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中陶村,一户人家门前那堵乾隆年的照壁,雨夜会映出一个水淋淋的女人。陶家三迁,影随人走。村里人说那是返潮,主人说不是。而入秋之前,这堵墙要被刷白了。
楔子 · 往北去
放走周慎仪的第二年春天,我背起采风本,出了沈家村。
临走那天,父亲在祠堂门口叫住我,从怀里摸出一张拓片。拓的是那盏长明灯身上的一圈錾刻,字口很深,拓出来发黑。他说,你不是要一盏一盏去认么,带着,算个念想。
我把拓片夹进本子,压在扉页底下。走出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祠堂门槛上,背有些驼,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他没挥手。我们沈家的人不兴挥手,挥手像是从此不见了。他只说了一句:“走到哪儿,先找祠堂。”
我沿皖南的青石板路往邻县走,一路往北。本以为出了山就散了,可越走越觉得那盏灯还在背上——不是沉,是烫。夜里宿在镇上小旅馆,翻本子,翻到父亲抄给我的那几行行规,最后一句是“灯认名,人认账”。我合上本子,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的是:这一路上的墙里、井里、梁上、灶底,还压着多少个没被叫过名字的人。
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到一个村子,先去祠堂、老宅、井边、照壁下各转三圈,什么东西都不问,只看;然后再找最老的人说话。灵异这东西,十句里有九句是吓唬,剩下那一句底下压着的那点真,往往比吓唬值钱——它照见的不是鬼,是活人的怕、活人的亏、活人不敢认的那本账。
那年三月,我到了晋中,一个叫陶村的地方。
从县城火车站到陶村,得坐两个钟头的面包车。开车的是个本地师傅,四十来岁,秃顶,爱说话,一路上把沿路几个村子的红白事都讲了一遍,讲得眉飞色舞。我半应半不答,翻本子记地名。
快到村口时,他忽然收住话头,下巴往窗外一抬。
“看见那片槐树没有?拐过去就是陶家老宅。门前那堵照壁,邪乎得很。”
我顺着看过去。槐树是新发的芽,绿得发白,风一吹,满树都在抖。
“怎么个邪乎?”
“雨大的夜里,能映出个人影。”他把车放慢,声音压低,像是怕树听见,“水淋淋的,站着。一动不动。村里小孩都不敢从门口过,宁可绕半里地走渠埂。”
“师傅也信这个?”
“我是不信。”他笑,可那笑只挂了一半,“可我娘信。我娘说,那不是鬼,是委屈。委屈大了,墙都兜不住,就往外渗。”
我从本子上抬起头。
委屈。这两个字,比“鬼”字准。
我在本子上写:晋中,三月初七。第一印象——不是煞,是委屈。墙兜不住,就渗。
车到村口,他把我放下,临走又探出车窗补了一句:“你要是真去,别赶雨天。非要赶上了,别贴着墙站。”
我说记住了。
面包车拐过槐树,扬起一路土。我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把本子合上,抬头看这个村子。
陶村不大,一百来户,房子沿着一条东西向的坡路排开,屋顶都是灰瓦,墙是土坯掺砖,墙根一律泛白——那是多年返潮之后结的碱。村口有个小卖部,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塑料门帘,帘子底下蹲着一条黄狗,见我来了,抬头看看,又趴回去。
我按规矩,先在村里转了一圈。祠堂在东坡上,门锁着,门板上钉了块铁皮牌子,写着“陶氏宗祠”。我隔着门缝往里看,看见一个空院子,正屋的廊下堆着几张旧桌子,落满了灰。井在祠堂西边,井口盖着水泥板,边上压了半块砖。照壁就在村东,隔着几十米就能看见那是我要来的地方,一堵青砖墙,比院墙高出一头,顶上有瓦檐。
三圈转完,我问了两个人,才找到陶永年家。
可那天我没进去。
我在村东的土坎上坐了一个下午,看着那堵照壁出神。它太安静了。一堵墙,最不该有的就是安静——墙该有湿痕、有裂纹、有草从砖缝里钻出来、有孩子在它底下撒过尿。它什么都有,可它就是安静,安静得像一个人屏着气,等着你先开口。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看了一下午了。”
我回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土坎下,五十来岁,背有些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装教案的旧公文包。他没笑,也没防备,只是看着我,眼睛在暮色里很亮。
“我从县中学回来,骑车走这条路,看见你了。”他说,“你是来找照壁的?”
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我是采风的。姓沈。”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沈。”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跟我来吧。天要黑了。”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公文包在他腿边一下一下地撞。我跟上去。走了一段,他忽然说:
“那堵墙后面,住着我家的一个人。住了一百六十多年。”
我没接话。
他又走了一段,才补上后半句:
“她没死透。”
第一章 · 陶村
陶永年家就在照壁后头。
五凤楼式样的老宅,乾隆年间的,门楼高,檐角上翘,瓦当上刻着兽面,风化得只剩个轮廓。门是两扇黑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的老木。他推门的时候,门轴“吱”了一声,很长,像是很久没有人来开过。
院子比我想的深。过了门楼是一片院场,石板铺地,缝里长着苔。正面是正房,三间,左右各两间厢房,廊柱是黑的,柱础是青石的,被人摸得发亮。院里有棵石榴树,没发芽,枝干黑黢黢地伸着。
“我小时候这院子热闹。”陶永年把公文包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摸出钥匙开正房的门,“我爷爷那辈,院里住七八口人。后来一房一房往外搬,只剩我一个。我媳妇前年走了,儿子在太原,一年回来两趟。”
“您一个人住这么大宅子?”
“住着。”他说,“住着才知道它到底多大。人多的时候,房子是小的;人少了,房子才大起来。夜里风穿过那些空屋子,一间一间地过,声音不一样,我听得出来哪一间进风。”
他开了灯。正房里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中堂,画的是松鹤,纸已经黄透。他给我倒了碗水,自己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你从皖南来?”
“沈家村。”
“沈家那盏灯。”他说得很平,不是问句。
我愣了一下。“您知道?”
“我教语文的,读了三十多年杂书。”他抬眼看我,“你们沈家守着一盏灯,十九代。灯里有个人。我知道。”
屋里静了一下。屋檐外的风从石榴树的空枝里穿过去,发出一声很轻的哨音。
“那你来找我的照壁,”他说,“是想干什么?”
“我想听。”我说,“把您家的事听完整。”
“听完呢?”
“听完,我记下来。记下来就有人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灯在他脸上压出一片阴影,眼窝那里是暗的。
“你知道全村人怎么绕着我走吗?”他忽然说,“不是怕那堵墙。是怕我。因为我不肯说那是返潮。”
我没懂。
“下雨天墙根出水,谁家墙根不出水?返潮,正常得很。可我偏不说是返潮,我偏要说墙里有人。”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村里人就说,陶老师读傻了。你说,一个教了三十多年书的人,非说自家墙里砌着个女人——这话谁信?”
“您信。”
“我不信。”他把碗推了推,“我是知道。知道跟信不一样。信是可以改的,头一天信,第二天叫人一劝,就不信了。知道改不了。”
他起身,绕过八仙桌,从靠墙的柜子底下抽出一个樟木箱。箱子不大,锁是铜的,锁眼已经锈死了,他用一根铁钉撬开。里头是纸,一沓一沓,用麻绳捆着,纸边都脆了。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他说是族谱的夹页,不许烧,不许改,也不许给外人看。我爹没看,我爹说看了晚上睡不着。我二十岁那年看了,看了就再没睡好过。”
他把最上面一沓抽出来,解开麻绳,摊在灯下。
纸是毛边纸,黄得发褐。字是楷书,写得工整,行距很密。第一页只有一行:
“咸丰七年,填废井,以井砖砌照壁,镇之。”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咸丰七年,”陶永年在旁边说,“一八五七年。一百六十九年。”
“填的什么井?”
“我家的井。原来在院子东南角,对着照壁那个位置。”他把手指按在纸上,“填了。填的时候,井砖一块一块拆下来,运到前头,砌成一堵墙。”
“砌墙干什么?”
他没答。他把下面一沓抽出来,翻了几页,念:
“苏氏,名宛,镇上苏家女,年十四入宅,为婢。十八,纳为侧室。怀妊七月,暴雨夜,堕井,卒。尸不全。”
念到“尸不全”三个字,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尸不全,是因为没捞干净。”他说,“井砖拆下来砌墙的时候,剩下的骨还在砖缝里。”
屋里那盏灯忽然闪了一下。不是风,门是关着的。
我把手按在本子上,没有写。
陶永年抬起头。“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说返潮吗?”
我没答。他把桌上那碗水往旁边推了推,从柜子顶上拿下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纸是打印的,A4,折过三折,右下角盖着村委会的红章。标题一行黑体:
《关于开展沿街建筑立面整治的通知》。
“三月二十号之前报名单,村里统一排工期。”他说,“入秋以前完工。沿街的墙,一律刮腻子,刷白,刷两遍。”
我一目十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对影响村容观瞻的旧墙面、旧砖墙,原则上予以覆盖处理。”
“覆盖。”
“覆盖。”他把纸收回去,折好,放回柜子顶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我跑了三趟,问能不能留一段。他们说,陶老师,就这一段不刷,别人家都刷了,像什么话。”
“您跟他们说了墙里的事?”
“说了。”他笑了一下,“他们说不影响刷白。”
屋里静下来。我又看了一眼柜子顶上那张纸。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随便挑了个日子开门。他等的是一个能听的人,可这堵墙,只给他剩下一个秋天。
第二章 · 五凤楼
那一夜我睡在西厢。
陶永年给我铺了床,被面是新的,蓝底白花,闻得出樟脑味。他说这被面是他媳妇生前备下的,本来留给儿子结婚用,儿子在太原成了家,用不上了。
我躺下,睡不着。
西厢的窗是对着院子的,窗纸糊得厚,只透进一点天光。我能听见院子里的动静:石榴树的枝在风里刮瓦,刮一下就停,停一会儿再刮一下;正房那边有钟摆声,很轻;再远处,是村东的水渠,水声细得像有人在搓麻绳。
到了后半夜,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水,不是风。是有人在墙上磨指甲。很慢,一下,一下,从前到后,像一只手在墙的另一面,慢慢地摸过来。
我坐起来,屏住气听。声音停了。
我摸黑穿了衣服,推门出去。
月亮很好。院子里一片青白,石板上的苔在月光下看得清。我绕过正房,走到后墙。后墙外就是那堵照壁的背面,中间隔着一条夹道,宽不到两步。
夹道里堆着旧农具:一张豁了口的木犁,两捆发霉的麻绳,一个铁皮水桶,桶底锈穿了。尽头靠墙的地方,地面有一圈不干的湿痕。
月光底下,那圈湿痕的形状,隐约是一个人。
立着的。肩宽窄,腰细,下摆散开——像旧式袄裙的下摆。
我蹲下去,伸手蘸了一点。水很凉,凉得不像是这个季节的地下水。我凑近闻。
没有土腥。没有霉味。是一种极淡的凉味,像井水搁了很久,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东西。我在皖南闻过这种味道——从老井里提上来的第一桶水,就是这个味。
我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那圈湿痕的边缘,砖是深的。我伸手摸墙,砖面是干的,只有最底下一层,摸上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也听见了。”
我猛地回头。陶永年站在夹道口,披着一件棉袄,手里拿着一只手电,没开。
“您一直没睡?”
“我睡了三十年,没睡踏实过。”他走过来,把手电塞进棉袄口袋,蹲在那圈湿痕边上,动作很熟,“下雨就重,晴天就淡。我请人刷过三回石灰,刷一层,返一层。第三回那个师傅跟我说,陶老师,这墙不能刷了,再刷砖就酥了。我说那怎么办。他说,你自己知道。”
“您知道什么?”
他抬头看我。“你摸过了。你闻过了。你知道这不是返潮。”
我没说话。
“返潮是整面墙一起潮,从下往上,颜色是匀的。”他用手指点着那圈湿痕的轮廓,“你再看这个。它有人形。它自己长成人形。”
手电的白光忽然亮起来。他打开了。
光柱打在墙上,那圈湿痕在强光下反而更清楚——它的边缘不是慢慢淡开的,是很硬的一条线,像有人拿毛笔沾了水,沿着一个人的轮廓描了一圈。
“我拿粉笔描过。”陶永年说,“描完第二天,湿痕还在原来的位置。一点没动。”
他把手电关了。夹道重新暗下来,只有月光。
“沈先生,”他说,“你现在可以走了。天亮就走,回你的沈家村。这不是你能记的事。”
“为什么不能记?”
“因为记不住。”他说,“我记了三十四年。我记在纸上,纸上会黄;我记在心里,心里会松。人这一辈子,记一件事,记到后来,就变成了自己跟自己说。你走了,就剩我一个人跟自己说。”
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是灰的,眼窝是黑的。
“我不走。”我说,“我明天要看那堵墙。从正面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明天,”他终于开口,“我带你去看砖雕。”
第三章 · 照壁
第二天早上,天是阴的。
陶永年煮了一锅小米粥,切了半碟咸菜。我们蹲在廊下吃,谁都没说话。吃完他洗了碗,把碗倒扣在案板上,抹了手,说:“走吧。”
照壁在宅子外头,隔着一条村道。
从正面看,它比从后面看更像一件正经东西。青砖到顶,三米多高,五米多宽,顶上覆着瓦檐,檐角起翘,做法讲究。壁心嵌着一方砖雕,两米见方,雕的是“渔樵问答”——一个老头执竿,一个老头荷斧,中间一棵松,松下有一块石头,两人隔着石头说话。雕工细,人物的衣褶、斧柄的木纹、松针的层叠,都还在。
“这是乾隆四十二年的。”陶永年站在我旁边,两手抄在袖子里,“我查过县志,陶家这一支发家是在乾隆中年,做粮食生意,攒下钱盖的宅。照壁是先盖的,宅子是后盖的。”
“照壁比宅子还早?”
“晋中这边有这个规矩。大门不能直冲着正房,得在门前立一堵壁挡着,叫‘挡煞’,也叫‘萧墙’。”他说,“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当年立这堵壁,陶家请了三个匠人,砌了两个月。砌完了,主家请匠人吃饭,席上有个老匠人喝多了,说了一句:这壁砌得实,压得住。”
“压得住什么?”
“我爷爷说,当时没人接话。主家脸色变了,把话岔过去了。”
我绕着照壁走。
砖是好砖,青灰色,敲上去声音沉实。砌法是“磨砖对缝”,砖缝细得插不进纸。这样的墙,一百多年不倒,是有道理的。
我走到壁心那方砖雕底下,停住了。
砖雕的下沿,也就是那两个老头脚下那一排旧砖,缝隙里沁着一层极淡的暗色。不是水痕的灰,是一种偏褐的颜色,像茶叶水泼在纸上干了以后留下的印。它从砖缝里往外沁,沁到砖面上,边缘是毛的。
“您看这里。”
“我看了三十年。”陶永年走过来,“这一排砖,是后补的。你看砖的尺寸——壁心周围的砖,都是同一个模子出来的,大小一样。只有底下这一排,宽窄不齐。有的一块宽,有的两块拼一块。”
我蹲下去,用手量。确实。那一排砖的高度,比上面的矮了半寸;砖缝也不对,上面的缝是对齐的,这一排是错开的。
“这是后来补的。”我说。
“咸丰七年补的。”他说,“填井那年。”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看整堵墙。
“陶老师,”我说,“这堵壁,原先是多高?”
他愣了一下。“就这个高度。”
“不对。”我指着壁心,“你看这个砖雕的位置。它偏了。它不在壁心的正中,它偏下。上面留的空比下面多出一大截。做砖雕的匠人不会这么干——砖雕是壁的脸,脸要长在正中间。”
陶永年走过来,跟我并肩站着,仰头看。
看了很久。
“加高过。”他说,声音很轻,“墙加高过。”
“加了多少?”
“一尺多。”他伸手比了一下,“底下这一排,是从别处拆来的旧砖,砌上去,把整堵墙垫高了一尺二。”
“为什么要垫高?”
他没答。
我们两个人站在那堵墙前,谁也没说话。村里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一下,又远了。一只喜鹊落在瓦檐上,啄了两下,飞走。
“沈先生,”陶永年忽然说,“我爷爷的夹页里,还有一页。我昨天没给你看。”
“为什么不给?”
“因为那一页上,写的是我爷爷的名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很旧,边角磨圆了。他展开,递给我。
纸上是一段话,字迹跟昨天那页族谱夹页不一样,更潦草,笔画抖。
“民国二十六年,岁在丁丑,余拆东院旧壁,取其砖,补筑门前照壁。筑时于旧砖缝中得骨一截,指骨也,长寸许,色黑。余惧,不敢声张,以灰泥覆之,仍砌入壁中。是夜梦一妇人立床前,不言,以手指壁。此后每逢雨夜,壁前有水声。”
我看完,抬头。
“您爷爷挖到过骨头。”
“挖到过。”陶永年把纸收回去,折好,放进内兜,按了两下,“他不敢说,就又砌回去了。”
“那骨头现在还在墙里。”
“在。”
风从村道上过来,把照壁顶上的枯草吹得沙沙响。我看着那排窄了一寸的旧砖,忽然觉得这堵墙不再是一堵墙——它是一个人跪着,把另一个人重新埋了一次。
“一九三七年。”我说,“您爷爷补墙。到今年,八十九年。”
“八十九年里,我们家搬过三次。”陶永年说,“村东搬到村西,村西搬到镇上,镇上又搬回来。每一次搬家,都拆一堵旧壁,砌一堵新壁。”
“每一次都把那块砖带上。”
“都带上。”他闭上眼睛,“我爹说过一句话,我那时候小,不懂。他说,咱家的照壁,是活的。”
第四章 · 苏宛
陶永年讲家史,是从中午讲到天黑的。
我们把堂屋的门板卸下来搭在两条凳子上,当作桌子,坐在院子里讲。他讲一段,就去屋里翻一次东西,翻出一张地契、一本账、一张药方、一枚铜钱,就着那件东西往下讲。石榴树的影子从东墙根爬到西墙根,他一趟一趟地进出,一次也没停。
苏宛不是陶村人。
她是镇上苏家的女儿。苏家开绸缎庄,字号叫“锦和”,门面在镇子中街,三间开,柜台乌木的,压着玻璃。那年苏家老太爷过世,三个儿子分家,把个好好的铺子分成了三段:老大要了门面,老二要了存货,老三要了外头的欠账。欠账收不回来,老三就败了。
苏宛是老三的女儿。败的那年她十一岁。
“我爷爷说,苏家败得很快。”陶永年说,“不是一年一年败,是一个月一个月败。先是卖首饰,再是当田,最后连铺子的柜台都拆下来卖了。柜台拆下来那天,苏宛就蹲在门口看着,看她三伯拿斧子砍那个乌木柜台。”
十四岁那年,苏宛被卖到陶家做丫头。
价钱是十二两银子,加两石谷子。
“十二两。”陶永年把一张旧账翻给我看,纸上是毛笔字,一行一行的,“我那会儿算过,同治年间一个丫头,好一点的十五到二十两。十二两,是贱价。贱价的原因,账上没写。我猜是因为她识字。”
“识字还贱?”
“识字麻烦。”他说,“不识字的丫头,叫她干什么就干什么;识字的丫头,会写,会算,会记。会记的丫头,主家怕她记。”
苏宛在陶家做丫头,做到十八岁。
这四年,陶永年能说出来的事不多。他说族谱上只有一行:“苏氏,名宛,年十四入宅,为婢。”再往下就是“十八,纳为侧室”。中间四年,什么都没有。
“我爷爷说过一句。”他停了停,“他说,那四年,宅子里的人都说,苏家那个丫头,安静得不像人。”
安静得不像人。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在一个陌生的宅子里,不哭,不闹,不跟别的丫头一块儿说闲话。她白天做事,夜里在灯下写字。写什么,没人知道。
“她识字,能写小楷。”陶永年说,“我爷爷说,她写的字比宅子里任何一个男人都好。她写的字,笔画是收着的,收得很紧,像怕占了纸。”
十八岁那年,陶文焕收了她。
陶文焕是陶家第五代,苏宛进宅那年他二十六,已经娶了妻。妻姓柳,是邻县柳家的女儿,比他大两岁,进门八年,没有生养。
“柳氏不能生。”陶永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这是所有事情的根。”
“怎么知道是她的问题?”
“因为后来陶文焕纳了苏宛,苏宛一次就有了。”
他说完,把手里那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看,这就是人的算账法。一次就有,就说不是男人的问题。可要是苏宛也没怀上呢?那就该说是男人的问题了。可她怀上了,所以问题就是柳氏的。”
“这不公道。”
“不公道。”陶永年说,“可宅子里的事,从来不是按公道算的,是按谁疼算的。柳氏疼,所以她有罪。”
苏宛怀上那年是十九岁。
怀上以后,陶文焕动了心思。他想把苏宛抬成平妻。平妻不是妾,平妻是跟正妻平起平坐的,生的孩子算嫡出。
“这个心思一动,柳氏就完了。”陶永年说,“你想想,一个八年没开怀的正妻,眼看着一个丫头怀了男胎,还要被抬成平妻——她这个正妻,还剩下什么?”
“所以她要杀。”
“她要杀。”
陶永年讲到这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开灯,就那么在暗里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院里只有石榴树的枝在动,还有远处水渠里的水声。
“那个雨夜,”他说,“族谱上记的是‘堕井,卒’。三个字。我爷爷的夹页上写的是另外三个字。”
“哪三个?”
“‘推而下之’。”
第五章 · 柳氏
柳氏这个人,陶永年说不清。
“我爷爷见过她。”他说,“我爷爷是陶文焕的孙子。他记事的时候,柳氏还在,是个老太太,住在后院西屋,不出门。我爷爷说,那个老太太屋里总有一股味,不是药味,也不是霉味,是那种老女人身上才有的味,甜的,闷的。小孩都不愿意进她屋。”
“她那时候什么样子?”
“瘦。牙全掉了,嘴是瘪的。眼睛还是亮的。”陶永年顿了顿,“我爷爷说,她眼睛亮得不像个快死的人。”
柳氏在苏宛死后又活了五十来年。
这五十来年,她一直住在后院西屋。她不出门,不吃饭桌上的饭,每天由人把饭端到门口,放在一个木盘里,她自己端进去。她不见客,连儿孙都不见。
“她为什么不见人?”
“我爷爷说,她怕。”
“怕什么?”
“怕照镜子。”陶永年说,“她屋里没有镜子,没有铜盆,没有水缸。她洗脸用一个很小的瓷碗,洗完马上把水泼到门外。有一回我爷爷不懂事,端了一盆水进她屋,她尖叫起来,把盆踢翻了,水泼了一地。她蹲在地上,用手把水往门外扒,扒得满手是泥。”
我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陶永年说,“她怕井。后院的井她从来不走那边过。晚年的时候,她要出门晒太阳,得有人扶着她,绕着院子走,绕一大圈,避开后院那口井。有一回扶她的人走错了路,从井边过,她当场就软了,坐在地上不起来,说,她拉我脚。她拉我脚。”
“她说的‘她’是谁?”
“你说呢。”
院子里静了很久。我听见风从塌了一角的瓦檐上过去,掉下一片碎瓦,砸在石板上,“啪”一声。
“她怎么死的?”我问。
“跳井。”
我抬起头。
“井早填了。”陶永年说,“咸丰七年就填了。填了以后上面盖了石板,压了土,种了一棵石榴——就是院里这一棵。我爷爷说,这棵石榴是填井那年种的,种在井口上,意思是压住。”
“那她跳的什么井?”
“跳的是那个坑。”他说,“雨夜,她一个人跑出去,跑到后院,石板已经被水泡松了,她一掀就掀开了。她掀开石板,跳下去,底下是填井的土,还没干透,是泥。她一头扎进去,呛了满嘴泥。”
“没人拦?”
“没人知道。她跑出去的时候是半夜,雨大,全院都关着门。第二天早上,长工去后院挑水,看见石板掀在一边,坑里有人。”
陶永年点了一支烟。他抽了两口,把烟按在石桌上,按灭了。
“我爷爷说,把她从坑里抬出来的时候,她两只手是抓着的。指甲全翻了,抓着两把泥。她不是跳下去就死的,她在泥里挣过。可是坑不深,泥也不深,她挣不出来。”
“为什么挣不出来?”
“因为泥底下有一层砖。”陶永年说,“填井的时候,井底最后一层砖没拆,还留着。她掉下去,手在砖上抓,抓不动。我爷爷说,抬她出来的时候,她的手还保持着抓的姿势,掰都掰不开。”
我把本子合上。
“沈先生,”陶永年看着我,“你说,她跳下去的时候,是怕,还是不怕?”
“我不知道。”
“我想了三十四年。”他说,“我一开始觉得她是怕。后来觉得她是不怕。她怕了五十年,怕到最后,她想看看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她跳下去,是想跟她对个面。”
“对上了吗?”
“对上了。”他把灭掉的烟头捡起来,捏在手里,“我爷爷说,她死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第六章 · 井与井砖
第二天我去了后院。
后院的石榴树就在那里。
树很老了,主干有碗口粗,皮裂开,露出里头灰白的木质。树冠不大,枝干虬结,去年结的石榴还挂着几个,黑透了,缩成了拳头大的硬壳,风一吹,壳里的籽哗啦响。
“这就是井口。”陶永年站在树边上,脚在地上点了点,“石板在树底下,挖不出来了。根把石板包住了。”
我蹲下去看。树根从地里拱出来,粗的像手腕,一直伸到石板边上,然后贴着石板绕过去,绕成一圈,把整块石板抱住了。石板的边露出来一点点,是青石的,被人磨得很光。
“填井的时候,谁填的?”
“长工。三个长工,填了七天。”
“七天?”
“井深。”他说,“这口井打了十一丈。我爷爷说,井绳要接三截才够。十一丈的井,要填满,得多少土?三个长工挑了七天,从村东的土坡上挑土,一担一担往下倒。”
“井砖呢?”
“井砖是最后拆的。”陶永年说,“填到一半,我太爷爷说,别填了,砖拆下来还有用。就让人下到半截,把井壁的砖一块一块拆下来。拆砖是最危险的活——井壁的砖是错缝的,拆一块,上头一片就松。三个人拆了四天,拆下来的砖,用筐吊上去,堆在院里。”
“一共多少块?”
“不知道。我爷爷说,堆了半个院子。”
“那些砖,后来都砌了照壁?”
“砌了照壁。”他说,“还剩一些,砌了猪圈。”
我抬起头。
“猪圈还在吗?”
“在。后院西边。”
我走过去。猪圈塌了半边,剩三面墙,一人多高。墙是青砖的,砖的尺寸跟照壁底下一模一样——宽窄不齐,有新有旧,缝里的灰是白灰掺土的,很粗。
我伸手摸那些砖。砖面粗,有颗粒,摸上去像砂纸。有几块砖上还留着水锈,褐色的一圈一圈,是常年泡在水里留下的。
“这些砖,在井里泡了多少年?”
“不知道。这口井是哪年打的,族谱上没有。我猜是建宅那年,乾隆四十二年。”
我数了一下墙上的砖。一面墙,横着二十八块,竖着十七层。三面墙,一千四百多块。
“沈先生,”陶永年在后面说,“你在数什么?”
“数砖。”我说,“我在想,那半截指骨,是怎么进到砖缝里的。”
他没说话。
“井砖是砌井壁的。”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井壁的砖,缝里填的是灰浆。一个人掉下去,骨头断在井底,碎渣混在泥里。填井的时候,泥被土压上来,压到井壁的砖缝里。拆砖的时候,骨渣就跟着砖一起下来了。”
“所以骨在砖上。”
“骨在砖上。”我说,“砖砌了照壁,骨就砌进了照壁。”
“那为什么只有一截指骨?”
“因为别的都没了。”我说,“一百多年,泥里的东西烂得只剩骨头,骨头又被水泡,被土压,碎的碎,化的化。指骨小,硬,卡在砖缝里,就留下来了。”
陶永年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一截指骨。”他说,“一寸长。我爷爷挖到的时候,是黑的。”
“泡了一百多年,钙都跑了,当然是黑的。”
“他把它又砌回去了。”
“他怕。”
“他怕。”陶永年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我们陶家,六代人,怕了一百六十九年。”
“那要是把它取出来呢?”我问。
陶永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别的东西,像是终于有人问到了这一句。
“取不出来。”他说,“这壁是文物。县里挂了号的。”
“文物就不能修?”
“能修。”他说,“可要修,我得先证明里头有东西。要证明里头有东西,就得先把壁拆开。要拆开,就得先证明里头有东西。”
他把这句话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更难看了。
“我这三十四年,就在这个圈里转。转不出去。”
那天夜里,我收拾了包。
按我自己的规矩,一个村子最多住五天。砖数过了,井深问过了,账还没看完,可我不打算看了。剩下的全是别人的事。采风的人最怕的就是这个——你把别人的事记得太细,就拔不出脚。
我把包放在炕上,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扣上了。
天快亮的时候,陶永年敲门,端了一碗粥进来。他看见炕上的包,什么也没说,把粥放在桌上,从怀里摸出那张对折的纸。
“你走之前,帮我抄一遍。”他说,“我这两年手抖,抄不动了。原件不能再翻,翻一次掉一层渣。”
我抄了。
纸很脆,我把手肘悬起来,一笔一笔往下走。小楷是他的旧功课,我只是照着描。
抄到这一句,笔停了:
“余惧,不敢声张,以灰泥覆之,仍砌入壁中。”
“仍砌入壁中”五个字,我描了两遍才描准。
抄完,天已经大亮。我把纸晾在桌上,把包推到炕角。
“再待两天。”我说。
那两天后来变成了很多天。这个道理我过了很久才想明白:一个采风的人一旦动手替别人抄东西,就不再是路过了。抄,是把别人的字过一遍自己的手。手一过,就走不干净了。
第七章 · 十二两银子
账是第三天看的。
陶永年从西厢柜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纸箱里套着木匣,木匣里是几本线装账。蓝布封皮,纸脆得像干叶子,翻的时候要用两只手托着,不能用指头捏。
“道光年的家用账。”他说,“我爷爷的爷爷记的,记到民国就断了。”
他翻到中间一页,停住,把本子推到我面前。
“你看这一行。”
字是墨笔,小楷,一行一行排得很密。那一行写着:
“买苏氏女,价十二两,谷二石。”
下面另起一行,字小了一号:
“衣被一副,钱二百。”
我看了一会儿。
“衣被还另算?”
“另算。”陶永年说,“人是十二两,铺盖是二百钱。”
他把账本合上,两只手按在封皮上。
“沈先生,我请你帮我算一算,这个数在当时是什么分量。”
“您不是算过?”
“我算过。”他说,“可我想听别人算一遍。我一个人算了三十四年,算得自己都不信了。”
陶永年家还有一本旧账,是他父亲留下的,记着咸丰年间陶村的物价。他翻给我看:长工一年工钱八两;一亩好地二十两;一石谷四百文;一两银换一千二百文。
我拿笔在采风本上算:
十二两,是一个半长工一年的工钱。
两石谷,八百文,折银不到七钱。
加起来不到十三两。
“十三两。”我说。
“十三两。”他点头,“买一个十四岁的、识字的、能写小楷的姑娘。”
窗外有鸡叫。他把账本又翻开,翻到夹页,那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上有他爷爷的字:“十二两银,两石谷。”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他说,“不是十三两这个数。是这个数,账上记得清清楚楚。买了谁,几两,几石。后头还有一行‘衣被一副,钱二百’。一笔一笔,都不省。”
“省一笔,账就不平了。”
“对。”他说,“账要平。人可以不提,账不能不平。”
他把纸折回去,夹好。
“我们陶家,六代人,账做得比人干净。”
那本账我后来又翻了两天。翻到乾隆四十二年的分家单,里头有一笔支出:
“砌照壁,匠三人,工钱二十四两,饭食另。”
“二十四两,三个人,两个月。”陶永年说,“一个人八两。跟一个长工一年的工钱一样。”
“贵不贵?”
“公道。”他说,“砌照壁是细活,磨砖对缝,一块砖要磨半天。三个月磨砖,两个月砌,工钱按天算,一天一钱多。人家没多要。”
“那口井呢?”
“井更贵。”他说,“打井按丈算,一丈二两。十一丈,二十二两。加上砖、灰、绳、筐,三十两打不住。”
我在本子上写下两个数:三十两,二十四两。
“五十多两。”我说。
“五十多两。”他点头,“一头牛五两。五十多两,十头牛。”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看,我们家花十头牛的钱,打了一口井;又花十头牛的钱,砌了一堵墙,把井填了,把砖砌进墙里。前后二十年,二十头牛,就为了把一个人关起来。”
我没接话。
“二十头牛。”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沈先生,你说,二十头牛,能买多少个十四岁的姑娘?”
他自己答了:
“一个。买进来,再砌起来。前后二十年,就办了这一件事。”
陶家搬过三次家,账上都记着。
第一次是同治十年,从村东老宅搬到村西。兄弟分家,老大要祖宅,老二不肯,闹到族里。族里断了个法子:老二搬出去,另起一院,祖宅归老大。
老二搬的那天,把门前照壁拆了,砖一块一块码在牛车上,运到村西新宅,重新砌起来。
“为什么连砖都带走?”我问。
“因为那堵壁不是墙。”陶永年说,“那堵壁是我们家的脸。老大要宅子,老二要脸。脸不能留在别人家门口。”
“砖上有记号?”
“砖上没有。”他说,“砖上有别的东西。家里人知道哪一块该在哪儿。砌的时候,不是照着图,是照着记忆。”
第二次是民国二十六年,从村西搬回村东。老二那一支绝了后,宅子没人住,老大那支把祖宅赎了回来。这一次拆壁,全族都来帮忙。
“为什么都来?”
“因为都知道要拆什么。”他说,“谁也没说,谁都来。”
第三次是一九七六年,从村东搬到镇上。
那一年县里搞规划,说要修路,陶家老宅在路基上。陶永年的父亲把宅子腾了,一家人搬到镇上的供销社宿舍。
照壁没搬。因为路最后没修,宅子也没拆。
陶永年在镇上住了九年。一九八五年,他又搬回来。
“那九年,墙在村里,人在镇上。”他说,“我每个月回来看一次。骑车二十里,就为了看一眼那堵墙还在不在。”
“为什么不干脆搬走,眼不见心不烦?”
“搬不走。”他说,“拆不下来。要拆一堵壁,得请人,得花钱,得跟村里说。那时候哪有这个钱。所以墙就一直在那儿,人也就一直得回来看。”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想,不是搬不走。是我得回来看。”
“看什么?”
“看它有没有塌。”他说,“它要塌了,里头的东西就露出来了。露出来了,就有人问。有人问,我就得答。我那时候答不出来。”
他把账本收进木匣,木匣收进纸箱,纸箱推回柜子底下。
“现在答得出来了?”
“现在答得出来。”他说,“答得出来,反倒不怕它塌了。”
那天夜里,我在采风本上记了一页:
“一堵壁的造价:二十四两,匠三人,两个月。一口井的造价:三十两,深十一丈。一个人的价钱:十二两,谷二石,衣被一副二百钱。”
记完了,我另起一行,写了一句话:
“账都记得很平。只有人,没入账。”
第八章 · 井绳要接三截
陶家那口井,深十一丈。
十一丈是多少?一丈十尺,三尺一米。我在本子上算:十一丈,三十三米,加上井口到水面的一段,差不多三十六米。
“井绳要接三截。”陶永年说。
“为什么?”
“一截麻绳大概四丈。三截十二丈,富余一丈,绕在辘轳上。”他说,“一根长的用不了。”
“为什么用不了?”
“一根长的太粗,太沉,一个人摇不动。”他说,“而且麻绳长了会拧。拧了就卡。所以接三截,接头处打活结,卡住了能解。”
“活结?”
“活结。”他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一抽就开。井绳打的是活结,不是死结。死结卡住,绳就废了。”
我把这一句记下来。
活结。一抽就开。
我又把这个结在心里过了一遍。绳是三截接的,接头打活结,卡住了能解——这是为活人想的。活人摇辘轳,摇到一半卡住,解个结,接着摇。这套规矩里,没有一句话是为掉下去的人想的。可掉下去的人,恰恰是被这套规矩罩着的:井有多深,绳有多长,结是活是死,全在她头顶那三丈地里定好了。
一八五七年那个雨夜,绳就挂在辘轳上。结打得好好的,一抽就开。
抽它的人,一个都没有来。
“打一桶水要多久?”
“我爷爷说,慢的话一袋烟的工夫。”
“一袋烟。”
“一袋烟。”他说,“你想想,一个人掉下去,底下三十多米,又黑又冷,水到胸口。上面的人摇辘轳,得摇一袋烟的工夫,才能把人提上来。”
“一袋烟是多久?”
“半刻钟。十五分钟。”他说,“这还是一桶水的分量,一个人比一桶水重。”
“苏宛掉下去那天,有人摇辘轳吗?”
“没有。”
“族谱上怎么写的?”
“堕井,卒。”他说,“三个字。”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写了一遍,一笔一划。
“没有‘救’,没有‘捞’,也没有‘抬’。三个字,一个人就完了。”
“族谱是谁记的?”
“族长记。”他说,“族长记谱,是记大事的。生、娶、卒。卒就一个字,下头注一句。死在床上,写‘病卒’;死在外头,写‘客卒’;死在井里,写‘堕井,卒’。”
“堕井,卒。”我念了一遍。
“三个字。”陶永年说,“我爷爷说,谱上的字越少,事越大。字少,是没有话可说。”
陶家的井砖,拆下来以后分了三处。
一处砌了照壁的底座,就是壁心底下那排矮了三分的旧砖。
一处砌了猪圈,在后院西边,现在还剩三面墙。
还有一处,陶永年说,砌了村东的水渠。
“水渠?”
“一九五八年修渠,缺砖。”他说,“村里把各家的旧砖都收了。我家后院那半截塌的猪圈,砖被拆走了一大半。”
“渠还在?”
“在。”他说,“从村东到镇上的那条渠,现在还在用。有一段渠壁,是用旧砖砌的。”
那天下午我们去看渠。
渠不宽,两米来,水很浅,流得慢。渠壁上确实有旧砖——青灰色,比新砖小一圈,宽窄不齐,砌得也不像样,灰缝有厚有薄。
我蹲下去,伸手摸。
砖是湿的。
“沈先生。”陶永年在旁边说,“你说,那些砖里,还有没有骨?”
我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不知道。”我说,“也许会有一点点碎渣。可是找不出来了。”
“找不出来了。”他重复了一遍。
我们在渠边站了一会儿。渠水从上游来,撞在砖上,翻起一点白。
“那也没关系。”他忽然说,“她大部分的骨,已经归土了。剩下的一点点,就在这条渠里,天天有水过。”
“天天有水过。”我说。
“天天有水过。”他说,“比在墙里强。墙里是干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也不沉,像在替一个人挑住处。照壁,猪圈,水渠——她这一百六十九年搬过的地方,在我们嘴里,全是“设施”。没有一处叫屋子。
可她住过井,住过砖,住过墙。到头来,是一条露天的水渠最像个人住的地方。因为渠里有声音。墙里是没有声音的。
回去的路上,他指给我看井的位置。
井填了,井口压着石板,石板上种着石榴。可井的方位,还能看出来。
“看地势。”他说,“你看这院子,东南角比别处低。低下去一块,大概一尺。为什么低?因为底下是填的土。填的土没压实,年头久了就沉。”
我蹲下去看。确实,院子东南角有一块地方,比周围的石板低一些,石榴树就长在那儿。树干不粗,一人多高,枝上有几颗青果。
“树为什么种在井口上?”
“压。”他说,“石榴多籽,籽多,意思是‘多子’。种在井口,一压一补。压的是井里的人,补的是家里的子嗣。”
“管用吗?”
“不管用。”他说,“陶家从我太爷爷往后,一代单传。到我这辈,就一个儿子。”
他停了一下。
“我媳妇为这个事哭过。她说,是不是因为院子里那口井。我说不是。她说,那为什么别人家三四个,我们家一个。我说不出话。”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陶永年说,“走的那年,石榴结了很多果。她没吃着。”
那棵石榴我后来数过。数到十七颗,数不下去了。有几颗被鸟啄了,剩下半个壳,挂在枝上。
那天回去,我一直在想那个结。
活结是一抽就开的。井绳上打的是活结。人掉下去,绳还在辘轳上,没人解。
第九章 · 第一场雨
住了几天,雨还没来。等雨的那几天,我做了很多没用的事。
第一天,我数了照壁的砖。从上往下,横着数,一层是四十二块。整堵壁十七层,七百一十四块。壁心那方砖雕占了九层高、二十一块宽,把中间的砖都替了。所以真正是砖的,五百九十三块。
我数了两遍,两遍数出来的数不一样,差了六块。第三遍我改用粉笔在砖上画道,画到一半,陶永年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背后看了一会儿。
“你数这个干什么?”
“想数。”
“数出来是五百九十三,你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
“那你数它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数清楚了,它就不只是一堵墙了。它是一堵有五百九十三块砖的墙。有数的东西,能拆。”
陶永年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沈先生,”他说,“你这句话,我记着。”
第二天,我去了村东的土坡。
土坡离陶家宅子二百来米,坡上是一片荒地,长着酸枣棵子和白草。站在坡顶,能看见整个村子:一百来户,灰瓦,南北两条街,中间是一片空场,空场上有两个石碾子。
我蹲在坡上,看了一下午。
看什么呢?看人走路。
下午三点到五点,村道上过了十一个人。有五个是老人,走得慢,走两步停一下;三个是妇女,挎着篮子或者拎着塑料桶;两个孩子,追着一只狗跑;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速度快,一晃就过去了。
十一个人,没有一个往陶家老宅的方向走。
村道在陶家门口分了个岔:一条往东,出村;一条往北,上坡。所有人走到岔路口,都拐了。
我在本子上记:
“三月初九,下午。村道过十一人,无一人走陶家门东。岔路口成了分界。不是绕路,是习惯。”
第三天,我去找了葛老板娘。
她那天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就招手,让我进去坐。我坐下了,她给我倒了一碗水,自己也坐下,把韭菜盆放在膝盖上。
“你还住陶家?”
“住着。”
“他那人,怪。”她说,“一个人住那么大宅子,也不嫌空。”
“他说住着才知道宅子多大。”
葛老板娘“噗”地笑了一声。
“这话倒像他说的。”她把一根烂韭菜掐掉,“他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他年轻的时候话多,爱跟人讲古。谁家孩子不听话,家长就说,再闹,让陶老师给你讲讲你家祖上。孩子就不闹了。”
“后来怎么不讲了?”
“后来就不讲了。”她说,“大概是十几年前,有一年他喝了酒,在村口跟人说,他家照壁里砌着人。说完,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家里不干净。从那以后,他就不跟人说话了。”
“他自己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他吗?”
“知道。”葛老板娘说,“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不说。”
她低头择菜,择了几根,又说:
“沈先生,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们村里人,不是坏。就是 ——”她想了想,“就是不敢。你说他家墙里有骨头,我信。可我信了能怎么样?我去跟村长说,村长说你别管;我去跟县里说,县里说你有证据吗。我什么都不懂,我连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
“您不用管。”
“我知道我不用管。”她说,“可是心里不舒服。这人啊,你看见一件事,明知道不对,又管不了,那件事就在心里搁着,搁一辈子。”
第四天,下了一场小雨。
不是那种能淋透的雨,是毛毛雨,落地就干。我打着伞在门口站了一个钟头,看那堵壁。
壁面上没出水。
陶永年也出来了,站在我旁边。
“这种雨不行。”他说,“得下透。土湿了,水才从砖根往上走。毛毛雨,湿个表面,一会儿就干。”
“要下多大?”
“得连着下两个钟头以上。”他抬头看天,“云从西北来,压得低,风是凉的,那就是要下透的雨。今天这云太高,风是暖的,下不透。”
他看了看我。
“你急什么?”
“怕错过。”
“错不了。”他说,“春天还有四十天雨。你只要在这儿,就一定有。”
这五天,村里人对我的态度在变。头两天,我在街上走,还有人搭话,问我是哪里来的,做什么营生。第三天起,搭话的没有了。我从小卖部门口过,帘子底下那条黄狗都认得我了,抬一下眼皮,又趴回去。我心里明白:他们知道我住进了陶家,知道我天天在那堵壁跟前转。没人问我一句话。可是不问,也是一种问。一个外乡人,甘愿在一个邪乎地方的邪乎人家住下,这在他们眼里,本身就是一句话。
第五天,我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第一页,是那盏灯的拓片。拓片边上,父亲的字:“灯认名,人认账。”
翻到这一夜的记录,已经写了七十几页。有拓片,有行规,有账本上那几笔银子,有爷爷夹页上的字,有柳氏夜里跳井的记法,有葛老板娘择韭菜时说的那几句实话。
我把本子合上,忽然觉得它很沉。
不是纸重。是我写的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件事,而这件事我到现在还没做成。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绕到后院去。
石榴树在暗里站着,枝是黑的。我在树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响。
“咔。”
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掰断了一根干柴。
我屏住气,等了很久,没有第二声。
第二天早上,我问陶永年。
“昨夜听见了吗?”
“听见了。”他说,“是树。”
“树会响?”
“会。”他说,“树在长。长得快了,木质撑开,就有声音。白天热,夜里凉,一冷一热,树就‘咔’一声。”
他停了停。
“我听了三十年。一开始以为是墙。后来有一天,我半夜起来,站在树底下,等它响。它响了,我才知道是树。”
“知道是树以后,您还怕吗?”
“不怕了。”他说,“可我还是夜里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习惯了。”陶永年说,“沈先生,一个人怕了三十年,你告诉他不用怕,他也起不来身。这个身子,是自己走到窗边的。”
晋中的春雨跟皖南不一样。皖南的雨是绵绵的,一下几天,像谁在天上过筛子。晋中的雨是砸下来的,云从西北上来,黑得像翻了锅底,先落下几颗大的,砸在石板上冒烟,接着就整面整面地倒。
那天是三月十二,夜里九点多。
我在西厢躺着,听见雨点打在瓦上的声音变了调——先是“嗒、嗒”,后是“哗”,接着就是一片,什么都听不清了。屋檐的水开始往下淌,淌成一道帘。
我起身,穿衣服,摸到门。
陶永年已经站在廊下了。
他没打伞,也没开灯。雨水从他头顶的檐口落下来,落在他脚前,溅起来,湿了半条裤腿。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院墙那个方向。
“来了。”他说。
我走到他身边。
“从这儿看不见。”他说,“得从后门出去。”
后门在西北角,是一扇单扇的木门,门轴用铁皮包的,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出去是一条夹道,夹道尽头就是照壁背面。
雨太大了,我一出去,身上就湿透了。
夹道里积了水,漫到脚踝。我蹚着水走,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护着怀里的本子——本子用油布包着,可我还是怕。
走到尽头,我停住了。
那圈湿痕,已经实了。
不是“隐约是一个人”,是清清楚楚的一个人。她站在壁前,背贴着墙,正在往外走。
水从砖缝里渗出来,从她身上往下淌,淌到地上,汇成一小片。她的袄裙是湿的,贴着身子;头发是散的,披在肩上,发梢滴水;脸——
脸是模糊的。
不是看不清,是“像隔着一层水”。眉眼的轮廓都在,可就是对不准,你看着她的眼睛,眼睛在动,你一盯,它就移开一点点。
她比我想的要矮。
我在心里量:一米五出头,很瘦,肩窄,手臂细得像两根柴。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是张开的,微微有些僵。
雨打在我脸上,我抹了一把。
“苏宛。”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被雨吞掉了一半。
她动了。
不是转头。是整个人微微一颤,像有一滴冷水从头顶落下来,落到脊梁上。
“苏宛。”我又叫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头转过来了。
那张模糊的脸对着我。我看不清表情,可我知道她在看我的嘴。
“你——”她的声音是从砖里出来的,不是从嘴里出来的。低,闷,像隔着一堵墙说话,“你叫我什么?”
“苏宛。”我说,“你叫苏宛。”
她的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住了。
“一百六十九年。”她说,“没人叫过。”
雨还在下,我可我听得很清楚。她说话不快,一个字一个字,每个字后面都带着一点喘。
“他们叫我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怎么答。
“丫头。”她自己说了,“苏丫头。‘那个’。‘她’。”
说到“她”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一下,很轻,很哑。
“她们在饭桌上说,‘她今天没下来吃饭’,‘她那屋的灯还亮着’,‘她怎么还不生’。她们不说我的名字。说我的名字,就像是我这个人还在,还是个活人,还该有个人样。她们不说。”
我往前走了半步。水在我脚下响。
“我叫。”我说,“我来叫。”
她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儿,站在雨里,一遍一遍地叫。
“苏宛。苏宛。苏宛。”
叫到第七遍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像是布被人撕开,又像是一口气,从很深的地方吐出来。
她身上的水,停了。
不是不流了,是停在她身上,不再往下淌。水停在袄裙的褶子上,停在她垂下来的手指尖上,一动不动。
“你别叫了。”她说。
“为什么?”
“我受不住。”
我停下来。
她的影晃了晃,往墙根退了一点。
“我以为我再听见有人这么叫我,我会哭。”她说,“我哭不出来。我没有眼泪。一百六十九年了,眼睛里没有水,身上全是水。”
第十章 · 名字
那夜我们隔着雨说话,说到鸡叫。
陶永年一直站在夹道口,没进来。我看得见他的影子,靠着门框,一动不动。
我问苏宛,记不记得自己的事。
“记得。”她说,“我记得我娘。”
“她叫什么?”
“柳。”她说,“我娘姓柳。”
我心里顿了一下。柳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不是一个人。我娘是镇上柳家巷的,嫁给苏家老三,是个裁缝的女儿。宅子里那个柳氏,是柳家圩的,是柳家的正经女儿。两个柳,不是一家。”
“你娘呢,后来怎么样?”
“她追过我。”苏宛说,“我被卖那天,她追到陶家村口。她没进门,坐在村外的渠埂上,哭了一下午。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
“我在东厢擦桌子。门开着,远远的,有人哭。我听见那声音,就知道是我娘。她的哭声跟别人不一样,她是往上收的,不是往外放的。她哭的时候,先吸一口气,憋住,然后声音从鼻子里漏出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我没出去。”
“为什么?”
“因为宅子里的人都在看。”她说,“我知道,只要我一动,她们就要说:瞧,苏家这个丫头,还是想着家。想着家的丫头,是要跑的。要跑的丫头,是要打的。”
“所以你就不动了。”
“我不动了。”她说,“我在那儿擦桌子,一张八仙桌,我擦了一下午。擦到后来,桌面上的漆都被我擦白了。”
雨小了一些。屋檐上的水帘变成了线。
“她后来每年都来。”苏宛说,“清明、中元、还有我生日。我生日是九月十九。她来,站在村外,烧一沓纸。烧完就走。”
“你怎么知道的?”
“我闻得到。”她说,“纸钱的味道跟我们烧的不一样。我们烧的是黄纸,她烧的是白纸,掺了麦秸。白纸烧起来有股草味。”
“你闻了几年?”
“三年。”她说,“第三年清明,她来了,烧完纸,没走。她在渠埂上坐着,坐到天黑。第二天有人来宅子里说,村外有个女人病了,倒在渠埂上。我听见了,我没出去。第三天,人抬走了。第四天,有人来说,她死了。”
我闭上眼睛。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鞋。”苏宛说,“我的鞋。我小时候的一只鞋,红的,绣了花。她一直带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来过梦里。”苏宛说,“死人有本事的。她来了一次,就一次。她站在我床边,什么也不说,把手摊开,让我看那只鞋。看完了,她就走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了一句。”苏宛的声音很轻,“她说,宛儿,娘找不动了,你自个儿回来。”
雨停了。云散了,露出一小块天,天上一颗星。
我站在那里,浑身湿透,牙齿在打颤。
“苏宛。”我说,“我送你回去。不是你娘那个‘回去’。我送你从这堵墙里出去。”
她抬起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堵墙里吗?”
“因为骨头在砖里。”
“不是。”她说,“因为没有人认。”
她抬起手,往自己胸口的那个方向指了指。
“人被冤死,骨头碎了,魂散在碎的地方。散是散,可还在。它在等有人来,把散的地方一处一处指出来,说,这是你,这是你,这也是你。指完了,它就合起来。合起来了,就能走。”
“要是没人来指呢?”
“那就一直散着。”她说,“散久了,就忘了自己原来是整的。你刚才叫我名字,我就想起来一点点。想起来的这一点点,就够我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那我怎么做?”
“你得找到我的骨头。”她说,“不是全部。全部的骨头早就烂了。你找到还在的那一块,把它拿出来,放在土里,立一块碑,写上我的名字。”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她说,“骨头在砖里,砖在壁里,壁是你们说的‘文物’。你要动砖,先得有证据;要有证据,先得动砖。”
她说完,影开始淡。
“天要亮了。”她说,“我不能见太阳。”
“什么时候再见?”
“下雨。”她说,“下雨我就能出来。你只要还在,我就出来。”
她往墙里退。退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沈先生。”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沈知遇。”
“知遇。”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认真,像在纸上写字,“我记住了。你也是头一个让我记住名字的活人。”
第十一章 · 墙里的年岁
那一夜之后,我请苏宛讲这一百六十九年。
“讲不出来。”她说。
“为什么?”
“因为太长了。”她说,“你们活人讲一年,有一件一件事;我讲一年,只有一个感觉。感觉重复了一百六十九遍,说出来还是一句话。”
“那就从第一夜讲。”
她沉默了很久。
雨已经停了,夹道里有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月亮。她站在墙根,身上的水不流了,静静地贴在衣服上,像一层薄冰。
“第一夜,”她终于开口,“我不记得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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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从水底往上看的。
水是黑的。上面有一圈亮,圆的,很小。我伸手去够,够不着。我想喊,一张嘴,水就灌进来。
后来我不喊了。
不喊了以后,我发现自己还能看。我看见井壁的砖,一圈一圈往上,砖缝里长着青苔。我看见水面上那个圆,圆里有个人探着头往下看——是柳氏。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就不见了。
我以为她会喊人。
她没有喊。
我在水里待了多久,我不知道。天亮了一次,暗了一次,又亮了一次。我听见上面有人走动,有人说话,有人在井边打水。桶放下来,离我很近,我伸手能碰到桶底。
我碰了。
桶一下子被提上去了。
上面有人喊:“井里有东西!”
我听见了。我等着他们把我捞上去。
他们没捞。他们把井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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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了?”
“封了。”苏宛说,“不是填,是封。先盖板,压石头,然后才填土。”
“为什么先封?”
“因为怕我上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在井口压了三块石头。压石头的人里,有一个是我认识的,是宅子里的长工,姓赵。他压的时候手在抖,石头掉下去一次,砸在板上,‘咚’一声。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对不住。’”
“然后呢?”
“然后土就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院墙外。
“土下来的样子,我没法跟你说。土不是一下子下来的,是一担一担下来的。先落在板上,很轻,‘沙’一声。然后是第二担,第三担。我听得见每一担。有时候隔很久才下一担,有时候连着下。我知道他们在挑土,从村东的土坡上挑,来回一趟要小半个时辰。”
“你数了多少担?”
“数到七百多,就不数了。”
“为什么不数了?”
“因为土压到板上了。”她说,“板开始响。板是木头的,压重了会响,是那种‘咯’的声音,一声一声。我听着那个声音,就知道板要下来了。”
“下来了没有?”
“下来了。”她说,“第七天,板塌了。土一下子灌进来,灌到我胸口。我给压住了。”
“疼吗?”
“不疼。”她说,“死人不知道疼。可是我知道我被压住了。像有人用手按着你的肩,让你坐下,你坐下了,就起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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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后来就黑了。”
她说,“黑了很多年。”
“多少年?”
“不知道。我数日子数不清。数到三百多天,就乱了。”
“乱了以后怎么办?”
“不数了。”她说,“我就听。”
“听什么?”
“听上面。”她说,“井填了以后,上面盖了石板,种了一棵石榴。石榴是我看着长的。先是苗,后来是枝,后来开花。石榴开花是红的,一朵一朵,落下来的时候,落到石板上,‘啪’一声。”
“你听得见花落?”
“听得见。”她说,“死人的耳朵在土里。土里什么声音都有。蚯蚓爬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处扫地。水的声,土里的水是慢慢走的,走的时候有‘咕’的一声。还有树根,树根在土里长,长得快了,会把土撑开,‘啪’。”
她停了一下。
“我在土里待了多久,我不知道。后来有一天,上面有人来了。”
“谁?”
“好几个人。他们掀开石板,往下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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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你?”
“不是挖我。”她说,“是拆井。”
“拆井?”
“他们要拆井壁的砖。”苏宛说,“我听见他们说话。有人说:‘从底下拆,上头就塌了。’另一个说:‘底下有水,下不去。’第三个说:‘那就从半腰拆,先把上半截的砖取下来。’”
“他们说拆砖干什么?”
“说是砌墙。”她说,“一个说:‘主家说了,砖砌照壁。’”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我。
“沈先生,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想,好。”她说,“我想,他们要把我搬到屋里去了。”
我愣住了。
“我以为照壁是屋里的东西。”她说,“我不知道照壁是墙。我在宅子里做丫头的时候,没出过大门。我不知道门外面是什么。我只知道‘照壁’这两个字,听着像屋里的一间房。”
她低下头。
“后来我知道了。他们把我砌到门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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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砖拆了四天。
“第一天,他们从井壁的上半截开始拆。砖一块一块下来,井壁一圈一圈往里退。我听得见砖缝裂开的声音,‘咔’,很脆。”
“砖拆到你那儿的时候,你怎么样?”
“什么也没怎么样。”她说,“我在土里。土压着我。砖拆到我跟前,就不拆了——因为再往下就是土了,土塌下来,会把人埋住。”
“所以你的骨还在土里。”
“在土里。”她说,“可是土里有砖渣。拆砖的时候,灰浆掉下来,砖渣掉下来,都掉进土里。我的骨头碎了,碎在土里,跟砖渣混在一起。”
“那些砖渣,后来被装上筐,吊上去了。”
“吊上去了。”她说,“我在土里,听见筐上去的声音,绳子在井口磨,‘吱——吱——’。一共吊了多少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吊到后来,井里空了,土里的砖渣都吊走了。”
“所以你的骨,跟着砖渣上去了。”
“跟着上去了。”她说,“不是全部。是一点点,卡在砖缝里,跟着砖走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就是这一截。”她说,“我右手第二个指头,第二节。掉井的时候,我抓着井壁的砖,抓得紧。指甲翻了,骨头断了一节,卡在砖缝里。拆砖的人没看见,就把这块砖装筐了。”
---
“砌墙那天,是晴天。”
苏宛说,“我记得是晴天,因为有太阳。砖堆在院里,晒了一上午。我被晒着。”
“你感觉得到晒?”
“感觉得到。”她说,“死人在砖里,砖晒热了,就暖。那是一百六十九年里,我第一次觉得暖。”
“然后呢?”
“然后他们开始砌。”
她说,“砌墙的时候,匠人是一块一块拿砖的。他拿起哪一块,我就在哪一块上。他拿砖,抹灰,放下去,用瓦刀敲两下,‘当、当’。敲完,再拿下一块。”
“他拿到你那一块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砌到一半的时候。”她说,“他把我那一块拿起来,抹了灰,放下去。放下去以后,他没有敲。”
“为什么?”
“因为那一块不平。”她说,“井砖宽窄不齐,放上去是歪的。他拿起来,翻过来看,看见砖缝里有东西。”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苏宛说,“他把砖放在膝上,用手指头抠。抠出来一截骨头,还有一撮头发。”
---
“他做了什么?”
“他把骨头放在手心里看。”
苏宛说,“看了很久。旁边有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砖不平。然后他把骨头揣进怀里,继续砌。”
“他把你的骨揣进怀里了。”
“揣进去了。”她说,“那天下午,他一直揣着。砌到收工,他回工棚,把骨头拿出来,放在一块布上。他看着那撮头发,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头发拢起来,缠在骨头上。”
“缠了几圈?”
“七圈。”她说,“我数了。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缠完了,打了个结。”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他来砌最后那几层。”她说,“他在壁心底下留了一个腔。腔不大,巴掌大。他把骨头放进去,把腔口封上。封的时候,他把压在上头的那块砖翻过来,用凿子在背面凿了几道。”
“凿了几道?”
“五道。”她说,“凿得很浅。”
她说到这里,停了。
“沈先生,你说,他为什么要凿?”
“为了让砖坐实。”我说。
“不只是。”她说,“他凿的时候,嘴里在念。念得很小声,我听不清。可是我听得出,他是在说话,跟人说话。”
“说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可是我知道,他凿一下,念一句。凿了五下,念了五句。念完了,他把砖放上去,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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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砌完了以后,他就走了。”
“走了。”
“再没回来过?”
“没有。”她说,“砌完那天,主家请吃饭。他在席上喝多了,说了一句‘这壁砌得实,压得住’。说完,主家的脸变了。他就没再说话。”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她说,“走了以后,我就在墙里。”
“在墙里是什么感觉?”
“像在一间很小的屋子。”她说,“屋子只有巴掌大,可是我整个人都在里头。我能感觉到墙。墙的两边是院子,墙的外面是村道。有人在墙那边走,我听得见脚步声。”
“你能出去吗?”
“不能。”她说,“我试过。我往外挤,挤不动。砖是硬的,一块压一块,压得很紧。我挤一下,砖就压回来。”
“什么时候能出去?”
“下雨的时候。”她说,“雨一下,砖就软。砖一软,我就能往外渗一点。渗出去,就成了一个人形。”
“第一次搬家,是同治十年。”
苏宛说,“那天来了很多人,牛车停在门口。他们把照壁拆了,砖一块一块搬上车。”
“拆的时候,你疼吗?”
“不疼。”她说,“我被搬起来的时候,是一整块托着的。他们没有拆我那一块。他们知道那一块不能拆——拆了腔就散了。所以他们是连着周围三块砖,一起撬下来的。”
“谁告诉他们的?”
“不知道。”她说,“也许是那个匠人留了话。也许主家知道。”
她顿了顿。
“车走的时候,很颠。我在车上,听见车轱辘响,‘咕噜咕噜’。一路上,我听着两边的人说话。有人说今年雨水好。有人说孩子病了。有人骂自家的女人。我一直听着,听到村西。”
“村西的新宅,也是老宅?”
“是老的。”她说,“是陶家老二的宅子,也是五凤楼,比村东的小一点。他们把照壁砌在门东边,跟原来一样的位置。”
“然后就一直在那儿?”
“六十六年。”她说,“从同治十年,到民国二十六年。”
---
“这四十五年里,发生过什么?”
“发生过很多。”她说,“陶文焕死了。柳氏死了。宅子里换了三代人。”
“陶文焕死的时候,你知道吗?”
“知道。”她说,“他死是冬天。冬天死人,家里要哭三天。哭声隔着墙传过来,我在墙里听得清清楚楚。哭的人里,有他媳妇,有他儿子,有宅子里的丫头。”
“你听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什么也不想。”她说,“我就是听。”
她抬起头。
“沈先生,你别以为我会恨他。我恨过一阵子,恨了几年。后来不恨了。恨要用力气,我那时候没有力气。我在墙里,力气都用来待着不散。”
“那柳氏呢?”
“柳氏死的那天,下雨。”
苏宛说得很慢。
“她已经很老了。我在墙里听人说过,她不出门,不见人,怕水。我听着,心里没起什么。”
“那天雨大,是亥时前后。我听见后院有人开门,门轴响,‘吱’。然后是脚步声,走得很快,是跑。跑的人不年轻,跑几步就喘。”
“她跑到井那儿去了。”
“跑到井那儿了。”她说,“我听见石板被掀开,‘轰’一声。然后是‘扑通’。”
“她跳下去了。”
“跳了。”苏宛说,“跳下去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后来有声音了,是抓。手抓泥的声音,‘哧、哧’。抓了很久,抓得慢了,就没有了。”
我没说话。
“我听着的时候,”苏宛说,“心里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我想,她终于下来了。”她说,“我等了五十年,就等这一句。她下来了。可是我一点也没有觉得好。她抓着泥的时候,我在墙里,什么也做不了。我既不能拉她,也不能推她。我就是听着。”
“后来呢?”
“后来天亮,有人发现,把她抬出去了。”苏宛说,“抬出去以后,院里洗了三天。洗完了,就没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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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补壁。”我说,“那一年,我爷爷在东院挖到一截骨,又砌了回去。”
“那截骨不是我的。”苏宛说。
我抬起头。
“我在门前这堵壁里,一寸也没动过。东院那堵是同治年间砌的,新砖,没有我。”
“那是谁的?”
她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一个宅子一百多年,井、池塘、后园、墙角,哪个地方没死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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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梦见一个女人,指着墙。”我说。
“不是我。”她说,“我没有去找过他。我出不了这堵墙。下雨的时候,我渗出去,也是在墙根,走不远。我走不到人的梦里。”
“那梦里那个女人是谁?”
“东院那一截。”她说,“她能走。她只是没有名字。”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一堵壁里可能不止一个人,一堵壁后面可能还有另一堵壁。
“沈先生。”苏宛说,“你别想了。你想不完。”
“为什么?”
“因为太多了。”她说,“这世上的墙,比你走的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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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搬家,是一九七六年。”
苏宛说,“那一年,宅子要腾。他们又拆了一次壁。”
“这次拆的时候,你在吗?”
“在。”她说,“可是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次拆的人,知道里头有东西。”她说,“他们拆得很慢。拆到中间,有一个人说:‘就是这块。’另一个人说:‘轻点。’他们把那一块连着周围的砖,一整块托出来,用棉被包上,放到车上。”
“他们知道。”
“他们知道。”她说,“陶永年他爹知道。他不敢说,可是他知道。他吩咐人,拆的时候要小心,要把那一块整块搬走。”
“所以那九年,你在镇上。”
“在镇上。”她说,“在供销社宿舍的后院里,靠墙放着。放了九年。”
“九年里,有人来看过吗?”
“陶永年。”她说,“他每个月来一次。骑车二十里。来了就站在那块砖前面,站一会儿,走。”
“他跟你说话吗?”
“不说。”她说,“他站着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人站在墙前面,跟走过去是不一样的。走过去的人,脚步是过的;站着的人,脚步是停的。停下来的脚步,墙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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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搬回来。”
“搬回来那天,我记得。”苏宛说,“是秋天。天很好。他们把砖从车上卸下来,一块一块码在门东边。然后开始砌。”
“砌的时候,你在哪一块?”
“我在最底下那一排。”她说,“他们把我放在最底下。砌到我的时候,陶永年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看了多久?”
“看了很久。”她说,“砌的人问他:‘陶老师,这块放这儿行不行?’他说:‘行。’说完,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一块砖。”
“然后呢?”
“然后他就站起来,进屋了。”
她顿了顿。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屋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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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就是四十多年。”
“四十多年,怎么过的?”
“过去了。”她说,“这四十多年,我慢慢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学会把自己收起来。”她说,“一开始,我总是往外挤,挤不动,就着急。后来我不挤了。我把自己收得很小,小到一个巴掌。收小了,就不那么难受。”
“什么时候又往外挤了?”
“下雨的时候。”她说,“一下雨,我就忍不住。我明知道挤出去也没用,还是要挤。挤出去,站在墙根,站一会儿,又回去。”
“为什么?”
“因为闷。”她说,“沈先生,你不知道在墙里有多闷。不是黑的闷,是‘没有声音’的闷。墙里一百多年,我听见的最多的声音,是我自己的心跳。可是我没有心。我听见的是砖的声音,砖在热胀冷缩,‘咔’,一声,隔很久,‘咔’,又一声。”
她抬起头。
“我有时候想,要不是下雨,我早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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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你叫我名字。”
苏宛说,“我正在墙里收着。收得很小。忽然听见有人叫‘苏宛’。”
“你当时什么感觉?”
“像有人在我背上拍了一掌。”她说,“我一瞬间就撑开了。撑开了,就往外挤。挤到墙根,就看见你了。”
“你看见我,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我想,这个人是谁。”她说,“第二个念头是,他叫错了。我不叫苏宛。我叫苏丫头。”
“那你为什么出来?”
“因为我想听第二遍。”她说,“我想,他要是叫第二遍,我就出来。”
我低下头。
“沈先生。”苏宛说,“你要是没叫第二遍呢?”
“我会叫。”
“我知道你会。”她说,“可是我想过这个。我想,要是那天你只叫了一声,就走了,我怎么办。”
“怎么办?”
“我就回去。”她说,“回去,收小,再待着。等到下一个下雨天。等到下一个路过的人。”
第十二章 · 苏家的东西
苏长富家的堂屋,柜子顶上空着一块。
那块地方擦得很干净,没有灰,跟旁边不一样。上头什么也没放。
“原先这儿放着一只鞋。”他说。
“什么鞋?”
“红的,绣了花。这么长。”他用手比了一下,五六寸,“我小时候,这鞋就供在这儿,我娘不让我动。我问是谁的,她说是老祖宗的。”
“后来呢?”
“烧了。”他说,“那年上头来人,说家里不许供旧东西。我爹把鞋拿下来,扔进灶膛。”
他停了一下。
“我那年六岁。我看着那鞋烧。火苗一下窜起老高,红的变成黑的,我一辈子记得。我那时候觉得好看。”
他说完,把脸转过去,看着门外。
“我现在想起来,脸是白的。烧的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要是知道,我拼了命也要抢出来。”
“那只鞋是谁的,你娘说过吗?”
“说过一句。”他说,“她说,是姑奶奶的。姑奶奶死的时候,她娘攥着这只鞋。”
“苏宛的娘?”
“嗯。”他说,“她死在苏家老屋里,手里攥着。我娘说,攥得很紧,掰不开。后来是连手带鞋一块儿入的殓。”
我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
一只五六寸的红绣鞋。一个娘死的时候攥着它,掰不开。
“苏先生,”我说,“还有一件事,您可能不知道。”
“你说。”
“苏宛会写字。”
他抬起头。
“什么?”
“她会写小楷。”我说,“陶永年的爷爷见过她写的字。抄的是《女诫》,一行二十个字,一笔不苟。”
苏长富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们苏家,”他说,“没人知道这个。”
“陶永年记得第一句。”我说,“‘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他小时候在柜子里看见的,问是谁写的,他爷爷说是宅子里一个旧人写的,把纸收走了。”
“那纸呢?”
“一九六六年烧了。”我说,“他爹怕事,把柜子里的旧纸都烧了,烧了一夜。”
苏长富低下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一行二十个字。”他说,“抄《女诫》。”
“陶永年说,一个人抄书,从第一句抄起,说明她是从头开始抄的。”
“从头开始抄。”他重复。
“说明她想抄完。”我说,“一个丫头,白天干活,夜里在灯下抄《女诫》,想把它抄完。抄完了干什么,不知道。可能就是想抄完一件事。”
苏长富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我们家人,一直以为她是个不认字的。”
“为什么这么以为?”
“因为没人说过她认字。”他说,“谱上就一句‘早殁’。一个‘早殁’的人,你还能指望她认字?”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柜门拉开。里头是一摞旧谱,蓝布包着,包得很整齐。
“我爹留下的。”他说,“民国年间的抄本,很多地方缺。我想重修一遍,把能补的补上。”
“苏宛那一行,你打算怎么写?”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说的:改成‘冤死,年二十一’。”
“不合谱例。”
“我知道不合。”他说,“谱例是给活人看的。可我想,一个家里,总得有人不合一次例。”
他把旧谱翻开,翻到一页,指着上头一行。
“你看这个‘早殁’。两个字,把一个人一辈子抹了。她二十一岁,怀着七个月的孩子,被人推进井里。这两个字,写的是什么?写的是‘死得早’。”
“改成‘冤死’,就对了?”
“不对。”他说,“可至少,它说了实话。”
苏宛的娘,来过陶村三次。
这件事是陶永年讲的。他说是他爷爷讲的。
第一次是苏宛被卖的当年,秋天。她追到村口,坐在渠埂上哭了一下午,天黑才走。
第二次是第二年清明。她带了一沓白纸钱,在村外烧了,烧完就走。
第三次是第三年清明。她烧完纸,没走,在渠埂上坐到天黑,第二天被人发现病倒在那里。
“三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我问。
“在渠埂上,对着宅子东墙那儿。”陶永年说,“从那儿,能看见宅子的屋顶。”
“看不见人。”
“看不见人。”他说,“只能看见屋顶。她大概是想着,她闺女就在那个屋顶底下。”
“苏宛知道她娘在村外吗?”
“知道。”陶永年说,“她闻得到纸钱的味道。”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村外。
渠是老的,土渠,两边是夯实的土坡,坡上长着草。渠埂不宽,一个人坐下,两条腿垂下去,正好够。
从那儿往村里看,能看见陶家老宅的屋顶——五凤楼的歇山顶,灰瓦,檐角有一点翘。屋顶上长着瓦松,一丛一丛的。
一百六十多年前,一个女人坐在这儿,看着那个屋顶,哭一下午。
我坐在她坐过的位置上。
风从渠上过来,带着水汽。远处的屋顶在夕阳里发暗。我看见有人从宅子里出来,是个老头,背上背着什么东西,慢慢往村东走。
我坐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阿姨。”我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她归土了。苏家来人了。碑上刻的是苏宛。”
风把草吹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回应,还是只是风。
苏永昌是苏宛的爹。
他把女儿卖了之后,又活了十一年。
“十一年。”陶永年说,“我算过。苏宛十四岁进陶家,二十一岁死。她死的时候,她爹还活着。”
“他知道女儿死了吗?”
“大概知道。”他说,“镇上到陶村二十里,消息传得过去。”
“他来过吗?”
“没有记载。”陶永年说,“苏家的谱上没有,陶家的谱上也没有。”
“那他这十一年怎么过的?”
“不知道。”陶永年说,“我只知道一件事。苏家分家,规矩是‘外欠归三房’。三房是苏永昌。他拿着一沓欠条,去要账。要了几年,要不回来。最后他把欠条卖给了一个收债的,换了五两银子。”
“五两。”
“五两。”陶永年说,“他女儿的卖身价是十二两,加两石谷,不到十三两。他把一沓欠条卖了五两。”
他停了一下。
“你说,一个人卖女儿的时候手是抖的。那他卖欠条的时候,手抖不抖?”
我没答。
这个问题,我后来想了很多天。
卖女儿,是为了活。卖欠条,也是为了活。两件事之间隔了十一年。十一年里,他大概每天都在想那十二两银子。想到最后,他把手里剩下的东西也卖了。五两。比女儿的价钱少一半多。
三样东西:一只红绣鞋,一张抄了《女诫》第一句的纸,一沓卖了五两的欠条。
三样都没了。鞋烧了,纸烧了,欠条卖了。
剩下一个名字,还在别人的墙里。
第十三章 · 一块砖的官司
第二天放晴,陶永年就去找村长了。
我跟在他后头。从陶家老宅到村委会,要下坡走三百米,路过小卖部、路过一个废弃的碾盘、路过两棵泡桐。路上遇见三个人,都跟陶永年打招呼,打完招呼就走得很快。
村长姓陶,叫陶大勇,五十多岁,脸黑,眉毛很浓,在村委会门口的水泥台子上坐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听见脚步声,抬头。
“永年。”
“大勇。”陶永年在他对面站住,“我要拆照壁。”
陶大勇的搪瓷缸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要拆照壁。”陶永年又说了一遍,“不拆整堵,就拆壁心底下那排砖。”
“你疯了。”陶大勇把缸子放下,“那是乾隆年的东西。县文保所挂了牌的,一般不可移动文物。你拆了,人家来量尺寸,你赔得起?”
“壁里砌着人骨。”
“人骨?”陶大勇笑了,笑得很难看,“永年,你教语文的,读傻了是不是?雨夜墙根出水,那是返潮。全村哪家墙根不出水?我家后墙,一到雨天能拧出水来,我拆不拆?”
“你那是墙根,我那是人形。”
“人形?”陶大勇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什么人形?你说给谁听?你说给县里听,县里信吗?你说给村里人听,村里人怎么看你?”
“我不在乎村里人怎么看我。”
“你不在乎,我在乎。”陶大勇的声音低了,但是更沉,“你是陶家的,我是村长。你闹出个‘照壁里有鬼’,传出去,人家说陶村邪性,我这一村的宅基地、我这一村的旅游——”
他打住了。
“旅游?”
陶大勇没接话,把搪瓷缸里的水泼在地上,转身进村委会了。
陶永年站在水泥台子前,站了很久。
“走吧。”他说。
第二天我们去了县里。
县文保所在县政府大院西边的一栋二层楼里,楼道里堆着纸箱,墙上贴着“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的旧海报。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年轻姑娘,二十七八岁,姓方,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穿深蓝色的工作外套,戴一副细框眼镜。
“陶老师。”她站起来,让座,倒水,动作很快,“您坐。您说的是陶村那堵照壁?”
“是。”
“我查过了。”她把一个蓝皮的本子摊开,“陶村陶氏民居照壁,清代,一般不可移动文物,二〇一一年第三次文物普查登记,编号一四〇七二……状况:基本完好,壁心砖雕局部风化。”
“风化是表象。”陶永年说,“里头是空的。”
“空的?”
“壁心底下那一排砖,背后有一个腔。腔里有东西。”
方姑娘把笔放下。
“陶老师,”她说,“您这个说法,我得跟您讲清楚。您说‘腔里有东西’,这是您的判断。我们要动一堵登记在册的文物,得有依据。依据是什么?是勘探报告,是照片,是第三方鉴定。您现在给我的是一个判断。”
“我爷爷的笔记里写了。”
“笔记是孤证。而且是家属笔记。”她的语气很客气,但是不退,“陶老师,我干这行四年,见过太多‘我家祖上说过’。有说墙里埋银子的,有说地基下压着宝的,还有说自家院里埋着祖宗的。我们要是每一个都去挖,文物就全毁了。”
陶永年不说话了。
“而且,”方姑娘补了一句,“反过来说,假如真有东西,那也不能随便动。壁心砖雕是一组,揭取要整体揭取,要报省里批。您要是自己动手,那就是破坏文物,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从文保所出来,太阳很大。陶永年站在台阶上,两只手在口袋里摸,摸了半天,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了两下才点着。
“死循环。”他说。
“什么?”
“证据在砖里,砖在壁里,壁是文物。要证据得先动壁,动壁得先有证据。”他吐出一口烟,“沈先生,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个更不讲理的事吗?”
我没答。
那天晚上他在家里灌了半斤高粱。他不怎么会喝酒,喝到一半脸就红了,眼睛也红了,坐在院里的石凳上,一遍一遍地说同一句话。
“我爷爷怕,我爹怕,我也怕。我们陶家六代人,守着一堵墙,守着一截骨头,守了一百六十九年,守到最后,连拆都拆不了。”
他把酒碗往地上一摔。
碗没碎,在石板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我教了三十四年语文。”他说,“我教学生读《陈情表》,读‘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我跟学生说,李密这个人是真孝。可我自己的祖宗,把一个人砌在墙里,砌了一百六十九年,我连一块砖都拿不下来。”
他低下头,两只手抱着脑袋。
“沈先生,我不孝。”
第十四章 · 一个教语文的办法
我在他家天井里坐了半宿。
那一夜没下雨,天很清,能看见星。我坐在石阶上,把采风本摊开,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父亲抄的那几行行规,我停住了。
最后一行是:“灯认名,人认账。账不清,灯不明。”
我盯着这一行,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们沈家守灯,守的是规矩。规矩是死的,可守规矩的人是活的。一百多年里,沈家遇过多少回“不能动”的事?族里有人要砸灯,官府要收灯,兵荒马乱的时候灯差点被抢——每一次都是靠什么过去的?
靠的不是硬碰。
靠的是“让它变成另一件事”。
天快亮的时候,我进屋叫醒陶永年。
他宿醉,眼睛肿着,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说话。
“陶老师,”我说,“我们不拆壁。”
他抬起头。
“我们修壁。”
“……什么?”
“你去报文保所。”我把本子摊在他面前,“你说,壁心砖雕风化,渗水,砖体酥碱,申请抢救性修缮。方案是:最小干预,只揭取壁心那一组砖雕,重新做防水层,再把砖雕原位归安。你猜方姑娘答不答应?”
陶永年愣了很久。
“她答应。”他慢慢地说,“她巴不得。”
“对。她巴不得有人主动修文物。现在的问题是没人出钱,没人愿意担责任。你自己出钱,自己担责任,她为什么不同意?”
“可是——”
“可是我们要的不是修砖雕。”我说,“我们要的是揭取。砖雕一揭,底下那一排旧砖就露出来了。那一排砖本来就不在砖雕的范畴里,是咸丰七年补的,不是原件。修缮的时候,这种非原件的补配砖,是可以更换的。”
陶永年站起来。他的手在抖。
“更换下来的旧砖——”
“归你。”我说,“修缮更换下来的旧构件,属于业主。你把它拿回来,一块一块看。”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不算骗?”他忽然问。
“不算。”我说,“壁心砖雕确实风化,确实渗水,确实该修。我们说的是真话。我们只是没把全部的真话说出来。”
“那还是瞒。”
“陶老师,”我看着他,“你这三十四年,一直想把全部的真话说出来。说出来了,有人信吗?”
他不说话了。
“有些真话,得等一个能听的人。”我说,“现在没有人能听。所以我们先把能做的事做了。等骨头拿出来了,验了,是人的骨头,那时候再说。”
陶永年坐回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我爷爷要是当年这么想,”他说,“就不用把骨头砌回去了。”
“你爷爷当年是一个人。”
修缮申请是三月十八递上去的。
方案是陶永年自己写的,写了四页纸。他教语文的,写这种材料反而顺手——概况、现状、病害分析、修缮必要性、技术路线、经费预算,一条一条,字是正楷,一笔不苟。
方姑娘看了三天,回了电话。
“陶老师,方案可以。但是有三条:一,揭取必须有我们在场;二,砖雕揭取后要做三维扫描存档;三,更换下来的非原件砖,要登记编号、拍照,用途要报备。”
“可以。”
“还有。”方姑娘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陶老师,我多说一句。您这么做,是好事。全县登记在册的一般不可移动文物有四百多处,十年来主动申报修缮的,您是第三个。”
陶永年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方同志,”他最后说,“我问一句,你们所里,管不管修缮的时候挖出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骨头。”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人的?”
“人的。”
“……那要走另一个程序。”方姑娘说,“但是陶老师,如果真是人骨,您得先报警,再由公安通知文物部门。这是两回事,不能混。”
“我知道。”陶永年说,“我就是先问一句。”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要哭。
“沈先生,”他说,“她答应了。”
第十五章 · 刘师傅
刘师傅是三月二十六来的。
那天上午,一辆三轮车停在村道上,车斗里装着钢管、木板、两袋水泥、一桶防水涂料。骑车的是个年轻人,戴鸭舌帽。后头跟着下来一个老头,六十出头,个子不高,很瘦,穿一件深灰的旧夹克,袖口磨白了,手上戴着线手套。
“刘万山。”他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硬。掌心是那种常年握凿子磨出来的硬,不是老茧,是整块皮都木了,按下去没有弹性。
“陶老师是吧。”他转向陶永年,“我跟你说清楚。修缮这活,我只能做我懂的。砖雕我懂,文物报批的规矩我不懂,你要我签字盖章,我不签。”
“不用签。”
“那就行。”他绕着照壁走,“先说清楚,做到什么程度。”
“揭壁心。”
“整组揭?”
“整组。”
刘师傅站住了,回头看陶永年。“整组揭,这壁就伤了。揭下来再贴回去,哪怕贴得再准,也是贴的,不是原来的。你懂这个意思吧?”
“我懂。”
“懂了还揭?”
“懂了还揭。”
刘师傅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从三轮车上卸工具。
工具不多:一个帆布包,里面是各种尺寸的凿子,宽的窄的,平口的斜口的;一把小锤,木头柄,锤头是铁的,包了一层布;一把刷子;一卷棉纸;一支铅笔;还有一根很长的钢针,比筷子细,一头磨成尖,一头弯成钩。
“这个是什么?”我指着那根钢针问。
“探钉。”他说,“比手好使。”
他先不揭。他围着照壁转了三圈。
第一圈,走得快,走的时候只看脚下,看地基。第二圈,慢下来,用手摸墙,从下往上,摸到檐口。第三圈,他站住了,站在壁心前,不动。
“陶老师,”他说,“你这壁,加高过。”
“你怎么知道?”
“看砖。”他指着壁心下面那一排,“这一排砖,比上头的砖矮三分。砖矮,是模子小。同一个宅子的砖,模子是一套的,不会忽然小三分。这一排,是从别处拆来的。”
“拆的井砖。”
“井砖。”刘师傅点点头,“井砖比墙砖小,因为井口就那么点大,砖大了砌不进去。所以井砖都是小砖,宽窄还不齐,因为井是圆的,越往上圈越小,砖得跟着改。”
他蹲下去,用手指头在砖缝里抠了抠。
“灰也不对。”他说,“上头是白灰浆,掺了麻刀。这一排是白灰掺土,粗,没麻刀。这是补砌的做法,不是原砌。”
“能看出补砌多少年?”
“看不出。”他说,“灰都硬了,硬了就看不出来了。不过你这砖上有水锈,水锈是一层一层长的,一年长一层,薄得跟纸一样。你要是有心,可以数。”
“数过。”陶永年说,“底下这一排,最厚的地方,有三十多层。”
“三十多层,那得有三十年。”刘师傅站起来,拍拍手,“补上去以后三十年,就一直在潮。”
“为什么?”
“因为底下没做排水。”他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檐口,“你这壁,顶上有檐,檐水是往外挑的,落不到壁面上。可地面是土的,下雨积水,水从砖根往上渗。砖是吸水的,一吸就往上走,走到哪儿走不动了,就停在那儿。”
“停在哪?”
“停在这一排。”他指了指那排矮三分的砖,“因为这一排是井砖,井砖密,吸水慢。水走到这儿,走不动了,就积在缝里,天长日久,就把这一排泡了。”
我心里一动。
“刘师傅,”我说,“如果这一排砖背后有一个腔,水会不会进去?”
刘师傅转过头看我。
“腔?”
“空的。砌的时候留的。”
他放下手里的刷子,走过来,蹲在壁心前面,把脸凑得很近。
“你怎么知道有腔?”
“我猜的。”
“猜的。”他哼了一声,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根探钉。
他把探钉的尖头贴在砖缝上,轻轻地往里推。推不进去,他就换一个缝,再推。
推了十几个缝,都是实的。
推到第十九个,探钉进去了。
他的手停住了。
“进去了。”他说。
“多深?”
“两寸。”他慢慢地往里送,“还能进……三寸……三寸半……”
探钉忽然一软。
“空了。”他说。
他把探钉抽出来一点,又送进去,来回三次。
“里头是空的。”他直起身,脸上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陶老师,你这壁里头,真有个腔。”
陶永年站在旁边,两只手在袖子里,一动不动。
“多大?”他问。
“不大。”刘师傅用手比了一下,比出一个巴掌大的框,“大概这么大。位置在壁心正下方,偏左一点点,就在那个执竿渔翁的脚底下。”
他顿了顿。
“而且里头有东西。”
“什么东西?”
“软的。”刘师傅说,“探钉进去,碰到的那一下,不是砖,不是土,是软的。像布。布裹着什么东西,硬,但是不顶手。”
他把探钉收进帆布包。
“我不揭了。”他说。
陶永年脸色变了。“刘师傅——”
“你听我说完。”刘师傅打断他,“我不揭,不是我不干。是这活我一个人干不了。这里头有东西,东西是什么,得先弄清楚。是砖头瓦块,我揭;是别的,你报警,让公家的人来。”
“报了警,就……”
“就怎么样?”刘师傅看着他,“陶老师,我干这行四十年。八几年的时候,我在邻县修一个祠堂,梁上取下来一个匣子,匣子里是头发和指甲。工头说别管,扔了。我们扔了。那年冬天,工头的老娘没了,走得很难看。我不说这是报应,我就是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就不敢动。”
他把帆布包背上肩。
“你要是想好了,打电话给我。我再来。”
他骑上三轮车走了。车斗里的钢管一路响,响到村口,听不见了。
陶永年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沈先生,”他忽然说,“我这一辈子,最怕听见的一句话,就是‘你想好了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想不好。”他说,“我三十四年前就该动手,我爹五十七年前就该动手,我爷爷八十九年前就该动手。我们每一代都在等一个‘想好了’的时候。等到最后,骨头还在墙里。”
那天夜里,苏宛又出来了。
没有下雨。她出来的时候,天上是有月亮的。
“陶永年要报警。”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墙里听。”她说,“墙是薄的。人在墙外说话,我在墙里听,像隔着一层棉被。”
“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
“让人把你挖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
“我愿意。”她说,“可是沈先生,你要想清楚。骨头一出来,我就得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她说,“可是我知道,我一走,这宅子就干净了。干净了,陶永年就住得踏实了。他今年五十四了,他这辈子没睡好过。”
“那你呢?”
“我?”她像是笑了一下,脸模糊,看不清,“我一百六十九年都在这儿。出去是哪儿,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想出去。我想看看我娘烧纸的那个渠埂,去看看。活着的时候不敢出去,死了,反倒想出去了。”
第十六章 · 取砖
报警那天是三月二十九。
陶永年是上午十点打的电话,打到镇派出所。接电话的民警听了半天,问了三遍“您说的是人骨还是动物骨”,最后说,我们下午过去看看。
下午两点,来了两个人,一个民警,一个协警。民警姓武,三十来岁,脸圆,说话慢。他先看了现场,又问陶永年:“您怎么知道里头有骨头?”
“我爷爷的笔记。”
“笔记能给我看看吗?”
陶永年把那张对折的纸拿出来。武民警看了很久。
“民国二十六年的。”他说,“这不能算证据。”
“我知道。”陶永年说,“所以我才报警。”
武民警抬起头。
“陶老师,”他说,“您这个思路是对的。东西在墙里我们动不了,得走程序。这样,我先做个笔录,把情况记下来,报上去。然后联系文物部门,请他们出人。真要是人骨,得报县局,走刑事案件的初查程序。”
“多久?”
“快的话一个礼拜,慢的话半个月。”武民警把本子合上,“不过丑话说头里,陶老师。如果最后验出来不是人骨,是动物的,那这墙您也别修了,白折腾。”
“是动物的,我也修。”陶永年说,“壁心渗水是真的。”
这句话让武民警多看了他一眼。
程序走了九天。
四月七号上午,县文保所的方姑娘、县局的两个技术员、一个法医,还有武民警,一块儿到了陶村。来了两辆车,一辆白色的,一辆深蓝的。村里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都扒在门口看,小卖部的葛老板娘端着一盆水站在门口,水都凉了还在端着。
刘师傅是十点到的。他把三轮车停在槐树下,从车上卸下钢管,一句话没说就开始搭架子。
架子搭在照壁前面,四根立柱,横杆三道,上面铺木板。他干活很快,一根一根往上立,立完了跳上去踩了两下,试试稳不稳。
“行。”他说,“揭。”
揭砖雕是从上往下。
“壁心的砖雕是一组,二十一块。”刘师傅一边干一边说,“最上面是檐,中间是那棵松,两边是两个老头,底下是石头。它是一层一层叠着砌的,从上往下揭,每揭一块,下一块的受力就变了,得拿木头顶住。”
他用一把薄刃凿,沿着砖缝一点点剔。剔的时候不出声,凿子和砖碰在一起,是“沙、沙”的声音,很轻。剔出来的灰,他用刷子扫到一边,不吹——吹会把灰扬起来,脏了砖面。
第一块砖雕揭下来,用了四十分钟。
刘师傅把它抱下来,放在木板上,用棉纸盖上。
“这一块是松针。”他说,“松针最难雕,也最脆,一碰就掉针。”
第二块,第三块。到中午,揭了九块。
方姑娘全程在场,拿着相机。每揭一块,她拍三张:正面、侧面、编号。她带了一个小本子,一块一块记。
“第三十四号,松树中段,左二,有旧裂一道。”
“第三十五号,山石顶部,完整。”
到下午三点,揭到最后三块。
“底下这三块,就是压在腔上面的。”刘师傅说,“陶老师,你过来看。”
陶永年走过去。
“你看这个。”刘师傅指着最底下那块砖雕的背面,“这块砖是压在腔口上的。它的背面,有凿过的痕。”
我凑近看。砖的背面确实不平,有几道浅浅的凿痕,是人为凿的。
“这是砌的时候凿的。”刘师傅说,“砌的人知道底下有腔,把砖背面凿薄了,让腔口的缝对得上。”
“为什么?”
“因为腔口的砖不齐。”他说,“井砖宽窄不齐,砌出来的腔口是歪的。歪的腔口,放一块平砖上去,会架空。所以把砖背面凿薄,让它坐进去。”
陶永年伸出手,摸那块砖的背面。
“凿这块砖的人,”他说,“是工匠。”
“是工匠。”
“他知道底下有腔,他知道腔里有东西。”
“他知道。”刘师傅说,“他没说。”
屋子里静了一下。
“揭吧。”陶永年说。
最后三块砖雕揭下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
腔口露出来了。
它比我想的小。巴掌大,不规则,像个歪的碗口。腔口的砖是井砖,青灰色,湿的,砖面上有一层白霜似的东西——那是碱。
腔里黑着。
刘师傅把手电递给我。
“你照。”
我把手电打进去。
腔不深,大约一掌。底部垫着一层灰,灰是深褐色的,像老茶垢。灰里有东西。
一团布。
布已经不成形了,一碰就散,但在手电光下还能看出它是布的——深色的,可能是蓝,也可能是黑,裹成一团,缠着什么东西。
缠着的东西,是一把头发。
头发是黑的,一根一根,很细,很长,缠成一束,有筷子那么粗。发根的部分还看得出是怎么缠的——绕着圈,绕了七八圈,最后打了一个结。
头发里,包着一段骨头。
很小的,一寸来长,弯曲的,一头的关节面还在,另一头断了,断口是斜的。
指骨。
刘师傅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动了。”他说,“这个我得走。”
他把凿子放进帆布包,把包背上肩,往下走。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住,回过头。
“陶老师。”
“嗯。”
“你爷爷当年挖到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样子?”
陶永年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
“我不知道。”他说,“他没画。”
第十七章 · 指骨
法医姓张,四十来岁,戴一副无框眼镜,穿一件浅灰的外套。她蹲在腔口前,先不伸手,看了一分钟。
“别动。”她说,“谁也别动。”
她从车里拿来一个工具箱,打开,里头是镊子、小铲、软毛刷、几个纸袋、一支记号笔。她戴上手套,铺开一块白布,然后才把手伸进去。
“头发。”她说,声音很平,“一束,缠结,打结,长度……大概一尺。发根有皮屑组织残留。”
她用镊子一点一点把头发夹出来,放到白布上。头发出来的时候很脆,有一根断了,飘了一下,落进腔里,她又用镊子夹起来。
“布。”她说,“织物残片,纤维已降解,无法整体提取。我取样。”
她用小铲刮了一点粉末,装进纸袋,记号笔写上“布样”。
“现在取骨。”
她用镊子和手指一起,把那段指骨托出来。出来的时候,骨和头发还连着——头发是缠在骨上的,缠了好几圈。
“同一组。”她说,“头发缠在骨上,是同时进入腔内的。”
她把指骨放在白布上。
一寸来长,弯曲,一头的关节面还在,另一头断了。骨是黑的,不是焦黑,是那种深褐发黑,像老木头。
“人骨。”张法医说,“指骨,第二指节。性别无法判断,年龄无法判断,具体年代无法判断。”
“一点都判断不了?”陶永年问。
“一百多年前的骨头。”她说,“到这个程度,连基因也提不出来。骨密度、骨小梁结构都没法看,钙流失太厉害。”她抬起眼镜,看着陶永年,“陶老师,我只能给你一个结论:这是人的骨头,成年,非近期。”
“这就够了。”陶永年说。
张法医把指骨、头发、布样分别装进三个纸袋,封口,贴上标签。
“这三个,得带走。”她说,“做记录,留档。走完程序,可以申请归还。”
“多久?”
“按规定,无人认领的无主尸骨,公告三个月。三个月后无人认领,由民政部门处理。”她顿了顿,“不过你这个情况特殊。这不是无主尸骨,是有主的——你自己家的。”
“那能不能快一点?”
“我打报告,说明情况。”张法医说,“陶老师,我干了十七年,这种案子不多。但我要跟您说一句实话:程序得走,因为这一百多年,能证明这骨头是谁的,只有您爷爷那张纸。”
她把工具箱合上。
“还有一件事。”她说,“您说的那个‘腔’,为什么会存在?我刚才看了,砖砌得很讲究。腔口是故意留的,不是砌漏的。”
“砌的人想留个地方。”
“留个地方干什么?”
陶永年没答。
张法医也没再问。
武民警的笔录,做了两个钟头。
他问得很细:这堵壁什么时候砌的,什么时候补的,家里有谁住过,谁搬走过,有没有别人知道这个事,村里有没有人说过什么。
“陶老师,”他合上本子的时候说,“我如实记了。但我要提醒您一句,这个案子,走的是‘疑似尸骨发现’的初查程序,不是刑事案件。查不出来有违法犯罪,就结案。”
“我知道。”
“还有。”武民警想了想,“您要是往后要迁葬,得先跟村里报备,再跟镇上报。土葬这一块,管得严。”
“我不用土葬。”陶永年说,“我就取一块地方,立一块碑,把骨放进一个石函里,埋进去。不堆坟,不占耕地。”
“这得看村里的意思。”
“我去说。”
武民警走了。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堵揭了半边的照壁。
“陶老师。”
“嗯。”
“我干这行十二年,头一回遇上有人主动报警挖自家墙。”他说,“您图什么?”
“图个明白。”陶永年说。
“明白了怎么样?”
“明白了,我就能睡着觉了。”
那天晚上,村里传开了。
我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我去小卖部买烟,葛老板娘一看见我,就把门帘掀开,让我进去坐。
“沈先生,你们昨天在陶家挖出什么了?”
“骨头。”
“什么骨头?”
“人骨。”
葛老板娘的手停在半空,手里还捏着一包烟。
“我就说。”她把烟往柜台上一放,“我就说那墙不对。我婆婆那会儿就说过,陶家的照壁不能碰,碰了要出事。”
“出什么事?”
“我婆婆说,早年间陶家搬走,把照壁拆了,砌新的,砌的时候出过事。”她压低声音,“砌墙的一个小工,从架子上摔下来,摔断了腿。那年冬天就死了。”
“哪一年?”
“不知道。我婆婆要是活着,得一百一十多了。”
我记下来。
“还有。”葛老板娘又说,“我们村里,姓陶的都不愿意去那边。不是说怕鬼,是说 ——”她想了想,“是说心里不舒服。你走到那儿,忽然就想起来,哦,这底下有个人。然后你就走快两步。就这么个不舒服。”
“这堵墙在村里多少年了?”
“一百多年了吧。”她说,“我嫁过来的时候就有。我婆婆嫁过来的时候就有。”
“有没有人想过,把它拆了?”
葛老板娘笑了。
“拆?谁拆?那是文物。”她把“文物”两个字说得很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前些年县里来人,给门口钉了块牌牌,说这是文物,不能动。从那以后,村里人看那堵墙的眼神就变了。”
“怎么变?”
“以前是怕。”她说,“现在是‘这不归我管’。”
## 第十八章 · 那个匠人
砌照壁的匠人,姓什么,没人知道。
“县志上只写‘匠三人’。”陶永年说,“姓名都没有。”
“一句都没有?”
“一句都没有。”他说,“清代修志,匠人不入传。除非是造了大工程,朝廷赐了顶戴的,才记一笔。砌一堵院墙的匠人,连名字都不必有。”
“那他的后人呢?”
“不知道。”陶永年说,“也许还在陶村,也许走了。陶村现在姓陶的三十多户,姓刘的十几户,姓李的七八户。说不定哪一户就是他的后人。”
“您没查过?”
“查过。”他说,“查不动。清代的户籍册早没了,族谱也不记匠人。”
他顿了顿。
“不过我有时候会想。那个匠人,回家以后,会不会跟他老婆说这件事?”
“说了会怎么样?”
“他老婆会说,你别管,人家的事。”陶永年说,“然后他就不说了。一辈子不说。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可他还是做了。”
“他还是做了。”陶永年说,“他没说,他做了。收骨,拢发,打结,放进腔里,砖背面凿薄,坐实。四步,一步不能少。少一步,骨就散了。”
这四步是刘师傅讲给我听的。
那天砖雕揭完,刘师傅坐在槐树下抽烟。他抽的是自己卷的,烟丝放在一个铁盒里,卷得很粗。
“沈先生,”他说,“你干过砌墙的活没有?”
“没有。”
“砌墙这活,看着粗,其实细。”他说,“一块砖,六个面。你砌的时候,得知道哪一面朝外,哪一面朝里,哪一面朝上。朝外的要平,朝里的要糙,朝上的要能承灰。”
“为什么朝里的要糙?”
“糙了挂灰。”他说,“灰挂得住,墙才结实。”
他把烟按灭在鞋底上。
“这活最难的不是砌。是知道底下有什么。”
“知道底下有什么,为什么难?”
“因为你知道了,就得决定。”刘师傅说,“你要是不知道,砌上去,什么事没有。你要是知道了,砌上去,那堵墙就变了。它还是墙,可是你砌的每一块砖,都压在那上头。”
“那您碰上过吗?”
他看了我一眼。
“碰上过。”他说,“八几年,我在祁县修一个院子。拆西厢的墙,拆到一半,墙里头有一个洞,洞里有骨头。小孩的骨头,不大。”
“您怎么办?”
“我说了。”他说,“我跟主家说了。主家是个老太太,她听完,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那是她兄弟,生下来没活过三天,那时候不许埋进祖坟,就砌在墙里了。”
“后来呢?”
“后来她请我把墙拆了,把骨头取出来,重新葬了。”刘师傅说,“拆完了,我给她砌了一堵新墙。”
“新墙里没东西了。”
“没了。”他说,“可我砌的时候,还是照着老法子砌的。一块一块,磨砖对缝。砌完了,我跟她说,这墙干净了。她给我磕了个头。”
他把烟盒收起来。
“沈先生,我干这行四十年,就碰见过这一回。多数时候,匠人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说。说了,主家不高兴,工钱拿不到。”
“那个匠人说了吗?”
“没听说。”刘师傅说,“不过他在砖背上凿了五下。”
“五下是什么意思?”
“记号。”他说,“匠人砌到要紧的地方,会在砖背上凿记号。凿几下,是自己的规矩。有的凿三下,有的凿四下。凿五下的,是告诉后来的人:这块砖,我动过。”
“他为什么要告诉后来的人?”
刘师傅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想让人知道,这块砖不是随手砌的。也许是别的。”
他把工具包拉链拉上。
“沈先生,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个人。可我认他的手艺。他那块砖,背面凿得薄,薄了半分,不多不少。多了,砖就不吃灰;少了,腔口的缝堵不严。他凿得正好。”
“您看得出这个?”
“看得出。”他说,“我看了一辈子砖。”
民国二十六年的那一次补壁,也被记下来了。
陶永年的爷爷在夹页上写:
“拆东院旧壁,补门前照壁,加高一尺二。于旧砖缝中得骨一截,指骨也,长寸许,色黑。仍砌原处。”
“为什么补?”我问。
“因为壁矮了。”陶永年说,“照壁是老壁,一百多年,地基沉了。地基一沉,整堵墙就往下坐了一尺。门楼没沉,照壁沉了,看着别扭。”
“所以加高一尺二。”
“加高一尺二。”他说,“用的砖是东院拆下来的旧壁砖。东院那堵壁是同治年间砌的,砖比门前的新,可还是老砖。”
“拆东壁的时候,挖到了骨头。”
“挖到了。”他说,“夹页上写着:‘于旧砖缝中得骨一截,指骨也,长寸许,色黑。’”
“‘仍砌原处’。”
“仍砌原处。”他说,“他挖出来,看了看,又砌回去了。”
“他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那时候是民国二十六年。”陶永年说,“那年七月,卢沟桥事变。八月,日本人进了山西。十月,太原失守。我一个乡下教书先生,家里挖出一截人骨,你让我跟谁说?”
他停了一下。
“我爷爷那时候三十七岁。他把骨头砌回去,是怕。可我觉得,他怕的不只是鬼神。”
“还怕什么?”
“怕人。”陶永年说,“那年头,家里挖出人骨,说出去,邻居第一句话不是‘怎么回事’,是‘你们家是不是害过人’。乱世里,一句话就能要人命。”
“所以他把骨头砌回去了。”
“砌回去了。”陶永年说,“他做了跟那个匠人一样的事。只不过那个匠人是收,他是放。”
“有区别吗?”
“有。”他说,“收,是替死人做事。放,是替活人省事。”
修缮的账,陶永年记在一张纸上。
“揭砖雕,人工,四千八。防水层,材料加工,两千二。补配砖,八百。三维扫描,一千五。石函,六百。碑,九百。合计一万零八百。”
“一万零八百。”我说,“您一年退休工资多少?”
“六万多。”他说,“这是我半年的钱。”
“值吗?”
他没马上答。
“我算过另一笔账。”他说,“一堵壁,乾隆四十二年砌,工钱二十四两。二十四两银子,按现在折,大概六七千。也就是说,二百五十年,这堵壁的修缮费,比它原来的造价还贵。”
“那还修?”
“修。”他说,“沈先生,你算账的方式不对。这堵壁不是一件东西。它是一百六十九年。”
他把纸折起来。
“一万零八百,买了一百六十九年的一个了结。你说贵不贵?”
我没答。
他把纸塞进上衣口袋,拍了拍。
“我这一辈子,教了三十四年语文。教过《项脊轩志》,教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底下学生都哭了。我自己站在讲台上,想的是我家那堵墙。”
“那时候您想过修吗?”
“想过。”他说,“想了三十四年。前十年查,中间十年等,后十四年不查也不等了。”
“等什么?”
“等一个能听的人。”他说,“我跟我爹说过一次。我爹听完,一晚上没说话。第二天早上,他说,永年,这事你别管了。我说为什么。他说,管不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说了。”陶永年说,“我从三十岁到五十岁,二十年,没跟任何人提过。白天是陶老师,晚上是守墙的人。”
“为什么五十四岁又动了?”
“因为你来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我说。
“是因为你。”他说,“沈先生,你进村那天,在土坎上坐了一个下午,就看着那堵墙。你不知道,我等一个坐在那儿看墙的人,等了三十四年。”
那天晚上,我在采风本上写:
“砌壁的匠人,无名。民国补壁的人,有名,叫陶永年的爷爷。两个人做的是同一件事,一个收,一个放。收的那个凿了五下。”
写完了,我又添:
“凿五下,是记号。记号的意思是:这块砖,我动过。”
第十九章 · 手续
四月末,我去县里替陶永年跑手续。
他本来要自己去。头天夜里下了雨,他膝盖疼,走路一拐一拐。我说我去。他犹豫了半天,把三张纸交给我: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一张结案申请的存根,还有一张便条,上面写了三个名字——方同志,刘师傅,武民警。
“问清楚。”他说,“骨头什么时候能领,领的时候谁签字,签完了放哪儿。”
我记下来了。这个我熟。
县文保所在二楼。方姑娘正在收拾桌子,桌上摊着三张图纸,搪瓷杯里的茶凉透了。她接过存根看了一遍,从档案柜最底下一格抽出一摞表。
“同一天,我要办两件事。”她把表推过来,“一件是把他的壁挂回册子,一件是把三个村的墙划掉。”
表是一指厚的注销登记表,每一张都是同样的格式:名字、编号、原因。原因那一栏印着五个字:“自然坍塌,已灭失。”
“这还只是今年的。”她说,“每张我都要念一遍编号再签字。念到后来,脑子里那本册就薄了。”
她把表收回去,按原样码好。
“我干四年,见着业主自己开口要修的,你是第二回。”她说,“第一回是前年,一个老太太修她家的门楼,钱是她儿子出的,人没等到完工就没了。”
“那这一回呢?”
“这一回好。”她端起杯子,这回真的喝了一口,“这一回人是齐的。”
“骨头什么时候能领?”我问。
“那归民政。”她说,“公告三个月,到七月满。满了没人来认,你们打个报告就能领回去。”
“没人来认。”我说。
“我知道。”她把笔帽盖上,“可这三个月得等。程序不看谁急,程序看日子。”
中午我去刘万山家。砖堆在他家西墙根,码得整整齐齐,缝里塞着干草,外头盖塑料布,压了几块石头。
“三千多块。”他说,“清代的,民国的,都在这儿。收的时候一块几毛,现在有人出十块,我不卖。卖了,就没得补了。”
他蹲下去,抽出一块清代的,塞到我手里。砖比我想的沉,凉,砖面上还带着一小片旧灰。
“你带着。”
“我带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说,“搁在你住的地方。哪天你路过一堵老墙,想起手里这块,就会多看两眼。多看两眼,兴许就看出点什么。我们这行,手艺是一半,另一半是惦记。”
下午三点,派出所。武民警在院里洗手,看见我就招手。
“结了。”他说,“初查未发现违法犯罪事实,予以结案。文书上就这么两句。”
“就这两句?”
“就这两句。”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从口袋里掏出烟,“我在所里十二年,结案报告写过不下八十份,都是这两句起头。就这一份,我想多写几行。”
“多写了?”
“写了。”他点上烟,“我在附注里加了一段:壁心夹层内发现指骨一节、缠发一束,系人工收殓,非随意弃置。经办人意见:建议民政、文物部门与业主协同,妥善安置。”
“这几行顶什么用?”
“顶不了什么用。”他说,“程序上我一个字不写,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可是我总得替她把这句话落在纸上。白纸黑字:她是被人收殓过的,不是被扔进去的。一百多年了,头一回有公家的纸,认这一句。”
他把烟抽了半截,在鞋底上掐了。
“我姥姥那个村,也有这么一口井。填了,上头压一盘磨。大人不许小孩过去。我问为什么,我姥姥说,井里有口气。我问什么口气,她不说,扭头就走。”
“后来知道了吗?”
“不知道。”他笑了笑,“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可是那天我从陶家出来,在车上坐了半天。我想,我姥姥村那口井,要是也有个人路过,站到跟前叫一声名字,那口气,是不是也就散了。”
回陶村已经擦黑。陶大勇在村委会门口等着,手里捏着一支笔。
“签吧。”他把纸推过来,“签完了,你欠我一顿酒。”
“你不劝了?”
“我拦了你两个月。”他说,“你今年五十四,等了三十四年。我要是再拦几年,你就等不起了。你死在前头,这事就落到你儿子头上。你儿子在太原,他不会回来。”
陶永年签了。
那天晚上,他把这一趟收回来的东西——身份证复印件、结案存根、签了字的那一页,还有写着三个名字的那张便条——连同我抄的那份夹页,一起放进樟木箱,码在族谱底下。
“齐了。”他说。
第二十章 · 一张分家单
入夏以后,我在镇上租了间房,一个月一百二。房东是退休的小学老师,姓侯,一个人住,把东厢腾给我。他话不多,每天我出门,他都站在院门口说一句:“路上慢点。”
镇上中街那三间门面,现在是一家手机店、一家药店、一家早点铺。我一家一家问,问到早点铺的老板娘,她说:“苏家?早没人了。解放前就散了。”
找了七八天,什么也没找着。有一天,我在邮电局门口碰见一个卖旧书的老头。他的摊子铺一块塑料布,上头是旧书、旧画、旧瓷片、旧票据。我蹲下去翻,翻到一沓地契,翻到第十七张,停住了。
分家单。毛边纸,毛笔字,三兄弟分产的清单:门面一间归长房,存货归二房,外欠归三房。落款“苏门三房 苏永昌”,画了押,旁边两个中人。
“这张多少钱?”
“五十。”
我给了五十,把纸卷起来。老头看我卷纸的动作,说:“识货。”
“什么纸都收?”
“都收。”他说,“收回来一麻袋,有字的留下,没字的论斤卖纸浆。你猜一麻袋里有几张带字的?多则十几张,少则一张没有。有时候翻一整天,全是空账本——一家人的日子过完了,一个字没留下。”
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所以我见着你们这些翻纸的,就愿意让翻。纸搁在我这儿,不叫收藏,叫等着。等人来认。”
第二天我拿着分家单回陶村。陶永年翻出族谱,找到一行:“苏氏,名宛,父永昌,锦和绸缎庄三房。”
“前些日子我跟你说,苏家分家的时候‘外欠归三房’。”他把纸摊平,用手指压住四个角,“现在有凭据了。白纸黑字,画了押的。”
“外欠是别人欠苏家的钱。”我说,“分家的时候,把收不回来的账分给了老三。他拿着一沓欠条去要账,要不回来,就完了。”
“这就是苏家败的开始。”
“这是开始。”我说,“一个开绸缎庄的,手里忽然只剩一沓欠条。他得去要。要账就要罪人,罪了人,镇上没人跟他做生意。三年,败光。”
陶永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苏宛恨她爹吗?”
“我问过。”
“她怎么说?”
“她说,‘我爹卖我的时候,手是抖的。他数银子,数了三遍,数不对。’”
那几个月,我还托人打听苏宛她娘。费了很大劲。最后是侯老师帮的忙——他教了一辈子小学,学生遍布全镇,其中一个学生的姑姑,嫁到了柳家巷。
柳家巷只剩半条巷子,其余都拆了盖楼。巷里还住着三户人家,都是老人。我们去的那天下午,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
“柳家?裁缝?”她想了想,“你说柳裁缝家吧。早没了。他有个女儿,嫁到苏家去了。后来苏家败了,那女儿就没消息了。”
“她有后人吗?”
“有个闺女。”老太太说,“卖到陶家去了。那闺女我见过,小时候见过,瘦,脸白,不爱说话,见人就躲。”
“后来呢?”
“后来就不知道了。”她把菜梗掐断,“那女人——就是柳裁缝的女儿——后来一直在镇上。男人死了也没改嫁,靠给人浆洗缝补过活。我妈那会儿还找她做过活。”
“她什么时候死的?”
“早。”老太太说,“我十几岁她就没了。我记得那年清明,她去陶村了,回来就病倒,没几天就没了。”
“她葬在哪儿?”
老太太摇头。“不知道。那会儿穷人家,能有个坟就不错了。”
从柳家巷出来,天已经黄昏。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块石板,被磨得很光。
“沈先生。”侯老师在旁边说,“你找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她最后有没有见着闺女。”
“见到了吗?”
“没有。”我说,“她到死都没见着。”
侯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为什么每年还去?”
“因为她是娘。”我说。
第二十一章 · 苏长富
苏长富是五月来的。
他是苏宛的侄孙,苏家三房那一支的。在邻镇开一家杂货铺,四十来岁,圆脸,头发有点少,穿一件灰绿色的翻领短袖衬衫,前襟别着一支圆珠笔。
他是我托人找到的。过程很绕,最后是集市上那个卖旧书的老头说,他认识一个姓苏的,在邻镇开铺子。
我骑车去了。
杂货铺在邻镇的老街上,门面不大,卷帘门拉着半边,里头堆着化肥、塑料桶、扫帚、蚊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在看手机。
“苏长富?”
他抬头。“你哪位?”
我把来意说了。他听完,把手机放下,看了我半天。
“陶村?陶家?照壁?”他一句一句地重复,“你说我家姑奶奶,被砌在墙里?”
“对。”
“你怎么知道的?”
我把陶永年的名字说了,把族谱夹页说了,把指骨说了。
苏长富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截,往外看了一会儿,回头。
“你等一下。”
他进里屋去了。过了十几分钟才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旧谱。
谱是线装的,蓝布封皮,边角磨破了,用透明胶粘过。他翻到中间一页,摊在柜台上。
“你看。”
我低头看。那一页上是苏家三房的世系,一行一行,竖排。
“苏永昌——子二:长曰长庚,次曰长龄。女一:宛,适陶,早殁。”
早殁。
两个字。
“这本谱是我爹留下的。”苏长富说,“我爹临死前给我,说这是苏家的根,别丢了。我翻过几回,看见‘宛,适陶,早殁’,我以为是嫁到陶家,死得早。”
“你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他说,“我们这一支,从来没人提过。我小时候问过我奶奶,说我爷爷有个妹妹,怎么没听人说过。我奶奶说,别提,那是晦气。”
“晦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是白的。”苏长富的手指按在“早殁”两个字上,“我现在想想,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敢说。”
他抬起头。
“骨头呢?”
“在县里,法医那儿。走程序,三个月公告,之后可以申请归还。”
“归还给谁?”
“给陶家,或者给你。”
苏长富沉默了很久。
“给我们苏家。”他说,“她是我们苏家的人。”
“那碑上刻什么?”
“刻苏宛。”他说,“就刻这两个字。不刻‘陶氏’,不刻‘侧室’。她是苏家的闺女,被卖出去的。卖都卖了,死了还要挂人家的姓?”
他把旧谱合上,两只手按在封面上。
“沈先生,”他说,“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跟我说。”
“你说。”
“这骨头,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验过了?”
“验过了。人骨,成年。”
苏长富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我爹活着的时候,有一年喝多了,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说,咱家对不起一个人。我问他谁,他不说。他说,这事儿过去了,别提。”
“他没说是谁。”
“他没说。”苏长富抬起头,眼睛是红的,“我现在知道了。”
第二十二章 · 认亲
两家后人见面,是在六月初八。
那天下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的、下不完的雨。照壁的架子还围着,塑料布上的水顺着边往下流,在地上滴出一排小坑。陶永年穿了件干净的中山装,站在照壁前。他特意理了发,脖子后面露着新鲜的头皮。
苏长富骑摩托来的,后座绑着一个纸箱。他把车停在村道上,抱着纸箱走过来,走到照壁前,把箱子放在地上。
“这是香,这是纸,这是我娘做的供——她听说这事,昨天做了一夜。”
陶永年看着他。
“你是苏宛的侄孙?”
“苏长富。”他伸出手,“我爷爷是苏长龄,苏宛是我姑奶奶。”
两只手握了一下。
陶永年的手在抖。
“陶永年。”他说,“陶文焕的第五代孙。”
“我知道。”苏长富说,“沈先生跟我说了。”
两个人站在照壁前,谁也不说话。雨落在塑料布上,“噗、噗”,很闷。
“我该先说话。”陶永年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苏家兄弟,是我们陶家欠你们的。”
苏长富没接。
“一百六十九年前,我们家把一个十四岁的姑娘买进来,五年后把她推进井里,然后把井填了,把井砖砌成这堵墙。”陶永年一句一句地说,“这堵墙,我们陶家守着,搬了三次家,砌了三次,一次都没敢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今天,把这堵墙还给你。”
苏长富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纸箱。
“陶老师。”他终于开口,“我来之前,想了一路。我想,我到那儿,我得骂人。我得问问他们陶家,凭什么。我姑奶奶一条命,就值十二两银子两石谷?”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可是我刚才看见你,我骂不出来。”
“你骂。”
“我不骂。”苏长富蹲下去,把纸箱打开,从里头拿出三炷香,一叠纸钱,一个白瓷碗,碗里是黄米做的供,上头插了两颗红枣,“我娘说,见了面,别吵。吵了,姑奶奶不安生。”
他把香插在照壁前的砖缝里,掏出打火机,点了三次,点着了。
烟往上走,被雨打湿了,没走多高就散了。
“姑奶奶。”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泥,“苏家来人了。”
陶永年也跪下了。
他跪在苏长富旁边,也磕了三个头。
“苏宛。”他说,“陶家的人,给你磕头了。”
雨还在下。两个人跪在照壁前,一个穿中山装,一个穿翻领衬衫,跪在湿泥地上,膝盖都陷进去了。
我在旁边站着,没有动。
那炷香烧到一半,忽然“啪”一声,断了一根。
苏长富抬头看。
“香断了。”他说。
“雨打的。”陶永年说。
“我娘说,香断了,是人不接。”
“她接了。”我说。
两个人同时看我。
“你们看墙。”我说。
他们转过头。
照壁的壁心,那块空缺的腔口,在雨中开始渗水。水从腔口往下淌,淌成一道,淌到砖根,淌进地里。
那水是热的。
我伸手去摸,是热的。
苏长富看着那道水,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他哭得很难看,蹲在地上,两只手撑在泥地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一边哭,一边说话,说什么听不清,里头有“姑奶奶”,有“我娘”,有“苏家”,还有一些不成句的字。
陶永年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背上,没说话。
哭了很久。
雨小了一点。
苏长富站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陶老师。”他说,“我娘让我带句话。”
“你说。”
“她说,苏家不要赔。”他吸了下鼻子,“她说,人死了,赔什么都没用。她就想问一句:姑奶奶的骨头,是不是一直被当人对待?”
陶永年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是不是有人知道她在那儿,是不是有人知道那是个人,不是东西。”苏长富说,“我娘说,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以后,人家不把你当人。”
陶永年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知道。”他说,“我们陶家六代人,都知道。”
“那就好。”苏长富点点头,“那就好。”
他从纸箱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折了三折。
“这是我娘写的。”他把纸递给陶永年,“她说,碑上要刻字,她不会写,让我代笔。我想了一夜,就这几个字。”
陶永年展开纸。
上面是一行字,毛笔写的,笔画很粗,很用力:
“苏氏女宛之墓。生道光十六年,卒咸丰七年。苏家不肖,卖女求活。今归骨于土,愿汝安。”
陶永年看了很久。
“道光十六年。”他说,“一八三六年。咸丰七年,一八五七年。二十一岁。”
“二十一。”苏长富说,“我娘算出来的。她说,姑奶奶要是活着,得一百九十岁了。”
第二十三章 · 陶家的后人
苏长富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那张纸留在桌上,他说他娘就写了这些,背面的字让我们看着办。
陶永年把纸铺平,用手背压了两遍。
“背面得有一行。”他说,“正面是她的事,背面是我们的事。”
他翻出一支钢笔,在一张旧稿纸上写。写完,推过来。
“陶氏六代守壁,苏氏百年寻骨。今两家共立此碑。”
我看着那两行。
“六代,从谁算起?”
“从砌墙那年。”
“那年谁当家?”
“陶文焕。”
他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族谱上关于他,只有三行。”他说,“生,娶,卒。中间什么都没有。”
“他哪年死的?”
“光绪九年。苏宛死后二十六年。”
“这二十六年,他干了什么?”
陶永年没答。他起身进里屋,把樟木箱搬出来,掀开盖,从最底下抽出族谱。谱是宣纸的,蓝布封面,边角磨白了。他翻到一页,指给我看。
三个名字,三行小字。陶文焕在中间,字比旁边的都淡。
“他娶过三个。”陶永年说,“苏宛是第二个。苏宛死后第三年,他娶了王氏。王氏生了一个儿子,我这支就是从那个儿子下来的。”
“他对王氏怎么样?”
“族谱不记这个。”
“有没有别的记载?”
“有一样。”他说,“村东那座桥。”
“桥怎么了?”
“桥板上刻着字。”
“刻的什么?”
“‘陶门王氏捐。’”
我抬起头。
“王氏捐的?”
“陶文焕出的钱。”陶永年说,“刻的是她的名。”
“为什么刻她的?”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她的嫁妆钱。也许是他不肯刻自己。”
他停了一下。
“我小时候天天从桥上过。走了十几年,不知道那是我家修的。”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二十岁。”他说,“我爷爷告诉我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声音压下去了。”
屋里暗下来。他起身开了灯,回来坐下。
“我爷爷说过一句。”他说,“他说,家里老一辈有个规矩:不许在文焕老太爷面前提‘井’字。”
“提了会怎么样?”
“不提。”陶永年说,“家里人都知道。吃饭不说井,打水不说井。打水说‘去那边’。”
“您小时候也这么说?”
“说。”他说,“我们院里那口井,一九五几年就填了。院里没有井,‘井’这个字还是不能说。我七八岁问过我爷爷,为什么不能说井。我爷爷说,别问。”
“您就没再问?”
“没问。”他说,“我们家的小孩都不问。你不问,大人就不必编瞎话。”
“他临死的时候,说过这个字吗?”
“说了。”陶永年说,“他死在光绪九年冬天,躺了半个月,不说话。最后那天,他忽然说了一句:‘井里的砖,别扔。’”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他说,“他死了。砖没扔。砖砌了照壁。”
窗外的虫叫了一阵,又停了。
“陶老师。”我说,“这行字不能这么刻。”
“哪一行?”
“‘守壁’。”我说,“砌壁的是他,填井的也是他。六代人里,他不能说守。”
陶永年没生气。他把稿纸转过去看了看,又转回来。
“我知道。”他说。
“那您还写?”
“我改了四遍。”他说,“第一遍写的是‘陶氏六代,砌壁守骨’。看了两天,划了。第二遍写的是‘咸丰七年,陶氏砌壁,匿骨于中’。”
“这一遍是实话。”
“是实话。”他说,“写完在桌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把它揉了。”
“为什么?”
“那一句把账认了。”他说,“认了账,就得有人还。可这笔账还不了。还不了的事刻在石头上,是给活人看的,不是给她看的。活人看了,心里说一句‘这家认了’,然后就过去了。”
“那‘守壁’呢?”
“‘守壁’是赖账。”他说,“两个字把六代人都开脱了。包括他。”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您到底要刻什么?”
“等骨头领回来再说。”他把笔放下,“现在刻,刻的是气。骨在手里了,刻出来的才是话。”
那天夜里他坐到很晚。第五遍,还是那两句。
我临走的时候问了一句:“您恨他吗?”
陶永年想了一会儿。
“恨过。”他说,“我二十岁那年找到夹页,恨了十年。”
“后来呢?”
“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跟他做的是同一件事。”
他抬眼看我。
“他让人把砖砌上,把嘴闭上。我把夹页夹回书里,把嘴闭上,一闭三十四年。中间隔着一百零九年,做法一模一样。”
我没接话。
“所以这行字,”他说,“我写‘守’,不是替他遮,是替我自己遮。”
那两个月,他每天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一遍,改一两个标点,再收起来。
七月末,石榴开始红。他摘了一个,放在照壁根那道砖缝前,放了一天,第二天早上收走,没跟我说为什么。
八月十号一早,他去县里领骨。走之前把那张纸叠成四折,放进上衣口袋,四个角都压平了。
第二十四章 · 迁骨
归骨那天是八月十六。
选这个日子,是苏长富请人看的。他说他娘找人算过,八月十六,秋分后,土气收,宜安骨。
那天没下雨。
天很好,蓝得发白,一丝云也没有。陶村的地里,玉米已经收了,只剩茬子,一片黄。风从坡上过来,带着秸秆的干味。
骨是八月十号从县里领回来的。
张法医把三个纸袋交给陶永年,说:“程序走完了。公告三个月,无人异议。骨头归你们。”
“头发也归我们?”
“头发是同一组,一起归还。”她把纸袋推过来,“布样我们留了一点做档案,剩下的也给你们。”
陶永年捧着那三个纸袋,站在县局门口,站了很久。
“张法医,”他忽然说,“我问一句。这骨头,真的只能验到‘人骨,成年’?”
“能验到的就这些。”
“那你怎么知道,是她?”
张法医看着他。
“陶老师,”她说,“我验骨头,验不出是谁。可我知道,这骨头在墙里待了一百多年,头发缠在骨头上,打了一个结。人死的时候,不会自己把头发缠起来打个结。这个结,是别人打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在她死后,给她收过骨。”张法医说,“收骨的人,把她的头发拢起来,缠在指骨上,打了个结,放进那个腔里,然后砌上砖。”
陶永年没有马上说话。
“有人收过骨?”他问,声音很低。
“有人。”张法医说,“不是随便扔进去的。是收过,理过,才放进去的。”
从县局回来的路上,陶永年一句话没说。
到了家,他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了很久。
“沈先生。”他说,“这句话,我在心里说过一百遍。头一回听别人说。”
“哪一句?”
“‘有人给她收过骨。’”
“砌墙的那个工匠?”
“砌墙的那个工匠。”他说,“刘师傅是看砖看出来的,我是想出来的。想出来的话,说给自己听,只算一半。刚才那一句,是另一半。”
“匠人从井砖里捡到了骨,收了起来,用头发缠上,打了个结,放进腔里。”
“然后他把腔口封上,砖背面凿薄,让它坐实。”
“他没说。”
“他不能说。”陶永年说,“他是匠人,主家让砌墙,他砌墙。他捡到骨,要是说了,主家会怎么办?主家会让他扔了。他不扔,他给收起来了。他用他能做的办法,给这个人留了个地方。”
“留了一百六十九年。”
“一百六十九年。”陶永年说,“我们陶家守了一百六十九年,其实我们没守。是他守的。他砌的那个腔,让骨头没被土压碎,没被水冲走。我们陶家只是搬了三次家,把砖带上。”
他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
“我恨了我们家六代人。”他说,“原来我们家,也有一个人做了对的事。”
归骨的地方,选在宅子东侧墙根。
那是原来填废井的方位——井在院里,井口盖了石板,种了石榴。骨不能放在井里,井是死地。陶永年说,放在井的东边,靠墙根,那是井的“出路”。
坑是苏长富和我一起挖的。
挖了三尺深,底下见土。土是黄褐的,很干。
陶永年蹲在坑边,让我们把四壁修直。
“歪了,骨在里头不安。”他说。
苏长富拿锹背拍,拍一遍,他看一遍。拍了三遍,四壁拍得发亮。
石函是陶永年去县里定的,青石,一尺见方,盖子上刻了字:
“苏宛。道光十六年生,咸丰七年卒。骨不全,名不缺。”
字是刘师傅刻的。
刘师傅是自己来的。他听说要刻字,骑着三轮车来了,工具包往地上一放。
“我刻。”他说,“这活我干。”
他刻了半天。刻完了,用刷子把石屑扫干净,退后两步看。
“陶老师,”他说,“这个‘宛’字,我刻得比平常深半分。深了,磨不掉。”
下葬的时辰是上午十点。
石函放进坑里。指骨、头发、布样,用一块新白布包着,放在石函正中。白布是苏长富的娘缝的,缝了三层。
“石函里不能只有骨。”陶永年说,“得有一件她生前的东西,或者后人给的。老法子叫‘不空’。”
他往石函里放了一样东西:一小块砖。
“这是照壁的砖。”他说,“原来砌在腔口上那一块。你带着。”
苏长富放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是苏家旧谱上那一页的复印。
“姑奶奶,谱上写你‘早殁’。”他说,“我把这一页复印了,给你带着。等我有钱,我重修家谱,我把‘早殁’两个字改了。改成‘冤死,年二十一’。”
土填下去。
第一锹土是陶永年填的,第二锹是苏长富填的。
填到一半,陶永年停下来。
“沈先生,”他说,“你来填一锹。”
“为什么是我?”
“第三锹得是外人。”他说,“自家的事,自家人说好,不算好。要有外人看着,说一句‘安了’。”
我接过铁锹。
土很轻,扬起来有一点灰。我把土撒下去,落在白布上,“沙”一声。
“苏宛。”我说,“我叫沈知遇。我记住你了。”
陶永年没动。
“还有一句。”他说。
我想了想。
“安了。”我说。
声音很小。风把话吹散了一半。
土填平了。
碑立在坑前。
碑上的字也是他刻的。刻之前,陶永年把背面那一行改了。原来是“陶氏六代守壁”,他划掉“守”字,添了一个“负”。
“负?”刘师傅问。
“负罪的负。”陶永年说,“也是背负的负。背了一百六十九年,欠了一百六十九年。一个字就够了。”
刘师傅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下刀。
碑不大,青石的,二尺高,一尺宽。正面刻着苏长富他娘写的那行字,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咸丰七年填井,井砖砌壁。匠人拾骨,藏于壁腔。历一百六十九年,取出,归土。”
“陶氏六代负壁,苏氏百年寻骨。今两家共立此碑。”
碑立起来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顶上。
苏长富蹲在碑前,把最后三炷香点上。
“姑奶奶,”他说,“你有家了。”
第二十五章 · 一句话的三种说法
苏宛是怎么死的,我听过三种说法。
第一种,是陶永年的说法:柳氏支使她去井边捡簪子,她下去,柳氏推石头。
第二种,是村里老人的说法:陶家有个丫头,怀了孩子,正房不容,逼她投井。
第三种,是一个在镇上收旧货的老头说的,最离谱:陶家有个丫头,跟长工好上了,怀了野种,事发,自己跳的井。
三种说法,第一种最细,第二种最粗,第三种最脏。
“为什么会有第三种?”我问陶永年。
“因为人们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说,“一个正房害死妾,太难听了。一个丫头自己跳井,就好说多了——是她自己不检点。”
“可这是假的。”
“假的不重要。”陶永年说,“重要的是它能让人心里舒服。人听了一个故事,第一反应不是‘这是真的吗’,是‘这是不是活该’。要是不活该,他心里就堵;要是活该,他就顺了。”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们陶家六代人,从来没在村里辟过谣。因为辟谣费劲,而且辟了,别人也不信。他们宁可信第三种。”
“您信哪一种?”
“我信第一种。”他说,“不是我偏心我们家。是因为第一种,有账。”
陶村七十岁以上的人,我访了六个。
他们说的事,跟陶永年讲的不完全一样。
一个姓刘的老太太说,她小时候听她奶奶讲,陶家照壁底下埋的不是一个人,是“半个”。她说:“我奶奶说,那人没埋全,只埋了半截。”
一个姓陶的老汉说,他小时候淘气,往照壁后头扔石头,扔到第三块,他爹打了他一顿,打得狠。他说:“我爹从来没打过我,就打那一回。”
一个姓李的老头说,一九五几年的时候,有一年大旱,井都干了,村东的水渠也断了。有人提议把陶家照壁拆了,砖分了砌猪圈。是村里的老支书拦住的。老支书说:“那壁不能拆。”别人问为什么,老支书说:“不为啥,就是不能拆。”老支书一九六八年死的,死前跟儿子说过一句:“陶家那壁,底下有东西。”
还有一个老太太,说的事最怪。
“我小时候,”她说,“我们几个小孩在照壁前头玩,玩到天黑。有一回,我看见壁底下站着一个人。我以为是村里的大人。我喊了一声,那人不动。我又喊,还是不动。我就跑过去看。”
“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她说,“就一堵墙。我回家跟我娘说,我娘打了我一巴掌,说别胡说。”
“那是哪一年?”
“记不清了。反正是小时候。”
我把这四个人说的话都记下来了。
记完了,我发现一件事:四个人说的,没有一个人说“闹鬼”。他们说“半个”“底下有东西”“站着一个人”。他们说的都是“有”,不是“闹”。
“有”跟“闹”,是两件事。
“闹”是怕。“有”是知道。
“镇”这个字,我从前没细想过。
在皖南,我们沈家说“守灯”,不说“镇灯”。父亲说,“镇”是把东西压住,“守”是看着它。压住了,它会想法子出来;看着它,它就不动。
陶家说“镇”。
照壁上“渔樵问答”那方砖雕,本身就是“镇”的器物。渔樵问答是文人的闲情,刻在门口,是告诉过往的东西:这家人过日子,安稳,别来。
可这堵壁真正的“镇”,不在砖雕上,在底下那一排矮了三分的旧砖上。
“沈先生,”陶永年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觉得,我们家砌的不是墙,是盖子。”
“盖子?”
“盖子。”他说,“锅有盖子,井有盖子,坟也有盖子。盖子是干什么的?盖子是让底下的东西别上来。可盖子的坏处是——你盖上了,就看不见底下有什么了。看不见,就当没有。”
他停了一下。
“我们陶家,六代人,就是靠‘看不见’过日子的。”
我在采风本上写了一行:
“镇,是盖上。守,是看着。盖上的人,从此不必看。”
归骨以后,陶家老宅安静了。
“安静”是很具体的东西。陶永年说,他第一次睡到天亮,是归骨后第三天。
“睡了八个钟头。”他说,“中间没醒。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心里慌了一下,以为睡过头了。后来想起来,我不用上班了。”
“以前呢?”
“以前一晚上醒三四次。”他说,“三点醒一次,四点醒一次,五点半又醒。醒了就听。听墙那边有没有声音。”
“归骨以后,还有声音吗?”
“有。”他说,“村东的水渠。水一直在流。我听了五十四年,一直以为是墙里的。”
“现在呢?”
“现在听水就是水。”他说,“水声没什么可怕的。水声就是水声。”
他笑了一下。
“你看,人的耳朵是会骗自己的。你心里怕什么,耳朵就听成什么。”
第一夜写的是我们沈家的灯。
第二夜,我本来想写别的。晋中这一趟,我原计划只待七天——看那堵照壁,听陶永年讲完家史,记下来,走人。
结果我待了半年。
这半年,我做的事,跟采风没什么关系。我跑镇上查苏家的分家单,跑柳家巷找一个老太太问苏宛她娘,跑县局跟张法医要骨头的结论,跑邻镇找苏长富。
我父亲说过,采风人的本分是“记”,不是“办”。他说,你看见一件事,记下来,就够了。你要是伸手去办,你就成了事里的人,记不清了。
第二夜,我伸手了。
其实伸手是从抄那一页开始的。抄“仍砌入壁中”的时候,笔在纸上停了两下,那时候我就已经进了这堵墙——不是走过去,是走进去。
我想了很久,为什么伸手。
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一截指骨被人砌在墙里,砌了一百六十九年,六代人从墙前走过去,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我不是比他们勇敢,我只是路过。
路过的人,看见了,就得说。
在陶村那半年,我把沈家的行规抄了一遍给陶永年看。
他看完,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你们家的行规,比我们家的族谱有用。”
第二句:“有用也不管用。你们家十九代守一盏灯,是因为灯在祠堂里。我们家的东西在墙里,墙是公家的。”
第三句:“不过有一条,我记住了。”
他记住的是第四条:“遇事不劝人认命。人要是自己想认,那是他的事;你劝他认,就是替凶手说话。”
“这一条,我守了三十四年。”陶永年说,“我从来没跟自己说过,这事儿认了。”
“可是您也没动。”
“没动。”他说,“不动,不等于认。不动是没本事,认是认账。我这几十年,一直在‘没本事’里待着。”
他把抄本还给我。
“沈先生,我再加一条,你写进去。”
“哪一条?”
“第九条:‘遇一堵墙,先问墙后是谁。’”
我写了。
他看了看,说:“还不够。再加一句:‘问不出来,就常去站站。’”
我也写了。
离开陶村前一夜,我把采风本翻到第二页,写下一行:
“采风第二夜,得一名:苏宛。道光十六年生,咸丰七年卒,年二十一。晋中陶村人,苏氏三房女,十四岁卖入陶宅,二十一岁堕井。骨不全,名不缺。”
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她不是煞。她是被人砌进墙里的人。这堵墙,本该是她的坟。”
写完了,我把笔放下。
窗外是晋中的夜。风从院墙上过来,吹得窗纸轻轻响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墙的另一面,翻了一页纸。
尾声 · 后日
照壁的修缮是九月完工的。
壁心的砖雕原位归安,一块不少。补配的那一排旧砖,换成了新砖——这一排本来就是咸丰七年补的,不是原件,换掉不违规。
刘师傅在换砖的时候,问陶永年:“新砖上刻不刻东西?”
“刻。”
“刻什么?”
陶永年想了想。
“刻两个字。”他说,“苏宛。”
刘师傅的手停了一下。
“陶老师,这是文物。”
“我知道。”
“刻上去,人家来查,要问的。”
“问就问。”陶永年说,“我报备。刻在补配砖上,不是原件。修缮记录里写清楚:业主申请,在补配砖上刻纪念性文字。”
刘师傅看了他半天,笑了。
“行。”他说,“我刻。不过我不刻大,刻小一点。小一点,不显眼,可是你走近了能看见。”
他刻在补配砖的右下角,两个字,一寸见方,阴刻,很浅。
刻完了,他退后两步看。
“陶老师。”
“嗯。”
“这俩字,比‘渔樵问答’耐看。”
九月末,我离开陶村。
走的那天,陶永年送我到村口。他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手里拎着教案包。
“沈先生。”他说,“你还去别的地方?”
“去。”
“去哪儿?”
“往西。”我说,“还没定。”
“那你记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这个,你带着。”
是一张照片。照壁的正面照,新修的,砖缝很干净。壁心砖雕完好,底下那排新砖颜色比旧砖浅一点,看得出来。右下角,两个字。
“洗了两张。”他说,“一张我留着,一张给你。”
我把照片夹进本子,挨着那张灯拓片。
“陶老师,”我说,“你以后还听墙吗?”
他笑了。
“不听了。”他说,“墙里没人了,听什么。”
他顿了顿。
“不过我落了个毛病。”
“什么毛病?”
“我晚上睡觉,还是听得见水声。”他说,“以前我以为是墙里的。现在我明白了,是村东的水渠。几十年了,一直是水渠。我听错了三十四年。”
他站在村口,风把他夹克的衣角吹起来。
“沈先生。”
“嗯。”
“你记着,替我跟往后的人说一句。”他说,“这世上没有镇得住的东西。镇得住的,都是还没被人叫过名字的。”
我点头。
走出半里地,我回头,他还站在那儿。
后来的事,有些是听说的,有些是收到的。
第二年春天,陶永年把宅子捐给了村里。
他在电话里说,他住西厢,村里同意他住到老。房子是公家的,他住着,顺便看门。
“值吗?这么大宅子。”
“不值。”他说,“一年维修费两万,我付不起。捐给村里,村里能申请维修资金。我住着,还有人管。”
“那照壁呢?”
“跟着宅子一起捐。”他说,“我在协议里加了一条:壁心的补配砖,不得更换,不得覆盖。那两个字得留着。”
“村里同意?”
“同意了。村长说,留着也好,算个景点。”
他停了一下。
“签字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他说,“我想起村东那座桥。桥板上刻的是王氏。我这回没让人代。”
民俗馆开了半年,来的最多的是小学生。
一年两批,一批三四十个。陶永年给他们讲砖,讲五凤楼,讲照壁是干什么用的。
“讲苏宛吗?”
“讲。”他说,“我跟他们说,这堵墙的底下,砌着一个阿姨的骨头。她叫苏宛,二十一岁死的。你们以后要是看见有人被欺负,别跟着笑。”
“小孩听得懂吗?”
“有听得懂的。”他说,“上个月有个小姑娘,听完问我,爷爷,她疼不疼。”
“您怎么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疼。”他说,“说完我就后悔了,怕吓着她。可她没哭。她想了想,说,那我给她磕个头。”
“她磕了吗?”
“磕了。一个人跑到碑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她老师在后头喊她,她不应。”
第二年秋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是陶永年的字,正楷,一笔不苟。信里三段。
第一段说民俗馆开了半年,来了六百多人,比县里预想的多;太原来个记者写了报道,登在晚报上,题目叫《一堵墙里的一百年》。他把报纸剪下来,夹在族谱里。
第二段说照壁的砖雕今年春天掉了一片松针,指甲盖大。他没敢自己粘,报给方同志了。方同志说不急,等明年统一修。
第三段说上个月来了个学建筑的年轻人,做毕业设计,题目是《晋中照壁研究》。他在壁前站了两个钟头,量尺寸,拍照,走的时候问他这壁有什么故事。他讲了。年轻人听完,说了一句:“原来照壁不只是挡煞的。”
最后一行:“我想,这就够了。”
那封信我收在采风本的夹层里。
第三年清明,我又去了一次陶村。
村道两边的墙都刷白了,白得整齐,一路白过去。到陶家门口,白断了——照壁还是青的,墙根有苔,砖缝里有草。那一段白,是绕过去的。
绕过去的原因,村里传两个版本:一个说这壁有文物牌子,得报县里批;另一个说,工程队来的那天,陶老师搬了张凳子坐在壁跟前,一句话不说,坐了一天。
两个版本我都记下了,没去核。有些事,怎么绕过去的,比绕没绕过去更要紧。
那天下午有太阳。碑前的野草长起来了,绿的。陶永年在碑前坐了一会儿,没烧纸。他说,苏家那边会来,他不抢。
我在碑前站了一会儿,走到照壁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字一寸见方,阴刻,很浅。不站到跟前,看不见。
石头是凉的。
“苏宛。”我念了一遍。
风从村道上过来,把地上的一层薄土卷起来,卷过我的鞋,往前去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陶永年还坐在碑前,背对着我。他的背有点驼了。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没有过去。
有些位子,只能一个人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