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赘三年,岳父砸死他的鸡,前妻当面撕碎前程,将残疾幼女弃于泥潭!
绝境之下,他揣着濒死断翅野鸡滚出家门,签下买命高利贷,在废砖窑搏命育雏。
一场地下死斗,残翅鸡生撕全胜凶禽,豪卷万金;
一把碎玻璃抵住路霸咽喉,他单枪匹马押车血洗广州十三行!
当恶毒前妻沦为阶下囚沿街乞讨,他已是身家千万的全国活禽霸主!
但谁都不知道,那只被全村踩烂的“瘟鸡”,骨子里究竟藏着何等吞噬时代的泼天秘密?!
1
院里的风吹的干草到处滚。泥地上砸着三只死鸡,肠子从肚皮豁口挤了出来,混着鸡粪跟草木灰,糊的发黑。
岳父苏大强手里攥着那根枣木门闩,上头还挂着带血的羽毛呢。他往地上啐了口浓痰,痰沫子正挂在鸡翅膀尖上。
“入赘三年,连个带把的都下不来,天天抱着这几只飞贼野物倒腾!!”苏大强拿门闩往泥地上一杵,震的泥点子溅在陈宝根脚背上,“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要么替老二顶罪去把偷公家钢筋的事儿揽了,要么把这离婚字据签了,抱着你的瘸腿丫头滚出这个门!!”
屋檐底下,苏翠芬坐在小板凳上嗑着南瓜子,搪瓷白盆搁在她膝盖上,瓜子皮吐的满地都是。她身上穿着供销社新扯的的确良碎花衬衫,领口别了枚镀金别针,眼皮都没抬,顺手从口袋掏出张折的方方正正的纸。
那是省城农学院的函授推荐信,边角早磨毛了。陈宝根为了这封信,替大队修了大半年的水渠,肩膀上生生脱了三层皮。
苏翠芬两只手捏着信纸,手腕一错。
刺啦一声脆响。
纸成了两半。她手指头倒腾着,几下扯成指甲盖大的白碎屑,扬手往天上一撒。风一卷,纸片子混着院里的鸡毛,打着旋落进水洼,烂成了一团泥浆。
“别看了,看也没用。”苏翠芬把瓜子皮吐在鞋尖上,“林技术员说了,能带我去南方办特区通行证他。你守着这几只瘟鸡,一辈子也就是个刨泥巴的命!妮子的腿生下来就抽抽,治也是白扔钱,扔大桥底下算完!”
门槛后头,三岁的小妮子正扒着门框呢。孩子右腿打着晃,软趴趴拖在后头,身上套着件大人改小的粗布袄子,袖口磨的露出了灰黑棉絮。她不敢出声,眼泪流了满脸,小手抠着剥落的白灰墙皮,指甲缝里全是白灰面子。
陈宝根站在鸡笼残骸旁边,整个人一动不动。
他嘴角右边有道旧口子,崩开了,正往外渗血。他拿袖口抹了一把,布料硬的跟砂纸似的,擦在伤口上生疼。
他脚边还有只活物。那是只杂交的绿头野鸡,翅膀耷拉了一截,骨头茬子露在外头,脖子上的毛全立着,一双黄眼珠子瞪着门闩,嘴壳子一下下啄着泥地,发出笃笃的声响。
“字据呢??”陈宝根开了口,嗓子哑的像两块砂纸对搓。
苏大强以为他服软了,从怀里掏出张揉皱的草纸,连带一盒两分钱的红印泥扔在地上:“算你识相!!字据写的明明白白,自愿离婚,妮子归你,家里的瓦房、粮票、自行车,你一根线都别想带走!!”
陈宝根弯下腰去。他棉裤膝盖处磨穿了两个洞,风扑进来,冻的膝盖骨生疼。他捡起那张纸,指头往干硬的印泥里重重一按,直接戳在纸角上。
印泥太干,印出来的红印子缺了小半截。
苏大强一把抢过纸,看了看,脸上挤出一道横肉:“滚!!现在就滚!!”
陈宝根转身走到门槛前,弯腰把妮子抱进怀里。孩子的身子冷的跟块石头似的,小手缩在袖筒里发着抖,搂紧了他的脖子。
“爹,鸡……鸡疼......”妮子趴在他肩膀上,眼泪打湿了他后脖颈那一小块皮肉。
陈宝根弯腰单手把地上那只断了翅膀的绿头鸡抓起来,顺势塞进怀里的破布兜。野鸡爪子在他胸口狠命蹬了一脚,隔着破棉袄抓破了皮肉,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宝根。”苏翠芬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睛转向他手里的断翅鸡,“把那鸡放下,那可是用我娘家的苞谷喂的!”
陈宝根停下脚步,转过脸盯着她。
天阴沉沉的,空气里全是土腥味跟倒春寒的冷气。苏翠芬被他看的心头发慌,后脚跟往后缩了点,磕在板凳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抱紧孩子,揣上野鸡,陈宝根一步跨出了院门。
身后院门咣当一声合上,紧接着是木栓插上的动静。门缝里飘出苏大强的大嗓门:“去把老二叫回来,晚饭杀鸭子,去去晦气!!”
外头的土路上一片泥泞。开春化雪,泥水混着牛粪,一脚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陈宝根抱着妮子,一步步朝村外走。
他的破解放鞋早就磨穿了底,雪水灌进鞋帮,脚趾头冻的发木。妮子的头埋在他颈窝里,小嘴一张一合,呼出来的热气断断续续的。
“爹,咱们去哪儿啊??”
“去北山。”陈宝根说,声音不大,冷风直接把话吹散在空旷的田埂上,“北山有窑。”
北山脚下有三口废弃的砖窑,前些年公社烧砖留下的,窑顶塌了大半,常年灌风。村里没人愿意靠近这地方,嫌晦气,说早年里头冻死过要饭的。
陈宝根深一脚浅一脚挪到窑口。天已经擦黑了,窑洞里黑洞洞的,飘出一股沤烂的草屑跟蝙蝠粪味。
他把妮子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半截青砖上,自己转过身,从破布兜里掏出那只断翅野鸡。
野鸡蔫了,趴在地上喘着粗气。陈宝根脱下棉袄裹在妮子身上,自己只穿件打满补丁的旧线衣。他蹲在地上,借着窑口最后一点天光,伸手去摸野鸡那根折断的骨头。
骨头茬子穿透了皮肉,血早就凝成了黑痂。
陈宝根从兜里掏出一把生锈的折叠小刀,用牙齿咬开刀刃,铁片上带着股机油味。他折了两根枯树枝,用牙齿撕开衣角,扯下两根布条。
“忍着点。”他对着那只鸡低声念叨了一句。
刀尖挑开烂肉,野鸡疯了似的扑腾起另一只完好的翅膀,爪子在陈宝根胳膊上拉出三道血痕。陈宝根两只手稳的跟铁钳子一样,嘎嘣一声把断骨对齐,树枝夹上去,布条扎紧。
野鸡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咯咯声,瘫在地上不动了。
妮子裹在宽大的黑棉袄里,吸了吸鼻子:“爹,我饿......”
窑洞外头,天黑透了。远处村子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电灯,隐约还能听见苏家方向传来的狗叫声。陈宝根伸手在窑壁上摸索,摸到一小堆去年秋天留下的干枯杂草。
他掏出火柴擦了一根。火苗跳动着,照出他脸颊上干涸的血迹,还有那一双发红的眼睛。
2
火堆升起来,窑洞里总算暖和了一点。烟排不出去,呛的妮子连声咳嗽,把小脑袋往棉袄深处缩。
陈宝根在怀里摸了个遍,只掏出半个硬的跟石头似的贴饼子。那是三天前他上山打野食剩下的,边角早长了一层绿毛。他用小刀把发霉的表皮刮干净,放嘴里嚼碎了,一点点喂进妮子嘴里。
孩子吃的急,喉咙发紧,噎的直翻白眼。陈宝根赶紧跑出窑洞,在路边泥坑里捧了一捧带冰碴的雪水,快步回来喂给妮子。
妮子咽了下去,砸吧着嘴:“爹,甜的。”
陈宝根摸了摸她的脑袋,头发干枯的像一把秋后的茅草。
那一晚,窑洞顶上的风吼了整整一夜,跟野牲口叫唤似的。陈宝根没合眼,他把野鸡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捂着。野鸡身上的羽毛硬的很,扎的心口发疼,但他不敢松手。
这是他翻盘唯一的指望了。
这只公野鸡是他蹲在深山老林里七天七夜套来的,性子烈的敢跟老鹰对着啄。他暗地里拿它配了村里三只最能下蛋的芦花鸡,谁知第一窝蛋刚孵出来,全叫苏大强一脚踩成了黄水。就剩这只公种,因为藏在草垛深处才捡回一条命。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霜打的草叶子一片惨白。
陈宝根把妮子用棉袄裹严实,塞进窑洞最里头的避风角,搬了几块大青砖把窑口堵住大半,就留了道缝。
“妮子,听话,在里头别出声。爹晌午就回来。”
妮子乖乖点头,抱着自己的小腿,眼睛亮晶晶的:“爹,我听话,我不动。”
陈宝根把断翅野鸡绑在后背上,扎紧裤腰带,大步朝镇上赶。
从北山到青阳镇足足十五里土路。陈宝根走得飞快,脚底板磨破的水泡烂了又结痂,每迈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但他慢不得,镇粮站的碎玉米下脚料每天早上七点半出库,晚一步就得叫养猪场的人全包圆了。
到了镇粮站后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酸的粮食味。
几个大麻袋堆在泥地旁,上头落满了麻雀。一个戴着蓝套袖的中年胖子正拿铁锨往拖拉机上装废料,全都是发霉的玉米碎屑混着麦麸子。
“刘干事。”陈宝根凑上去,嘴唇干裂的几乎张不开。
刘胖子转过头斜眼瞅他,手里的铁锨没停:“哟,这不是苏家的倒插门女婿吗??大清早不在家伺候老丈人,跑这儿闻玉米味儿来了??”
陈宝根没接茬,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三张皱巴巴的一角纸币,还有几枚发黑的钢镚,一共八毛三分钱。
“买袋下脚料。”陈宝根把钱递过去。
刘胖子嗤笑一声,铁锨往地上一插:“八毛三分钱??打发要饭的呢??这车是万发养猪场定下的,人家一袋给一块二!!滚滚滚,别在这儿挡道!”
陈宝根的手悬在半空,没收回来。
“就那一袋漏底下的散料,我全要了。”陈宝根指着墙角那只破了口、洒了大半的麻袋。
刘胖子眼皮一翻刚要骂人,后头走过来个穿黑呢子大衣的男人。男人嘴里叼着过滤嘴石林烟,手里把玩着俩铁胆,转的哗啦响。
这人是镇上的胡拐子,放高利贷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皮夹克的后生。
“陈宝根??”胡拐子停下步子,眯起眼打量着他背上扑腾的野鸡,“听说你昨晚叫苏大强扫地出门了??连床铺盖都没混上??”
陈宝根转过身,脊梁绷的像张弓。
胡拐子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全喷在陈宝根脸上:“你那小丫头的腿,县医院大夫说了吧??要动手术得去省城做大骨头矫正,少说得这个数。”
胡拐子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百块。”陈宝根沉着脸。
“那是去年的老黄历了!!”胡拐子冷笑一声收回手,“如今进省城大医院,光床位费一天就得两块!!没个一千块钱,你连手术室的大门都摸不着。你有吗??八毛三分钱,给小丫头买块裹尸布都不够使的!”
陈宝根后槽牙咬紧,右拳在袖子里捏的咯咯响。
“胡老板,借钱。”陈宝根嘴里蹦出四个字。
周围装粮食的几个工人都停下看热闹。在青阳镇借胡拐子的钱,那无异于喝敌敌畏解渴,利滚利,三个月就能把人逼上绝路。
胡拐子乐了,从大衣兜掏出一叠崭新的大团结,厚厚一沓,拍的啪啪响。
“借钱??行啊。老规矩,三分利。半年期,连本带利还两千。”胡拐子斜眼瞅着他,“可你陈宝根如今连条丧家狗都不如,拿什么抵??”
“拿我的命抵。”陈宝根盯着那叠钱,眼睛里泛着血丝。
“你的命值几个子儿??”胡拐子满脸不屑,正要抬腿走,眼神猛的扫见陈宝根背后的绿头野鸡。
那野鸡虽然断了翅膀,可被胡拐子身上的烟味一呛,猛的从布袋里探出脑袋,黄豆大的眼珠子里凶光暴涨,一口狠狠啄在呢子大衣的下摆上,撕下一大块布料!
“操!!”旁边的皮夹克后生抬脚就要踹。
“慢着。”胡拐子拦住手下,盯着那只鸡。鸡冠子泛着一种少见的紫红,嘴壳子又短又粗,带着倒钩,两条鸡腿粗壮的像老树根,布满了铁青色的硬鳞。
胡拐子可是个老斗鸡客了,每年秋冬都要去南边大集上看热闹。
“这鸡……哪儿弄来的??”胡拐子蹲下身,伸手想去摸鸡毛。
野鸡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脑袋一缩,又要下嘴啄。
陈宝根往后撤了半步:“深山里的老种野雉,混了本地的青脚铁骨鸡。”
胡拐子两眼放光,收回手搓了搓下巴:“有点野性。陈宝根,钱我可以借你。不过不是一千,给你五百。要是半年后你还不上钱,不仅要剁你一只手,这鸡配出来的苗子,也全归我!”
“字据拿来。”陈宝根没有半点犹豫。
借据直接按在粮站冰凉的青砖墙上。胡拐子数出五十张大团结扔在泥地上,陈宝根一张张捡起来,拍掉泥星子,塞进贴胸口的内兜。
他转身扛起那袋漏了口的霉玉米,又去镇上小药铺买了半斤土霉素片跟两瓶高锰酸钾,迈开大步,一头扎进倒春寒的风雪里。
3
窑洞里的温度不见得比外头高多少。
陈宝根把碎玉米倒在一口缺了沿的破铁锅里,拿滚水反复烫了三遍,沥干水,拌上碾碎的土霉素粉。
霉菌能毒死鸡雏,但下了大剂量的土霉素,就能压住肠胃病。这是他早年在农学院老技术员那儿偷学来的土方子。
第三天,陈宝根揣上所有的钱,租了村里一辆破驴车,顶着风跑了七十多里山路,从三个偏僻村子里收回了七十只土鸡雏。
挑的全是爪子青黑、叫声尖利的母雏。
这些雏鸡全被他养在破砖窑深处。陈宝根用碎砖头垒起保温墙,中间塞满干麦草,底下生着微弱的木炭火。他根本不敢睡死,每隔两个时辰就得爬起来添一回炭,烟熏的他两眼全是红血丝,眼眶凹陷的吓人。
那只断翅野鸡被他用麻绳拴在窑洞最宽敞的一处平地上。
每天大清早,陈宝根把挑出来的壮实雏鸡放过去,野鸡凶性一发,追着母雏啄。被淘汰下来的弱雏,陈宝根狠下心直接拧断脖子,扔进铁锅里给妮子熬汤喝。
妮子的小脸慢慢有了点血色,右腿虽然还是使不上劲,但扶着墙能在窑洞里挪动两步了。
“爹,鸡长的真快。”妮子坐在草堆上,小手里抓着几粒玉米碎,逗弄着跑过来的一只青脚雏鸡。
那雏鸡才养了二十天,骨架子就比寻常土鸡大了一圈,背上的毛长出五彩的油光,走起路来昂首挺胸,步子稳的很。
陈宝根蹲在窑口磨刀。
手里的折叠小刀在青石板上磨的雪亮,刀刃薄的像层纸。
离半年的期限还有四个月,可他的钱快见底了。七十只鸡一天要吃掉大半袋料,光靠碎玉米根本撑不住,鸡群已经开始啄毛了,这是肚里缺油水的征兆。
陈宝根站起身把小刀揣进兜里,从窑洞深处抓出四只长成半大架子的杂交绿头鸡,塞进两只竹编鸡笼。
这两只鸡笼是他用砍来的野竹子自己编的,篾条粗糙的很,上面还带着青皮。
挑起扁担,他回头冲妮子交代:“在家把门插好,除了爹,谁叫也别开。”
“知道啦,爹。”妮子懂事的拿根粗木棍顶在破木门后头。
陈宝根挑着鸡笼一路赶到了县城。
县城南街有家国营红星饭店,专门接待公家招待跟出差的干部。后厨后门开在一条逼仄的巷子里,泔水桶散发着馊味,苍蝇到处乱飞。
陈宝根放下扁担抹了把汗,走上去敲响了铁皮门。
门开了道缝,一个挺着大肚子、系着油腻白围裙的胖厨子探出头,手里还捏着把切肉刀。
“干啥的??公家单位,闲人免进!!”胖厨子没好气的嚷嚷。
陈宝根二话不说,伸手从笼里抓出一只杂交绿头鸡,单手按在门口的石墩子上。
“大师傅,尝尝这肉。”
胖厨子刚要开骂,眼神落在那只鸡身上,嘴巴半张着愣住了。这鸡羽毛油亮,绿头紫胸,两条腿跟铁打的似的粗壮,最扎眼的是那胸脯肉鼓鼓囊囊,把皮毛顶的老高。
“野物??”胖厨子拿刀背敲了敲鸡胸脯,手感梆硬,“野鸡肉发柴,根本下不了锅!”
陈宝根手起刀落,折叠刀在鸡脖子上一划,鲜血喷进早就备好的破碗里。他手上利索极了,拔毛、破膛、掏内脏,不到三分钟,一只光条鸡整整齐齐摆在白瓷盘里。
“大师傅,白水煮,放两片生姜煮十五分钟。要是肉柴,我把脑袋留在这儿。”陈宝根说,声音不大,字字透着一股狠劲。
胖厨子瞪了他一眼,抓起光条鸡转身进了屋,咣当一声摔上铁皮门。
巷子里静悄悄的。日头升到了头顶,毒辣辣烤在陈宝根裸着的脊梁上,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冲开灰尘留下一道道白印子。他靠在青砖墙上,眼皮直打架,但他不敢闭眼。
过了大半个钟头,铁皮门猛的被拽开。
胖厨子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筷子,嘴唇上泛着一层晶莹的鸡油,眼睛瞪的滚圆:“小子,这鸡……你那儿还有多少??”
陈宝根心里绷紧的那根弦,稍微松了松。
“窑里还有六十只。”
“全要了!!”胖厨子压低嗓门,一把拉住陈宝根的胳膊往门里拽,“一只我给你开八块!!但你得保准每天清晨六点前送来,绝不能让南街菜市场的钱扒皮晓得!”
八块钱一只!这在当时简直就是天价,供销社收普通土鸡才一块六一斤。
陈宝根刚要点头,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铛声。
七八辆二八大杠横七竖八堵在巷口,车上跳下来十几个流里流气的后生,手里不是拎着铁水管就是握着杀猪刀。带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根粗银链子,嘴里嚼着槟榔。
正是南街菜市场的恶霸,钱扒皮的亲侄子,赵秃子。
“哟,这不是红星饭店的老张吗??”赵秃子踢下脚撑,拎着铁水管走过来,敲在陈宝根的竹鸡笼上,竹篾啪的崩断了两根,“背着我们南街行会私下收生肉??老张,你这后厨的油水,嫌烧的不够旺是吧??”
老张脸色白得像张纸,后退一步伸手就想关门。
赵秃子一步抢上前,用铁水管顶住门缝,眼神转向陈宝根:“小子,懂不懂规矩??在县城卖活禽,每一根鸡毛都得过我们钱爷的秤!!这几只鸡,两块钱一只老子全收了。以后要是敢私自往外送,挑断你的脚筋!!”
老张缩在门后头连连摆手,示意陈宝根快跑。
陈宝根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了看被砸烂的鸡笼,又抬眼瞅了瞅赵秃子手里的铁水管。
“两块钱??”陈宝根问。
“嫌多啊??那给一块!!”赵秃子冷笑,挥手让身后的后生围上来,“把鸡抬走!”
两个后生伸手就要硬抢剩下的活鸡。
陈宝根猛的弯下腰,从扁担头里拔出一根磨尖的铁刺!那是用来固定挑绳的铁钎子,足有一尺长,前头磨的锃亮。
噗的一声闷响!
铁钎子擦着领头后生的耳朵扎过去,钉在青砖墙缝里,火星四溅!
那后生的耳朵被擦出一道血口子,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臭水沟里。
“两千块钱的手术费,差一分都不成。”陈宝根单手拔出铁钎子横在胸前,眼睛盯着赵秃子,眼皮眨都没眨一下,“谁动这鸡,我就拿这玩意儿给他放血。反正我陈宝根光脚一条烂命,换你们两个穿皮鞋的,划算的很。”
赵秃子愣住了。他在县城横行惯了,见多了老实巴交的农民,哪个吓唬两句不乖乖掏钱??眼前这个满身泥浆的汉子,眼神里的狠劲简直像山里的野狼,半点不怕死。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几个拿铁管的后生互相瞅了瞅,脚底下不由自主往后退。
“操……碰上个不要命的穷疯子。”赵秃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拿铁管指了指陈宝根,“行,有种!!县城你别进,出了这条巷子,老子看你怎么死!!”
“滚。”陈宝根只吐出一个字,手里的铁钎子没有半点晃动。
赵秃子咬着牙,带着人退出了巷子。
老张在门后抹了把冷汗,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塞给陈宝根:“快拿上钱从后河堤走!!赵秃子在汽车站有人,走大路非堵死你不可!”
陈宝根收下二十块钱,把活鸡推进后厨,挑起破扁担,顺着臭气熏天的排污渠,踩着烂泥水出了县城。
4
赶回北山窑洞时,天色全黑了。
陈宝根浑身湿透,黑泥浆裹在裤腿上,风一吹冻成了硬壳,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窑洞前头不太对劲。
堵在门口的青砖散落了一地,里头传出妮子微弱的哭声。
陈宝根提起铁钎子,一步抢进窑洞!
窑里点着盏马灯。苏大强坐在草垛上抽着旱烟袋,苏翠芬站在一旁,怀里抱着那只断翅的绿头公鸡,正拿麻绳拼命捆鸡爪子呢。
几个苏家亲戚拿着麻袋,把窑里半大的雏鸡一只只往袋里装,鸡叫声、扑腾声闹成一片。
妮子被推倒在湿泥地里,右腿蜷缩着,小脸上全是泥印子,额头上肿起个大青包。
“住手!!”陈宝根吼了一嗓子,声响如惊雷炸开。
苏大强吓得烟袋锅子一抖,火星落在棉裤上,烫得他赶紧拍打。抬头瞅见陈宝根满身黑泥、手里攥着铁钎子的模样,苏大强心里突了一下,可转念想到自己带了五六个壮劳力,腰杆又硬了。
“叫唤啥!!”苏大强站起来,把旱烟袋往腰上一插,“老子来拿回苏家的东西!村长都说了,这鸡苗是用我苏家的地和苞谷倒腾出来的,你净身出户,鸡就该姓苏!”
苏翠芬也扬起下巴:“宝根,县里的林技术员来看过了,说你这杂交鸡是好苗子,弄到省城能卖大钱。你一个要饭的,养也是糟蹋,我们拿走是给你省心!”
“爹……”妮子哭着伸出小手,想去抓陈宝根的裤腿。
陈宝根快步过去把妮子抱起来,拿袖子擦干净她额头上的泥。妮子身上滚烫,显然是受了惊吓又受了风寒,正起着高烧呢。
“放下。”陈宝根背对着苏家人,声音低沉的吓人。
“你说啥??”苏大强没听清。
陈宝根转过身,手里的铁钎子抬起来,直指苏大强的喉咙:“把鸡放下,滚。”
苏家几个亲戚原本都在装鸡,瞅着陈宝根那张沾满泥水血痕的脸,手里的动作全僵住了。
“陈宝根!!你造反啊你!!”苏大强往后缩了半步,躲在亲戚后头,“你还敢杀人不成??老子今天就带走,你能怎么着??”
苏翠芬紧紧搂着那只断翅公鸡尖叫:“爹,别理他,林技术员的车在山下等着呢!!快走!!”
那公鸡被勒得吃痛,猛的一挣,尖利的鸡嘴狠狠啄在苏翠芬眼皮上!
“啊!!”苏翠芬惨叫一声脱了手,鸡摔在地上。
断翅公鸡在地上滚了一圈,拖着伤翅直奔陈宝根脚边跑过来,缩在他破棉鞋旁,浑身羽毛炸开,死死盯着苏家人。
陈宝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鸡,收回了铁钎子。
他扫了一眼那些装满雏鸡的麻袋,嘴角微微抽动,扯出一抹惨淡的冷笑。
“要拿,全拿走吧。”陈宝根开口。
苏大强愣了一下,没料到他突然松了口。
“算你识相!!”苏大强生怕他反悔,扯着嗓子招呼,“快,麻袋扎紧,一只都别剩!!全抬下山去!”
几个人手忙脚乱扛起麻袋就跑,苏翠芬捂着流血的脑门狠狠瞪了陈宝根一眼,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逃。
窑洞里瞬间空荡荡的,就剩下满地鸡毛、碎草,还有那只缩在墙角的断翅公鸡。
妮子趴在陈宝根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爹……鸡全没了……没钱治腿了......”
陈宝根把妮子搂紧,下巴抵在孩子的发顶上。
“妮子,不哭。”陈宝根看着空窑洞,眼神平静的像结了冰,“他们拿走的,是催命符。”
那些雏鸡,前天刚刚现出鸡瘟的苗头。
陈宝根这两天发疯似的找草药配土霉素,就是在死死压制病菌。那药必须每隔六个时辰用温水化开灌下去,断了药,在闷热的麻袋里捂上一宿......
不出三天,整窝鸡就得拉稀血便,肠穿肚烂。
苏家为了多赚钱,铁定会把这些鸡跟他们自家上百只存栏鸡关在一块。
陈宝根弯腰捡起断翅公鸡,塞进怀里。
“走,妮子,爹带你去镇上卫生所退烧。”
倒春寒的风刺骨的很,陈宝根抱着滚烫的闺女,踩上了通往小镇的泥泞土路。
5
镇卫生所的灯泡挂在发黄的电线上,晃荡晃荡。
老医生戴着老花镜,用冰凉的听诊器贴在妮子胸口听了听,直摇头:“烧到三十九度六了,肺上有杂音。得打青霉素,住院观察两天。”
“打。”陈宝根把白天挣来的二十块钱全拍在桌面上。
针头扎进妮子枯瘦的手背,小丫头疼的一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没哭出声。她另一只手抓住陈宝根满是老茧的大拇指,小声嘟囔:“爹,我不疼。”
陈宝根坐在床边的木凳上,硬生生熬了一宿没睡。
那只断翅公鸡被他用布条捆住嘴,藏在床底下的破篮子里,偶尔发出点微弱的扑腾声。
到了第三天大清早,妮子的烧终于退了。陈宝根兜里的钱也花了个精光,连买个两分钱素包子的铜板都摸不出来。
刚把妮子背出卫生所大门,街面上就传来一阵铜锣乱响。
“出大鸡瘟了!!出大鸡瘟了!!”
一个戴红袖章的中年人蹬着自行车,沿着大马路拼命摇铃扯嗓子喊:“南山村苏大强家爆发禽霍乱!!全村封锁!!所有活禽严禁上市!!防疫站的人正赶去扑杀呢!!”
陈宝根停下步子,站在路边的槐树底下。
街上看热闹的人一下子炸开了锅。
“哎哟,苏大强家可是养鸡大户啊!听说昨晚死了两百多只,全拉白稀,鸡冠子紫黑紫黑的!”
“可不是嘛!听说他那个闺女,就是刚跟陈宝根离了婚的那个,从城里请了个劳什子林技术员搞科学杂交,结果把病苗子带回村,连隔壁俩村的养鸡场都给染上了!”
“活该!贪心不足蛇吞象!听说胡拐子也投了大钱,正带人去苏家要账呢!”
陈宝根静静听着,脸上一片麻木。
把妮子往上托了托,他转身朝反方向走。
没走两步,一辆带斗的长江750摩托车带着刺耳的轰鸣停在他眼前,跳下来个穿皮夹克的后生,正是胡拐子手下的跟班。
“陈宝根!!拐哥找你,快上车!!”后生满头大汗,脸全吓白了。
陈宝根没迈步:“借的钱还没到期呢。”
“少废话!!救命的事,快上车吧!!”后生一把拽住陈宝根的胳膊。
二十分钟后,陈宝根被带到镇郊一座废弃的粮库大院里。
院门紧闭,周围站着五六个精壮汉子,手里拎着短棍。院当中用生石灰画了个大圆圈,里头摆着张方木桌,胡拐子坐在桌后头,黑着一张脸,难看的要死。
在他面前的泥地上,趴着一只大红毛公鸡,鸡冠子被啄烂了半边,一只眼瞎了,瘫在地上急促喘着粗气。
木桌对面坐着俩穿南方法兰绒西装的男人,满嘴浓重的两广口音,脚边搁着个铝合金密码箱。
“拐哥,这把算你输了。”穿西装的中年人弹了弹雪茄烟灰,“两万块定金我们收了。下个月广交会的斗鸡盘子,你没资格进。”
胡拐子两腮的肉抽动着,嘴唇咬的发紫,手里的铁胆重重砸在桌上,砸出个小坑。
这时候,后生推着陈宝根走进来:“拐哥!!人来了,鸡也带来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陈宝根,最后全落在他腰间的破竹篮上。
胡拐子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猛的站起来,指着地上的大红公鸡喊:“陈宝根!!老子投给苏大强的两千块全泡汤了!!不想今天被剁掉双手,就拿你的鸡出来,跟广东来的老板斗一场!!”
陈宝根扫了眼地上的残局,又打量了下对面那两个两广老板。
在广东老板身后,站着个黑瘦汉子,怀里抱着只漆黑如墨、嘴壳如鹰钩的怪异斗鸡。那鸡身材高瘦,两腿修长,站姿跟猛禽捕食似的,眼神凶悍的吓人。
那是纯种的越南斗鸡,专奔着杀戮去的。
“斗一场,规矩怎么算??”陈宝根把妮子放下来,护在身后。
胡拐子咬牙切齿:“赢了,欠我的五百块一笔勾销!!我再给你拿一千块现钱去省城给丫头做手术!!要是输了……你的命连同这只鸡,全给老子留在这儿!!”
陈宝根转头看向对面的两广老板:“再加一条。”
穿西装的老板挑了下嘴角,露出金牙:“大陆仔,你有什么资格加注??”
“我要是赢了,你带我入广州活禽市场的门道。”陈宝根吐字清楚,声调不高。
两广老板愣了一瞬,哈哈大笑起来:“有种!!你要是能咬死我这只『黑无常』,广州十三行三个大菜档的活禽供货合同,我签给你!!”
陈宝根弯腰,揭开破竹篮。
那只断翅的绿头公鸡钻了出来,右翅上还绑着树枝布条,满身黄泥,样子狼狈的很。可当它的爪子踏进白石灰圈的瞬间,脖颈上的翎毛一下子全炸开了,黄眼珠子直接盯住了对面的黑无常!
黑瘦汉子一松手。
两只鸡迎头撞向场子正中!
6
没有任何花架子试探。
黑无常个头足足高出半个脑袋,长腿狠命蹬地,化作一道黑影凌空扑起,带着尖锐倒钩的铁爪直掏绿头公鸡的眼珠子!
这可是斗鸡场上一击毙命的狠招。
围观的混混们吓的惊叫出声,胡拐子紧张的闭上了眼。
可那只绿头野鸡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它在深山老林里跟狐狸、野猫打过架,骨子里全是野兽伏击逃命的本能。
就在黑无常扑落的当口,绿头公鸡用那只受伤的右翅膀猛地往地上一撑,整只身子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黑无常一击落空,铁爪狠狠插进白石灰土里。
还没等它拔出爪子,绿头公鸡借着滑势翻身跃起,仅存的好翅膀狠狠扇在黑无常后脑勺上,青黑色的铁爪带着野刺,重重抠进了黑无常的鸡冠肉里!
扑哧一声,血花四溅!
黑无常发出一声怪叫,疯狂甩头。两只鸡在石灰圈里滚成一团,泥屑羽毛满天乱飞。
绿头公鸡的野性彻底爆发了,它根本顾不上断翅的剧痛,尖嘴跟铁锤似的笃笃笃连番凿击,每一次啄下去,都生生撕下一大块皮肉!
黑无常是养出来的金贵斗士,打的是耐力技巧,碰上这种不要命的野性厮杀,当场就被打蒙了。
不到三分钟,黑无常另一只眼睛也被啄烂。
黑鸡凄厉惨叫着挣脱开,扑腾着翅膀逃出圈外,一头撞在粮库铁门上瘫软下去,再也不敢回头。
生石灰圈里,绿头公鸡昂然挺立。
它翅膀上的布条早扯散了,鲜血顺着毛滴在白灰上,可脖颈上的羽毛还跟钢针似的竖着,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低吼。
它赢了。
全场鸦雀无声,几个混混嘴里的烟卷掉了都没察觉。
两广老板收起笑脸,神色凝重地走上前仔细打量着绿头公鸡。
“骨密度极高,野性一点没退,爪力是寻常斗鸡的三倍还多……大陆居然藏着这种老种。”他抬头打量着陈宝根,“后生仔,你叫乜名??”
“陈宝根。”
两广老板掏出一张金箔名片,上头印着“广州远洋水产活禽贸易公司总经理,黄耀祖”。
他把名片塞给陈宝根,又从密码箱里数出十沓蓝色的大团结,整整一万块,重重拍在桌面上。
“这是黑无常的买命钱,也是你的赏钱。”黄耀祖吐出烟圈,“下个月十八号,广州天河活禽批发市场开业,西区给你留个档口。但我只要活禽,不要死肉。你要能把一千只这种货活着运到广州,供货商就算你一个!”
一千只。从北山到广州足足三千里路,在这连绿皮火车都动不动晚点的年头,送一千只活鸡过去,谈何容易??
“能成。”陈宝根接过名片和那一万块钱,脸上平静的看不出波澜。
胡拐子在一旁看的眼珠子都红了,咽了口唾沫凑上来,堆着笑脸:“宝根兄弟……不,陈老板!!那五百块的利钱……”
陈宝根冷冷扫他一眼,抽出一沓钱砸在他脸上:“本金带利息,六百。剩下是赏你的。往后北山那块地,苏家人要是敢踏进去半步,我剁了你。”
胡拐子捂着脸连连哈腰:“不敢!借我个胆子也不敢!!宝根哥发话,谁敢去北山我砸断他的腿!”
陈宝根弯腰抱起疲惫的绿头公鸡塞回竹篮,转过身,将躲在门后的妮子抱在怀里。
妮子眼里含着泪花,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擦着陈宝根脸颊上的血渍。
“爹,咱们能治腿了吗??”
陈宝根把那一沓厚厚的钞票塞进闺女的小布兜,下巴贴着她的额头:“有钱了。爹带你去省城做手术,咱们以后跑着走。”
7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红砖大楼前,队伍排的望不到头。
陈宝根用破床单把妮子绑在胸口,拎着掉漆的军用水壶,在骨科诊室门外生生站了七个钟头。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混着汗臭的味道,阴风阵阵,湿冷的很。
推门进去时,诊室里的老专家正揉着眼角。
老专家翻了翻妮子的X光片子,对着白炽灯瞅了两分钟,眉头拧的死紧:“骨化核发育不全,右髋关节先天脱位,加上常年营养不良,股骨头变形了。要是再晚半年送来,这条腿就得彻底锯掉装假肢。”
陈宝根心头猛抽了一下,手背上青筋暴起:“大夫,能治不??”
“能治,做骨瓣移植加钢板内固定。”老专家摘下眼镜擦了擦,“不过手术费、进口钢板再加上康复,少说准备两千五。这娃太瘦,得先住院调养半个月,等指标合格了才能动刀。”
“钱有。”陈宝根从贴身内兜里掏出油纸包的整沓钞票,重重按在桌上。
撕开油纸,里头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
老专家愣住了,打量了眼陈宝根破烂的衣领,没多问,唰唰开出了住院单。
半个月的住院期,陈宝根把妮子托付给病房一位心善的护工大婶照料,自己头也不回扎进了省城的大街小巷。
他一刻都没闲着。黄耀祖要的一千只杂交鸡,靠他一个人在北山漫山遍野抓鸡孵雏,三年都凑不齐,他必须收编散户。
省城南郊有个全省最大的农贸技术交流会,陈宝根天天蹲在会场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个铝饭盒,里头盛着三只煮熟的杂交鸡腿。
每当有下乡收鸡的贩子路过,他就掰下一小块鸡肉递过去:“尝尝,北山杂交绿头,吃杂粮长的,肉质能拔丝。”
贩子们一开始斜眼瞧不上,可肉一进嘴嚼烂咽下,脸色全都变了。
九二年的市面上,到处都是靠饲料催出来的大板鸡,肉发软发散,下锅煮出一层白沫子。陈宝根这鸡野性足,肌纤维细密,哪怕只用白水煮熟,撕开来都带着股草木香。
“兄弟,这鸡苗哪儿倒腾来的??”一个戴鸭舌帽的南方客商蹲下来,眼神热切的很,“我从江西走线收鸡,你这货有多少我要多少!!”
“成品不卖。”陈宝根盖上饭盒抹了抹嘴角,“我出种公鸡跟配种法子,回收受精蛋和半大雏鸡。一只种蛋给五毛,长到两斤以上的雏鸡,按供销社双倍价全包。”
客商愣了神:“那你图啥??”
“图量。”陈宝根站起身拍打掉裤子上的浮灰,“半个月内,我要在省城周边三个县建三十个联营养殖点。合同我来签,高利贷担保我来背,谁要是敢断供或者偷着私卖......”
他拔出腰间的小刀,在水泥台阶上重重划下一道刺目的白印子。
“我就让他把赚去的钱,连本带利吐出来。”
客商们看着他眼睛里那股亡命徒般的凶光,没人敢当儿戏。短短七天工夫,陈宝根靠着黄老板给的定金,硬生生在青阳镇周边网罗了四十二个濒临破产的养鸡散户,把地下联营网给拉扯了起来。
第八天早上,手术室门口亮起了红灯。
陈宝根坐在走廊冰凉的木椅上,两只手扣在膝盖上。门关得紧紧的,隔绝了一切动静。
走廊尽头的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陈宝根看着玻璃上淌下的水痕,想起妮子刚落草那会儿跟小猫似的瘦弱,哭都哭不出声;又想起苏大强踩烂鸡笼的狞笑,还有苏翠芬撕烂推荐信时的冷漠嘴脸。
在泥潭里熬了三年,入赘的窝囊、贫穷的践踏,全化成了骨头缝里的火。
他输不起,不管是闺女的腿,还是去广州的那条生路。
四个钟头后,手术室的门推开了。
老专家满头是汗的走出来,端着沾血的弯盘,里头装着取出来的碎骨头:“手术顺当,钢板固定的很好。麻醉还没退,送监护室观察一宿,只要不感染,三个月后就能扶拐下地了。”
陈宝根猛的站起身,因为坐久了双腿发麻,整个人踉跄着撞在墙壁上。
他没哭也没笑,只是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个不停。
“谢谢大夫。”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弯腰鞠了个九十度的深躬。
当天夜里,妮子醒了。
孩子小脸惨白,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支架上。瞅见陈宝根坐在床沿,小姑娘虚弱的眨眨眼,泪珠子从眼角滚落下来。
“爹,我腿麻了,像不是自己的了......”
陈宝根握紧妮子冰凉的小手:“那是骨头在长呢。等长好了,爹给你买带红绒球的皮鞋,咱们回村,就从苏家大门口走过去。”
妮子破涕为笑,重重应了一声。
安顿好女儿,陈宝根走出病房来到公用电话亭前,塞进去一枚一角硬币,拨通了黄耀祖的号码。
“黄老板,我是陈宝根。”
那头传来麻将声跟嘈杂的粤语,过了几秒,黄耀祖的声音响起来:“陈老弟??鸡凑齐了??”
“一千两百只,全挑的双月龄杂交绿头。”陈宝根握着听筒,语气沉着,“四天后南下广铁七十二次货运列车,我亲自押车过去。”
黄耀祖吹了声口哨:“有胆色。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两天广州生鲜活禽掉价掉的厉害,东莞几个大场子联手地方霸王,把韶关进粤的铁路关卡全卡死了。外地车皮想进广州,搞不好人跟货都要被扔进江里喂鱼。你敢来吗??”
陈宝根摸了摸腰间冰凉的刀柄,盯着窗外漆黑的天色。
“死人都不怕,还怕路霸??”
8
四月中旬倒春寒彻底退去,空气里全是闷热的潮气。
衡阳火车站的货运站里,车头喷吐着滚滚黑烟,煤焦油味混着鸡屎臭熏的人直犯恶心。
陈宝根坐在一节敞篷货运车厢里。
车厢里密密麻麻码了四层竹笼,一千两百只绿头鸡挤在逼仄的格子里。怕鸡热死,陈宝根跟雇来的三个同乡小工手里拿着喷雾器,隔半个钟头就往鸡身上喷洒掺了薄荷脑的凉井水。
货车走走停停避让客车,铁皮车厢被毒日头晒得跟烙铁似的烫手。
“宝根哥,水快见底了!!”小工满脸是汗,身上的粗布汗衫全被鸡粪污泥糊透了,“韶关站还得俩钟头才到,再不喷水,底下两层全得闷死在里头!”
陈宝根跳下鸡笼,鞋底踩在发酵的鸡粪上黏糊糊的响。
走到车厢连接处,他拧开水壶把最后小半壶水倒进喷雾器:“省着点用,光喷鸡冠跟翅膀底下。到了韶关,我想法子弄水。”
谁料列车刚滑进韶关东站的货运线,车轮尖叫声还没落定,两侧突然涌上来二十多个拎着铁链撬棍的壮汉。
领头的中年人满脸横肉,嘴里叼着红双喜,敞怀的花衬衫胸口纹着条过肩龙。
这正是霸占粤北铁路货运线的地头蛇,人称铁道南霸天的龙老三。
“开门!!检查检疫证!!”龙老三手里的撬棍狠砸在车皮上,震的车里鸡群疯了似的乱窜,鸡毛乱飞。
三个小工吓得直缩在车角。
陈宝根反手扣住小刀,单手一撑车厢板,直接跳了下去。
他在泥地里站稳,掏出省检疫站盖章的文件递过去:“公家手续,全齐。”
龙老三看都不看,一把抓过撕成两半,扔进了排水沟。
“老子说不合格就是不合格!!”龙老三拿撬棍戳着陈宝根的下巴,“湖南来的土老帽,懂不懂规矩??凡是从韶关南下的活禽,每只鸡交五毛过路费。掏不出一千块现钱,整列车皮扣这儿晒成干肉!”
一千块现金??为了包这节车厢,陈宝根兜里就剩一百多块应急钱了。
车厢上的小工急的大喊:“宝根哥!!太热了,鸡开始翻白眼了!!”
空气闷的热人发慌,车厢里已经传出了雏鸡咽气的声响。多耽搁一分钟就得多死几十只,这车要是砸在韶关,省城抵押的一切、跟乡亲许下的钱,全得变成催命的绳套。
陈宝根盯着龙老三,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没多废话,伸手从腰间拽下了那个军绿色的玻璃水壶。
“没一千块。”陈宝根说。
龙老三眼神一横喝道:“扣车!!弟兄们,上锁头!”
两个壮汉拎着铁链就要冲。
就在这眨眼工夫,陈宝根猛的抬手,将手里的玻璃水壶狠狠砸在铁轨钢梁上!
啪嚓一声脆响,玻璃碎屑炸开!
陈宝根握着布满尖齿的半截玻璃瓶颈,整个人跟扑食的狼一样冲上去,不管左右砸来的撬棍,硬生生撞进龙老三怀里!
噗嗤!
尖锐的玻璃碴子直接扎进了龙老三脖颈大动脉的皮肉,稍一用力,鲜血立刻顺着玻璃碴冒了出来,染红了花衬衫的领口。
周围的打手全僵住了。
“你……你他妈疯了?!?”龙老三摸着脖子上淌出来的热血,眼珠子瞪的凸起,嘴里的烟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叫他们接水管。”陈宝根的手没抖一下,玻璃碴子甚至往肉里陷了点。
他盯着龙老三的眼睛,里头全是搏命的凶悍:“我数到三。要么通水加冰放车走;要么手一滑,咱俩在这铁轨上换命。”
“一。”
“二......”
“别!!兄弟别动手!!有话好好讲!!”龙老三彻底怂了。他是来求财的,不是来跟一身鸡屎味的亡命徒拼命的!
“水皮!!快开水龙头!!给车厢加水!!快去啊!!”龙老三破音大嚎。
几个手下吓得连滚带爬奔到水鹤旁,扯出两根消防水带冲向车厢。
清凉的水流哗啦啦泼进鸡笼,快要热死的野鸡伸长脖子拼命喝水,车厢里的躁动总算平复了下去。
陈宝根手里的破玻璃瓶没有挪开半寸。
他就这么顶着龙老三在毒日头底下站了大半个钟头,直到机车的汽笛声长鸣,铁轮缓缓动了起来。
“宝根哥,车动了!!快上来!!”小工伸出手拼命叫喊。
列车哐当哐当加速。
陈宝根猛地推开龙老三,借力转身狂奔两步,一把抓住车尾铁梯,双脚悬空一荡,敏捷地翻上了车顶。
龙老三跌坐在铁轨边,抹了一手的血,指着远去的列车跳脚破口大骂:“陈宝根你个杂种!!进了广州城,黄耀祖也护不住你!!”
陈宝根站在疾驰的车顶上,迎着烈烈狂风,啐出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列车冲出昏暗的隧道,前方是一九九二年风起云涌的广州城。
9
清晨四点,广州天河活禽批发市场的水泥地上淌满了血水。成千上万只笼子码成了小山,拖拉机、小货车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夹杂着白话、潮汕话的叫骂,吵的人脑仁发胀。
陈宝根的一千两百只杂交绿头鸡,活下来了一千一百四十只。
当这些毛色油亮、野性十足的绿头公鸡卸在十三行档口前时,整个西区的档口老板全被惊动了。
“点样啊??呢批系乜嘢鸡??”
“肉质好似野鸡,骨架比清远鸡仲要大两成!”
几个酒楼的采购经理围着鸡笼,伸手抓鸡掂分量,捏着鸡胸脯啧啧称奇。
黄耀祖叼着雪茄挤进人群,抓起一只绿头鸡掰开鸡嘴看了看,又摸了摸粗壮的鸡爪,脸上露出掩不住的赞赏。
“陈老弟,龙老三在韶关被你放了血,电话都打到我大哥大上了。”黄耀祖吐出青烟,“你胆子可真够肥的。”
陈宝根身上的衣服几天没换,散发着酸臭汗味,可身板挺的笔直:“货按时送到了,黄老板,按规矩办吧。”
“爽快!!”黄耀祖一招手,身后的财务提着个黑皮箱上前。
箱子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万块崭新的大团结。
在九二年的广州,三万块足够买下一套带产权的宽敞两居室了。
“这是货款。”黄耀祖拍了拍箱子,“西区七号档口免你一年租金!往后只要能把这种鸡源源不断送过来,华南几家大酒楼的单子,全由你来打理!”
陈宝根接下皮箱,沉甸甸的分量坠在手心里。
他看着市场外头车水马龙的广州早市,高楼大厦正拔地而起,骑摩托的年轻人穿梭在晨雾中,整座城都在疯狂狂奔。
他知道,自己终于从那个吃人的泥潭里撕开了一条生路。
可还没等他把档口收拾利索,老家发来的一封加急电报就拍到了天河市场。
上头只有八个字:
“苏家纠集宗族,抢窑夺雏。”
陈宝根将电报纸狠狠揉成一团,掌心青筋暴跳。
苏家欠了赌债跟外债,竟把主意打到了北山废窑留下的二代种蛋和改良母鸡身上。
那可是他的命根子,没了种源,广州的市场就是无源之水。
“黄老板,帮我订一张今晚回湖南最快的火车票。”陈宝根合上箱子。
“要不要带几个人回去??广州这边我能叫上十几个退伍兵。”
“用不着。”陈宝根迈开步子,“家里的野狗,我自己收拾。”
两天后,北山废砖窑。
太阳晒的泥地滚烫,外头停着三辆拖拉机。苏大强领着二十多个苏家青壮,正挥着铁锹麻袋,疯狂刨掘陈宝根修筑的地下保温育雏室呢。
苏翠芬打扮的花枝招展,手里捏着账本指手画脚:“快挖!!林技术员说了,陈宝根把核心母本埋在地下暗格了!只要拿到受精胚胎卖给台湾老板,就是五十万!!”
几个妇孺正把一笼笼嫩黄的雏鸡往拖拉机上扔,鸡崽子吓的尖叫连连。
“苏大强,这砖窑是公家的,鸡是留给全村联营户的,你们这是明抢!!”守窑的小工冲上去拦,叫苏大强一烟袋锅子砸在头上,血流如注。
“放屁!!陈宝根入赘我苏家,他的东西就该归我苏家!!”苏大强一口黄痰吐在地上,抡着洋镐叫嚣,“谁敢挡,今天老子砸死谁!!”
“砸死谁??”
山道拐角突然飘出一道冰冷的声音。
所有人动作一顿,齐刷刷转头看去。
陈宝根孤身一人从山道上迈步走来。他穿着身平整笔挺的黑中山装,脚下踩着锃亮的黑皮鞋,手里拎着只黑皮箱。人瘦了一圈,可那眼神冷的像刀子,挨个扫过每个人的脸。
苏大强手里的洋镐悬在半空,随即冷笑起来:“陈宝根??在外头倒腾黑市赚了钱,连丈母娘的棺材本都不顾??今天不交出配方,休想活着走出去!!”
苏翠芬抱起胳膊走上前:“宝根,夫妻一场别把事做绝了。你把配方跟广州档口转给苏家,我可以在协议上把妮子彻底给你,不然……我就告你拐卖人口!”
陈宝根看着这群贪婪的面孔,心里最后一丝波澜彻底落了下去。
他没动手,只是缓缓打开了手里的黑皮箱。
箱里没装钱,只有几叠大红印章的法律文书,外加两张盖着省高院与经济侦查科大红公章的拘留逮捕令。
“苏大强,苏翠芬。”陈宝根的声音平静的让人发怵,“你们抢的这批种蛋雏鸡,早就被我以专利技术名义,全资抵押给了广州远洋外贸。”
“这是中外合资的涉外保全资产。”
陈宝根往山下一指。
刺耳的警笛声猛地撕裂了北山的宁静!
三辆绿色吉普警车飞速开上山道,车门砰砰推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公安民警迅速封锁了整个废窑。
带头的刑警队长拿着逮捕证走到苏大强面前:“苏大强,苏翠芬,涉嫌恶意破坏涉外重点资产、投毒敲诈,跟我们走一趟吧!!”
苏大强手里的洋镐当啷砸在脚边,两腿一软,瘫坐在泥地里。
苏翠芬的脸唰的一下没了血色:“不……不可能!!他是上门女婿,这是家务事,公安管不着!!”
“家务事??”陈宝根走上前,掏出早已生效的强制离婚判决书,重重甩在她脸上,“半个月前,省高院就判决解除了婚姻。苏翠芬,你现在连我陈家的一根鸡毛都算不上。”
纸片子打在苏翠芬惨白的脸上,散落一地。
看着眼前气度森严、眼神如铁的汉子,她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10
一九九三年深秋,广州迎来了第一场北风。
天河活禽批发市场大门口,拉起了一条横跨大马路的红色大横幅:
“热烈祝贺宝根实业全国活禽联营直配网络突破五百家菜档!!”
剪彩台上礼花漫天乱飞。
陈宝根站在正中央,穿着一身量身定做的藏青色羊毛西装,白衬衫一尘不染。他右手边,站着七岁的小妮子。
妮子穿着一身大红的小洋裙,脚蹬锃亮的小皮鞋,扎着两个俏皮的马尾辫。她的小腿笔直健全,正蹦蹦跳跳拉着陈宝根的衣角,手里抓着彩色气球,笑声清脆的很。
台下各地赶来的生鲜批发商、档口老板挤得水泄不通,掌声雷动。
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缩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
苏翠芬身上套着件起满毛球的破工装,双手粗糙的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从看守所出来后,苏家的宅子早被法院查封抵了债,弟弟涉黑盗窃判了十年,苏大强中风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为了口饭吃,她跟着同乡南下广州,在天河市场附近的玩具流水线上做计件女工,一天干十四个小时,手上全是烫伤的烂血泡。
她看着台上光彩照人的陈宝根,又看着那个曾经被她骂作残废累赘、如今跑跳伶俐的小闺女,嘴唇咬破了血,泪水混着污浊的黑水,从肮脏的脸上淌下来。
她发了疯似的推开人群往台前挤:“宝根!!妮子!!我是妈妈啊!!宝根我错了,你看看我啊!!”
几个高大的黑衣保安甚至没让她挨着台阶,直接伸手架住了她,拖死狗一样拖向外头。
陈宝根听见了动静。
他停下手里的剪彩剪刀,侧过头,目光淡淡扫了台下一眼。
在苏翠芬那张沧桑悔恨的脸上,他的视线停了不到半秒。没有恨,没有快意,更没有半分厌恶。
那是看路边一粒浮尘的眼神。
陈宝根转回身蹲下来,把妮子抱在怀里。
“爹,你看,天上有好多鸽子在飞呢。”妮子指着半空放飞的和平鸽,拍着小手咯咯笑。
陈宝根顺着闺女指的方向抬头看去。
秋风猎猎,晴空万里。阳光穿过高耸的写字楼落下来,把他们周身照的金黄一片。
“妮子,那不是鸽子。”陈宝根握紧闺女温热的小手,轻声说道,“那是飞过群山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