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顾临川中药那一夜,是我自愿留下的。他欠我一条命,我还他一夜,两清。
我怕"挟恩图报"这四个字,天不亮就走了,只留下一个他没听清的名字。
六年后,他被栽赃送进监狱,判了十一年,他爹娘在棚户区里备好了农药。
我带着五岁的安安,站在他爹娘门口。
安安是我儿子。也是他的。
第一节
我找到顾家二老的时候,老太太正把农药往两个搪瓷缸子里分。
棚屋是棉纺厂拆迁剩下的,断水断电三个月,墙上贴着催迁通知。
屋里的墙上,贴着顾临川从小到大的奖状,还有报纸上剪下来的、他立功的豆腐块消息,边都卷了。老太太说,临川的警服还挂在柜子里,她每年拿出来晒一回,怕生虫。炕头的小桌上,老爷子的药分成七个小瓶,按天排好——那是老太太自己排的,她眼睛花,排错过一回,老爷子吃错了药,半夜送过急诊。从那回起,我半夜送药来,总要先借着月光把七个瓶子重新排一遍,排了六年。老爷子躺在木板床上,腿肿得发亮,床头放着一封写好的遗书,字歪歪扭扭,只有一句我看清了:"不拖累儿子。"
农药是老太太前一天去农资店买的,谎称杀菜虫。店主后来跟街坊说,老太太买药的时候手不抖,还问了一句,兑多少水见效快。两个搪瓷缸子摆在灶台上,一人一个,老太太用铅笔在缸沿上做了记号。她连走,都走得有条有理。
我认得出门口那袋米,袋口还是我上回系的死结,没动过。有年冬天后半夜下大雨,我送胰岛素来,隔着门听见老太太咳,一声压着一声,咳完跟老爷子说,别出声,许是风。我在门外站到雨小了,鞋里灌满了水,药盒揣在怀里,还是干的。
安安从我身后探出头,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捂了一路,棱角都化了。
我按住老太太的手,说:"婶子,先别忙。"
她抬头看我,眼神是空的:"姑娘,你找谁?"
我说:"安安,叫人。"
安安仰着脸,脆生生地喊:"爷爷!奶奶!"
棚屋里一下子静了。
老爷子撑着床板坐起来,嘴唇哆嗦:"你、你叫我们什么?"
"爷爷奶奶呀。"安安把桂花糕举得高高的,"妈妈说,爷爷爱吃甜的。"
老太太手里的农药瓶"咣当"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她一把抱住安安,哭得喘不上气:"这眉眼……这眉眼跟临川小时候一个样……"
老爷子也哭,哭着去摸安安的头,手抖得落不下去。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六年了。我每个月往这个棚屋送米送药,都是半夜来,放下就走。今天是头一回,站在光里。
老太太抱够了,拉着我的手不放:"姑娘,你跟婶子说实话,你和临川……你们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从没提过你?"
我没先答这个。我蹲下去,把地上的农药瓶捡起来,拧紧,搁到棚屋外头,又把两个搪瓷缸子里的水倒了。
"婶子,"我说,"这棚屋不能住了。开发商把水电断了,下一步就是半夜推墙。你们跟我走,院里有间房,窗户底下就是桂花树,熬药晒太阳都方便。"
老爷子在床上摇头,摇得很坚决:"不走……我们走了,临川出来,找不着家……再说,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不能再拖累人了……"
"叔。"我打断他,"您要是真没了,他出来,连个磕头的地方都没有。您是想让他活,还是想让他跟着您去?"
老爷子不吭声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安安爬到床边,把那块捂化了的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老爷子手里,一半塞进老太太手里:"爷爷吃,奶奶吃。妈妈说,吃了甜的,就不想哭了。"
老太太把糕含进嘴里,含着含着,又哭了,这回是笑着哭的:"甜……真甜……老头子,咱不死了,咱等孙子长大。"
那天下午,我借了邻居的三轮车,把二老连同两床被褥、一口铁锅,接回了家属院。搬东西的时候,半条巷子的人都出来搭手。卖豆腐的大姐帮着抬铁锅,门卫大爷推来了板车。老太太临走,回头把门框上那张奖状揭下来——顾临川小学三年级得的,纸都黄脆了,她揭得极慢,怕撕破,揭下来揣进怀里,说,这个得带走,这是我儿子的脸面。到了三号楼,老太太把奖状贴在新屋的墙上,位置正对着门,进门先看见。她用浆糊贴得平平整整,退后两步看了半天,说,等临川回来,一进门就知道,这个家没散。催迁队的人堵在棚屋门口,阴阳怪气地说,老头老太太有福气啊,有人接盘。我没理他们,只把棚屋的门锁好,钥匙揣进口袋——那是顾临川的家,只要他没出来,这把锁就不能开。
安顿下来,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又问起了刚才的话:"姑娘,你和临川……你们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从没提过你?"
我笑了笑,说:"婶子,这个说来话长。那晚安安睡在二老中间,一夜踢了三回被子,老太太就起来三回,给他掖。老爷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这小子睡觉的德行,跟临川小时候一模一样,一条被子能转三圈。老太太说,废话,他是临川的种。说完两个人都愣了愣,又都笑了。我在外间听着,一夜没睡,第二天蒸糕,头一锅差点糊了。"
是说来话长。
长到要从我十三岁那年讲起。那年,我亲爹亲妈收了人贩子两万块钱,把我卖了。
第二节
我爹好赌,我妈说,丫头片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不如趁小换点钱,给弟弟攒学费。走那天,我妈给我换上过年才许穿的那件红褂子,梳头的时候手很轻,还往我辫子上抹了点桂花油。我当时不懂,只觉得她难得对我好。我爹在村口小卖部赊了一包好烟,塞给马三,笑得满脸褶子。我弟弟举着一根糖葫芦站在门槛上看我,看我上了车,车开出去老远,他还在那儿站着,糖葫芦举着,没吃。后来我想,他也许不是舍不得我,他是舍不得那根糖葫芦化了。
来领我的人叫马三,开一家劳务中介,嘴特别甜。他说带我去城里给有钱人家当保姆,供吃供住,还供读书。
车开了七个小时。车上不光我一个。副驾坐着个胖婶,说是去城里饭店刷盘子的,半路在县城下了车,临走塞给我半块烧饼,说,丫头,到了地头多长个心眼。马三一路上话很多,说赵老板家三间大瓦房,供吃供住还供读书,说我命好,摊上这样的主家。我把烧饼掰成小块,慢慢吃,吃了一路。到砖窑的时候天擦黑了,窑上的烟压着房顶,呛得人睁不开眼。马三把我交给一个砖窑老板,姓赵,五十多岁,一口黄牙。他上下打量我,像看一头牲口:"瘦是瘦了点,养两年就行。先给我娘端茶,往后……给我小儿子当媳妇。"
我那时才知道,"保姆"是幌子,我是被卖来做童养媳的。
我不肯换他们给的衣裳,我说我要回家。赵家老太太一巴掌把我扇到墙角,马三在旁边数钱,数得眉开眼笑。数钱之前还有一出。马三跟赵德彪讨价还价,我听得清清楚楚:开价一万八,赵德彪嫌贵,说乡下丫头哪值这个数。马三说,这丫头识字,长得周正,再养两年,你小儿子不吃亏。一来一回,讲到两万。我站在墙角想,原来人跟窑里的砖一样,也是能讲价的,讲的是我,添头是我识的那几个字。
头一天夜里,我被支使着刷了全窑的碗,手泡在凉水里,泡得发白。隔壁窑洞里有女孩在哭,哭声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我在柴房的土墙上用炭条划道道,划了三道——我进来三天了。我跟自己说,划到第十道,要是还没人来,我就自己想办法。后来这三道杠,我一直记着。人在最没指望的时候,也得给自己留个指望,哪怕是假的,也能撑一天。
第二天,赵德彪摆了两桌酒,说是"认亲宴",请了镇上的人。赵德彪的小儿子也在席上,二十出头的人,见人只会嘿嘿笑,口水流到下巴上,也没人给擦。赵德彪跟客人说,我这儿子脑子缺根弦,就盼着给他留个后。满桌人笑。我站在边上,手里的酒壶差点没拿住。
酒席中间,他让我去给主桌一位"贵客"倒酒,说那是县里来的大人物,伺候好了有赏。
我端着酒壶走过去。
那人二十出头,穿件黑夹克,一直低头看手机。我把他当成了和马三一伙的人。我想,我就是死,也不能这么活。
我抄起桌上的玻璃烟灰缸,照着他脑门砸了下去。
血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满桌人都愣住了。赵德彪跳起来要打我,马三脸都白了。
那人抬手拦住他们,抹了一把血,看了我一眼。他眼睛里没有恼,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小姑娘,打得挺准。"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顾临川,二十二岁,是市局刑警支队最年轻的刑警。那天他混在酒席里,是来摸赵德彪这个买家窝点的——专案组盯这条拐卖线,盯了四个月。
而我那一烟灰缸,差点砸穿了整个收网计划。
其实在那顿酒席之前,我已经在赵家熬了三天。
头一天晚上,我被锁在柴房里。隔壁关着另一个女孩,比我大两岁,是从贵州被骗来的,已经认了命。她隔着木板跟我说:"妹子,别犟,犟是要挨饿的。他们打人,往死里打。"
她叫阿雁,贵州人,比我大两岁,也是十三岁那年被"招工"招来的。她隔着木板教我:馒头要掰一半藏在袖口里,夜里饿得睡不着的时候吃;挨打的时候别喊,喊得越凶,他们打得越欢。她说她娘来找过她一回,在窑门口哭了一天,赵德彪给了二百块钱,说你闺女是自己愿意留下的,有本事你去告。她娘临走,在窑门口的土路上跪了一会儿。阿雁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没应声。我把柴房摸了个遍,摸到一把豁口的柴刀,又摸到半截磨刀石。那三天,我白天装乖,端茶倒水,夜里就着月光,一下一下磨那把柴刀。
我没想好要干什么。我就是想,手里得有个东西。第二夜,隔壁木板响了三下,是阿雁敲的。她说,明天他们要给你换红褂子,换了红褂子,你就是赵家的人了,跑出去,也没人敢要。我问她,你怎么不跑。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说,我跑过,在镇汽车站被抓回来,腿打折了半个月。她说,妹子,你要是有机会,你替我跑。
第三天摆酒,赵家老太太让我换上红褂子,说过了今天,我就是赵家的人了。换褂子之前,赵家老太太给我梳头,木梳缺了一个齿,一下一下,梳得倒仔细。她说,她也是十五岁嫁到赵家的,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认了命,就不受罪了。我从镜子里看着她,忽然明白,阿雁那句"别犟",不是她一个人的话,是这院子里一代一代女人传下来的。我把柴刀别在后腰上,想的是,要是他们硬来,我先给自己脖子来一下,也算干净。
酒席上马三喝多了,拍着胸脯跟赵德彪吹:"这丫头烈,你得慢慢熬。"
我端着酒壶站在主桌边上,手一直在抖。抖不是怕,是恨。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位"贵客"。他坐在主位旁边,不喝酒,不吃菜,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马三凑过去敬酒,叫他"顾老板",说以后砖窑的"用工"还得靠他打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买家上头还有买家,这个穿黑夹克的,官最大,坏得也最透。
后来的事,就是那一烟灰缸。
第三节
那天晚上,赵家砖窑被围了。
警灯把半个镇子照得通红。马三想从后窑洞跑,被顾临川一把按在煤堆里。他额头上的纱布又渗出血来,他拿手背抹了一把,接着做笔录,一直做到天亮。我隔着会议室的玻璃看他,他抬起头,看见我,冲我点了一下头。就那一下,我心里那把柴刀,算是放下了。赵德彪被铐走的时候还在喊:"我是花了钱的!两万块!那是我买的!"
顾临川额头上还贴着我砸出来的纱布。他蹲下来,平视着赵德彪,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人不是货。在我这儿,谁把人当货卖,我亲手送他进去。"
那一夜,专案组从赵家和另外两个买家手里,一共解救了七个女孩。最小的十一岁。砖窑后头还有个上锁的地窖,是阿雁敲着木板告诉我的,我转头就告诉了顾临川。地窖里关着两个,捂得只剩一双眼睛。当夜我们在镇派出所的会议室里过夜,女警给我们一人下了一碗方便面,加了个荷包蛋。我吃得太急,烫了舌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阿雁在旁边说,哭吧,到了这儿,哭不算犟了。
其他女孩陆续被家人接走了。贵州那个在柴房里劝我认命的姐姐,走的时候抱着我哭,她说她不敢回家,怕村里人戳脊梁骨。顾临川跟送她上车的民警交代了三遍,要联系当地妇联,要保密,要回访。阿雁走的时候,把一颗玻璃弹珠塞进我手里,说是她弟弟的,她跑出来那天偷偷揣在身上的,想家了就摸摸。她说她不回贵州了,要去广东进厂,挣了钱,把她娘接出来。她说,妹子,咱俩这辈子兴许见不着了,你替我好好活,站着活。我点点头。那颗弹珠我留到今天,放在安安装糖的铁盒里。
他对被救出来的人,都是这么细。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他那句"人不是货"不是喊给赵德彪听的,是他办每一个案子的章程。
只有我没人接。福利院的人打电话回我老家核实,我爹接的电话,说丫头是自愿跟人家走的,家里没这个人。工作人员放下电话,看我的眼神变了变,笔在登记表的监护人一栏停了半天。我把表拿过来,自己在家庭住址那一栏写了个"无"字,写得工工整整。
按流程,我这种情况要先送市福利院。去福利院登记那天,工作人员翻着我的材料直摇头:父母在逃、无亲属投靠、年龄又尴尬,进去容易,出来难。
顾临川在旁边站了半天,最后说:"先缓缓。食堂缺人,她自己也愿意,先在食堂过渡,我做担保人。等她家里那边有消息了,再走手续。"
领导问他,你一个大小伙子,给一个小姑娘做担保,合适吗?
他说:"她砸我一缸子的事全队都知道,我怕什么。"
手续就这么压了下来。手续压着的那一个月,我在食堂帮工,没有名分,工钱是周姨先垫的。有一回上头来人检查食堂,我在库房里躲了半个下午,抱着一筐土豆,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被送走。那天我在库房里把一筐土豆削得干干净净,削完才发现,手一直在抖。我坐在分局走廊的长椅上,抱着膝盖,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安排。
顾临川处理完笔录出来,看见我,把手里的盒饭放我旁边。他说:"食堂周姨缺个帮手,你先跟着她。有书读,有饭吃。等找到你家里人,再说。"
周姨是分局食堂的大师傅,嗓门大,心肠软。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姨这儿别的不敢说,饭管够。头一个礼拜,我切土豆丝切得满手口子,周姨拿创可贴给我缠上,说,厨子手上没几道口子,不算厨子。夜里我睡不着,就借着走廊的灯,看周姨的一本旧菜谱,菜名一个一个抄在本子上,抄到桂花糖藕那一页,停了很久。"
我就这么在市局分局的食堂里,住了下来。头一回独立给夜班的人留饭,我心里没底,咸淡尝了三遍。周姨在旁头看着,也不伸手,最后说,行,出师了。那晚顾临川回来,把饭吃完,在窗口敲了敲:"今天这饭,像那么回事了。"我隔着窗口应了一声,回去把他那只空饭盒刷了三遍。周姨说,你刷个碗,刷出花来了。我说,碗干净,心里才干净。她笑我,说我是让这食堂喂出毛病了。
头一个月,我夜里不敢睡整觉,一有脚步声就坐起来,手先去摸枕头底下——那儿藏着食堂的一把水果刀。周姨发现了,没说破,只是每天夜里给我留一盏走廊的灯,还把她那间值班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她说:"闺女,睡吧。姨这门,不关。有一夜,查夜的民警在走廊里走动,我一下子惊醒,攥着水果刀坐起来,背抵着墙,抖得牙齿打颤。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是顾临川。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只说了一句:"食堂夜里没贼,睡吧。"第二天,走廊那盏灯换了一只更亮的泡子,周姨说是后勤统一换的。我没拆穿。第三天,我把枕头底下的水果刀,放回了后厨的刀架上。周姨第二天发现刀回来了,什么也没说,中午多给我盛了一碗汤,汤里卧着个蛋。她说,闺女,人这一辈子,手里放下一样东西,就能腾出手来,端稳一样东西。我那时候不懂这话,后来懂了,懂的时候,已经端了六年了。"
一个月后,顾临川来食堂吃面,特意坐到我收碗的窗口边。他把一张纸推给我看,是判决的消息:马三判了十二年,赵德彪判了九年,那条线上一共抓了二十一个人。
他说:"你砸我那一下,队里本来要处分我,说我暴露了。其实没有,你那一下,把赵德彪吓得当场漏了底,提前说了三家买家的地址,省了我们半个月。"
我低着头擦桌子,半天说:"对不起。"
"不用。"他把面吃完,站起来,"你欠我的那一下,早还清了。对了——"他指了指自己额角那道疤,"这玩意儿以后就是我的记性。当警察的,得记着,人被逼到什么份上,才敢动手。"
这一住,就是六年。
第四节
食堂的日子,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人可以站着活。
周姨教我切菜、和面、吊高汤。她说我手稳,是块做厨子的料。分局夜里出任务的人多,食堂留一盏灯,我留一口锅,谁回来都有热饭。
顾临川回来得最晚。
他胃不好,是熬夜熬的。我给他留饭,总要多做一道:他那份饭盒的最底下,压一块桂花糕。
桂花是食堂后院那棵老桂花树上摘的,秋天开花,我收下来,糖渍了,存一罐。做糕的时候多做一块,不声不响,压在他饭盒底下,再盖上米饭。
他吃完,饭盒洗得干干净净送回来,从没提过那块糕。
头一回往他饭盒里压糕,是我进食堂头一年的秋天。桂花刚开,我跟周姨学着做第一锅,样子不好看,边角是塌的。周姨说,拿去给夜里值班的添个零嘴。我鬼使神差地挑了一块最周正的,压在他那份饭的最底下。那晚他回来得不算晚,饭盒送回窗口的时候,空得发亮,还多问了一句:谁做的糕,明天还有没有?周姨在后头碰了碰我的胳膊肘,冲我挤眼睛。从那天起,他那份饭的底下,就没空过。
我以为他不知道。我想的是,他知不知道,没关系。他救我的时候也没图我知道。
有一年春天,他胃出血,在医院住了三天。队里瞒着,怕耽误案子。我是听送饭的内勤漏了嘴,才知道的。我借着给住院的同事送饭,去了趟医院。他睡着了,输着液,手背上扎着针,眉头还锁着。我把饭盒放在床头的椅子上,没叫他。饭盒底下,照例压着一块糕。他出院回来,把饭盒送回窗口,多说了一句:"医院的饭,没食堂的好。"我说,那你少去。他说,尽量。
有一回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胃疼得在值班室里蜷成一团。我给他熬了小米粥,一勺一勺吹凉了,放在他手边。他喝了两口,忽然说:"小许,这糕挺好吃,哪儿买的?以后队里加班,你多备点。"
我手一顿,说:"食堂大师傅做的,我就负责切。"
他说:"那你替我谢谢大师傅。"
"嗯。"我应着,把空碗收走。他不知道,那个"大师傅",就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更不知道,那罐桂花糖,是我攒了三个秋天,一朵一朵从树上摘下来渍的。后来有一回,他去邻省蹲守,走了五天。回来那晚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那天试了新花样,枣泥桂花糕,压在饭盒底。他扒了两口,抬起头:"换花样了?"我说,大师傅新学的。他说:"告诉大师傅,手艺见长。"我说好。他不知道,他走的那五天,我每天照样给他留一份饭,饭凉了倒掉,第二天再做新的。周姨说我魔怔了。我说,留着,万一他半夜回来呢。
还有一回,队里一个年轻警察牺牲了,追悼会回来,整个食堂没人说话。顾临川坐在角落里,饭一口没动。我把饭盒推到他面前,照例,最底下压着那块糕。
他扒开米饭,看见糕,愣了很久,低声说:"还是你懂我。"
就这一句,我在后厨哭了一场,又笑着把第二天的桂花都摘了。还有一回,我发高烧,三十九度,周姨硬把我按在值班室,自己替我装饭。那天她忙昏了头,忘了压糕。半夜顾临川把饭盒送回来,在窗口站了站,问:"今天大师傅换人了?这饭不是那个味儿。"周姨第二天学给我听,笑得直拍大腿:"你那块糕,把人家的嘴养刁了!"我病好了回去上灶,头一件事,就是给他多压了一块。他那天把一盒饭吃得一粒米不剩,临走还多要了一碗汤。
我十六岁那年上了夜校,后来考了厨师证。夜校的数学最难,函数我怎么都算不明白。顾临川出任务回来,路过夜校门口,看见我在台灯底下跟一道题死磕,第二天让内勤给我捎了一本习题集,扉页上是他写的字:"食堂的人,也得站着算账。"那本习题集我做完了,一道题没落。考厨师证那天,他正好值夜班,我出门的时候食堂的灯亮着,回来的时候,灯还亮着。十九岁,周姨退休,我接了她的灶。分局的人都说,食堂的小许师傅,饭做得好,人也好,就是不爱说话。食堂后门常来一个拾荒的老太太,我每晚把剩下的一份饭搁在后门台阶上,压张报纸,防凉。有天夜里顾临川回来撞见了,没说破,第二天把饭盒送回来,碗底下压着两块钱,钱边上写了行字:给后门那位,加个蛋。我把钱收了,从那天起,老太太那份饭里真多了个蛋。这事我们谁都没提过。有些话,不用说,办一样的事,就是说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爱说话,是因为想说的话,都做进饭里了。
后院那棵老桂花树,有一年闹虫灾,叶子卷得像烟,后勤说不如砍了,省事。我急了,头一回跟人吵架,吵赢了。药是我自己买的,梯子是我自己爬的,刷了三遍药,守了整整一个秋天。那年花开得晚,可到底是开了。周姨说,你护这棵树,跟护命似的。我说,树在,糕就在;糕在,有些事就还在。
冬至那天,分局包饺子,他出任务错过了饭点,回来的时候食堂就剩我一个人。我现给他下了一碗,饭盒底照例压着糕。他吃完,把饺子汤都喝了,抹抹嘴说,过冬至了。我说,嗯。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小许,明年冬至,还你下饺子。"我说行。他不知道,往后六年的冬至,他都没吃上我下的饺子。这话是我后来才敢想的。
有一年除夕,分局留守的人少,顾临川值大夜班。我包了饺子,三鲜馅的,特意在他那份里包进一枚硬币——周姨的老规矩,吃到的人来年顺遂。
后半夜他端着空饭盒回来,把那枚硬币放在窗口,推给我:"小许,硬币还你。你们食堂的好意我领了,可我一个当警察的,不能占公家便宜。"
我哭笑不得:"顾队,那是周姨包的,图个吉利。"
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搁在硬币旁边:"那我买下来。这总行了吧?来年,我得顺遂——还有好几个案子没破呢。"
硬币我收下了,夹在我的厨师证里,一放就是好多年。后来我才敢承认,我那天包硬币的时候,特意在那个饺子上捏了个记号,端上去之前,又怕他吃不着,把那盘饺子换到了他手边。
心思就是这么用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全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还有一年,是他生日——日子是我从内勤嘴里听来的。我没敢送东西,只在那天的饭里多卧了一个鸡蛋,压在糕旁边。他吃完,在窗口探头:"今天伙食超标了啊。"我说:"大师傅高兴。"他笑笑走了。过了几天他出差回来,饭盒里除了空碗,还有三块钱,说是那天鸡蛋的钱,多退少补。我把三块钱夹进习题集里。后来他连着三天没回来吃饭,第四天饭盒送回来,我在最底下给他压了三块糕,一块都不少。他吃完,破天荒在窗口多站了一会儿,说:"大师傅这人,记账记得比我还清。"
出事那天,是专案组庆功。
当年那条拐卖线的最后一个团伙——给马三他们撑腰的中间人——在邻省一家KTV里落网。队里在饭店摆了两桌,顾临川被灌了不少酒。
散场的时候,他扶着墙站不稳,眼睛红得吓人,浑身发烫。方远是他的搭档,把人架到车上,慌了:"不对,这不是醉酒,这是被人下了东西了!"
后来查监控才知道,团伙的残余混进饭店当服务员,往他的酒里掺了违禁的药,报复他。后来方远跟我复盘,说那晚有个细节,当时谁都没往心里去:上酒的服务员托盘抖得厉害,酒洒出来一点,方远还伸手扶了一把。顾临川端起那杯先闻了闻,说了句这酒味儿不对,桌上人笑他当警察当出职业病了,他自己也笑,仰头就喝了。方远说,那句话他记了六年,每回想起来都想抽自己。
方远把他送回分局宿舍,给医院打电话。医生在电话里说,那种药没有速效的解法,送来也是观察,让他熬,熬过去就没事,熬的时候得有人盯着,别让他伤着自己。
那天夜里,我去给他送醒酒汤。
第五节
我端着醒酒汤上楼的时候,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楼管大妈披着衣服出来看了一眼,说,姑娘,慢点儿,今晚这楼里不太平。我说,给人送碗汤。她点点头,把走廊的灯又拧亮了一格。
宿舍的门没锁。
方远把我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医生说熬过去就行,可他力气太大了,刚才差点把输液架掀了,我一个人按不住。知遥,你帮我看他一会儿,我去买点冰袋,马上回来。"
他走得匆忙,没看见我脸上的神色。方远下楼前,把宿舍的备用钥匙塞进我手里,说他就在楼下车里守着,去去就回,有事我喊一嗓子,他听得见。走廊那头有间宿舍的门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合上了。我站在门口,听见里头的人拿拳头一下一下砸床板,像在跟什么东西拼命,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顾临川蜷在床边,衬衫湿透,额头上那道旧疤——我砸的那道——涨得发红。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出去……别碰我……出去……"
药劲最凶的时候,他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收网",一会儿喊一个女孩的名字——那是三年前一个没救回来的受害者,案子成了他的心病。他说:"别碰她……她还是个孩子……要动,动我……"
他到那个地步,还在守他的规矩。后半夜他吐了一场,吐得满身都是。我打来热水,给他擦洗,换了干净衬衫。他烧得直打摆子,我把两床被子都压在他身上,他还喊冷。毛巾在冷水里浸了,拧干,敷上额头,热了再换。他攥着我的袖口不撒手,含含糊糊地喊那个没救回来的姑娘的名字,喊一声"对不起"。我知道那是谁。我替那个姑娘应他:"在呢。她回家了,过上好日子了。"他听了,攥着袖口的手松了些,眉头慢慢松开,睡沉了一阵。
我看着他,忽然就想起十三岁那年,他蹲在赵德彪面前说的那句话。
人不是货。
我把醒酒汤放下,反手锁了门。
我说:"顾临川,这一回,换我。"
那一夜的事,我不想细说。我只记得天快亮的时候,他昏沉沉地抓着我的衣角,问:"你是谁……"
我凑到他耳边,很轻很轻地,说了三个字:"许知遥。"
不知道他听清没有。他的手松开了,睡了过去。
方远是天亮前赶到的。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说:"知遥,等他醒了,你跟他把话说清楚。他这个人认死理,他会对你负责的。"
我摇头。
我说:"方远,你记不记得他说过,人不是货。他要是拿一夜换我一辈子,那我跟马三有什么两样——马三拿我换钱,我拿恩换名分,都是买卖。"
"我不要他负责。我欠他的,还清了。"
走之前,我把他的宿舍收拾干净,砂锅里温着粥,饭盒底下,照例压了一块桂花糕。
然后我回食堂交了辞职信,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去了火车站。辞职信我写了三遍。第一遍写着写着哭花了,第二遍写到"感谢组织"四个字,觉得假,第三遍只写了两行:家里有事,辞职。周姨不在,我把信压在灶台的盐罐底下。出分局大门的时候天刚亮,门卫大爷问我提着箱子去哪儿,我说回家。他说,慢走啊丫头。我没敢回头。在火车站,我买了最便宜的一班慢车票,坐在候车室里,把厨师证翻开,看那枚夹在里头的硬币,看了很久。硬币我带走了。他买下的那点顺遂,我想替他先收着。
上车前,我绕到分局后院墙外,摘了一小包桂花,摊在报纸上晒了半日,半干,包好,压在箱子最底层。后来开铺子头一年,桂花不够用,我把这一小包掺着新桂花使,掺了整整一年,舍不得使完。
一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验孕棒是我在药店站了十分钟才敢买的。回小旅馆,我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看那两道杠,看了整整一个钟头。旅馆老板娘罗姐下楼倒垃圾,看见我手里的东西,什么都没问,把我拉起来:"走,先吃饭。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后来建档、产检,都是罗姐陪我去的。医院的家属签字栏,她签自己的名字,关系一栏,写了个"姐"字。她说,她也是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的,这世上的姐,没几个是亲的。
离开分局,我先在邻市一家面馆打了半个月工。老板说好管吃管住,月底结钱的时候,只给了一百二,说我吃得多、干得少。我站在柜台前,把半个月的工时一笔一笔报给他听,几点到几点,多少桌客人。他不给。我去了劳动监察的窗口,把情况说了。人家给我登记,让我等消息。我等了三天,老板把剩下的钱送到我住的小旅馆,一分不少。那是我头一回知道,站着,也能把钱要回来。这本事,我后来用了六年。
我先是在一家小旅馆后厨帮工,孕吐得厉害,闻不得油烟,就蹲在后门吐,吐完洗把脸,回去接着蒸糕。罗姐有个女儿,叫小满,比我小两岁,在超市理货。孕吐最凶的那阵子,是小满替我跑前跑后,产检排队,她比我还紧张,大夫都笑,说没见过妹妹陪姐姐产检陪出汗的。我说,等孩子生下来,认你做干妈。小满说,那我得给他攒压岁钱了。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一落地,认的第一个亲,就是她。老板娘看出来了,没辞我,只把我的活换成了揉面,还每天多给我留一个鸡蛋。罗姐的前夫有回来闹过一回,堵在后厨门口要钱,摔了两个碗。罗姐还没开口,我抄起擀面杖站到她前头,说,你再摔一个,我就报警告你寻衅滋事,我在公安局食堂干过六年,流程比你熟。那男人看看我,又看看罗姐,骂骂咧咧地走了。罗姐说,你这丫头,看着不言不语,骨头比谁都硬。我说,罗姐,我这骨头,是让人拿烟灰缸砸出来的。从那天起,罗姐待我,跟待亲妹子没两样。
生安安那天夜里下大雨,我自己打的车去的医院。护士问,家属呢?我说,没有,我一个人。
产房里疼得最狠的时候,我想起的居然不是恨。我想起分局食堂后院那棵桂花树,想起他饭盒底下那块永远吃得干干净净的糕。我想,这个孩子有一半是他的,那他就有一半,是这世上顶好的人给的。这么一想,就不那么疼了。
我摸着刚出生的安安的脸想了很久,最后想的是:留下。这个孩子姓许,跟我姓,跟任何人都不相干。
生安安那一夜,疼得最散架的时候,护士问我要不要给家属打个电话。我摇头。她把孩子抱到我跟前,我先看孩子的手,十根指头,一根不少;再看脸,眉毛那儿,看出他的影子了。我心里说,像。像就好,这孩子往后走到哪儿,都带着他一半的好。
满月那天,罗姐在小旅馆的天台上摆了一桌,就我们娘俩,加上小满。罗姐给安安包了个红包,六十块,塞在小被子底下,说,图个顺。我把这六十块记在账本的第一页。这本账,我记了六年,记的全是别人对我们娘俩的好,一笔一笔,都得还。
孩子满月那天,我抱着他,鬼使神差地坐了一趟公交,路过市局分局。
正是秋天,食堂后院那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飘到马路上。车窗一闪而过,我看见食堂的烟囱冒着烟,看见有人端着饭盒进进出出,就是没看见他。
安安在怀里哼唧了一声,我低头哄他,心里跟那棵树说了一句话:
你替他闻着吧。我带孩子,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公交车开过去了,桂花香留在窗外,越来越淡。
第六节
我在城西老棉纺厂家属院,盘下了一间九平米的小铺子,卖桂花糕。盘铺子的钱,是我六年的工资攒下的一万九,加上周姨借的五千——她在电话里说,你要是敢不收,我就敢坐火车来骂你。押三付一,家伙什置办下来,手里就剩三百多。头一个月,生意惨淡,院里的老住户不认生面孔。我就蒸小块的试吃,摆在铺子口,谁路过都递一块;夜里收摊,剩下的糕给扫街的环卫工留着,搁在桂花树下的石墩上,压张纸条:热的,自己拿。一个多月下来,"树底下那家",慢慢有了回头客。安安就睡在蒸笼边的小竹床上,闻着桂花香长大,头一回开口,不叫妈,叫"糕"。我笑了半天,又哭了半天。
院里有一棵老桂花树,比我岁数还大。铺子没挂招牌,老主顾都叫它"树底下那家"。我带着安安住在铺子后面的小间里,白天蒸糕,晚上算账,日子过得下去。
夏天的时候,院里的孩子放了暑假,天天围着铺子转。我蒸小块的,五毛钱一块,孩子们拿零花钱来买,排着队。安安站在小板凳上学我收钱,算错了也不恼,少收了就说,请你吃吧。门卫大爷说,这孩子随他妈,心善。我听着没说话,心想,他随的可不止是我。冬天家属院里没什么人出门,我就推着三轮车去火车站边上支个早摊,多挣一份。安安裹在棉被里,坐在车斗里,抱着热水袋,看我一屉一屉地出糕。有人问,这孩子没人看啊?我笑笑,没人看,才要带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有一年入冬,我给顾临川织了件毛衣,灰色的,织了两个月。托方远探视的时候带进去,才知道衣物也要登记审查,那回没带成,又原样拿回来。我把毛衣拆了,毛线给二老一人改了一件背心。方远说,你这是何苦,一件衣裳,绕这么大圈子。我说,线是那个线,穿在谁身上,都暖和。
安安三岁那年,我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新闻推送,手抖得差点把蒸笼掀了。
市局刑警支队顾临川,在押解一名嫌疑人时致其死亡,另查出受贿四十万元,被判有期徒刑十一年。
照片上的他瘦了,站在被告席里,一声不吭。
方远那天晚上来到铺子里,坐了半宿,抽了半包烟。他说:"知遥,那个嫌疑人是金万山的人,在车上抢方向盘,车翻了,人没抢救回来。钱是栽的,账做在他名下。临川说他没干过,可人证物证全对他不利。金万山……就是当年给马三他们撑腰的人,洗白上岸了,现在是全市排得上号的开发商。"
方远说:"他这个人,认死理,进了里面,一声都不辩。"
我问:"他爹娘呢?"
"老两口还住在棉纺厂的老房子里,那片要拆了,开发商就是金万山的公司。"
我把铺子关了三天。头一天,我去法院,把贴在公告栏上的判决摘要一个字一个字抄在本子上,抄到"有期徒刑十一年",笔尖把纸划破了。第二天,我去街道办打听危房和低保,又跑到三号楼看那间空房——棉纺厂退休办管着,房租便宜,就是漏雨。第三天,我把这些年攒的钱数了三遍,又去打听申诉的门道。人家说,申诉得他本人提,旁人递不进去。我在回程的公交车上想,递不进去,我就守着他出得来的那一头,守着他的爹娘,守着这个家,一样。
三天后,我把顾家二老接到了家属院,就住我铺子对面的三号楼,二单元一楼——推开窗,就是那棵桂花树。我跟二老说,我是方远的远房表妹,受方远托付照顾他们。房租我付,药我买,老爷子的糖尿病要打胰岛素,我学了,自己给他打。学打针,是在社区医院跟护士小董学的。先在橙子上练,扎了七十多针,橙子都扎成了筛子,她才点头。头一回真给老爷子打,我手抖。老爷子把衣襟撩起来,拍拍肚子:"打吧。这肚子,临川小时候拿它当枕头,皮实着呢。"针扎进去,他眉头都没皱,还反过来夸我手稳。胰岛素得冷藏,铺子的小冰柜腾出一格,单放他的药。有一回后半夜停电,我怕药坏了,抱着药盒敲开小卖部的门,借人家的冰柜存了一夜,自己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等天亮来电。
搬进三号楼的第二个月,催迁的人又跟来了,在楼道里贴限期搬离的通知,专贴二老那一层。我把二老的病历、低保证、住院单子,连同顾临川那份判决书的复印件,抱去街道办,又跑了一趟区里的信访窗口。接待我的干部把判决书看完,沉默了半天,说:"警察的爹妈,开发商也得讲理。"他当着我的面给开发商打了电话。那之后,楼道里的通知没再贴过。我回来只跟二老说,街道上传话了,咱这楼暂且不拆,能住。老太太信了,逢人就说,还是政府好。
他进去头一年,跟人打过一架。方远说,起因是有人骂了句"贪污犯",他把人打了,自己关了七天禁闭。出来以后,人就沉了,不吵不闹,被子叠成豆腐块,半夜坐在床沿上,一坐坐到天亮。方远说,他那不是想死,他是不知道怎么活。我听完,第二天往他账户里多打了二百,备注栏里还是那一个字。
这些年,铺子挣的钱,一半养两个家,一半花在顾临川身上。
他刚进去那两年,状态很差,在里面跟人打架,关过禁闭,狱警说他有自伤倾向。我托方远,按医院的单子给他买药,每个月往他的狱内账户打五百块钱,备注栏里只写一个字:家。第一张汇款单,备注我本来写的是"生活费",写完盯着看了半天,又划掉,改成"家"。银行的小姑娘说备注改了要重填,我说,重填就重填,这个字不能错。后来这张单子我一直收着,压在铁皮盒的最底下。
安安两岁学走路,是扶着铺子的蒸笼架子学会的。有回他伸手够蒸笼,手背烫红了一片,哭得撕心裂肺。我连夜把蒸笼挪了地方,出糕口朝里,朝墙。他手背上留了个小小的疤,像个月牙。顾临川后来摸着那个疤问怎么弄的,那是后话了。
院里有个独居的老主顾,姓孙,每天来买一块糕,坐在树底下吃完才走。有一年冬天,好几天没见人,我打听着找去,他儿女说,老爷子夜里走了,临走念叨想吃一口树底下的糕。我连夜蒸了一屉,送到灵堂边上。他儿子跪下来给我磕头,我没受,扶起来,说,大爷是我的主顾,这屉糕,记在他账上,下辈子还。
安安四岁那年,幼儿园让画"我的家"。他画了一棵大树,树底下三间房,房顶上站着一个小人,旁边还有一个穿制服的人,脸涂得黑黑的,看不清眉眼。
老师问他,穿制服的是谁?安安说,是一个叔叔,他住在很远的地方,等他回来了,就住树底下那间。
我把这张画拍下来,打印了,托方远探视的时候带进去。方远说,这是"我朋友家孩子"画的,你看看,解解闷。
方远后来跟我说,顾临川把那张画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两年,边角都磨毛了。他说那棵树画得好,看着像个家。我听方远说完那句话,那天晚上回家,把安安抱起来转了好几圈。安安搂着我的脖子问,妈妈你怎么了。我说,妈妈高兴。安安说,那我再画一张,画上爸爸,爸爸就不走了。我说好。可第二张画,我到底没敢让方远带进去——怕他看出来,怕他提前疯,也怕他提前活。我这心思,拧巴了六年。
方远说,你这是何苦。
我说,我这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让他活着。活着,账才能算清。二老的居住登记也是我跑的。派出所的窗口问我,你是他们什么人?我说,家里人。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把章盖了。那天回去,我跟二老说,往后咱就是正经登记在册的一家人了,谁再来贴通知,先过我这一关。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这脾气,是随了我们临川了。我说,婶子,我这脾气,是跟日子学的。
顾临川的生日,二老都记着。每年到那一天,我蒸一屉糕,摆一桌菜,二老坐上首,安安挨着空位子坐。老太太总要多摆一副碗筷,说,就当临川也在,吃得着。我从不拦着。安安四岁那年,指着那副碗筷问,这是给谁的。我说,给一个在远处的人,他闻得到。安安就对着那副碗筷说,叔叔,糕好吃,你多吃点。那天夜里,老太太跟我说,等临川出来,这副碗筷就不用摆空的了。我说,快了。
那年老爷子过生日,我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老爷子把一个蛋夹进安安碗里,说,爷爷老了,吃不动了,安安吃,安安长个儿。老太太在旁边说,你爷爷这辈子,没给临川过过一个像样的生日,临川小时候,家里穷,生日就是一个蛋。如今好了,蛋管够了。我听着,心里酸得不行。等他出来,我想,他往后的每一个生日,都得有一碗这样的面。
铺子开到第三年冬天,老爷子半夜突发心梗。
救护车来的时候,老太太吓得连鞋都穿反了。医院说要做支架手术,先交八万。我把准备换大铺面的钱全取了,又跟卖面粉的老板赊了三个月的货款,凑齐了,签的字。这八万的来路,我记得清清楚楚:换大铺面的定金三万八,我攒了三年,一分没留;周姨连夜转来两万,电话里只说,丫头,钱是纸,人是根;面粉老板赊了三个月的货,折一万四;剩下的八千,是罗姐塞给我的,她说她那只银镯子当了,不值什么,你先用。每一笔,我都记在蒸糕账本的最后一页。还清,用了整整两年。大铺面就此搁下了,铺子的顶棚漏雨,又漏了好几年。
手术室外头,老太太攥着我的手,哭着说:"闺女,我们老顾家,这是欠了你几辈子的债啊。"
我说:"婶子,不欠。真要论欠,是我先欠的。"
她听不懂,我也不解释。手术做完,我在医院陪了半个月床。铺子托给罗姐和小满照看,每天只出两屉糕,老主顾都知道我家有事,没人催。老爷子麻醉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临川回来了没?"我握着他的手说:"他出差了,远着呢,托我照顾你们。"老爷子点点头,又睡过去了。老太太在旁边抹眼泪,说,这个家,亏得有你。我说,婶子,我也是这个家的人。这话我说得很轻,可我是头一回说。
安安那年四岁,有一回蹲在铺子门口问我:"妈妈,为什么爷爷奶奶不是你的爸爸妈妈,你对他们比我对你还好?"
我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说:"因为有个叔叔,以前对妈妈特别好。他现在不在,妈妈替他做的。"
安安似懂非懂:"那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说:"等妈妈蒸的糕,他能吃上的时候。"
第七节
安安五岁这年冬天,我通过公众号预约了探视。
预约的号很难抢,方远帮我盯了三个晚上才抢到。头一晚,系统卡在验证码那一步,死活刷不出来;第二晚,我手慢了四秒,号没了,气得我半宿没睡;第三晚,方远在他单位的值班室里开了两台电脑,安安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在这头守着手机,两边一起刷。抢到的那一秒,方远在电话里喊了一嗓子,把安安都吵醒了。他说,知遥,这号比当年抓人还难抢。我说,那是,这是去见人,又不是去抓人。我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给安安换上新棉袄,自己把头发梳了又梳,最后还是扎了个马尾——跟我在食堂干活的时候一样。要带的东西,我头天晚上列了张单子:他爱吃的、他用得上的,写了满满一页,又一样一样划掉——规矩在那儿,什么都带不进去。最后单子上只剩一样:桂花糕。我对着镜子把第一句话练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软。练完自己都笑,知道见了他,一句都用不上。他这个人,往玻璃那头一坐,我准备的词,自己就先散了。
出发前一天,我带安安去理了发,也把自己的头发剪短了些。给顾临川的东西带不进去,我把想说的话写在一张纸上,写了满满两页,看完又烧了——这种话,写出来就不像话了,得当面说,可当面,我又一句都说不出口。我提前跟安安对词:见了叔叔,先问好,不许哭,不许乱跑。安安背得很认真,背到第三遍,自己先笑了。
去的那天坐最早一班大巴。安安趴在车窗上看外头的树,问我,那个叔叔住的地方,有没有桂花树。我说没有。他说,那他多可怜,闻不到香。我说,所以咱们带糕去,让他闻闻。安安把装糕的纸袋抱在怀里,抱了一路,到地方,纸袋都焐热了。
排队安检的时候,排在我前头还有一对年轻夫妻,女人抱着孩子,男人拎着大包小包,两个人压着嗓子吵,吵的是这个月的生活费给了里头多少、自家还剩多少。吵着吵着,女人哭了,男人不吭声了,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来给她擦眼泪。我看着他们想,来这儿的人,谁不是一边过日子,一边往这扇门里送日子。
前面有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保温桶,一遍遍跟检查的人解释:"这是他爱吃的红烧肉,我炖了一早上,就让他尝一口,尝一口行不行?"
规矩就是规矩,保温桶还是被扣下了。老太太站在探视室门口,抹着眼泪朝里头喊:"儿啊,妈下回,下回一定记住,啥也不带!"
我牵着安安的手,心想,我跟她是一样的人。我们这种人,话都在东西里,东西送不进去,话就堵在嗓子眼。
临出门,老爷子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句话,让我捎给他:"你跟他说,家里都好,我的腿也不肿了,让他别惦记。"我应了。可探视的时候,他头一句话太冲,后头又一件挨着一件,这句话我到底没捎到。回来我跟老爷子说,捎到了,他听了直点头。老爷子信了,睡了个好觉。我这辈子撒的谎不多,这一个,撒得心安。
我提前跟安安说,咱们去看一个叔叔,他生了病,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养病,不能出来。
安安问:"就是照片上那个叔叔吗?"——他见过我手机里存的、新闻截图上的那张照片。
我说:"是他。你不许乱说话。"
探视室里隔着一层玻璃。玻璃上还留着前一个探视的人的手印,一大一小,两个。我伸出手,隔着玻璃跟那个大手印比了比,心想,坐在这儿的每一个人,手都是这么凉的。顾临川走出来的时候,我几乎没认出来。他瘦得脱了形,头发剃得很短,眼神是死的。
他拿起电话,第一句话是:"你来干什么。"
我说:"看看你死没死。"
"你看到了,没死。"他冷笑,"回去吧。方远的媳妇,少往这种地方跑。"他隔着玻璃又问:"方远呢?"我说:"值班。"他垂着眼,看了安安一会儿:"这孩子……是方远的?"我说:"是。"他点点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长得倒像你。方远那小子,没这个福气相。"我攥紧了电话线,没接话。他要是再多问一句,我怕我就撑不住了。好在他没问。他这个人,认死理,也认命。
——方远替我圆了六年的谎,连顾临川都信了:照顾他爹娘的女人,是方远的妻子。
他又问起铺子:"听说你们盘了个铺面,卖糕?"我说:"嗯,就在三号楼底下,回头你出去,自己去看。"他说:"方远有福气,娶了个能干的。"我低头拧着衣角,说:"他是挺有福气的。"这话说出来,嘴里发苦。他在那头点点头,不说话了,电话里只剩下电流声,一声一声的,像谁在数着什么。
我没解释。我把一个纸袋贴在玻璃上,是桂花糕,安安早上亲手装的。按规定,东西送不进去,我就是想让他看看。
我说:"顾临川,你听好。你爹的心脏搭了桥,你妈的眼睛做了手术,都好着呢。他们现在住在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桂花树底下那栋。你家的灯,我给你留着。"
他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
"你要是死在里头,"我看着他,"我就带安安改嫁,让他管别人叫爹,让你爹娘管别人叫亲家。你自己掂量。"
玻璃那头,安安突然挣开我的手,扑到玻璃上。他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使劲往玻璃上按,好像这样就能塞到对面去。糕太软,啪地碎了,糊了半块玻璃。
安安"哇"地哭了:"叔叔你吃呀!你吃了就不生病了!"
然后他蹲下去,隔着玻璃,用小手指一点一点地,把碎糕从窗台上抠起来,重新攥回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顾临川站了起来。
他隔着玻璃,看着那团碎糕,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隔着玻璃,虚虚地按在安安手背的位置。
出了探视区的大门,那个抱保温桶的老太太还在台阶上坐着抹眼泪。我走过去,把铺子的地址写给她,说,下回别带肉了,带张照片,一家人的照片,那个能带进去。她攥着纸条,连声说谢谢,又问我,你家那位,进去几年了。我说,五年多了。她说,那快了,快熬出来了。我说,快了。她不知道,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一回真觉得,快了。
回程的车上,安安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团糕,碎渣沾了一脸。到家下了车,我把那团糕从他手心里一点点抠出来,用油纸包好,放进铁皮盒——就是装汇款单的那个盒子。糕放不住,没几天就长了毛,我也没舍得扔。后来它干透了,缩成硬硬的一小块,跟那些单子躺在一起,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风干了。那年除夕,我带安安在二老那儿过年。临吃饺子前,我把二百块钱塞到老爷子手里,又赶紧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老爷子把钱装在红纸包里,郑重其事地发给安安:"压岁钱,爷爷给的,拿着,上学用。"安安双手接了,磕了个头。老爷子的腰挺得笔直,那一刻,他是个体面的爷爷。我在厨房门口看着,知道这二百块钱绕了个圈,可这个圈,绕得值。
我没敢告诉安安,那个叔叔为什么哭。回程的车上我也睡着了一阵。梦里回到分局食堂,饭点,人声鼎沸,顾临川端着饭盒在窗口敲了敲:"小许,饭好了没?"我说,好了好了,底下有糕。他说,知道,你每回都有。醒过来的时候,车正好到站,窗外华灯初上。我抱着睡熟的安安下车,心里跟梦里那个人说,你等着,我把日子过给你看。探视结束前,顾临川隔着玻璃站了很久,电话已经挂了,他又拿手掌贴在玻璃上,贴在安安刚才按过的地方,一直到管教来带他走。
那天夜里我失眠,把这些年给他汇钱的单子翻出来看。六年,七十二张,备注栏里全是同一个字:家。
我把单子收好,又起身去和面——第二天是二老的复查日,我得早起陪老爷子去医院抽血。复查那天,老太太拉着我的手,问得小心翼翼:"闺女,你前儿去看他,他……还好吗?"我说:"好。他瘦了点儿,精神头比我想的足。他还问你们的药按时吃没吃。"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又赶紧擦掉,怕老爷子看见:"那就好,那就好。他惦记我们吃药,他自个儿就不会往坏处想。"老爷子在旁边装睡,被角底下,手抖得厉害。我都看见了,我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的糕,我多蒸了一屉,分给院里的老街坊,一块没卖。
方远后来告诉我,那天回去以后,顾临川把自己关在监室里,第二天一早,主动去找了管教,说:他要见律师。他要申诉。方远还说,那天晚饭,顾临川破例吃了两个馒头,是进去这么久吃得最多的一顿。管教问他,今天这是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想通了点儿事。
方远还说,他在申诉材料的第一页写了一句话:"我父母住在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桂花树下。我得出去。其实那份申诉,他动笔不是一天两天了。方远说,最早的一稿,整整十七页,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没干过,我是冤枉的。驻监检察室的人把材料退回来,说,光喊冤没用,新证据呢?他在监室里坐了一夜,把十七页一页一页撕了。第二稿,他学着列证据目录,第一条就写:押解车行车记录及云端备份,待调取。方远说,一个当了半辈子警察的人,在里头重新学着当原告,比谁都难。可他学了。"
你看,人有了坐标,就死不了了。那天方远送我们娘俩回铺子,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忽然说,知遥,我今天看他,是这几年头一回,看见他眼里有光。我说,我知道。他关禁闭那阵子,我真怕他就那么算了。方远说,不会了。他现在知道三号楼底下有盏灯,是给他留的,人就死不了。我点点头,把刚出锅的一屉糕给他包了两块,让他带回去给唐晓。他接过去,说,弟妹——得,又叫顺嘴了。我说,叫吧,等他出来,你们当面改口。
第八节
顾临川在里头,还是知道了不少事。
他爹娘去探视,絮絮叨叨说,那个照顾他们的姑娘多好多好,胰岛素打得比护士还稳,桂花糕蒸得满院子香。老太太每次去,都要在家包一顿饺子,韭菜鸡蛋的,装在保温桶里,每次都在安检那儿被扣下。她也不恼,跟人家说,扣下就扣下,就当给同志们加个菜。回回如此,回回还带。老爷子腿脚不行,去一趟,回来要在床上躺两天,后来就改成老太太一个人去,回来坐在床边,一句一句学给老爷子听:临川今天说话有劲,临川问你的腿还肿不肿,临川说监狱里的馒头大,让我掰一半带回来给你——带不出来,她就比划给他看,掰得多大一块。
他那阵子申诉写到第四稿。第四稿上,他把证据目录列了九条,前八条都有名目,第九条空着。方远问过他,第九条写什么。他沉默了半天,说,这条我没脸写。第九条他想写的是"家属安置"——他爹娘如今住在哪儿、靠谁养活,他一个当儿子的,答不上来。
他闷了半天,问:"她……是方远的媳妇?"
老太太说:"是啊,方远那孩子有福气。"
他点点头,说:"那是。他有福气。"
回了监室,他把这事想了一夜。他在里头的日子,是方远一点一点说给我听的。他把每月打进去的五百块钱,一分不花,全攒着,账上记得清清楚楚,说出去以后要还。同监室有个老犯人,眼睛不好,申诉材料写不了,他帮人家写过两份。人家问他图什么,他说练手,等写自己的时候,顺当。他还把监区图书室里能借的法律书都借遍了,书边上全是他划的道道。管教说,这个人啊,是把牢房坐成了自习室。他想,那个夜里留在他宿舍的姑娘,不知是谁,这辈子怕是找不着了;而方远的媳妇,一个外人,替他守着爹娘,守了六年。
有一阵子,他甚至托方远捎话,说想看看"弟妹"的照片,当面没机会,看看照片也好,认认恩人。方远把这话转给我,我想了想,从安安的相册里挑了一张二老在桂花树下晒太阳的照片,单把我的背影裁掉了,才让他捎进去。
方远说,你这是防他跟防贼似的。
我说,他那个人,眼睛毒。我十三岁砸他那一下,他记了半辈子。照片这东西,看一眼就能认人,我不敢赌。
他把照片带回去。顾临川看了半天,说,树不错。方远媳妇把我爹娘照顾得,是真好。那张照片,他后来夹在申诉材料的透明文件袋里,叠在最上面一层。同监室的人问他,照片上是谁。他说,恩人。再问,他就不说了。方远探视的时候提起,有回半夜查房,看见他坐着,就着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跟方远说,那树影底下好像还站着一个人,站在画外头。他说不清是谁,只觉得那人站的位置,离他爹娘很近。方远听完,半天没敢接话。顾临川还托方远问过一件事:弟妹爱吃什么,等他出去,他要请客,好好谢谢人家。方远回来学给我听,我正在蒸糕,手停了一下,说,他请客?他拿什么请。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把一整屉糕蒸过了火候。那屉糕没卖,我分给了院里的孩子。孩子们说,今天的糕格外甜。我说,是,糖放多了。
——他离真相最近的一次,就隔着一张裁掉的照片。
他觉得自己欠方远两口子的,一辈子还不清。他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酸——凭什么方远命这么好。有一回老太太学话,说那姑娘把老爷子的药按顿排好,一天四遍,写在纸上贴在墙上,字写得大大的,怕他们老眼昏花看错了。顾临川听完,半天说了一句:方远两口子这份情,我这辈子还不清。老太太说,还不清就慢慢还,你先给我活着出来。他点头。那天回了监室,他把申诉书又翻出来,写到后半夜,灯熄了还坐着。
这话不是空穴来风。他托方远给他爹娘带过一封信,信里写:"儿不孝。替儿谢谢弟妹,她这份情,顾家记一辈子。等儿出去,亲自登门道谢。"这封信,他在监室里写了三个晚上,写废了四张纸。方远说,他一个写惯了案卷的人,给自己爹娘写封信,比写结案报告还难。写到最后,只剩下那么几句。他让方远把信捎出来的时候,还特意交代,别跟弟妹说是我写的,就说是我托你问声好。方远把信交给我,我看完,把它夹进铁皮盒,压在汇款单上头。我说,方远,他这辈子,就是太要脸。要脸的人,活得累。
方远看完这封信,回家跟唐晓念叨:"你说这叫什么事。人家正主在里头管我媳妇叫弟妹,你这个真弟妹,连他爹娘的面都没见过。"
唐晓说:"那你就告诉他。"唐晓这话,不是头一回说。闺女三岁那年发高烧住院,赶上方远要去探视送药,他回来晚了两个钟头。唐晓在医院走廊里跟他吵了这六年最凶的一架:"你兄弟的爹妈是爹妈,我闺女烧到三十九度,就不是人了?顾临川管我叫弟妹,叫了六年,我自个儿的闺女,管谁叫妈,外头都快分不清了!"方远一句话没还。那天夜里回家,唐晓把话说透了:谎,可以撒完,但有三条——头一条,不能让闺女沾这个谎;第二条,临川出来那天,必须当面说清,一天都不许拖;第三条,知遥那头不许受委屈,她要是受了委屈,这谎立刻就不撒了。方远三条都应了。这六年,逢年过节,唐晓都在家替二老包一份饺子,让方远顺路捎过去,可她自己一次都没登过顾家的门。她说:"我登了门,这谎就成真的了。我不干。"
有一年年三十,方远值完夜班回家,唐晓还没睡,给他留着饺子。她说,今天许知遥又托人给咱闺女送了她蒸的糕,闺女问我,为什么许阿姨对爷爷奶奶,比对她亲爸还亲,我没答上来。方远端着饺子,半天没吃出味儿来。他说,我知道。我这心里,比你还堵。
方远摇头:"知遥不让。她说,他要是知道了,要么在里面疯,要么觉得欠了她一辈子——这两样,她都不要。她要他清清白白地活,别背着账。"方远这六年,也不是没付代价。队里有两回提拔的机会,名单上本来有他,都因为他"总往监狱跑,跟服刑的人走得太近",被人嚼了舌头,黄了。他回家一个字没提,是唐晓从别人嘴里听说的。那天唐晓给他烫了一壶酒,说,咱不亏心。提拔算什么,你兄弟出来那天,咱们一家站得直直的,比什么都强。方远端着酒杯,半天说了一句:这辈子,我就欠你们几个了。
所以方远替我撒了六年谎,撒到他自己都快信了。那回会见之前,唐晓刚查出怀了老二。大夫说,她头胎落下过毛病,这胎得仔细养。临出门,唐晓拉着他的袖子说:"老二生下来之前,你把那桩心事了了。咱家不能两个孩子,都活在一句谎里头。"方远应了。可怎么开口,他想了一路,也没想好。前一晚,他陪岳父喝了两杯闷酒,酒劲没散干净。到了监狱门口,他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才下去。唐晓发来一张检查单的照片,附了一句:早点回来。他把手机扣过去,没回。
直到那次会见,他听顾临川第三回酸溜溜地提"我对不住你媳妇",酒劲一上来,实在没忍住。
"打住!我媳妇叫唐晓,在家带我闺女呢,压根没见过你爹娘!"
顾临川愣住:"那照顾他们的——"
"许知遥!市局食堂的许知遥!你十三岁……不是,她十三岁那年,你从赵德彪手里救下来的那个小丫头!你以为是谁?!"
会见室里静得能听见电话线的电流声。
方远喘了口气,索性全说了:"还有件事,我瞒了你六年。当年那药,医院说得明明白白,根本没有解药,全靠人熬。那天夜里留在你宿舍里的人——就是她。她不让我说,她说挟恩图报的事,她不干。"
"孩子今年五岁。"方远说,"你自己算。"
顾临川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管教在旁边催时间到。他站起来,隔着玻璃,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说:"方远,你告诉她。让她等我。我出去那天,第一件事,是去把六年前没听清的那个名字,听全了。"
第九节
顾临川的案子,翻过来用了五个月。这五个月是怎么过的,我后来听方远断断续续说全了。律师是他托战友找的,专做申诉,手里翻过三个案子。老人家看完材料,只收了两条烟,临走又退回来一条,说,等人出来了,让他自己给我点上。案子要过三道关:驻监检察室初核、原审法院复查、省高院再审审查。每过一关,方远就来我铺子里坐一会儿,话不多,先吃三块糕。吃到第四块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关,又过了。
再审开庭那天,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戴着口罩。
他被带进来的时候,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目光扫过旁听席,在我这儿停住了。
方远说漏嘴之后,这是他第一次见我。隔着大半个法庭,隔着六年,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直到法警提醒他站好。
我没敢抬头。我怕我一抬头,就忍不住当庭喊他的名字——那个我六年前在他耳边说过、他没听清的名字。开庭前一晚,我把安安送到唐晓家过夜。安安抱着我的脖子问,妈妈,你眼睛怎么红了。我说,蒸糕熏的。他伸出小手给我揉了揉,说,那明天我帮你蒸。唐晓把孩子接过去,在我耳边说,明天你什么都不用怕,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撒谎的人给你顶着。这话把我说哭了,又说笑了。
立案那阵子,我也跑过一趟检察院,抱着一摞材料,想以家属的身份递上去。人家说,非直系亲属,递不了。我站在大厅里,把材料又抱了回来。那天回去蒸糕,糖放多了,甜得发苦,我自己吃了一块,没舍得倒。方远说,你急什么,临川在里头都没急。我说,他急不急我不知道,我这六年,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马三的检举材料当庭宣读。念到"饭店下药,系金万山指使,为报复顾临川当年端掉拐卖团伙"的时候,旁听席一片哗然。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六年前那一夜的账,和十三年前砖窑里的账,原来是同一笔。
宣判的时候,法官说"撤销原判,无罪",他站在被告席里,没动,也没哭,只是慢慢挺直了腰——那是我六年来,第一次看他把腰挺得那么直。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我腿一软,扶着栏杆站了半天。唐晓扶着我,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就是这口气,憋了六年,一下子松了,人有点晕。我掏出手机给罗姐打电话,刚说一句"他没事了",那边就哭出声来,说,好,好,回来婶子给你们蒸糕——罗姐不会做糕,她说的是气话,我们俩在电话里又哭又笑。安安那天在唐晓家,我没敢在电话里跟孩子多说,我想,这句话得当面说:安安,你爸爸,要回家了。后来方远告诉我,宣判一完,顾临川借他的手机,给三号楼打了个电话。老太太接的,喂了三声没听清。他说,妈,是我,我出来了。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然后是老太太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大。他说,妈,你别哭,晚上我回家吃饺子。老太太说,好,好,妈这就去买韭菜——这回谁也扣不下咱的饺子了。他握着手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也哭了。方远说,那是他认识顾临川这么多年,头一回看他哭得像个孩子。
再审的关键证据有两样。一样是当年那辆押解车的行车记录仪云端备份——车翻之前,嫌疑人抢方向盘、辱骂、喊着"金总说了,死了算他的",录得清清楚楚。这份影像,差三个月就没了。当年押解车的本地存储卡碎在事故里,所有人都以为影像跟着车一块儿报废了。是律师查支队那批记录仪的采购合同,看见了"云端存储"四个字——影像自动上传,存三年,过期自动覆盖。事故到申诉立案,已经过去了两年零九个月。头一回申请调阅,支队复函:案件已结,不予提供。律师拿着再审立案的通知书去找设备厂商,厂商要车架号。那台车在交警队的报废场里锈了三年,方远跑了四趟,才在锈死的车架上拓下那串号。视频导出来那天,方远在律师办公室里看完,一句话没说,下楼蹲在楼梯间抽了半包烟,给我打电话:"知遥,拍下来了。他抢方向盘那一下,全拍下来了。"我说,那你回来吃糕。他说,好,这回能吃安稳了。另一样,是马三在狱里递的检举材料:当年在饭店往酒里下药的人,是金万山养的打手,为的是报复;后来栽赃的四十万,也是金万山的公司走的账。还有一笔账,是赵德彪补上的。他在里头听说马三先递了检举,急了——倒不全是怕马三抢了减刑的功。是金万山这两年把手伸回了他老家那片窑场,砸了他小儿子看场子的活,还打断了孩子一条腿。赵德彪托人带出话来:当年中间人留过一本账,复印件在他女人手里,四十万"顾问费"从哪个账户走的、哪一天走的、经手人是谁,记得清清楚楚。他说,我这辈子卖过人,落到今天,是报应;可买人的那个想干净走出去,没门。账本送到那天,方远在我铺子里念叨:你看,恶人咬起恶人来,也算天理。我说,天理这东西,来得慢,可它记账。
金万山被带走那天,上了本地新闻的头条。街坊说,金万山被带走那天,公司门口围了一圈人,有当年被他强拆过房子的住户,在街对面放了一挂鞭炮。我听完只"嗯"了一声,继续揭我的蒸笼。当天夜里,我把判决书的复印件和检举材料的抄件收进铁皮盒,压在七十二张汇款单的上头。盒子盖上,我在桂花树底下坐了很久。有些账,六年才等到一个回音。
顾临川出狱那天,是个大晴天。其实那天,方远在门口等了三个钟头——宣判无罪,还要办释放手续,一道一道签字。方远说,顾临川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半天没动,说外头的太阳,怎么比里头的亮这么多。回程的车上,他一路看着窗外,说,这条路变宽了,两边的楼也高了。方远说,那是,你这一觉,睡了六年。他就不说话了,快到家属院的时候才问,方远,我爹娘……方远说,都在,就等你。
方远在门口等他,递了根烟。他没接,问的第一句话是:"她铺子几点开门?"
我那天照常出摊。蒸笼刚揭开,桂花香飘了半条街。一个男人站在铺子前头,瘦得西装都晃荡,剃着短发,手里捧着一束——不是花,是我的桂花糕,用红纸包着,包了九块。他包圆全场糕的钱,是方远在旁边默默付的——他兜里只有出狱时发的那点路费。方远说,记我账上吧,你欠我的多了,不差这一笔。安安躲在蒸笼后头,只探出半个脑袋看他,又好奇,又有点怕生。我没催孩子。认人这事,得给他时间,就像当年,他给我时间一样。
满街的人都看着他。
他嗓门大得整条家属院都听得见:"许知遥!我顾临川,出来了!"
"六年前那一夜,是你。我知道了!安安是我儿子!这事我得让全院子都知道——"
他挨个给买糕的街坊鞠躬:"大妈,我,顾临川,这是我媳妇,我孩子的妈!大叔,吃糕,我请,今天全场的糕我包了——"
老主顾们笑得直不起腰。安安从铺子后面钻出来,仰头看他,认出来了:"玻璃后面的叔叔!"
他挨个认人:在铺子里给我打下手的学徒,他握着人家的手说"辛苦你照顾她们娘俩";家属院的门卫大爷,他敬了个礼,说"大爷,我是三号楼顾家的,我回来了";连对面卖豆腐的大姐,他都买了十块钱的豆腐,说是"报喜"。
方远开车赶过来的时候,他正站在小马扎上,举着一块桂花糕,跟半条街的人宣布:"都听好了啊——我顾临川,平反了,无罪!许知遥,我媳妇!安安,我亲儿子!下个月办酒,全院子都来,不收礼金,只收祝福!"
方远在底下扶着马扎,脸都笑皱了,嘴里还骂:"你先下来!你再摔了,我还得送你去医院!"
我说他语无伦次,一点不冤枉他。那一下午,他把同一句话跟不同的人说了十七遍,数是后来街坊给我数的。说到第十八遍的时候,他站在我铺子门口,声音忽然小了。
顾临川蹲下去,又站起来,又蹲下去,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说:"安安,你、你那块糕……就是探视那天你攥着的那块,我没吃着,我惦记六年了……不是,我惦记的不是糕——"
他语无伦次,最后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蒸笼前面。
满街一下子安静了。
他说:"知遥。名字我听全了。人,我也认全了。这回,你往哪儿走,我往哪儿跟。"
第十节
顾临川出狱后的头一个月,睡在方远家的沙发上,天天天不亮就往家属院跑。他夜里睡不踏实,一有脚步声就醒,坐起来,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出来了。方远知道了,夜里给他留着客厅的灯,说,睡吧,这儿没人查房。他说,这灯看着眼熟。我后来听方远学这句,愣了半天——分局走廊那盏灯,换了泡子的那盏,原来他一直记得。
他学着当爹,学得笨手笨脚。带安安去买鞋,蹲在鞋店里给孩子系鞋带,系了三遍都散。安安说,叔叔你真笨。他说,嗯,叔叔笨,叔叔慢慢学。安安想了想,把脚伸过去:那你再系一遍吧。他头一回正经回三号楼吃饭,老太太做了一桌子菜,手抖得盐都撒不准。他把饺子吃了一盘又一盘,老太太说,慢点,锅里还有。他忽然说:"妈,你这饺子,这回安检没扣住。"一桌子人先是愣,然后全笑了,老太太笑着笑着就哭了,拿围裙直擦眼睛。老爷子端着酒杯,手抖得酒洒出来,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顿饭吃到半夜,安安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抱着孩子,坐在桂花树底下,半天没舍得动。
他这个人,在里面熬了六年,出来以后话反而多了。给二老修水管,帮铺子搬面粉,蹲在桂花树底下给安安扎风筝。安安起先叫他"叔叔",他也不急,应得脆生。
有一回安安问他:"叔叔,你为什么总看我妈妈?"
他说:"因为你妈妈,是我找了六年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他想起会见室里那通电话,想起玻璃上那团碎糕。他想,他这辈子欠下的东西太多,往后得用一辈子慢慢还,还的时候,得轻点,别吓着她们娘俩。他还想起在里面的那些夜晚。申诉书,他前前后后写了七稿。头一稿十七页,页页是冤,被退回来,他撕了;二稿学着列目录,手抖得字都是歪的;三稿、四稿,把九条证据一条一条摆齐;到第七稿,是出狱前一夜写的,写的不是申诉,是给她的信,写了三页,又撕了——有些话,当面说才算数。那张画,边角磨毛了,他拿透明胶粘过两回;那张裁过的照片,他看出树影里缺了一个人,看了六年,出狱那天才知道,缺的那个人站在哪儿。他在里头常想,等出去了,头一件事不是喊冤,是去吃一块她做的、还冒着热气的糕。
婚礼前一周,我听见安安在铺子后间,对着小板凳一遍一遍地练:"爸爸。爸爸。"练一声,自己先捂着嘴笑。我站在帘子外头,没进去。那天晚上回家,我把他过年才穿的新褂子翻出来,挂在床头。他问我,妈妈,明天我能叫了吗?我说,能。叫多大声都行。
——这些是后话。那天桂花开得正好,我们的婚礼,就摆在家属院的院子里。
没去酒店。十张圆桌,摆在三号楼前的空地上,头顶就是那棵老桂花树。方远是证婚人,周姨从外地赶回来,坐了主桌,哭得比我妈……比谁都凶。
顾临川穿着新西装,挨桌敬酒,敬到最后,端着一盘桂花糕站到了院子当中。
他说:"我不会讲漂亮话,就讲讲这糕。"
"这糕得趁热吃。凉了呢,掰开,芯子还是软的,还是甜的。我顾临川这个人,就是这么个芯子——在里头放了六年,看着凉透了,掰开,还是热的。"
满院子的人鼓掌。安安挤在最前面,嘴里塞着喜糖,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爸爸——!"
敬酒敬到主桌,周姨拉着我的手,把一个旧铁盒塞给我。盒子里是她退休那年我送她的围裙,洗得发白,还有食堂后厨的那把铜勺。
她说:"闺女,这勺子跟了我三十年,盛过多少人的饭。今天给你。往后你们一家三口的饭,你盛。席散得差不多了,门卫大爷又转交来一个布包,说是下午一个开长途车的司机捎来的,托的人不留名。布包里是一罐自家做的辣酱,红艳艳的,盖子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站着活,心里甜。"方远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跟我说,是当年解救的姑娘里的一个,如今在镇上的小学教书,日子过得安稳,听说今天办酒,托人捎来的。我把辣酱摆上主桌,谁也没声张。有些人这辈子未必再见了,可你知道她站着活,就够了。"
敬酒敬到周姨那桌,顾临川端着杯子,结结实实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杯子里的酒一滴没洒。周姨扶他:"你这是干什么。"他说:"周姨,我在您食堂吃了六年白食,今天补上。"周姨眼睛一下子红了,嘴上还硬:"补什么补,我那账本上记着呢,你小子欠我的,一辈子慢慢还。"满桌人都笑,笑着笑着,又都抹眼睛。
顾老爷子也站起来,老头子不会说话,端着酒杯,手抖得酒都洒了,最后憋出一句:"我们顾家,祖坟冒青烟了。"
老太太在旁边补:"冒了六年了,你才看见。"
满桌哄笑。卖豆腐的大姐端来一板豆腐,说沾沾喜气,不要钱。门卫大爷喝高了,拉着顾临川的手不放:"你小子不在的这六年,你媳妇逢年过节给院里每家都送糕,这院里的人心,都是她拿蒸笼蒸软的。你可得对人家好。"顾临川站起来,端着酒,冲满院子的人鞠了一躬,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记着。一辈子记着。"当年分局食堂的老同事来了两个,起哄让他表演个节目,他也不推,站在桌边唱了首老歌,跑调跑到桂花树上去了,满院子的人笑得直拍桌子。
顾临川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
他蹲下去,把安安举起来,举得高高的,桂花落在他们爷俩头上。他嗓子都劈了:"哎!哎!你们听见没!我儿子!我儿子管我叫爸爸了!"
我站在三号楼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想起六年前那个天不亮的清晨,我拎着行李箱走出分局大门,谁也没惊动。
婚礼前一天,我们先去领了证。
民政局里,安安非要挤在我俩中间照相,工作人员笑着说没见过这么大的"见证人"。出门的时候,顾临川把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五遍,往兜里揣的时候手都在抖。
领证前一晚,他把出狱后攒下的工资卡交给我,说,我这个人,往后归你管了。我把卡推回去一半:留一半,给你爹娘。他们老了,手里得有钱,心里才不慌。他看着我,半天说,许知遥,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替别人想好了。我说,习惯了,改不了。你也别想让我改。
他说起安安改姓的事。我说,孩子跟我姓了五年,改不改,听你的。
他摇头摇得飞快:"不改。许念安,这名字好。许是你给他的姓,念安是你盼的他。他姓许,我姓顾,我们是一家人,不靠一个姓。"
倒是安安自己提的:"那我能不能叫顾许念安?像奥特曼的名字一样长,威风。"
我俩都笑了。这事就这么定了,等他上小学报名,一块儿去派出所办。
婚礼那天散席以后,院子里就剩下我们俩收拾桌子。安安在小板凳上睡着了,顾临川把西装外套脱下来,给孩子盖上,自己穿着衬衫搬桌子。他忽然说:"知遥,往后年年桂花开,咱们都在院子里摆一桌。不为什么,就摆。"我说,摆,给街坊们吃糕。他说,好。我抬头看那棵树,花落了我们一身。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六年里受的那些罪,好像也没那么重了——不是忘了,是有人陪着一起记着了。
那时候我想,两清了。
领证回来没几天,我们一家三口去了趟市局分局。食堂还在,后院那棵老桂花树还在,开得正盛。门卫换了人,不认识我们,问找谁。顾临川说,不找人,就看看树。他站在树底下站了半天,说,就是这儿。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就是这儿的饭盒,底下压了六年的糕;就是这儿,有个人把他从"货"和"冤"里,一点一点往回捞。安安在树下捡花,捡了满满一兜,说要带回去给妈妈做糕。我说好,往后这棵树的花,咱们年年来收。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账,算不清的。算不清,就过一辈子吧。
婚后头一年桂花开的时候,我们在院里摆了一桌小酒,方远两口子带着孩子来,老二都会走路了,满院子追桂花。唐晓拉着我的手说,这谎撒完了,我这心里头一回踏实。我说,踏实就好,往后咱们都过明面上的日子。她点点头,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吃,你太瘦了。
第十一节
第二年秋天,桂花又开的时候,顾临川复职了。
组织上恢复了他的警籍,补发了工资。他报到那天早上,站在铺子门口,穿着新警服,站得笔直,等我给他装饭盒。复职审查的时候,组织上找他谈话,问他这六年最难的是什么。他说,不是冤,是怕我爹娘等不到我。补发的工资到账那天,他第一笔钱给铺子换了台新蒸笼,剩下的存了定期,说是安安往后读书的钱。我说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细。他说,跟卖糕的学的。
我照例在饭盒最底下,压了一块桂花糕,再盖上米饭。
他接过去,掂了掂,笑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个分量。"
安安上小学一年级,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他写:"我的爸爸是警察,抓坏人。我妈妈卖桂花糕,全院子最香。我爸爸说,他找了我妈妈六年。我觉得不久,因为我等他,也等了五年。"
老师给了满分,把作文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顾临川听说了,专门请了半天假,去学校看那面墙。他站在教室后头,看了很久。老师认出他是安安的爸爸,问他是不是头一回来。他说,是,我来晚了,今天是补看的。回来他跟我说,那面墙上几十篇作文,我一眼就看见咱儿子的了,字最丑,写得最好。安安上二年级,头一回开家长会,是顾临川去的。他穿着警服,把人家的教室坐得满满当当,记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回来跟我汇报,老师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背下来了,连"安安上课爱跟同桌说话"都没落下。我说,你这是开家长会,还是做笔录。他说,都一样,都是我儿子的事。我说,你这是什么话。他说,实话。
复职头一个案子,还是拐卖线。他出差前站在铺子门口,把饭盒举起来晃了晃,说,这回我带着家走。我说,路上小心,饭盒底下有糕。他走了几步又回来,把安安抱起来转了一圈才走。安安冲他喊,爸爸早点回来查我的作业。他应得山响。
老太太八十大寿那天,院里摆了两桌。安安给奶奶唱了学校里教的歌,老爷子把一本存折塞到安安书包里,说,这是爷爷给你攒的上学钱,攒了好几年了。我后来才知道,那存折里的钱,是二老从牙缝里省的,一个月三百二百,存了六年。我没说破。有些心意,你得让老人给得体面。
复职第二年,我们一家三口回了一趟当年的小镇。砖窑早拆了,盖了小学。正赶上放学,一群小学生举着桂花枝从校门里跑出来,香气扑了一脸。安安抽抽鼻子说,这儿的桂花,没有咱院里的香。顾临川说,那是,咱院里那棵,是你妈守着的。顾临川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说当年解救的七个姑娘里,有一个如今就在这所小学教书,教语文。
我们没进去打扰。他说,人家日子过得好好的,咱们就别去掀旧账了,远远看一眼,知道她站着活,就够了。
回去的车上,安安睡着了,头枕着他爸的胳膊。顾临川小声跟我说:"知遥,我这辈子办过不少案子,最对的一件,是那年给你做了担保人。"
我说:"最对的明明是我砸了你一烟灰缸。"
他摸了摸额角那道疤,笑了:"也是。没那一下,哪有后来。"
顾家二老如今住在三号楼,身体都硬朗。老爷子学会了用我淘汰下来的旧手机发语音,每天清早给儿子发一条,内容大同小异:"临川,吃了吗?我跟你妈在树底下坐着呢。"顾临川回回都听完,回回都回一句:"吃了。你们多坐会儿。"老太太把当年分农药的那两个搪瓷缸子翻了出来,洗得锃亮,一个盛桂花糖,一个盛安安的玻璃弹珠。老太太说,缸子是好缸子,盛过什么,不由它,由人。老爷子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桂花树底下,谁路过都拉着人家说:"看见没,那个警察,我儿子;那个卖糕的,我儿媳妇;那个背书包的,我孙子。"
我有时候蒸糕蒸得出神,会想起十三岁那年,想起那个额头淌着血、蹲下来跟我说"人不是货"的年轻刑警。
今年桂花开的时候,铺子前年扩了隔壁半间。街坊们凑趣,送了一块木牌子来,上头是门卫大爷写的字:"树底下那家"。安安说,等他长大了,要换成"许记桂花糕",气派。我说不用换。树底下三个字,就是咱家的招牌——树在,家就在。
有一回,我把铁皮盒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摆给安安看:七十二张汇款单,一张判决书,一团干透了的、硬邦邦的糕。安安问,这团糕还能吃吗。我说,不能吃了。可是安安,它比能吃的金贵。你爸就是在等这团糕的时候,想通要活下去的。安安把那团糕捧在手里看了半天,轻轻放回去,说,那我替他收着,等我长大了,你再讲给我听。我说,好。一辈子长着呢,慢慢讲。
那年秋天,我把记了六年的人情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罗姐的八千、周姨的两万、面粉老板的货款、孙大爷家孩子回送的米……一笔一笔,都还清了。我在最后写了个"清"字。账是清了,可我把本子收进铁皮盒的时候想,有些东西是还不清的:周姨的那盏灯,罗姐签的那个"姐",方远撒的六年谎。这些不在账上,在命里。
安安非要自己做一块糕。他站在小板凳上,学着我的样子揉面、包馅,蒸出来歪歪扭扭的一块,献宝似的端给他爸:"爸爸,我做的!你饭盒里以后放我的!"
顾临川咬了一口,嚼了半天,郑重其事地说:"比你妈做的差点。"
安安不服气:"差哪儿了?"
"差在,"他把剩下的半块也塞进嘴里,"你妈往里头放的东西,你还没学会。那东西,得拿六年慢慢放。"
安安听不懂,跑出去玩了。安安上三年级,学校秋游,头天晚上点名要带桂花糕,说要分给全班同学吃。我给他装了满满两盒。第二天回来,盒子空空的,他说,同学们都说香,明年还让我带。我忽然想起,这糕起先只做给一个人吃,藏在饭盒底下,不敢见光;后来一院子人吃;如今一班孩子吃。东西还是那样东西,是日子把它越过越敞亮了。
我听懂了。我把新出锅的桂花糕装进他的饭盒,还是压在最底下,盖上米饭,跟六年前、十六年前,一模一样。
他用一句话,把我从货,变回了人。
我用六年,把这句话,还成了一个家。
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