卫工坐起来了。
先是上半身直挺挺地立起来,像被一根绳子从背后拽着,然后两条腿一弯,站了起来。膝盖不打弯,站直了以后脑袋歪向一边,脖子上冻得发青。
它抬起脸。
陆远看见它的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眼白是灰的,瞳孔散着,像两颗冻住的玻璃珠子。
“嗬——”
他这辈子没听过这种声音。
那东西朝他走过来,走得慢,但稳。陆远冻得腿发僵,它倒像一点都不怕冷。
走到三步远,他闻到一股味。
不是尸臭。是热。
一股从它身上冒出来的热气,混着血腥味和酸味,扑在他脸上。它的脸、脖子,全是白茫茫的蒸汽,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
陆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东西是热的。零下四十七度,它是热的,它身上在冒气,它根本不怕冷。
它扑上来的时候,陆远从腰后摸出了撬棍。
一米二长,钢的,他平时卸货用的。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抓在手里的,反正挥出去的时候,棍子砸在那东西太阳穴上,咚的一声闷响,像砸在一袋冻肉上。
那东西歪了一下,没倒。
陆远心里骂了一句:妈的,脑袋是铁做的?
第二下砸在鼻梁上,鼻梁塌了,溅出一股黑色的、半冻的血。
第三下,后脑。
那东西倒了,砸在冰面上,砸出一个坑。
陆远站在它旁边,喘着粗气。它还在动,手指在冰面上一下一下地抓,抓出五道白印子。
他抬脚踩住它的后颈,把撬棍尖那一头对准后脑,用尽全身力气捅了进去。
它抽了两下,不动了。
陆远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把棉帽吹歪了,他没管。他的手在抖,不是冷。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东西三下才死,第一下打太阳穴不够。他记住了。
——他妈的,他居然在记这个。
他抬起头,往远处看。
街的尽头,又有几个人影站了起来。一个,两个,五个,十几个。
他转身跑回仓库,把铁门拉下来,插上插销,用叉车顶在门后。
靠在门上,他喘了半分钟,然后开始算账。
柴油:三台发电机,库里有二百多桶防冻液,十二桶柴油,够烧十天。
吃的:昨天刚卸的一车猪肉,还有半箱泡面。
人和武器:他一个,一根撬棍。
外面的东西:不知道多少。
他又算了第三笔账,这一笔他算了很久。
出去,可能死。
不出去,十天以后柴油烧完,还是死。
他心里骂:操,横竖都是死,那不如死在路上。
他伸手从墙上摘军大衣,一件,两件,三件,把自己裹成一个球。
他是在这时候看见钱老板的。
仓库里间的办公室门开着,钱老板坐在老板椅上,脸朝着门口。
钱老板是他老板,欠他三个月工资,两万一千六百块。昨天两人还吵了一架,钱老板拍着桌子说,年底一起结,不结他姓倒着写。
钱老板现在眼睛是灰的。
陆远看着他,站在门口,忽然想笑。
“钱总。”他喊了一声,“工资呢?”
钱老板站起来,喉咙里“嗬”了一声。
“行吧。”陆远说,“那我自己拿。”
他走过去,一棍子砸下去。
砸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这笔账,两万一千六百,算清了。
车打不着火。
电瓶冻了。
陆远骂了一句“操他妈的”,转身拖出发电机,两根搭电线,一个柴油桶。零下四十七度抢电瓶,手指头都不听使唤,接线的时候指甲盖磕在铁上,磕掉一小块。
他没觉得疼。他现在整个人都是麻的。
车终于点着了。柴油机轰的一声,驾驶室都在抖。他把暖风开到最大,缩在座位上等了三分钟,才觉得脚还是自己的。
然后他挂挡,把那辆十米长的冷藏车开出了仓库。
车厢是保温的。
这是他现在最值钱的东西。他心里清楚:一辆保温车厢,在这鬼天气里,就是一个能跑的房子。
他把车开到街口,停下了。
街上已经站了二十多个人。它们听见发动机的声音,齐刷刷转过头来。
它们身上都在冒热气,在白色的冰雾里,一个一个像移动的火炉。
天冷成这样,活人冻得跟孙子似的,死人倒一个个热气腾腾。
陆远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世界挺他妈荒唐的。
他挂挡,走了。
路过街角药店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女的。
玻璃门碎了一半,三个那种东西堵在门口,里面有个女的,拿着一根拖把,站在柜台后面。
她没喊救命。
她只是站着,两只手攥着拖把杆,眼睛盯着门口,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陆远本来想开过去。
他心里已经有一本账了: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多一张嘴,多一分危险。这账他算了一路,算得明明白白。
他甚至已经踩了油门。
然后他看见那个女的抬起拖把,一棍子捅在第一个冲进来的东西的眼睛上。
捅得又准又狠。
那东西往后一仰,撞在货架上。
她没停。第二棍直接砸在它脑袋上,一下,两下,三下。
砸完,她低着头喘气,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要哭,又没哭出来。
陆远把刹车踩死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后来想,大概是因为她砸的那三下,跟他砸钱老板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拎着撬棍跳下车,冲过去,一棍子撂倒第二个,一脚踹开第三个,回手一棍砸在它后脑上。
等他缓过来,那个女的已经把她那只的脑袋砸烂了。
她抬起头。
二十四五岁,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溅了几点血,眼睛很亮,一点都没慌。
她说:“你车上有暖风?”
陆远愣了一下:“有。”
“我能上去待三分钟吗?”她说,“我脚冻僵了。”
陆远看着她。她穿得不多,一件羽绒服,底下是件毛衣,脚上是一双帆布鞋——这双鞋在零下四十七度里等于没穿。
他心里又算了一笔:她看着不像拖后腿的。
“上来吧。”他说。
她爬上副驾驶,脱了鞋,两只脚趾头冻得发紫,她一边搓一边说:“我叫林知夏,药店店员,在这儿干了三年。”
“陆远。”
“干什么的?”
“开冷车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怪不得。”她说。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还有脑子。”她说,“外面那些人,一降温就疯了,抢方便面,抢矿泉水,抢被子,抢完了蹲在家里哭。你倒好,先把车开出来了。”
陆远没吭声。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超市去不去?”他问。
“去。”林知夏说,“但你别从正门进。”
“为什么?”
“正门早堵死了。”她把脚缩到暖风口底下,“我早上路过的时候,里头起码二十来个人,已经打起来了。超市后面是卸货通道,卷帘门,我表哥以前在那儿干过理货,我知道门在哪。”
“你表哥呢?”
“死了。”她说得很平,“昨天晚上,冻死在店里。我把他拖到冷柜后面,盖了两床被子。”
车里安静了两秒。
陆远没再问。他见过冻死的人是什么样,脸是青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挂挡,松离合,车往前走。
开出去一百米,林知夏忽然说:“停一下。”
“干什么?”
“你的手。”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冻住了,黑红一条。
“什么时候弄的?”
“不记得了吧。”林知夏说,“我看看。”
她把他的手拉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木刺。”她说,“撬棍手柄上的,木头渣还在里面。你自己看。”
陆远看了一眼,果然,一截木屑嵌在肉里。
他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很明显,自己都觉得丢人。
林知夏一边给他挑木刺,一边说:“你要是被咬了,现在不是这个样子。”
“怎么说?”
“被咬的人,六个小时之内就会发烧。”她把木刺挑出来,扔出窗外,“发烧,抽筋,犯迷糊,然后再过一两个小时就不动了。你从早上到现在,几个小时?”
陆远想了想:“三个。”
“那就等三个小时。”她说。
陆远的手一抖。
“开玩笑的。”林知夏说,“木刺跟牙印我还是分得清的。”
陆远骂了一句:“你他妈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林知夏没生气,反而笑了。
“你还挺怕死。”她说。
“废话。”陆远说,“谁不怕。
二 抢
超市叫“家和福”,三层,城南最大的一个。
陆远把车停在两条街外。下车一看,正门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几十个人挤在门口,有推着购物车的,有抱着纸箱的,还有一个举着棒球棍在那儿喊“让开让开”。
里面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怎么样,”林知夏说,“我说了吧。”
陆远绕到后面。
卸货通道在楼背面,一扇卷帘门,门上挂着锁。门边堆着几个塑料筐,还有一辆翻倒的平板推车。
他从车上拿了一把液压剪。
咔嚓,锁开了。
卷帘门拉起来,里面黑乎乎的,一股冷气混着烂菜味涌出来。
“跟紧我。”他说。
两个人摸进去。
后仓比前面大得多,一排一排货架,堆着整箱的方便面、整箱的矿泉水、成袋的大米。地上全是水,冻成一层冰,走一步滑一步。
前面传来喊声,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陆远没往前面去。
他径直走到最里面,停在一扇贴着“冷库”牌子的铁门前。
“你来这儿干什么?”林知夏问,“冷库早断电了,里面的肉都化了。”
“我要的不是肉。”
他把铁门拉开。一股解冻的腥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着一扇一扇的猪肉,已经开始发绿。他绕过肉堆,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掀开一块防雨布。
下面是一台柴油发电机。
还有十二桶柴油。
“你怎么知道这儿有这玩意儿?”林知夏看着他。
“我给他们送过货。”陆远蹲下去,用袖子擦了擦机器上的铭牌,“去年冬天他们冷库的发电机坏了,是我拉的。这机器一天烧两桶油,他们囤了十二桶,够烧六天。”
他一边推发电机一边在心里算:十二桶油,加上车上那十二桶,够跑八百公里。八百公里,能到南边。
他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底。
“冷库里的肉呢?”林知夏问。
“化了,臭了。”陆远说,“但隔壁是干货仓,我上个月在这儿卸过一车罐头。”
他推开发电机,往隔壁走。
干货仓堆得满满当当:午餐肉罐头、红烧肉罐头、黄桃罐头、压缩饼干、巧克力、奶粉、白酒、卫生纸、电池、打火机、暖宝宝。
林知夏站在门口,看了两秒:“你可真是个畜生。”
“谢谢。”
陆远开始搬。
他搬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抢的是泡面、薯片、饮料。
他搬的是罐头、压缩饼干、巧克力、奶粉、白酒。
——这些东西热量高,不占地方,能放一年。泡面能顶三天,罐头能顶三个月。
他搬了二十箱午餐肉,十箱压缩饼干,五箱巧克力,八箱奶粉。
他又搬了四箱白酒。
“你搬酒干什么?”林知夏问。
“能换东西。”陆远说,“也能喝。冻成这样,晚上不喝一口,睡不着。”
然后他走到另一排货架前,蹲下去,把整排卫生纸往推车上搬。
林知夏看傻了:“你搬这个干什么?”
“硬通货。”陆远说,“你信不信,过两天一包卫生纸能换一斤肉。”
林知夏没说话,但她开始帮他搬了。
搬到第三趟的时候,前面的人发现了他们。
一群人从仓库入口冲进来,七八个,手里有铁棍,有菜刀,有一个扛着一根撬棍——跟他手里那根一模一样。
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龙,穿一件皮夹克,冻得脸通红。
“哟,”光头看了看地上的货,“这是哪位兄弟,手挺快啊。”
陆远没理他,继续往推车上摞箱子。
“跟你说话呢。”光头往前走了一步,“这超市我们先来的,东西都是我们的。你把车钥匙留下,人可以走。”
陆远停下手,直起腰。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八个人,两件家伙,一个光头看着像练过的,剩下七个都是凑数的。自己一个,一根撬棍,旁边一个女的。打不过。
“你们抢了多久了?”他问。
光头一愣:“关你屁事。”
“我猜猜。”陆远说,“你们从早上六点开始抢,抢到现在,抢了三车,对不对?”
光头的表情变了一下。
“三车,全是泡面和矿泉水。”陆远说,“泡面顶三天,矿泉水顶五天。五天以后你们还得出来抢,出来抢就得跟别人打。你们八个人,打不过三十个人。”
他把手里的箱子往推车上一放。
“我这车装了两吨货,够十个人吃三个月。你们抢了我的车,能吃三个月,然后呢?还是得出来抢。”
光头没说话。
“现在有个更好的办法。”陆远说,“你们把门口那帮人挡住,我把货拉走。明天这个时候,我在城南加油站等你们,给你们三分之一。”
光头盯着他看了半天:“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陆远说,“你想一件事就行——你现在跟我打,你赢了,得一辆车,然后被三十个人堵在这栋楼里。你输了,连命都没了。”
他顿了顿:“让我走,你明天能拿到三分之一的货。”
光头还在犹豫。
就在这时候,仓库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货架倒了。
一整排货架哗啦啦地塌下来,压住了下面一个人。
“救命啊——”一个胖子在地上喊,“我的腿!我的腿!”
光头看了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别管他,走。”
陆远没动。
他看着那排货架。
货架底下压着的不止一个人,还有个小孩的哭声。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缩在倒塌的货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里,脸上全是灰,哭得一抽一抽。
陆远心里骂了一句:操。
他把箱子放下了。
“先救人。”他说。
光头瞪着他:“你他妈有病吧?”
“你要走就走。”陆远拎起撬棍往货架那边走,“这货架倒下来,声音能传出二里地。你想在这儿等着被那种东西围上,你就站着。”
光头的脸白了。他扭头就往门口跑,七个人跟着跑了六个。
有一个没跑。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超市的蓝色工服,站在那儿看着陆远。
“我帮你。”老头说。
货架是铁的,压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胖子,三十来岁,黑色羽绒服,脸憋得通红,一条腿被压在货架底下,压得变了形。
另一个是那个小女孩,她没被压住,是被挤在缝里出不来。
陆远和老头两个人抬不动货架。
“叉车。”陆远说,“后面有一台。”
他跑回去,把叉车开过来,货叉插进货架底下,一抬。
货架起来了。
老头把胖子拖出来,又把小女孩抱出来。
胖子的腿断了两截,骨头都戳出来了,疼得直抽冷气。
小女孩一直在哭,一边哭一边喊妈妈。
“你妈妈呢?”林知夏蹲下来问她。
小女孩指了指超市里面,哭得更厉害了。
林知夏站起来,看了陆远一眼。
陆远把叉车熄了火。
他心里清楚,往里去就是找死。可他还是说了:“我去。”
他往里走。
超市里面一片狼藉,货架倒了七八排,地上全是碎玻璃和踩烂的零食。前面还有人在抢,抢得眼红,根本没注意到他。
他顺着小女孩指的方向走,走到生鲜区。
一个女人躺在冷柜旁边,身上盖着一件羽绒服,脸色青白。
她的腿被一根断裂的货架横梁压着。
陆远把横梁抬起来,把她拖出来。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他没听清。
他把人抱起来,往外走。
走到仓库的时候,林知夏已经在那儿了。她把女人接过去,摸了摸脉搏,翻开眼皮看了看,说:“还有救。”
“能走吗?”
“得马上走。”林知夏说。
陆远点头,把小女孩抱起来,放到副驾驶上,又回身把胖子扛起来塞进车厢。
“你叫什么?”他问胖子。
“王……王金龙。”胖子疼得直哆嗦,“叫我肥龙就行,我开修车厂的。”
陆远把他塞进去,又去搬那个女人。
老头在旁边帮他把货搬上车。
“你叫什么?”
“老马。”
“老马,会开车吗?”
“会。”
“上车。”陆远说,“你开叉车,把后面那扇卷帘门给我撞开。”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好嘞。”
车开出去的时候,后面追了二十多个人。
他们追不上。
一辆十米长的冷藏车在冻得梆硬的路面上碾过去,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那些人跑了几步就不跑了,站在路边骂。
肥龙躺在车厢里,疼得直哼哼,还在喊:“兄弟,兄弟,你是我亲哥,你车后面那个扳手,你给我递一下,我腿得固定一下。”
林知夏在车厢里给那个女人处理伤口,回头喊了一句:“你别动!再动你那条腿就废了!”
“废就废了,”肥龙说,“废了也比被吃了强。”
小女孩缩在副驾驶上,不哭了,两只眼睛看着窗外。
陆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
“小满。”
“几岁?”
“七岁。”
陆远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把车往南开,心里算着:加油站的油要抽,修车厂要停一趟,后面那帮人说不定会追。三件事,得排个顺序。
他没想到的是,第三件事排不上号了。
天黑的时候,他们停在一个岔路口。
陆远下去检查轮胎,林知夏跟着下来了。
她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那个女人。”林知夏压低声音,“她小腿上有个牙印。”
陆远站在那儿,没动。
他心里其实早就知道了。
在生鲜区把她抱起来的时候,他的手从她小腿上滑过去,摸到一圈硬邦邦的东西——那种硬,不是冻的,是烂的。
他当时骗自己说,也许是被货架划的。
“烧起来了。”林知夏说,“三十九度八。按我说的,快了。”
“多久?”
“顶多四个小时。”
陆远抬起头,看着车厢。车厢里透出一点暖光,小满趴在她妈妈身上,睡着了。
他站在零下四十度的风里,站了很久。
“她咬了人没有?”他问。
“没有。”林知夏说,“她一路都在睡。我问过了,她自己知道,她说是在超市里被一个货架后面的人咬的,咬完就跑了,没敢跟女儿说。”
陆远闭了闭眼睛。
“那就还有四个小时。”他说。
四个小时不到。
三个半小时的时候,吴敏——就是那个女人——自己醒了。
她清醒得很,眼睛亮,说话也不抖。她说她叫吴敏,小满七岁,生日是三月十二,孩子怕黑,睡觉要留一盏灯。
她说了很多,陆远一句都没打断。
最后她说:“把我放下吧。”
“什么?”
“前面那个坡,你把我放下。”她说,“别让孩子看见。”
林知夏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陆远说:“也许能撑过去。”
“撑不过。”吴敏说,“我知道。我摸到那个印子了,硬得跟石头一样。”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大哥,”她说,“你是个好人。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替我把她养大。”
陆远站在那儿,嘴里发干。
他想说点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说:“行。”
他把吴敏抱下车,走了两百米。
风很大,雪打在脸上像针。他把她放在路边一块石头旁边,给她盖了一件军大衣。
“够暖和吗?”
“够。”她说,“你走吧。”
陆远站着没动。
“走啊。”她说,“我又不是你妈。”
陆远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没回头。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回到车上,他把车门关上,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雪。
小满醒了。
“叔叔,我妈呢?”
“你妈去找药了。”陆远说。
“她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林知夏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她什么都没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外面传来了那个声音。
“嗬——”
陆远闭了一下眼睛。
他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百米,把她放倒,一棍子下去。
回来的时候,他手上的血冻成了黑色的壳。
他上车,关上门,坐了一会儿。
小满又睡着了。
林知夏伸手过来,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
三 车
肥龙的修车厂在城郊,一个铁皮棚子,两间屋,一辆拆了一半的桑塔纳。
厂子后面有个地沟,地沟旁边堆着钢板、角铁、电焊机、切割机。
肥龙躺在地沟边上,让林知夏给他接骨。
“忍着点。”林知夏说。
“你接。”肥龙咬着一条毛巾,“我叫一声我是孙子。”
林知夏一使劲。
肥龙叫了一声。
“孙子。”陆远说。
肥龙骂了一句:“滚你妈的。”
骨头接上了,用两根木条夹着,缠了绷带。肥龙躺在那儿喘了半天气,说:“兄弟,你这车得改。”
“怎么改?”
“你现在这车就是个铁皮盒子。”肥龙说,“前面一个驾驶室,后面一个大冰箱,撞两下就散架。”
他撑着坐起来,指了指车:“你把车开进地沟,我给你焊一圈钢板,前面加个防撞杠。车厢底下我加一块保温棉,再给你接一个柴油暖风机,从驾驶室拉一根管子进去,车厢里能到十几度。”
“要多久?”
“一天。”
“一天太久。”
“那就半天。”肥龙说,“你把电焊机接上,我自己动手,你帮我递东西。”
陆远点头。
他心里在给这个人打分:会电焊,会修车,一条腿断了还能干活。能留。
那半天,陆远见识了什么叫手艺。
肥龙一条腿断着,坐在一张破椅子上,一手焊枪一手面罩,火花四溅。
他先量尺寸,再下料。钢板的边角料一点不浪费,切下来的小块拼在车厢顶上当加强筋。
“你这车厢壁是玻璃钢的,”他一边焊一边说,“保温好,但不抗撞。我在外面加一层三毫米钢板,中间垫一层橡胶,撞上去能卸力。”
“前面呢?”
“前面加个杠。”肥龙说,“槽钢,焊成三角形,撞谁谁死。”
他焊完防撞杠,又开始接暖风机。
“这玩意儿是从货车上拆的,”他说,“烧柴油,一晚上两升油,能顶零下二十度。你车厢里再挂两床棉被,就是个房子。”
陆远站在旁边看,忽然说:“能不能改成能睡觉的?”
肥龙抬头:“你想在车上过日子?”
“我想活过这个冬天。”
肥龙想了想:“行。车厢两边焊两排铁架,铺木板,就是床。中间留一条道,能走人。顶上焊几个挂钩,挂衣服。车尾加一道门,里面能反锁。”
他说干就干,一直干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车改好了。
一辆被钢板包了一圈的冷藏车,前面顶着黑乎乎的防撞杠,车厢顶上焊了几个挂钩,车尾装了一道铁门,门上有个插销。
像个铁王八。
“难看是难看了点。”肥龙说,“但能活命。”
陆远点了点头。
他绕着车走了两圈,用手挨个敲了敲焊点,心里踏实了一点。
这是他这两天头一回觉得,事情在自己的掌握里。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敲焊点的时候,两百米外的巷子口,停着一辆皮卡。
皮卡没开灯。
车里有人拿望远镜,正看着这间铁皮棚子。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加油站。
加油站已经被人砸过了,加油机全砸烂了,地上全是玻璃碴子。几具尸体冻在门口,身上盖着一层薄雪。
陆远走到侧面,蹲下去,掀开一块铁盖子。
下面是一个卸油口,一根管子通到地下油罐。
“加油机被砸了,油罐还在。”他说,“一罐三万升。”
“这得摇到什么时候?”肥龙问。
“摇到摇不动为止。”
三个人轮流摇。摇了两个小时,摇出来四十桶柴油。
可摇到一半的时候,陆远发现了不对。
油罐见底太早。
三万升的罐子,摇到四十桶就见底了——那就是说,这罐油早就被人抽走了一半多。
陆远蹲在油罐口,看着黑乎乎的底,心里一沉——有人在前面,比他们早,比他们专业,而且抽得很干净。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远处的路口,停着一辆皮卡。
车上没人下来,就那么停着。
停了大概一分钟,皮卡发动,走了。
“那是什么车?”肥龙瘸着腿走过来。
“不知道。”陆远说,“但肯定不是来跟我们打招呼的。”
他心里一句话没说出口:被盯上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路上又捡了几个人。
一个在路边拦车的男人,四十来岁,穿白大褂,说是市医院的医生,姓赵。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三岁,一直发烧。
一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说自己学电的,会接线路,叫阿亮。
还有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走不动路,蹲在路边哭。
肥龙说:“人太多了,油不够。”
陆远说:“医生有用,电工有用,孩子和老人,能带就带。”
“那老太太呢?”
“带。”
肥龙不说话了。
车开到第三天,路上开始出现大群的丧尸。
它们从北边过来,一群一群的,走得不快,但数量多得吓人。
“它们往南走。”林知夏趴在窗户上看,“为什么都往南走?”
陆远想了一下:“南边暖和。”
“它们也怕冷?”
“它们不怕冷。”陆远说,“但它们在找热的地方。你看它们身上全是热气——这东西自己就是个火炉,它得散热。”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们的车,不就是个大热源?”
陆远一脚刹车踩下去。
车厢里有暖风机,有几十个人,有发动机的热量。
在零下四十七度的冰原上,这辆车就是一个发着热的、会走的火堆。
他扭头看后视镜。
后面那条路上,黑压压一片,全是跟着他们的东西。
那天夜里,有人偷油。
陆远是被暖风机停转的声音弄醒的。他睁眼一看,车厢里的灯灭了。
他拎着撬棍摸下去。
车底下,有个人影,正拧油箱盖子。
“别动。”陆远说。
人影僵住了。
是阿亮。
“远哥。”阿亮的声音发抖,“我……我就是想弄点油,换口吃的。”
陆远蹲下去,看着他。
这小子十九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还有青春痘。他说自己会接线路,也确实会,镇上的发电机修好一半,是他出的力。
“换吃的,用得着偷一桶?”陆远说,“你偷半桶都够换三天饭。”
阿亮不说话了。
陆远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心里在算:这小子要么是真蠢,要么是有人指使。
他最后把油桶踢回去:“滚回去睡。”
阿亮连滚带爬地走了。
陆远站在原地,抽了半根烟,把烟头摁在自己的手心里,烫了一下。
——他记住了。
四 人
第七天,他们遇见了郑彪。
那是在一个物流园外面。
物流园大门关着,门口停着四辆改装过的皮卡,车斗上焊着铁架子,架子上站着人,手里拿着弩。
陆远把车停在两百米外,没敢再往前。
他数了一遍:四辆车,八个拿弩的,门里还有人在走动。人数不明,但肯定不止八个。
一个高个子从皮卡上跳下来,穿军绿色棉大衣,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
他走到车前面,抬手敲了敲车窗。
陆远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
“兄弟,”刀疤脸笑了笑,“从北边来的?”
“嗯。”
“车上多少人?”
“十几个。”
“有货吗?”
“有一点。”
刀疤脸往车后看了一眼,眼睛在车厢上停了两秒。
“你这车,不错。”他说,“保温的?”
“嗯。”
“这样,”刀疤脸说,“我们这儿有柴油,有发电机,有热饭。你把车借我们使两天,吃的管够,怎么样?”
“不借。”陆远说。
刀疤脸的笑容没变:“兄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这年头一个人在外面跑,迟早是个死,你得找个靠山。”
“你就是靠山?”
“我叫郑彪。”刀疤脸说,“这个园子,三百多号人,都听我的。”
陆远看了一眼那四辆皮卡。
“三百多号人,”他说,“四辆车,站着八个拿弩的。剩下的人呢?”
郑彪的笑容淡了一点。
“在里头干活。”他说。
“干什么活?”
“你这人,话有点多。”郑彪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园子里,一百多个干活的,一天两顿,饿不死。有二十个拿弩的,吃三顿,有肉。还有十几个女的,晚上暖床。”
他拍了拍车窗:“你这车上有女的吧?我看那个扎马尾的,不错。你把她留下,车也留下,我让你当个队长,一天三顿,有肉。”
陆远没说话。
他扭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林知夏坐在那儿,手放在腿上,腿上盖着一件棉袄,棉袄底下握着一把手术刀。
她看着陆远,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陆远回过头,看着郑彪。
“我考虑考虑。”
“考虑多久?”
“今天晚上。”
“行。”郑彪笑了,“晚上我摆一桌,咱们喝点。”
那顿饭摆在物流园的食堂里。
一桌菜,有肉,有酒,有白米饭。
郑彪坐在主位上,两边坐着六个人,都是拿弩的。
陆远坐在对面,肥龙和老马跟着他。
林知夏没来,她在车里。
“喝。”郑彪举起杯子。
陆远端起杯子,没喝。
“怎么了?”郑彪说,“不给面子?”
“郑哥,”陆远说,“我想问个事。”
“说。”
“你这园子里,一百多个干活的,一天两顿。他们住哪儿?”
郑彪愣了一下,笑了:“仓库里啊,还能住哪儿。”
“仓库有暖气吗?”
“有炉子。”
“几个炉子?”
郑彪的笑容僵了一下:“你管这个干什么?”
“我算一笔账。”陆远说,“你这园子里三百号人,一天吃多少?一人一天一斤米,三百斤。一斤米的热量够一个人活。可现在是零下四十七度,一个人一天在没暖气的仓库里待着,光靠一斤米,活不过三天。”
他把杯子放下。
“所以你这三百号人,实际上能活下来的,就是那二十个拿弩的,和十几个睡女人的。剩下的,都是粮。”
食堂里安静了。
郑彪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
“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远说,“你这园子撑不过这个冬天。你把人都吃了,也就多撑一个月。”
他站起来。
“我给你一个更好的办法。”
郑彪看着他。
“南边三百里,有个温泉镇,地热,常年四十度。”陆远说,“镇上有地热发电站,有温室大棚,有温泉酒店。那地方能种菜,能发电,能住人。”
“你怎么知道?”
“我跑车跑了五年。”
郑彪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什么?”
“我要你的柴油,你的车,你的人。”陆远说,“你把人都带上,跟我走。到了那儿,你是管人的,我是管车的,谁也不欠谁。”
郑彪笑了。
“你当我傻?”他说,“我把人给你,把车给你,到了你的地盘,我还算个屁?”
“你不给我,你就在这儿等死。”陆远说,“你自己算。”
郑彪不笑了。
他盯着陆远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
“行。”他说,“我跟你走。”
陆远点头。
“不过——”郑彪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走之前,你那辆车,得先让我验验。”
验车是在停车场。
郑彪带了二十个人,围着那辆冷藏车。
“开开门,我看看里头。”
陆远把车尾的门打开。
车厢里,肥龙躺在铺板上盖着被子,旁边是老马,再旁边是小满和那个发烧的孩子。
郑彪往里头看了一眼,笑了:“行啊,真改成房子了。”
他抬脚就要上车。
“等等。”陆远说。
郑彪回头。
陆远从腰后摸出撬棍。
“郑哥,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他说,“这车让你看,是给你面子。你要上车,就是另一回事了。”
郑彪看着他手里的撬棍,忽然大笑起来。
“就凭你这一根棍子?”
他挥了挥手。
二十个人围上来,弩箭上弦,齐刷刷对准陆远。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过来。
“郑哥,别费劲了。”
陆远的心一沉——阿亮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郑彪旁边,手里捧着一个对讲机。
“远哥,”阿亮不敢看他的眼睛,“我都说了。你说的那些——点火、断油管、撞皮卡,我全说了。”
郑彪笑得很大声。
“兄弟,”他说,“你这人,脑子是好脑子,就是手底下有漏勺。”
陆远站在二十支弩箭中间,一动没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心里凉透了。
他本来想的是:夜里摸进去,拔发电机油管,让整个园区断电。等那一百多个饿疯的人冲出来,趁乱点火烧他们的车。老马开叉车堵门,肥龙开冷藏车撞皮卡。
这计划他想了两个晚上,每一个环节都推演过。
现在全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让郑彪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
“郑哥,”他说,“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我刚才说的那个计划,”陆远说,“是我三天前想的。”
郑彪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后来我改了。”
他改了什么?
三天前,他在这张饭桌上,隔着窗户看见了物流园的仓库。
仓库门口堆着几个空饭桶,门口站着两个拿弩的。仓库的窗户上焊着铁条。
一百多个活人,关在铁条里面。
那时候他心里就明白了:郑彪这帮人的力气,是借来的。他管着三百号人,靠的不是弩,是那两扇门。门开着,他什么都不是。
所以陆远的计划从来就不是“断电”。
他让阿亮听去的那个点火计划,是他故意说给阿亮听的。他甚至还当着阿亮的面,在纸上画了一张图,画得清清楚楚,然后“不小心”落在桌上。
真计划只有两个人知道:肥龙和老马。
真计划是——开门。
“肥龙。”陆远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
“在。”
“干了。”
物流园后院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肥龙开着叉车,撞开了仓库后墙的。
后墙早就被老马摸清了位置——那是一堵砖墙,外面糊了一层水泥,水泥的底下有个排水沟,沟盖早就锈了。肥龙白天假装“验车”,绕着园区转了一圈,其实是在数墙。
砖墙破了一个洞。
一百多个人,从那个洞里涌出来。
接下来的场面,陆远后来跟人讲过好几遍,每次讲都觉得自己讲不清楚。
那天夜里,物流园像一锅被掀开的粥。
一百多个饿了三天的人从仓库里冲出来,撞翻了门口两个拿弩的,扑向食堂,扑向柴油桶,扑向一切能烧能吃的東西。
郑彪的人全在大门口,二十个人的弩全朝着陆远——他们等的是点火,是撞车,是正面冲突。
结果后院开了。
郑彪回头看了一眼,脸都白了。
“拦住他们!”他喊。
拦不住了。
陆远抬起撬棍,一棍子砸翻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拿弩的,把弩抢过来,扔给肥龙。
“上车!”他喊。
肥龙拖着一条腿,爬上冷藏车,打火,挂挡。
十米长的车,前面顶着槽钢防撞杠,朝大门冲过去。
四辆皮卡横在门口。
第一辆被撞翻。第二辆被顶得往后退。第三辆想倒车,被后面涌出来的人堵住了。第四辆被老马的叉车从侧面叉起来,抬到半空,翻了个底朝天。
天快亮的时候,郑彪被人从一辆翻倒的皮卡底下拖出来。
他一条腿被压断了,脸上那道疤上又添了一道新伤。
陆远蹲在他面前。
“郑哥。”
郑彪看着他,喘着粗气,不说话。
“我跟你说过,”陆远说,“你这园子撑不过这个冬天。”
他站起来。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留在这儿等死。第二,跟我走。”
郑彪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小子,”他说,“真他妈是个畜生。”
“上车吧。”陆远说。
阿亮是第二天早上被抓到的。
他躲在物流园的厨房里,抱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全是罐头。
肥龙把他拖出来的时候,他一直在哭。
“远哥,我错了,我真错了——”
陆远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你卖了我一次。”陆远说,“你知道你那一次卖了多少人吗?”
阿亮哭得说不出话。
“一百多个。”陆远说,“那一百多个人,要不是门开了,今天晚上就得死一半。”
他转过身。
“把他扔出去。”
肥龙愣了一下:“扔哪儿?”
“扔出去。”陆远说,“给他一件大衣,一桶油,一瓶水。让他自己走。”
阿亮被拖出去的时候,一直在喊:“远哥!远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陆远没回头。
林知夏站在车门口,看着他。
“你会后悔吗?”
“会。”陆远说,“但我现在更想让他离我远点。”
五 寒
第二波寒潮来得比第一波还狠。
那天早上,陆远看了一眼车上的温度计。
零下七十一度。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
零下七十一度。
车里暖风机开到最大,车厢里也只有零上五度。所有人挤在一起,盖着所有的被子、大衣、棉袄,还是冷。
更他妈要命的是,丧尸来了。
它们从北边来,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多少?”肥龙趴在车顶上拿望远镜。
“数不清。”老马说。
“它们怎么都往这儿来?”
陆远看着窗外。
那些东西身上冒着白气,在冰原上像一片烧红的炭。
“热。”他说,“我们的车是热的。”
车停在一条国道上,前后都是丧尸。
“走不了了。”林知夏说。
“走得了。”陆远说。
他拉开车门跳下去。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眯着眼走到车头,掀开引擎盖。
发动机还在怠速。
他伸手进去,拔了一根管子。
“你干什么?”肥龙在车上喊。
“放热。”陆远说,“把热气放出去,把它们引开。”
“那车不就冻住了?”
“冻住就冻住。”陆远说,“先让它们走。”
他把管子接到一个铁桶上,桶里装着柴油。
热气从管子里喷出来,喷在柴油上,涌起一团白雾。
他把桶放在路中间,然后跑回车上。
“往后退。”他说,“退到那个岔路口。”
车往后退了三百米,停在一个岔路口。
远处,那群丧尸被热气吸引,朝铁桶的方向涌过去。
它们围着那个桶,越聚越多,像一群飞蛾扑火。
陆远看着它们。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桶油烧不了多久,二十分钟以后,它们就会回来。二十分钟,够跑到下一个路口,但不够跑出这片平原。
他在赌。赌前面二十公里内,有个能藏身的地方。
“现在。”他说。
车冲了出去。
车开了两个小时,油表见底了。
“没油了。”肥龙说。
“前面有个服务区。”陆远说,“加油站。”
服务区到了。加油站被雪埋了一半,但油罐还在。
他们下去抽油。抽到一半,陆远听见了声音。
不是丧尸。
是人的声音。
一个女的在喊:“别过来!别过来!”
陆远抬起头。
服务区便利店门口,三个男人围着一个女的。
那女的抱着一个包,缩在墙角。
陆远看了一眼林知夏。
林知夏也在看他。
“去吧。”她说。
他拎着撬棍走过去。
那三个男人是这一带的流民,饿了几天,看见一个女的抱着包就想抢。
陆远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兄弟,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
“什么关系?”
“她喊救命了。”
那人笑了:“这年头,喊救命有用吗?”
陆远没说话,一棍子抡过去。
他打得不重,打在那人肩膀上,把人打趴下了。
另外两个想上,被肥龙从后面一脚一个踹倒了。肥龙一条腿瘸着,但踹人还是很有劲。
那女的站起来,抱着包,抖得厉害。
“谢谢。”
“包里是什么?”
她把包打开。里面是几盒药,还有一本病历。
“我妈在温泉镇。”她说,“她有病,得吃药。我从北边一路走过来,走了十一天。”
陆远心里咯噔一下。
“温泉镇,”他说,“你知道怎么走?”
“知道。”她说,“我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那儿怎么样?”
“有电,有热水,有温泉。”她说,“但是人不多,只有几十个。镇长是个老头,管着地热站。他们种菜,养鸡,但是守不住。上个月来了一伙人,抢了一次,抢走了两台发电机。”
陆远看着她。
“那伙人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跑出来的时候,他们还在。”
陆远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算了四天路,烧了四十桶油,死了一车人,就为了去一个“有电有热水”的地方。
结果那地方早被人抢了。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笑得很想吐。
“上车。”他说。
温泉镇比陆远想象的还好看。
镇子在一个山谷里,四面环山,山挡住了风。地热站的热水从地底抽上来,整个镇子的管道里流的都是热水。
镇口有一个大池子,热气腾腾,水面上飘着白雾。
镇上的房子都通着暖气。
——但镇口停着四辆车。
四辆改装过的皮卡。
镇子的大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人,手里拿着枪。
陆远把车停在山谷外,熄了火。
“怎么样?”肥龙问。
陆远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那辆车里,一百多号人,老的、小的、断腿的、发烧的,全在等着他。
他又看了一眼镇子。
算了。
他转过身。
“下车。”他说,“今晚不打了。”
“什么?”
“今晚不打。”陆远说,“今晚,我们等。
六 春
那一夜,陆远在雪地里趴了四个小时。
他趴在镇子北边的山坡上,身上盖着一条白床单,冻得牙齿打颤,但他一动不动。
他在看什么?
看烟囱。
镇子里有十七间房子,只有五间的烟囱在冒烟。
另外十二间,是冷的。
他算了一笔账:二十多个人,五间房,说明他们挤在一起。挤在一起,是因为冷——地热站的暖气只供了五间房。
那地热站呢?
地热站在镇子东头,一间大厂房,两根管子通进镇子。
管子上有阀门。
陆远盯着那个阀门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一件事情:他跑了五年冷链,最会干的事,就是“关”。
第二天夜里,他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让肥龙把车上的罐头搬了一半下来,堆在镇子大门外二百米的地方,堆成一座小山。
第二件,他让老马带着两个会开车的,开着那辆冷藏车,绕到镇子南边的后山,把车横在唯一的山路上。车头朝外,暖风机开着。
第三件,他带着阿亮之外的三个人——老赵、学电的小伙子剩下的那个、还有两个年轻力壮的——摸到了地热站。
地热站的阀门是老式的,铁轮,不大。
陆远的手握上去的时候,心在跳。
他用力一拧。
“咔。”
管子里的水声变了。
镇子里的暖气,停了。
零下七十一度。
五间冒烟的房子,一个小时内,烟囱全灭了。
陆远趴在山坡上,用望远镜看着。
头一个小时,镇子里没什么动静。
第二个小时,有窗户亮了手电。
第三个小时,第一间房子的门开了。
一个人裹着被子跑出来,往镇口的罐头堆跑。
他跑得很急,摔了两跤,爬起来接着跑。
他跑到罐头堆前,手抖着撕开一箱,抓起一罐午餐肉就往嘴里塞。
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见了山坡上的陆远。
陆远没动。
他只是抬了抬手,指了指罐头堆。
意思很清楚:吃吧。
第四个小时,镇子的大门开了。
二十多个人,陆陆续续走出来,走到罐头堆前面。
没有人拿枪。
枪都留在镇子里了。
天亮的时候,镇子里空了一半。
陆远带着人走进去。
地热站的阀门重新拧开。热气重新涌进管道。
孙镇长被关在地热站的配电室里,三天没吃饭,人瘦了一圈,但还活着。
“你们……”他看着陆远,“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陆远说。
后来的事,说起来就简单了。
镇子三面是山,只有南边一个口子。他们用冻死的树、拆下来的铁皮、卡车拉来的石头,把那个口子堵上。
地热站的发电机坏了一台,还剩一台。学电的小伙子带着人修了三天,修好了。
温泉镇原来就有两个温室,种着青菜和西红柿。他们又搭了四个,用地热的热水循环加温,棚里能有二十度。
孙镇长说地热站的水不能喝,矿物质太多。他们在镇子东边打了一口井,打了三十米,出了水。
林知夏把镇上的会议室收拾出来,摆了几张桌子,教孩子们认字。
小满坐在第一排。
那年冬天,他们熬过去了。
第二年,冰雪开始退。
不是全退,是往北退了一点。镇子周围的山坡上,露出黑色的土。
孙镇长说这是地热的关系。温泉镇地底下有一条断裂带,热水往上涌,把这一片的冻土化开了。
他们在化开的土上种了土豆、白菜、萝卜。
种子是从超市里翻出来的,还有从镇上老农家里找的。
第一年收成不好。第二年收成好了。
第三年春天,镇上的人已经有两百多。
有电,有热水,有饭吃,有菜吃。
有铁匠铺,有木工房,有一个小小的诊所,有一间学校。
有一间酒馆,卖的是陆远当初从超市搬来的那四箱白酒。
还有一条规矩,写在镇口的木牌上:
“来者不拒,抢者不留。”
三年后的一个下午,陆远蹲在温室里摘黄瓜。
温室里二十多度,热得他穿一件单衣。黄瓜长得很好,一根一根挂在藤上,顶花带刺。
他摘了半筐,站起来,听见外面有人喊他。
“陆远!”
是林知夏。
她穿着一件白大褂,站在温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听诊器。
“怎么了?”
“你过来。”
他把筐放下,走过去。
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陆远愣了一下。
“三个月了。”她说。
陆远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林知夏说。
“我……”陆远张了张嘴,“我算算,三个月,那就是……那天晚上,我喝多了那天。”
“你可真行。”林知夏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说是哪天晚上你特别感动?”
“我特别感动。”
“晚了。”
那年冬天,林知夏生了个女儿。
取名叫暖暖。
肥龙的腿好了,就是有点瘸。他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专门修那些从外面捡回来的破车。
老马当了镇长助理,管账。
孙镇长退休了,每天在温泉池子里泡着,说自己这辈子值了。
郑彪带着他那帮人成了镇上的巡逻队。他脸上那道疤还在,人倒是老实了不少。喝多了会说,要不是陆远那小子,他早就把那三百号人吃干净了。
陆远听了也不生气,递给他一根烟。
小满上了学,认字认得很快。她管林知夏叫“林老师”,管陆远叫“陆叔”。
她有时候会问:“陆叔,外面还有别的小朋友吗?”
陆远就说:“有。”
“那他们怎么不来?”
“路太远了。”
第四年春天,他们做了一件大事。
肥龙把那辆冷藏车拆了,拆成一堆铁皮和零件。
“你拆它干什么?”陆远问。
“它老了。”肥龙说,“跑了四年,三万多公里,该歇了。”
他把那些铁皮焊成一个牌子,立在镇口。
牌子上写着:
“温泉镇。第一个村。”
下面一行小字:
“从这里开始。”
那天傍晚,陆远抱着暖暖,站在镇口。
暖暖三岁了,穿一件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伸着手去抓牌子上的字。
“爸爸,那是什么字?”
“那是我们家的名字。”
“我们家不是叫陆家吗?”
“以后叫温泉镇。”
暖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远处,南边的山上雪化了一半,露出黑色的土。夕阳照在山坡上,一片金黄。
风还是冷的,但没那么冷了。
陆远把女儿往上抱了抱,转身往镇子里走。
镇子里有人家在做饭,烟囱里冒着白烟。
林知夏站在门口冲他们招手。
“吃饭了!”
陆远应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暖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四年了。
从一个冻死的早上,到现在,四年了。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走,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