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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9:41:09

我有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只要听过一次呼吸,我便能永远记住那个人。

大婚当夜,新郎顶着夫君的脸走进喜房,可他才唤了一声"娘子",我就认出他是府中暗卫。

我猜到夫君躲在暗处,正等着看我出丑。

于是我故作不知,笑着将加了料的交杯酒送到替身唇边。

"喝了它,我们便是真夫妻了。"

暗卫毫不犹豫地喝下。

半个时辰后,夫君带着满堂宾客踹门而入。

可当他看清床上的人时,脸色瞬间惨白。

我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鼓掌:

"夫君,这场戏可还合你的心意?"

01

我叫沈鹤音,将门沈家的独女。

我有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只要听过一次呼吸,我便能永远记住那个人。

三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退之后,耳朵就跟换了一副似的。

旁人觉得呼吸声都一样。

但在我听来,每个人的气息都是不同的。

深浅、快慢、停顿的位置,从不重复。

这个本事,连我爹都不知道。

十六岁那年,圣旨赐婚,我嫁入靖安侯府,夫君是侯府世子裴砚舟。

京城里都传裴世子温润如玉、才貌双全。

我爹高兴了三天。

我娘备嫁妆备了两个月。

大婚那天,锣鼓震天,十里红妆。

喜婆扶我进了喜房,说世子去前厅敬酒,让我等着。

我就坐在床边等。

盖头压着视线,只能看见脚尖前一小块地砖。

门外有脚步声过来,还有丫鬟的笑声。

门推开了。

来人站定在三步远的地方。

"娘子。"

声音温和,语调也对。

可他一开口,吸进去的那口气暴露了他。

这不是裴砚舟。

迎亲那天,裴砚舟掀轿帘说了一句"沈姑娘受累",那口气我记得清清楚楚。

眼前这人呼吸又浅又稳,像是受过训练。

这种节奏我在爹的亲卫身上听过。

是暗卫。

我没动。

脑子在盖头下面转得飞快。

他为什么要让暗卫假扮自己来入洞房?

只有一个可能,他在试我。

试什么?

试我能不能认出来。

认不出来,他就有了笑话。

认出来又闹,他更有了把柄。

裴砚舟,好大的算盘。

我稳住呼吸,伸手掀了盖头。

抬眼对上那张和裴砚舟一模一样的脸。

人皮面具做得精细,烛光下几乎看不出破绽。

我笑了一下。

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交杯酒。

转身之前,我从袖中摸出一颗药丸,捏碎了洒进其中一杯。

无色无味。

"夫君赶了一天路,先喝杯酒暖暖身子。"

我把那杯酒递过去。

暗卫接住酒盏,没犹豫,一口喝干。

他大概得了命令:我怎么做,他就怎么配合。

我也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

"喝了交杯酒,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暗卫没答话。

他不敢多说,怕露馅。

半个时辰之后,药劲上来了。

暗卫歪倒在床上,面具都来不及摘,不省人事。

我坐到梳妆台前,重新描了一遍眉。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

脚步声,说笑声,还有人在喊"快跟上"。

门被一脚踹开。

裴砚舟站在门口,身后乌泱泱跟了一群人。

他娘靖安侯太夫人站在左边。

几个妾室挤在右边。

廊下还探着七八个看热闹的仆妇。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一样,等着看好戏。

裴砚舟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然后转向床。

床上躺着暗卫。

衣衫完整。

不省人事。

面具歪了半边。

裴砚舟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设想的场面不是这样的。

他以为推门进来,会看见我被蒙在鼓里,和一个暗卫糊里糊涂成了事。

到时候他当着众人的面揭穿,我就是不贞。

休妻名正言顺。

可现在,暗卫穿戴齐整地躺在那里,面具脱了一半,像个道具。

而我坐在梳妆台前,头发丝都没乱。

满屋子静得能听见烛花炸裂。

我放下眉笔,转过身。

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然后我鼓了三下掌。

"啪。啪。啪。"

每一下都清脆。

"夫君,这场戏可还合你的心意?"

裴砚舟的脸白了。

太夫人脸色也变了,目光在床上和我之间来回扫。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越过裴砚舟,走到门口,对着廊下所有人福了一福。

"各位也都看见了。"

"大婚之夜,世子派了一个戴着人皮面具的暗卫来我房里。"

"是要试探新妇,还是要构陷新妇,我说了不算,各位自己品。"

人群一片哗然。

裴砚舟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回头看了太夫人一眼。

太夫人回了他一个眼神,先退。

裴砚舟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娘子说笑了,不过是闹洞房的玩笑……"

"玩笑?"

我打断他。

"哪家闹洞房,用暗卫戴着新郎的脸进洞房?"

"裴世子要是觉得这算玩笑,那明日我让人把今晚的事写成帖子,送去京城各府上。"

"让大伙都乐呵乐呵。"

裴砚舟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太夫人上前一步:"砚舟,还不向你媳妇赔不是。"

语气是吩咐。

裴砚舟咬了咬牙,朝我拱手:"是我荒唐,娘子莫怪。"

我看着他低下去的头。

呼吸频率比刚进门的时候快了三倍。

这个人,恨透我了。

但我不在乎。

从落轿那一刻起我就明白,这座侯府没有人盼着我来。

裴砚舟不想娶我。

太夫人不想要我这个儿媳。

那我来这里做什么?

圣旨赐婚,我没得选。

但进了这道门,怎么活,我自己说了算。

02

大婚次日,天不亮就有人来叫门。

丫鬟秋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夫人,太夫人那边传话,卯时请安。"

卯时。

天还黑着。

我穿戴整齐到了正院。

太夫人端坐在上首,手边的茶已经喝了半盏。

她旁边站着一个嬷嬷,四十来岁,脊背挺直,手交叠在小腹前。

我行礼。

太夫人没让我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我们侯府的规矩,新妇头三日要在正院立规矩。"

"端茶、奉膳、侍候婆母梳洗。"

我跪在地上,膝盖硌着青砖。

"儿媳明白。"

太夫人又说:"昨晚的事,到此为止。砚舟年轻不懂事,大度点。"

我抬头看她。

太夫人面色平静,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儿媳记住了。"

我起身去端茶。

路过那个嬷嬷的时候,她的呼吸声灌进我耳朵里。

这个人,昨晚站在裴砚舟身后。

她的呼吸节奏我在他踹门那一刻就记下了,在裴砚舟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太夫人的嬷嬷,跟在裴砚舟身边。

这说明什么?

说明昨晚的事,太夫人不但知道,而且参与了。

那个暗卫替身的主意,八成就是这对母子一起商量出来的。

我端着茶走回去,双手奉上。

太夫人接过茶,喝了一口,皱眉:"凉了。"

秋禾赶紧要上前换。

太夫人抬手拦住:"让你们少夫人自己去。"

我转身去倒茶。

走了三趟。

第一趟太烫。

第二趟太淡。

第三趟,她终于没挑出毛病。

但她也没喝。

搁在桌上,继续说规矩。

什么时辰起身,什么时辰请安,每月初一十五去祠堂上香,后宅女眷不得擅入前院,采买账目由太夫人过目……

事无巨细,说了小半个时辰。

我一条一条记。

太夫人说完,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先去小厨房给砚舟送碗醒酒汤。他昨晚多喝了几杯。"

多喝了几杯。

昨晚他带人来踹我房门的时候,倒是清醒得很。

我没说什么,福了一礼退出去。

回到自己院子,秋禾跟在后面,小声说:"少夫人,世子昨晚没回咱们院子。听说歇在了书房。"

"知道了。"

"那醒酒汤还送吗?"

"送。太夫人吩咐的。"

秋禾去了小厨房。

我坐在屋里,理了理头绪。

裴砚舟不想娶我,太夫人配合他设局。

第一步没得逞,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一定还有别的招等着我。

我得弄清楚,他们到底为什么这么急着把我赶走。

圣旨赐婚,退婚要有正当理由。

"不贞"是最快的一条路。

昨晚那出戏就是奔着这个去的。

现在这条路堵死了,他们会换什么招?

最常见的无非两种。

一,善妒不容人。

二,忤逆不孝。

我得盯紧了。

秋禾把醒酒汤端来了。

我亲自提着食盒去了书房。

书房门关着。

我敲了三下。

里面没应声。

我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不是裴砚舟,是个小厮,十五六岁的模样。

"少夫人?"

"太夫人让我给世子送醒酒汤。"

小厮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世子说,搁在门口就行。"

我把食盒递过去。

门缝里飘出来一阵呼吸。

不是裴砚舟的。

也不是小厮的。

里面还有第三个人。

呼吸又细又轻,带着一点尾音上扬。

是个女人。

我没动声色,把食盒交给小厮。

"替我问世子好。"

转身走了。

走出二十步,秋禾小跑着跟上来:"少夫人,您看见了吗?那门缝里好像有……"

"没看见。"

"可是我闻到了脂粉味……"

"秋禾。"

我停下脚步。

"太夫人说了,侯府的规矩,新妇要大度。"

秋禾噎住了。

我继续往前走。

大度。

我可以大度。

但得是我自己选的大度,不是被人架在火上烤出来的。

书房里那个女人是谁,我现在不急着查。

该出现的时候,她自己会蹦出来。

果然没让我等太久。

03

第三天,我在正院给太夫人请安。

刚行完礼,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女子,十七八岁,穿着鹅黄衫子,头上只簪了一朵绒花。

走路的姿态像是刻意放轻了,一步一步,好像怕踩碎了地上的砖。

她一进门就红了眼眶。

对着太夫人跪下去:"给母亲请安。"

母亲。

太夫人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伸手去扶她:"蕊儿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多歇几天吗?"

"蕊儿惦记母亲,想来陪母亲说说话。"

声音软得像是泡在蜜水里。

太夫人转头看我:"这是苏蕊,砚舟房里的人。去年进的门,身子弱,一直养在偏院。"

苏蕊站起来,朝我福了一福:"见过姐姐。"

我点头回礼。

她抬起脸的时候,我听清了她的呼吸。

书房里那个人。

就是她。

大婚第二天,新妇去送醒酒汤,夫君的妾室在书房里陪着。

太夫人知不知道?

肯定知道。

我看了太夫人一眼。

太夫人正拉着苏蕊的手问她吃了没有、睡得好不好。

苏蕊回话的时候,眼角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那一眼很快,但我捕捉到了。

不是怯,是探。

她在看我的反应。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脸上什么都没有。

苏蕊收回目光,继续和太夫人说话。

说着说着就掉起了眼泪。

"蕊儿知道自己身份低,不敢跟姐姐争什么。只是……只是蕊儿跟世子从小一块长大,蕊儿的心,母亲是知道的。"

太夫人拍拍她的手:"好孩子,委屈你了。"

然后看向我:"鹤音,蕊儿性子软,往后你做正妻的多担待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放下茶盏。

"太夫人放心。儿媳省得。"

苏蕊抹了抹眼角,朝我又福了一福:"多谢姐姐。"

这一幕唱得好。

一个演慈母,一个演弱女,台词配合得天衣无缝。

目的就是一个,让我当众表态"容人"。

等我点了头,往后苏蕊做什么都有了护身符:我不是同意了吗?我大度了吗?

但凡我日后有半句不满,就是善妒、就是出尔反尔。

我看向苏蕊。

她低着头,呼吸平稳得不像刚哭过的人。

哭的时候,人的呼吸会乱。

真正伤心的人,呼吸节奏至少要两刻钟才能平复。

她从落泪到现在,不过百息的工夫,呼吸就稳了。

这眼泪,是练出来的。

我站起身。

"太夫人说的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不过既然蕊儿妹妹提了从小一块长大的情分,我倒想问一句……"

苏蕊抬起头。

"大婚次日,我去书房送醒酒汤,世子闭门不见。"

"蕊儿妹妹当时在书房里,可有劝世子把汤喝了?"

苏蕊脸色变了。

太夫人端茶的手顿住了。

她们没想到我知道。

屋里安静了三息。

苏蕊先开口,声音发颤:"姐姐误会了……蕊儿当时只是去给世子送换洗衣裳……"

"送衣裳要关着门吗?"

我语气平平。

"我敲了六下,世子才让小厮开了条缝。"

"是怕我看见妹妹?还是怕我看见别的什么?"

苏蕊的眼圈又红了。

但这次她的呼吸真乱了。

太夫人搁下茶盏,沉了脸:"鹤音,蕊儿说了是送衣裳,你何必咄咄逼人。"

"儿媳不敢逼人。"

我重新坐回去,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只是蕊儿妹妹刚才说让我多担待。我寻思着,担待也得知道底细才行。"

"连书房里有谁都弄不清楚,这个家我怎么当?"

太夫人没接话。

苏蕊咬着唇,不敢再说。

我搁下茶盏,站起来。

"太夫人,儿媳告退。今日的规矩立完了,儿媳回去理一理院子里的事。"

福了一礼,转身走了。

出了正院,秋禾小跑着跟上来。

"少夫人,您怎么知道那天苏姨娘在书房里?"

"猜的。"

"猜的也猜得这么准?"

我没答。

秋禾又说:"那苏姨娘怕是要恨上您了。"

"她早就恨上我了。"

"从我嫁进来那天起。"

秋禾不说话了。

我走回院子,关上门。

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

苏蕊不是普通的妾室。

太夫人对她的态度不是对妾室的态度,是对自家晚辈的态度。

"从小一块长大",这话里有文章。

如果裴砚舟真心喜欢苏蕊,为什么不求太夫人做主抬她为正妻?

偏偏要接圣旨娶我,然后再想办法把我赶走?

除非!这桩赐婚背后有他们不敢拒的东西。

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

但没关系。

侯府的墙再厚,里面住的也是人。

是人就有呼吸。

有呼吸,就瞒不住我。

04

正院那场谈话之后,侯府安静了三天。

太夫人没再传我立规矩。

裴砚舟没回过院子。

苏蕊也没露面。

太安静了。

第四天傍晚,秋禾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对。

"少夫人,外面在传话。"

"传什么?"

"说您善妒,容不下苏姨娘。说您进门第三天就在太夫人跟前给苏姨娘立规矩、甩脸子。"

我搁下筷子。

"谁传的?"

"说不清,院子里到处都是这个话。厨房的婆子、花房的小丫鬟、连门口守夜的都在嘀咕。"

传得这么快、这么齐,不是自发的。

是有人在后面推。

我点点头:"知道了,吃饭。"

"少夫人不管吗?"

"管什么?嘴长在别人脸上。"

秋禾咬着筷子,一脸不服气。

第五天,事情升级了。

一早去正院请安,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哭声。

苏蕊跪在太夫人脚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回她的呼吸是真的乱,但乱得过了头。

像是故意把自己憋到缺氧再哭出来,好让脸色发白、嘴唇发紫。

太夫人搂着她,一脸心疼。

我迈进门,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太夫人沉声:"鹤音,你做的好事。"

"儿媳不知太夫人说的是哪一桩。"

太夫人一拍桌子。

苏蕊从袖子里抽出一样东西,一只绣鞋。

鞋面上被剪了几刀,碎成布条。

"蕊儿昨晚放在门口的绣鞋,今早发现被人剪了。"

苏蕊抽噎着说,"蕊儿不敢怪姐姐,可是府里谁都知道,姐姐不待见蕊儿……"

我看着那只鞋。

剪口整齐,用的是裁衣的大剪子,不是随手一绞。

鞋面的料子是蜀锦,这种料子硬,普通丫鬟的绣花小剪根本剪不动。

"妹妹的意思,是我半夜跑去你院子剪鞋?"

苏蕊摇头:"蕊儿没这么说……蕊儿只是害怕……"

太夫人接过话:"不管是不是你,这件事出在你进门之后。你是正妻,后宅的事你得给个交代。"

好一个"给交代"。

不说是我干的,但暗示就是我干的。

逼我自证清白,越解释越像做贼心虚。

不解释就等于默认。

我走到苏蕊面前,蹲下去,拿过那只鞋。

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干干净净。

一点土都没有。

"妹妹说这鞋昨晚放在门口?"

苏蕊点头。

"昨夜下了小雨,院子里的砖都湿了。放在门口一夜的鞋,鞋底怎么是干的?"

苏蕊愣住了。

我把鞋翻过来给太夫人看。

"这鞋压根没放到过门外。"

"在屋里剪的,拿过来演的。"

太夫人脸色一沉。

苏蕊张了张嘴:"昨晚……昨晚可能是丫鬟收进来之后才被剪的……"

"那就更跟我没关系了。妹妹院子里的事,问妹妹院子里的人。"

我站起来,把鞋放回苏蕊手上。

"太夫人,儿媳今日的安请完了。若没别的事,儿媳先回了。"

没等太夫人答话,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苏蕊压低的哭声。

但她的呼吸频率正在恢复平稳。

比上次快多了。

看来她也知道,这一局又没拿住我。

走出正院,我放慢了脚步。

两局都没得手,下一步不会再是这种小打小闹。

该动真格了。

05

第七天,裴砚舟第一次踏进我的院子。

他进门的时候带着笑,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这几日冷落了娘子,我心里过意不去。特意让厨房熬了燕窝粥,给娘子赔罪。"

他把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盖子。

白瓷碗里盛着粥,热气往上飘。

我坐着没动。

"世子亲自送粥,倒是稀罕。"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把我在正院说的原封不动还给了我,嘴角带着笑。

我低头看那碗粥。

裴砚舟站在对面,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在控制自己。

人说假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慢呼吸,压住心跳,怕露出破绽。

粥有问题。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边。

停住了。

"世子不跟我一起喝?"

裴砚舟顿了一瞬:"我在前头用过了。"

"那也陪我坐坐。"

我放下勺子,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两只杯子,倒了两杯茶。

"先喝茶,粥凉一凉再吃。"

裴砚舟接过茶,喝了一口。

我端着茶杯,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天气,说院子里的花该修了,说秋禾做的桂花糕不错。

五句话的工夫,粥凉了。

我端起碗,又停住。

"对了,世子等一下。"

我转头喊秋禾:"去把我晌午剩的那碟枣泥糕拿来,配粥吃。"

秋禾去了。

我趁这个间隙,把碗推到裴砚舟面前。

"世子先尝尝味道正不正,厨房新来的灶上婆子手艺不稳。"

裴砚舟看着那碗粥,没动。

"我真吃过了。"

"那就尝一口。"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空气安静了三息。

裴砚舟笑了一声,端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但他的喉结没动。

他没有咽。

勺子放下的时候,他借着擦嘴的动作把粥吐进了帕子里。

手法很快,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喉咙,根本看不出来。

"味道不错。娘子快吃吧,凉了就腥了。"

我笑了笑。

"好,我吃。"

我端起碗,拿着勺子搅了两圈。

然后手一滑,碗翻了。

粥泼了一桌子。

白瓷碗在桌沿上磕了一下,骨碌碌滚到地上,碎成三瓣。

"哎呀。"我站起来,"手滑了。"

裴砚舟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粥洒在桌面上,白色的汁液里有一小片褐色的碎渣,混在燕窝里几乎看不出来,但泼在深色桌面上格外显眼。

那不是燕窝。

我没点破。

"可惜了世子的心意。改天再熬一碗吧。"

裴砚舟盯着桌面上的褐色碎渣,手指微微收紧。

"好。改天再说。"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

秋禾端着枣泥糕回来,看到满桌狼藉:"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去拿个干净碗,把桌上的粥刮一点装起来。"

"装起来做什么?"

"留着。"

秋禾不明白,但照做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裴砚舟离去的方向。

送粥试探,粥里掺东西。

他不敢自己咽,说明那东西吃下去会出事。

如果我喝了,会怎样?

轻则上吐下泻,重则……

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可以找人验。

更重要的是,他亲自来送,亲自来看着我喝。

说明这次不是苏蕊的主意。

是他自己动的手。

剪鞋那种小把戏没用,他换了路数。

从"名声"升级到了"身体"。

第八天。

一早,太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传话:太夫人身子不爽利,让少夫人去侍疾。

我到了正院。

太夫人躺在床上,面色发黄,有气无力的样子。

"母亲哪里不舒服?"

"老毛病了,心口疼,一宿没睡。"

我倒了水递过去。

太夫人接过喝了一口,咳了两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砚舟进来了,身后跟着苏蕊。

苏蕊端着一碗药。

裴砚舟看见我,顿了一下:"娘子也在。"

"太夫人不舒服,儿媳来侍疾。"

苏蕊把药端到床前:"母亲,药熬好了。"

太夫人接过药碗,喝了两口,又放下。

裴砚舟坐到床边:"母亲好好歇着,儿子守着您。"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我站在旁边,像个外人。

太夫人闭着眼缓了一会儿,忽然说:"鹤音,你过来。"

我走到床前。

"砚舟跟我说了,昨晚他去你院子送粥,你把碗摔了?"

来了。

"回母亲,是儿媳手滑。"

"手滑?"太夫人睁开眼,"砚舟好心好意给你送吃的,你摔碗给他看。这是哪家的规矩?"

裴砚舟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苏蕊也低着头,不说话。

两个人配合得像排练过。

太夫人撑着坐起来,声音拔高了:"你进门八天,第一夜当众给砚舟没脸,第三天在我跟前给蕊儿甩脸子,第五天的事我就不提了,昨天又摔碗……"

"你到底把不把这个家放在眼里?"

我跪下去。

"母亲息怒。碗确实是儿媳手滑打的,不是故意。"

"手滑?你手滑几回了?"

太夫人指着我,手指在发抖。

我分不清是真气还是装的,她的呼吸确实急了,但急得很均匀,不像情绪失控的节奏。

她在演。

"砚舟。"太夫人喘了一口气,"去把家法请出来。"

裴砚舟站起来,面露难色:"母亲,这是不是太……"

"我说去请!"

裴砚舟出去了。

苏蕊在旁边抹眼泪:"母亲别气坏了身子……姐姐也不是故意的……"

每句话都在火上浇油。

裴砚舟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块戒尺。

太夫人指着地上的我:"十板子。长长记性。"

06

裴砚舟拿着戒尺站在我面前。

他低头看我,眼睛里没有愧疚。

嘴角还有一股极淡的弧度。

他等这一刻等了八天。

"娘子,委屈你了。"

他说着抬起了手。

"慢着。"

我跪在地上,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听见了。

"打可以。但我有句话要问太夫人。"

太夫人皱眉:"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儿媳想问,这十板子打的是哪一条家规?"

"忤逆不孝。"

"忤逆?儿媳每日卯时请安,端茶倒水从不缺席。太夫人说立规矩,儿媳跪了三天。哪一条算忤逆?"

太夫人被噎了一下。

"摔碗就是不敬。"

"摔碗是失手。世子亲眼所见,碗是从桌沿滑下去的。若失手打碎一只碗就算忤逆,那厨房每月碎的碗碟,是不是也得一一追究?"

太夫人脸色铁青。

裴砚舟握着戒尺的手停在半空。

我继续说:"儿媳是圣旨赐婚入府的。侯府的家法可以打妾室、打丫鬟,但打正妻,需要报宗族长辈、请族中老人到场做见证。"

"太夫人要打,儿媳认。但请先把裴家族长请来。"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裴家族长是裴砚舟的大伯,在京城任礼部侍郎。

如果把人请来,就意味着侯府的家丑要摆到明面上。

太夫人不会答应。

果然,太夫人的手慢慢放下了。

"行了。"她声音沉下来,"你起来。"

我没起。

"太夫人,儿媳还有一句话。"

"说。"

"世子昨日送来的燕窝粥,儿媳让人留了一些。粥里有些碎渣,儿媳不认得。本想请太夫人过目,太夫人今日身子不爽利,不如改日儿媳送去让府医看看?"

这句话不是说给太夫人听的。

是说给裴砚舟听的。

我没有回头,但我听见了他的呼吸,骤然停顿了一瞬,然后急促起来。

太夫人看向裴砚舟。

裴砚舟面色不变,放下戒尺:"娘子多虑了,不过是厨房备料不精细,混了些许杂物。我回头训斥厨房便是。"

"那就有劳世子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太夫人好好养病,儿媳先告退。"

走到门口,我听见身后太夫人对裴砚舟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轻到正常人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

"这个女人不好对付。先把她关起来。"

关起来。

我脚步没停,走出了正院。

当天下午,事情来了。

管家带着四个婆子到我院子里,说太夫人吩咐:少夫人近日行事不端,罚去祠堂抄写孝经三日,不抄完不许出来。

秋禾挡在门口:"少夫人哪里行事不端了?你们凭什么……"

管家面无表情:"太夫人的话,你一个丫鬟敢驳?"

我拉住秋禾。

"去就去。"

秋禾急了:"少夫人!"

"帮我收拾几件换洗衣裳,再带一床被子。祠堂冷。"

秋禾红着眼眶去收拾了。

我跟着管家走。

穿过后院长廊,绕过花园,到了侯府最偏的角落。

祠堂门推开,迎面是一排排牌位。

烛火昏暗,冷气扑面。

管家把门从外面锁了。

秋禾隔着门喊:"少夫人,我就守在外面,你要什么喊我。"

"回去。别守了。"

"我不走。"

"听话。你守在这儿,他们会找你的麻烦。回院子待着,看好东西,尤其是那碗粥。"

秋禾抽了抽鼻子,走了。

我在祠堂里坐下来。

冷。

但比正院那些人的脸暖多了。

桌上放着笔墨和一摞空白纸。

旁边搁着一本孝经。

我没急着抄。

先在祠堂里转了一圈。

牌位从最高处排下来,裴家太祖、裴家二代、三代……一直到最近几代。

我一个个看过去。

看到第五排的时候,我停住了。

老侯爷的牌位旁边,多了一个小牌位。

上面的名字被人用刀刮掉了,只剩下一个"裴"字。

有人刻意抹掉了一个裴家人的名字。

我蹲下来,把牌位翻过来看。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刀痕很浅,但没有被刮,大概是刮的人没想到背面也有字。

"裴砚昭,侯府嫡长子,生母陈氏。"

裴砚昭。

嫡长子。

侯府世子是裴砚舟。

可牌位上写的嫡长子叫裴砚昭。

如果裴砚昭是嫡长子,那裴砚舟算什么?

我把牌位放回去。

心跳加速。

这座祠堂里藏着一个秘密,裴砚舟的世子之位,可能来路不正。

他急着赶我走、急着往我身上泼脏水、急着在新婚头几天就把我弄出局,不只是因为苏蕊。

是因为我是圣旨赐婚。

皇帝赐婚给侯府世子,如果世子的身份有问题,这桩婚事就是一颗雷。

我在这里一天,这颗雷就多响一天。

我坐回桌前,拿起笔,开始抄孝经。

一笔一画,抄得很慢。

我不急。

三天时间够了。

够我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07

祠堂第二天。

夜里冷得睡不着,我裹着被子坐在蒲团上,翻来覆去想那块牌位。

裴砚昭,嫡长子,生母陈氏。

侯府对外的说法,裴砚舟是老侯爷唯一的嫡子,太夫人亲生。

但牌位上白纸黑字刻着另一个名字。

要么裴砚昭死了,裴砚舟顶上来。

要么裴砚昭根本没死,被人抹掉了痕迹。

不管哪一种,太夫人和裴砚舟都在瞒。

天快亮的时候,祠堂外响起脚步声。

不是管家,不是婆子。

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是暗卫。

大婚那夜的暗卫。

我认得他的呼吸,浅而稳,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他没进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我开口:"进来说话。"

门外安静了三息。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黑衣男人闪身进来,面上没有戴那张人皮面具,露出本来的脸。

二十出头,五官普通,眼神沉得像井水。

他单膝跪下:"属下程七,见过少夫人。"

"你来做什么?"

"世子让属下看着祠堂,不许少夫人与外面通消息。"

"那你为什么进来了?"

程七没答话。

我看着他。

"大婚那晚,你替裴砚舟进洞房。如果事成,你是什么下场?"

程七身体僵了一瞬。

"灭口。"我替他说了,"暗卫替主子办脏活,办完之后就是活口。裴砚舟不会留你。"

程七跪在地上,没有反驳。

"那碗交杯酒你喝了,药劲上来之后你什么都不知道。等你醒来,发现自己衣衫完整地躺在床上,面具还在脸上。"

"是我救了你。"

程七低下头。

"少夫人要属下做什么?"

"我问,你答。裴砚昭是谁?"

程七的呼吸停了一瞬。

"属下……"

"你是侯府暗卫,侯府的事你比谁都清楚。说。"

沉默了很久。

程七开口:"裴砚昭是老侯爷的嫡长子,太夫人亲生。十二年前,六岁的时候,太夫人对外说他得了急病,没了。"

"真的没了?"

"属下不知道。属下八年前才进府,那时候裴砚昭的事已经没人提了。但属下听老人说过一句话'大少爷没死,是被送走了。'"

被送走了。

亲生的嫡长子,太夫人亲手送走,然后扶裴砚舟上位。

"裴砚舟不是太夫人亲生的?"

程七摇头:"属下查不到。府里所有关于裴砚昭和世子身世的记档,三年前被太夫人命人烧了。"

烧了。

但牌位没来得及处理干净。

背面那行字是刻上去的,刮正面的人大概觉得翻过来看的人不会有。

"还有别的吗?"

程七犹豫了一下:"苏蕊。她不是外面买来的妾室,是太夫人娘家的远亲。太夫人一手带大的,原本是要给裴砚舟做正妻的。"

"赐婚的圣旨打乱了计划。"

"是。"

所有的事串起来了。

裴砚舟的世子之位有问题。

苏蕊是太夫人给他安排的自己人。

我是圣旨塞进来的变数。

他们怕我查出真相,所以从第一天起就在想办法赶我走。

"程七。"

"属下在。"

"大婚那晚的交杯酒,你喝了我的药才没被灭口。这条命算我的。"

程七沉默片刻,叩首:"属下认。"

"我不要你背叛裴砚舟。我只要你在该说话的时候说真话。能做到吗?"

"能。"

"回去吧。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程七起身,闪出了祠堂。

我重新坐到桌前,拿起笔继续抄孝经。

手稳了。

心也稳了。

牌是什么我已经看清了。

现在就差一个时机。

08

第三天傍晚,管家来开了祠堂的锁。

"少夫人,太夫人说时辰到了,请回院子歇着。"

我把抄好的三十页孝经整整齐齐摞在一起,交给管家。

"替我给太夫人带句话,儿媳抄完了,受益良多。"

管家接过纸,面无表情地走了。

我回到自己院子。

秋禾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我:"少夫人瘦了!脸都白了!那碗粥我藏好了,在柜子夹层里,没人碰过。"

"做得好。"

我洗了脸,换了衣裳,吃了一碗热粥。

然后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我去找了苏蕊。

苏蕊的偏院在后花园东边,三间小屋,布置得素净。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廊下绣花。

看见我,她手里的针顿住了。

"姐姐怎么来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笑了一下。

"妹妹,这几天我在祠堂想了很多。"

苏蕊放下绣绷,眼圈微微发红:"姐姐受苦了,都是蕊儿的错。"

"不是你的错。"

我打断她。

"是我不懂事。进门以来处处跟世子、跟太夫人拧着来,自讨苦吃。"

苏蕊愣住了。

她的呼吸频率变了,不是紧张,是困惑。

她没想到我会服软。

"姐姐……"

"我是来跟你说,往后咱们好好相处。你跟世子的情分,我不争。太夫人那边,我也不惹了。一家人过日子,何必闹得鸡飞狗跳。"

苏蕊看着我,眼睛里的戒备在慢慢松动。

"姐姐是认真的?"

"认真的。祠堂三天,我想明白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我站起来,拍了拍她的手。

"妹妹继续绣吧,我不打扰了。"

走出偏院,我脚步不停,绕到了后花园假山后面。

蹲下来,等。

果然。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苏蕊出了偏院,快步朝书房方向去了。

她去找裴砚舟。

我绕小路跟过去,在书房后窗外停下。

窗户关着,但木窗板子不隔音。

苏蕊的声音先响起来:"她来找我了,说想通了,不争了。"

裴砚舟的声音:"你信?"

"看着不像装的。她在祠堂关了三天,出来脸都白了。可能真的怕了。"

裴砚舟冷笑了一声:"沈鹤音要是这么容易怕,大婚那晚就不会反将我一军。"

沉默了一会儿。

苏蕊说:"那怎么办?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她手里还留着那碗粥……"

"那碗粥不能让她送到府医手上。"裴砚舟的声音压低了,"我让程七去处理。"

"程七靠得住吗?"

"一条狗,靠不靠得住看链子拴不拴得紧。"

我在窗外,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条狗。

大婚那晚替他进洞房冒死的人,在他嘴里就是一条狗。

裴砚舟继续说:"后天是母亲五十岁寿宴,京城各府都会来人。到时候你照我说的做……"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贴上窗板。

"……席间你敬她一杯酒,酒里的东西我来备。她喝了之后半个时辰就会发作,上吐下泻、口吐白沫。到时候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我说她染了疫病,直接送出府,关到城外庄子上。"

"这次不是让她丢脸,是彻底把她弄出去。"

苏蕊的声音有些迟疑:"万一她不喝呢?上回那碗粥她就没喝。"

"上回是我亲自送的,她防着我。你不一样。她今天来找你示好,说明她信你了。敬酒的时候你哭两滴眼泪,说什么姐妹和好、前嫌尽释。她不喝就是打你的脸,当着那么多人她不敢。"

苏蕊沉默了几息。

"好。我听你的。"

我直起身子,无声地退了出去。

回到院子,关上门。

坐在桌前,把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后天寿宴。

苏蕊敬酒。

酒里有东西。

当众发作,以疫病为由赶出府。

好算盘。

我拉开柜子夹层,看了一眼那碗粥。

又看了看桌上的笔墨。

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了四个字。

"裴家族长亲启。"

秋禾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瞪越大。

"少夫人,你要告到族长那里去?"

"不是告。"我把信封好,"是请他来喝寿酒。"

"太夫人的寿宴,族长本来就会来吧?"

"他会来。但万一太夫人不想让他来呢?"

我把信交给秋禾。

"明天一早,你亲自送到礼部侍郎府上。交给门房,说是靖安侯府少夫人的帖子,请侍郎大人后天务必赏光。"

秋禾接过信,手在抖。

"别怕。"

"我不怕。我就是觉得……少夫人胆子太大了。"

"胆子不大,活不过这个月。"

09

太夫人五十寿宴。

侯府张灯结彩,前厅摆了十二桌。

京城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到了。

我穿了一身正红,头上戴着出嫁时我娘给的赤金步摇,坐在裴砚舟右手边。

这是我嫁进侯府以来第一次正式以世子夫人的身份出现在人前。

太夫人坐在主位上,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苏蕊站在太夫人身后,端着个果盘,一副贴心侍女的模样。

宾客落座,酒过三巡。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前厅入口。

裴家族长,礼部侍郎裴崇年,坐在左手第一席。

他到了。

太夫人看见裴崇年的时候,脸色变了一瞬。

但当着满堂宾客,她什么都没说,笑着招呼入席。

裴砚舟也看见了。

他朝太夫人方向看了一眼,太夫人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计划不变。

酒过五巡的时候,苏蕊动了。

她端着一壶酒从太夫人身后走出来,先给太夫人斟了一杯,然后绕到我面前。

"姐姐。"

她声音柔得能拧出水。

"前些日子是蕊儿不懂事,害姐姐受了委屈。蕊儿敬姐姐一杯,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说着,她给我满上了一杯酒。

满堂宾客都看过来了。

裴砚舟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我手上。

苏蕊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个技能她练得越来越熟了。

"姐姐若不喝,就是不肯原谅蕊儿……"

我看着那杯酒。

琥珀色的液面微微晃动。

闻不到异味。

但我不需要闻,昨天在窗户外面,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

我伸手端起了酒杯。

苏蕊的呼吸停了一瞬,是期待。

裴砚舟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我把酒杯举到唇边。

然后停住了。

"妹妹的心意我领了。不过今天太夫人做寿,这第一杯酒不该我喝。"

我转向裴砚舟。

"世子和妹妹从小一块长大,情分比我深。这杯酒该世子先喝,才合规矩。"

我把酒杯推到裴砚舟面前。

裴砚舟看着那杯酒,脸上的笑僵住了。

苏蕊脸色也变了。

"姐姐,这是蕊儿敬你的。"

"我知道。但世子是一家之主,我做妻子的哪能越过他先喝?世子先请。"

满堂宾客都在看。

裴崇年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目光在裴砚舟和那杯酒之间来回。

裴砚舟的手按在桌面上。

他不能喝。

但当着这么多人,他也不能拒绝。

苏蕊急了,伸手要把酒杯拿回去:"这酒凉了,蕊儿重新倒。"

"不用。"

我按住她的手。

"妹妹刚才倒的,凉什么凉。"

苏蕊的手在我掌心下发抖。

我转头看向裴砚舟,笑了一下。

"世子不肯喝?"

满堂安静。

裴砚舟盯着我,眼底的温润彻底退干净了。

他知道我在做什么。

但他没有退路。

"好。"

他端起酒杯。

举到唇边的时候,他停了一瞬。

我说:"世子要是觉得这酒有什么不妥,当着各位长辈的面说清楚也行。"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前排几桌都听见了。

裴崇年搁下了茶杯。

裴砚舟的手在发抖。

他放下了酒杯。

"这酒……"

"怎么了?"我接过话,转向满堂宾客,"世子连自家妾室斟的酒都不敢喝,是不是这酒里有什么东西?"

哗然。

苏蕊扑通一声跪下去:"姐姐冤枉蕊儿!蕊儿什么都没放!"

"没放就没放。那世子喝就是了。"

裴砚舟死死盯着我。

太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终于开口:"够了!大喜的日子闹什么!"

"母亲。"

我站起来。

"儿媳不想闹。但儿媳进门十天,大婚夜被暗卫替身试探,第七天被人送了碗有东西的粥,第八天被关了三天祠堂。今天又有人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递过来一杯世子自己都不敢喝的酒。"

"儿媳想问,到底是我在闹,还是有人在要我的命?"

前厅炸了锅。

宾客们交头接耳,目光在太夫人、裴砚舟、苏蕊之间来回扫。

裴崇年站起来了。

"砚舟。"

他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整个前厅。

"当着裴家满门的面,你跟我说清楚,你媳妇说的这些事,是真是假?"

裴砚舟的脸白了。

我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瓷瓶。

瓶子里装的是那碗粥的残渣。

我把瓷瓶搁在桌上。

"这是世子第七天亲手送来的燕窝粥。里面有些东西,儿媳不认得。请族长做主,找个大夫验一验。"

瓷瓶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整个前厅鸦雀无声。

10

裴崇年拿起桌上的瓷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

他皱起了眉。

"来人,去请太医署的周大夫。"

裴砚舟猛地站起来:"大伯,何必小题大做!"

"坐下。"

裴崇年声音不重,但裴砚舟的腿像被人按住了,僵在原地。

太夫人开口了:"崇年兄,今日是我的寿宴,家里小辈拌几句嘴,犯不上请太医。"

"弟妹。"裴崇年抬起头,"你儿媳妇当着满堂宾客说有人要害她的命。这话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查清楚,对谁都好。"

太夫人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苏蕊还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这回不是演的。

裴砚舟重新坐下。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青。

前厅里没人说话。

宾客们端着酒杯不喝也不放,目光全盯着那只瓷瓶。

大约两刻钟,周大夫到了。

白胡子老头,背着药箱,被管家领到前厅。

裴崇年把瓷瓶递过去。

"劳驾看看,这里面是什么。"

周大夫打开瓷瓶,倒出一点褐色残渣在手心,先看,再闻,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蘸了残渣放在烛火上烤。

银针尖端慢慢变成暗紫色。

周大夫的脸色变了。

"这是……巴豆与苦杏仁的混合研磨。巴豆催泻,苦杏仁抑气。分开来吃都是药,混在一起……"

他顿了一下。

"轻则腹泻脱力,重则呼吸急促、昏厥不醒。若是体弱之人服下,有性命之忧。"

前厅炸了。

宾客们再也坐不住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像开了锅。

裴崇年的脸沉得能滴出水。

他转向裴砚舟。

"砚舟,这粥是你送的?"

裴砚舟张了张嘴:"大伯,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厨房备料出了差错。"

"巴豆和苦杏仁研成粉混在燕窝里,你跟我说是备料出了差错?"

裴崇年一掌拍在桌上,杯盏震得直跳。

"裴砚舟!你当我老糊涂了?"

裴砚舟闭上了嘴。

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让证据说。

太夫人忽然站起来。

"够了!这件事我来处理,不劳崇年兄操心。砚舟糊涂,我回头教训他!"

"弟妹。"裴崇年打断她,"你处理?你怎么处理?新媳妇进门十天,被人下了毒、关了祠堂、当众递毒酒。这些事你不知道?"

太夫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

"你是不知道,还是你就是主使?"

这句话像一把刀。

太夫人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了。

我开口了。

"族长大人。"

裴崇年看向我。

"儿媳在祠堂罚跪三天。第二天晚上,儿媳无意中发现了一样东西。"

我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

展开帕子,里面包着一小片木屑。

"祠堂第五排牌位,老侯爷的灵位旁边,有一块被人刮去了名字的牌位。正面只剩一个'裴'字。但背面刻着一行字!"

我一字一字说出来。

"裴砚昭,侯府嫡长子,生母陈氏。"

前厅死一般地安静。

裴崇年的瞳孔骤缩。

太夫人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椅子扶手。

裴砚舟猛地转头看向太夫人。

我继续说:"儿媳嫁进侯府之前,只知道世子裴砚舟是老侯爷唯一的嫡子。但牌位上写得清楚,嫡长子叫裴砚昭。"

"儿媳斗胆问一句,裴砚昭去了哪里?世子的嫡子身份,是真还是假?"

裴崇年转向太夫人。

"砚昭……弟妹,你不是说砚昭六岁那年病没了吗?"

太夫人攥紧扶手,指节发白。

"他确实……没了……"

"没了为什么还有牌位?没了为什么要刮掉名字?"

裴崇年的声音越来越沉。

太夫人不说话了。

整个前厅,几十双眼睛盯着她。

裴砚舟忽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裴崇年面前。

"大伯!这些事跟我母亲无关!是我!"

"闭嘴。"裴崇年看都不看他,目光钉在太夫人脸上。

"弟妹,今天当着裴家宗亲的面,你把话说清楚。砚昭到底是死是活。"

11

太夫人站在主位上,满头银簪在烛光下微微发颤。

她环顾了一圈前厅。

宾客、宗亲、仆从、丫鬟——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

她知道瞒不住了。

"砚昭……没死。"

三个字落地,前厅像被抽走了空气。

裴崇年握紧了拳头:"在哪?"

太夫人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泛红。

"城外清河庄子上。他六岒那年不是病了,是……我把他送走的。"

"为什么?"

太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苏蕊跪在一旁,身体在发抖,头低得快要贴到地面。

太夫人开口了,声音很慢。

"砚舟不是我亲生的。他是老侯爷在外面的孩子,两岁的时候被抱回府里。老侯爷临终前留了话,说爵位给嫡长子砚昭。"

她顿了一下。

"可砚昭六岁那年,性子越来越像他死去的生母陈氏,倔、不听话、跟我不亲。砚舟从小养在我膝下,乖巧懂事,事事顺我的意。"

"我起了私心。"

"我把砚昭送去了庄子上,对外说他病死了。然后把砚舟的名字记到了我名下,报成嫡子,袭了爵位。"

她说完这番话,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缩进了椅子里。

裴崇年的脸铁青。

"你为了一个抱来的孩子,把亲生骨肉关了十二年?"

太夫人没答话。

裴砚舟跪在地上,脸色灰白。

他的呼吸乱得像风箱,完全失去了平时的从容。

他知道完了。

世子之位是假的,嫡子身份是假的。

这些年所有的体面都建立在一个被藏起来的孩子身上。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在大婚夜用暗卫试探我。

在第七天给我送毒粥。

在第八天把我关进祠堂。

在今天又想当众给我下毒酒。

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保住一个偷来的位子。

我转向裴崇年。

"族长大人,事情到这里,儿媳有一个请求。"

"你说。"

"儿媳要和离。"

前厅又是一阵骚动。

裴砚舟猛地抬头:"沈鹤音!"

我没看他。

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

展开,搁在桌上。

和离书。

祠堂那三天,我一笔一画写好的。

"这桩婚事是圣旨赐的,赐的是靖安侯府嫡子。如今嫡子另有其人,世子身份存疑,这婚事本身就站不住。"

"儿媳不要侯府一针一线,只要带走我的嫁妆。和离书已经写好了,请族长做见证。"

裴崇年拿起和离书看了一遍。

他看向裴砚舟。

裴砚舟跪在地上,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苏蕊忽然扑到裴砚舟身边,扯着他的袖子哭起来:"世子,你说句话啊!"

裴砚舟甩开她的手。

"别碰我!"

苏蕊摔倒在地上,愣住了。

太夫人看着苏蕊摔在地上的样子,张了张嘴,没有去扶。

满堂宾客看着这一幕,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苏蕊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发抖。

她看看裴砚舟,又看看太夫人,再看看我。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

不是装的那种乱。

是真正的崩溃。

"凭什么……凭什么都怪我?"

她声音尖了起来。

"当初是太夫人让我来的!说我嫁给世子就是正妻!是她说的!圣旨赐婚打乱了一切,太夫人让我配合世子把沈鹤音赶走,剪鞋是太夫人让我剪的,粥里的药是太夫人让灶上婆子磨的。"

"住口!"太夫人厉喝。

苏蕊已经收不住了。

"世子说事成之后给我扶正!太夫人说我才是裴家的儿媳!我做了这么多,现在出了事就把我甩开。"

"你们……你们都不是人!"

苏蕊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颤。

前厅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裴崇年深吸一口气。

"来人。"

两个族中管事走上前。

"把裴砚舟带下去,关在前院偏房,等候宗族议处。"

"太夫人暂且回正院,不得外出。"

"苏氏,交由族中女眷看管。"

管事们上前动手。

裴砚舟被架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悔恨。

只有恨。

我接住了他的目光。

一句话都没说。

不需要说了。

12

和离书在第二天签了。

裴崇年做的见证,族中三位长辈按的手印。

裴砚舟的名字是他自己写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我收好和离书,叠整齐,放进袖子里。

嫁妆从前一天下午就开始装车。

三十六抬嫁妆,一样不少,秋禾对着单子一件一件清点。

第三天清早,我起身洗漱,换了一身素衣。

赤金步摇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这是嫁人时候戴的,不带走了。

秋禾在门口等我。

"少夫人,车备好了。"

"别叫少夫人了。"

秋禾愣了一下,改口:"姑娘。"

我笑了一下。

"走吧。"

出了院门,穿过抄手游廊。

路过正院的时候,门关着。

里面传出太夫人的咳嗽声,她这两天没见人,说是病倒了。

我没停步。

走到二门的时候,遇见了管家。

管家朝我行了一礼,侧身让路,什么都没说。

穿过前院,大门就在眼前。

门口停着三辆马车。

第一辆装人,后面两辆装嫁妆。

我正要上车,身后响起脚步声。

很轻。

程七。

他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黑衣,跟那天夜里在祠堂一样。

"少夫人。"

"我不是少夫人了。"

他顿了一下。

"沈姑娘。属下……有一件事要交代。"

"说。"

"裴砚昭确实在清河庄子上。族长昨天已经派人去接了。"

我点了点头。

"那个孩子关了十二年,出来之后不会太好过。"

程七沉默了一会儿。

"属下会替姑娘留意。"

我看着他。

这个人在大婚夜被裴砚舟当成棋子。

在裴砚舟嘴里是一条狗。

但他是整件事里唯一在关键时刻选了真话的人。

"程七。"

"属下在。"

"你不欠我了。那碗交杯酒的人情,今天清了。"

"往后你给谁卖命是你自己的事。但别再给不拿你当人的人卖命了。"

程七单膝跪下,叩了一个头。

没说话。

起身退到了墙根的阴影里。

我转身上了马车。

秋禾坐在我对面,怀里抱着个包袱。

包袱里是那份和离书,还有我爹给的一块玉佩,沈家的信物。

车轮转动。

马车吱呀一声驶出了侯府大门。

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叫卖声灌进车厢里。

秋禾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外面,又放下。

"姑娘,咱们去哪儿?"

"回沈家。"

"然后呢?"

"然后过日子。"

秋禾嘴巴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十天。

从进侯府到出侯府,一共十天。

这十天里我见识了人皮面具、毒粥、假牌位、假世子。

见识了一个母亲为了偏心把亲儿子关十二年。

见识了一个男人为了保住假身份可以对枕边人下毒。

见识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扶正的承诺甘愿当刀。

到头来全是一场戏。

戏台子搭得再大,里头唱戏的人各怀心思,早晚塌。

马车拐上了长街。

前面就是沈家的巷口。

我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巷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蹲着个卖糖人的老头。

秋禾说:"姑娘,到了。"

"嗯。"

我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脚踩在青石板上,踏踏实实的。

沈家大门敞着。

门里站着一个人。

我爹。

他穿着家常旧衣,两鬓比我出嫁那天又白了些。

看见我下车,他愣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进屋吃饭,你娘炖了排骨。"

我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身后,秋禾指挥车夫往里搬嫁妆。

槐树上一只鸟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日头升到了正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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