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周宜结婚三年,我听过最多的话,是“你别多想”。
直到我车祸脾破裂,被推进手术室前,护士给她打了十六通电话。
一通都没人接。
医生急着找家属签病危通知,护士急得声音发抖:“陆沉先生,您妻子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我意识模糊,却还在替她找理由。
也许她睡着了。
也许手机静音。
也许她根本不知道我快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她就在同一家医院。
我在楼上抢救,她在楼下输液大厅,握着韩舟的手,陪他输一瓶治胃痉挛的药。
护士发给她的病危短信,她看见了。
屏幕上清清楚楚写着:陆沉先生车祸致脾破裂大出血,病情危急,请家属立即到急诊手术室签字。
她不是没看懂病危两个字。
只是韩舟皱着眉说:“周宜,你别走,我一个人害怕。”
于是她按灭屏幕,想着等韩舟输完液再上来。
她太习惯我永远等她。
可我的命,等不起她的晚一点。
1
我醒来时,周宜坐在病床边,眼睛哭得通红。
她伸手想碰我的额头,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
过去三年,只要我们因为韩舟争吵,她就会这样靠过来,红着眼说一句“你别多想”,我便一次次心软。
这次,她的手还没落下,我便偏开了头。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收回去握住床栏,眼圈又红了。
“林正,我知道昨晚是我疏忽,可你刚从ICU转出来,肚子上还插着引流管,
别拿离婚这种话戳我的心行不行?”
我看着床头柜上那叠抢救记录单,喉咙干涩得发疼。
“昨晚十点四十,急诊护士给你发了病危短信。”
周宜睫毛颤了一下。
我继续说:“十点五十二,韩舟发朋友圈,照片里他坐在输液椅上,配文是——幸好有专属护工守夜。”
“背景里露出来的那截米色袖口,是你上周刚买的风衣。”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平静地看着她:“他的照片,就是用你手机拍了传过去的,对不对?”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周宜低下头,眼泪大颗砸在床单上。
“我刚帮他拍完照,屏幕上方确实弹出了医院的短信……
可那会儿韩舟正好胃痉挛,疼得直冒冷汗,抓着我的袖子喊怕黑。”
我笑了一下,扯得腹部一阵钝痛。
她像被我的笑刺到,急忙抬头:
“短信上是写了病危,可你平时身体那么好,我以为医院只是按流程把话说重了。
再说车祸不就是撞了一下吗?我怎么知道会这么严重?”
“所以你衡量过了。”
我的声音很轻,“你不是没空救我,你是觉得我不值得。”
周宜怔住。
我闭了闭眼。
昨晚我的血一袋袋往身体里输,医生在抢时间,
我妈从城南赶到医院,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替我签下那张病危通知。
我的命在手术台上按分钟倒计时,她却觉得韩舟的胃疼更急。
“林正,你别这样说。”
周宜慌了,俯身想抓我的手,
“我和韩舟认识十四年了,他父母都不在本地,他生病我不能不管。
我们真的清清白白,要是有什么,我当初怎么会嫁给你?”
我没有动。
“你别多想了,好不好?”
病房门在这时被推开。
我妈拎着缴费单走进来,脸色冷得吓人 。
“周宜,林正出血两千毫升,医生拿着病危单喊家属签字的时候,
你在二楼给别的男人捂手,现在还有脸提清白?”
周宜脸上掠过一丝难堪:“妈,我已经道过歉了,今晚我留下来陪床,您先回去休息吧。”
话音没落,她兜里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依然是静音,只有机身震了两下。
我离得近,清楚看见屏幕上跳出韩舟的消息:
“小宜,二楼留观室好冷,食堂的白粥太腥了,你什么时候下来?”
周宜迅速按灭屏幕:“我.....我先下楼给你们买点晚饭。”
她拎起包匆匆走了,直到半夜查房都没再露面。
我让妈把床头摇高,拿过公文包里的平板电脑。
共同账户明细一笔笔跳出来。
三年里,周宜用我的副卡给韩舟交房租、买摄影镜头、订酒店、还信用卡。
十四万八千六百。
我把账单导出,又把十六通未接电话记录、病危通知、行车记录仪录音全部打包。
最后,我给做律师的发小陈默发消息:
“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越快越好。”
2
第二天上午,主治医生查房。
他掀开敷料看了看伤口,又检查引流袋,语气严肃:“术后三十六小时内最危险,腹部不能受力,不能拉扯,情绪也别激动。一旦二次出血,很麻烦。”
我妈连连点头。
医生刚走,走廊外便传来熟悉的笑声。
周宜推门进来。
她身后跟着韩舟。
韩舟把一篮水果放在床尾,熟稔地冲我笑:
“林哥,总算醒了!昨晚听小宜说你因为我输液的事跟她闹脾气,
连离婚都提了,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一拔针就上来给你赔不是。”
我妈挡在床前,沉着脸问周宜:“医生刚说需要静养,你带他来干什么?”
周宜语气有些不自然:“妈,阿舟也是好心。”
韩舟顺势坐下,叹气:“林哥,我听小宜说,你连离婚都提了。说实话,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他看着我,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人。
“但小宜昨晚也哭了一夜。你现在人醒了,就是万幸。夫妻之间过日子,别总拿几个电话说事,传到叔叔阿姨那里多难看。”
周宜站在他旁边,竟然点了点头。
“就是啊,阿舟早饭都没吃就上来跟你解释。
我已经把静音关了,你就别抓着这点小失误不放了。”
我看着他们:“十六通抢救电话,一条病危短信,叫小失误?”
我转向韩舟:“还有,我们夫妻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韩舟笑意淡了淡。
他目光一转,落在床头柜上的车钥匙上。
“林哥,你现在住院也用不了车吧?我工作室那边有几件器材要搬,车我先借小宜用两天。”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你那张副卡,小宜说放我这边方便些。
反正你们是夫妻,钱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妈气得脸都变了。
周宜却像没听出不妥,从包里拿出我的车钥匙递过去。
“你开慢点,高架上车多。”
她没有问我一句。
我从枕头下抽出陈默一早送来的文件,扔在床头柜上。
“钥匙放下。周宜,把离婚协议签了,我的车和卡,你们谁也别想碰。”
韩舟扫了眼协议封面,忽然捂住胃弯下腰:
“嘶……小宜,病房消毒水味太冲,我胃里又抽着疼……”
周宜脸色一变,一把扶住他:“走,我先陪你去门诊开药!”
走到门口,她才回头丢下一句:“林正,你刚手术完情绪偏激,气话我当没听见,安顿好阿舟我再回来。”
看着合上的房门,我拿过手机。
既然她不肯体面签字,那这三年的账,我就帮她算个干净。
3
我先打给银行,冻结了所有绑定我工资卡的家庭副卡。
然后登录车辆系统,锁死启动权限,注销了周宜和韩舟的蓝牙钥匙。
做完这些,我让我妈联系她在省立三院肝胆外科做主任的老同学。
对方看过我的手术记录后,答应给我留一间单人病房。
只要下午CT复查确认腹腔情况还算稳定,就能安排救护车转院。
下午两点,我妈回老房子替我拿证件和换洗衣物。
三点,病房门又开了。
周宜捧着一束康乃馨走进来,身后还跟着韩舟。
韩舟把车钥匙啪地搁在床头柜上,语气带着埋怨:
“林哥,你也太小气了。刚才我在车库拉不开车门,去药房刷副卡买胃药还显示冻结,收费处好几个人盯着我看,差点把我当骗子。”
周宜把花插进瓶里,皱眉看我:“林正,你生我的气,也不能断阿舟的药费、锁他的车啊!我刚才自己垫了钱才把药拿回来,你快把副卡和车锁解开。”
我冷冷看着她:“我的卡,我的车,凭什么给你的男闺蜜用?”
周宜压着火,从手机里点开家庭群。
“先不说这个。我爸妈刚问你最近项目忙不忙,还说好久没见你了。”
她坐到床边,想挽我的胳膊,笑得勉强又温顺。
“我爸血压高,要是知道你出车祸我还耽误了签字,非气出病不可。
你配合我笑一个,咱们拍张合照发群里报个平安,给我留点面子,嗯?”
我避开镜头:“我不拍。离婚协议在桌上,你签了字,我自然会跟岳父岳母说清楚。”
周宜眼神冷了下来:“林正,你非要把一点误会闹到父母跟前是不是?”
韩舟也在旁帮腔:“是啊林哥,你现在住院还得靠小宜照顾,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就在这时,护士推着轮椅走进来。
“12床林正,三点半一楼CT增强复查到了,家属扶病人上轮椅,推下去签字领造影剂。”
护士看了眼屋里:“老太太不在?你们谁是直系家属,拿上检查单跟我走。”
周宜收起手机站起身:“我是他妻子。”
我忍着刀口坠痛,扶着输液架慢慢挪上轮椅。
刚到一楼门诊大厅,韩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立刻抓住周宜的衣袖:“小宜,消化科专家号叫到我了。过号就得重新排,我一个人说不清昨晚用的药,你陪我上去一下。”
周宜脚步停住。
她低头对我说:“影像科就在前面走廊尽头,你在门口等我五分钟。”
穿堂风从大厅门口灌进来,我冷汗瞬间冒了一额头。
我抓紧扶手:“增强CT要家属签字托扶,我现在站都站不起来。”
韩舟立刻捂着肚子蹲下身:
“算了小宜,你先管林哥吧,我就疼一会儿,大不了今天不看了……”
周宜顿时急了,
直接按下轮椅刹车阀,把检查单塞进我怀里。
“五分钟能耽误什么事?林正,你一个大男人,在轮椅上等会儿怎么了!”
说完,她搀起韩舟,头也不回地上了门诊扶梯。
不到两分钟,广播叫到我的名字:“请12床林正进二号机房,家属到操作台签字。”
周围全是其他病人的家属,唯独我身后空无一人。
护工出来喊了两遍家属没人应,只能叹着气把我推进去,让我补签了本人风险同意书。
往检查床上挪动时,因为没人托扶腰背,我脚下一滑,右侧腹部重重磕在铁架边缘。
撕裂般的剧痛瞬间炸开,温热的血顺着腹带洇湿了病号服。
技师吓了一跳,连忙叫来急诊医护,用平车把我推回六楼病房。
4
过了四十分钟,周宜才和拎着两袋养胃颗粒的韩舟慢悠悠走进来。
她随口问:“检查做完了?怎么没在门口等我?”
我低头看了眼纱布上的刺目血迹,咬着牙开口:“周宜,这场戏,你演够了吗?”
“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了,不管你签不签,这婚我都离定了!”
我的声音不高,却让隔壁床换药的护士和陪护都停下动作。
周宜这才看见我病号服上的血。
她脸色变了,快步上前想掀我的被子。
“怎么又流血了?我不过陪阿舟去开个药,你做个检查也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拍开她的手。
“没有家属扶,我自己摔的。”
我看着她,“韩舟开两盒胃药,永远比我的命重要,是吗?”
周宜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下不来台,声音顿时拔高:
“你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阿舟那是急性胃黏膜病变,再耽误要胃出血的!
你在住院部有护士管着,体谅他一下怎么了?”
我忽然笑了,直接把目光钉在韩舟脸上。
“三年,十四万八千六百。房租我出,镜头我买,酒店我付。你住我家的房,刷我的卡,开我的车,现在还要我在病床上体谅你胃疼。”
“韩舟,吸别人夫妻的血,很舒服?”
周宜怒道:“林正!那都是我自愿帮他的,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韩舟眼圈一红,把药袋往地上一摔,冲到病床前伸手抢我的手机:
“你少拿几张破账单污蔑我!林哥,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我侧身躲开。
他却一把攥住我的病号服前襟,用力把我往床沿外拽。
“放手!”
我妈正好拎着行李推门进来,见状惊叫:“你干什么!”
她冲上来推开韩舟。
可就在撕扯间,韩舟的胳膊肘狠狠带到我腹侧的引流管。
接口被猛地一扯。
我撞上床头铁栏,疼得眼前一黑。
鲜血几乎立刻从引流管周围涌出来,染透了白色床单。
周宜明明听见了那声撕裂般的闷响。
也明明看见我的腹带下渗出血。
她愣了一秒。
然后,她越过我的病床,扑过去扶住被我妈推开的韩舟。
“阿舟,撞到哪里没有?”
我按着伤口,看着她背对着我替韩舟拍灰。
那一刻,心里最后一点东西也死干净了。
护士冲进来,立刻按响紧急呼叫铃。
我指着韩舟,声音因为疼痛发颤:
“这个人闯进术后病房闹事伤人,扯裂了我的引流管。请你们现在把他带出去。”
韩舟还想喊,被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直接拖出了病房。
周宜想追,又停在原地,脸色苍白。
5
主治医生迅速剪开染血的敷料,重新消毒缝合了引流管切口,又给我挂上一袋止血针。
处理完伤口,医生摘下口罩,严厉斥责缩在墙角的周宜:“脾破裂术后最怕外力拉扯!刚才那一拽差点把修补缝线扯裂,真要造成腹腔二次大出血,神仙也救不回来!你们家属怎么看护的?”
周宜白着脸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帮我擦冷汗。
“林正,对不起……阿舟他不是有意的,你现在还疼不疼?”
我闭着眼,没理她。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拨开她的手:“你离我儿子远点!”
就在这时,周宜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医院保卫科打来的,说韩舟被轰出大楼后坐在大厅台阶上喊胃疼,再不领走就要移交派出所了。
周宜握着手机,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我,脸上写满挣扎。
“林正,阿舟在一楼犯病跟保安闹僵了,真进派出所留了案底,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她俯下身,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这里有医生和妈看着你,我下去把阿舟劝走,十五分钟就上来陪你,好不好?”
我的纱布底下还在渗血,止血针才滴了不到十分钟,她担心的依然是韩舟。
“周宜。”
她回头冲我勉强笑笑:“怎么了?”
“你走吧。出了这道门,我们这辈子别再见了。”
周宜只当我是说气话,替我掖了掖被角:“乖,我处理完马上回来哄你。”
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我转头对我妈说:“妈,把平板给我,让省立三院的救护车过来接我吧。”
因病房闹事导致伤口撕裂,主治医生当场签字批准我转往省立三院封闭护养。
等待担架车的十分钟里,我点开岳父岳母所在的家庭微信群,把整理好的证据包发了出去。
第一份,是车祸当晚十六通未接来电、病危短信截图,以及同时段韩舟朋友圈里周宜握着他手输液的照片。
第二份,是三年来共同账户流向韩舟的十四万八千六百元转账汇总,外加我出差时韩舟半夜刷密码锁进婚房过夜的门锁记录。
第三份,是刚才韩舟闯病房扯裂我引流管、周宜却转身扶他的走廊监控片段和二次撕裂诊断书。
发完材料,我在群里敲下一行字:
“爸,妈,前天晚上是我妈签字救了我,离婚协议已留在608床头。从今天起我和周宜恩断义绝,那十四万八我会让律师依法追缴。”
退群后,省立三院的医护正好推着担架车进门,将我移上救护车。
救护车驶出医院大门时,周宜发来微信:“阿舟被我劝走了,你想喝鸽子汤还是鱼汤?我买好马上回病房陪你。”
我没有回复,直接将她的号码和微信全部拉进了黑名单。
6
省立三院的康复病区进出都需刷门禁卡,安静得听不见半点喧哗。
办完入院刚安顿好,我妈的手机就响了一声微信提示。
发消息的是市一院六楼的刘护士长——刚才办转院交接时,她特意加了我妈的微信帮忙核对医保单。
我妈点开语音,病房里响起刘护士长压低的声音:
“陈姨,林正安全到三院了吧?你们救护车刚走半小时,您那儿媳妇就拎着保温桶和百合花回608了,进门前还让护工把花刺剪干净,说怕扎着老公。”
“结果推门一看,12床已经住进一位刚做完胆囊手术的老大爷!她当场冲到护士站拍桌子问谁放她老公走的。我就当着全走廊的面回她,前天病人休克抢救打十六个电话您不接,刚才病人被扯裂刀口您又跟着肇事的人跑下楼,现在家属办了转院保命,您倒想起自己是家属了?”
语音刚播完,我妈的手机就剧烈震动起来。
先是岳父周建国的未接来电,紧接着,一个市一院的座机号码打了进来。
我妈看向我,我靠在枕头上轻声说:“接吧,开免提。”
刚按免提,电话那头就传来市一院走廊里清脆的一记耳光声。
随后是岳父气得发抖的怒吼:“你还有脸哭!林正脾破裂躺在三楼等签字,你把手机静音缩在二楼陪韩舟输液!我们老周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岳母也在旁边哭骂:“十四万八啊!林正熬夜画图攒下的血汗钱,你全拿去填韩舟那个无底洞!要不是看见林正发的证据,我们还被你蒙在鼓里!”
紧接着,听筒被人抢过去,周宜嘶哑的哭声冲了出来:
“妈!林正在哪家医院?我错了,您告诉我他在哪儿好不好?他刀口还在渗血,我去接他,我跪下给他认错!”
我妈看着我手背上的留置针,声音冷硬:
“周宜,差点害死他的人,到底是谁?”
“是我混蛋!是我猪油蒙了心!”周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在床头看见离婚协议和染血的纱布了……妈,我跟韩舟真的没私情,我已经把他骂走了,您让我跟林正说句话!”
“前天夜里十一点一刻,我冒雨跑进三楼手术室时,主刀医生说再晚来十五分钟,林正就休克救不回来了。”
我妈一字一句地问,“你们结婚三年,他在鬼门关等签字的时候,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音。
我伸手拿过手机。
周宜的声音瞬间抖得不成样子:“林正?你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就过来守着你,先别挂电话……”
“周宜,我差点死了。”
那头只剩下她粗重急促的喘息:“你说什么?医生不是说修补得很成功,只要观察几天吗?”
我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平静地说:
“在你看着病危短信、却因为韩舟喊胃疼决定晚点回的那四十分钟里,我躺在手术准备间,血压掉到了五十。”
“从你在二楼替韩舟关掉手机铃声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完了。”
以前她一哭,我总会先心软替她找理由。
现在我静静听着,直到那头传来一声绝望的:“对不起。”
我妈拿回手机:“离婚协议签好寄给陈默律师就行,别再打来。”
挂断电话后,那个座机号也被拉进了黑名单。
半夜凌晨,周宜借了陌生号码给妈发来长短信,说她爸妈已押着她去找韩舟要债,求我骂她别憋着。
我妈在门外直接回了一句:“我儿子没有义务在捡回一条命后,还要安慰你。”
随后我妈关掉手机,进来替我掖好被角:“睡吧阿正,妈陪着你。”
我点点头,闭上眼,三天来第一次踏实睡着了。
7
在省立三院养了半个月,拆线确认恢复良好后,我办了出院,直接搬回了我妈住的城西老小区。
我换了新手机号,旧卡留在备用机里静音放进抽屉,只用来给陈默提取证据。
周宜找不到我,便天天去律所楼下求陈默传话。
她说自己把手机静音彻底锁死了,二十四小时开着最大铃声,晚上睡觉都攥在手里,我什么时候找她,她都在。
陈默来家里看我时提起这事:“她爸妈把那十四万八千六百块先垫付打进了律所监管账户,求你跟她见一面把手续办了。”
我正在整理复工图纸,头也没抬:“我没什么好说的。周六你有空的话,陪我和搬家公司回趟婚房把东西搬空,顺便让她签字。”
陈默答应了。
周六上午九点,我们到了婚房楼下。
周宜早就等在单元门口的冷风里。
她穿着我前年买的灰毛衣,瘦了一大圈,看见我下车,先迎上两步又生生停住:“刀口还疼吗?上楼慢点。”
我没接话,把空纸箱分给搬家师傅,跟陈默进了电梯。
进门后,餐桌上摆满了四菜一汤,全是保温罩扣着的滋补菜。
周宜手背上贴着两块烫伤膏,局促地站在一旁:“我问过营养科医生,查了每种配料,这盅山药乌鸡汤我五点就起来炖了,你先喝一点,搬东西不急。”
我把清单递给陈默,径直走向书房。
路过次卧时,那间原本常年给韩舟留着、连遮光窗帘都按韩舟喜好布置的客房,已经被清空了。
周宜端着汤碗跟进来:“我记得以前每次炖这个你都喝两碗……”
我把注册结构师印章装进箱子,淡淡看了她一眼:“我对山药过敏,喝完会起疹子。以前是你炖给韩舟喝剩下的,我怕你扫兴才硬喝完自己吃药。爱喝山药乌鸡汤的人是韩舟。”
周宜手猛地一抖,热汤溅在烫伤膏上,脸色煞白地僵在原地。
我走到衣柜前:“我爸留给我的老相册呢?原来在床头柜第二层。”
她放下碗,从保险箱里捧出相册,递过来时指尖却扣着封皮没松:“这本能不能留给我?”
我看着她:“不能。”
我抽走相册放进背包,搬家师傅很快把最后一箱行李搬进了电梯。
转身要走时,周宜红着眼拦在玄关前:“给我十分钟,行吗?说完我马上签字。”
我看了眼手表,让陈默先下楼。
她立刻把手机平放在鞋柜上,音量推到最顶格:“你看,我已经跟韩舟断干净了,你再给我一个月观察期行不行?”
我掏出婚房钥匙放在她手机旁,把离婚协议推过去:“物品收齐了,下周一九点民政局见。另外,别再去找我妈和陈默。”
我拉开防盗门,楼梯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韩舟满头大汗地跑上来,手里拎着胃药,冲屋里的周宜喊:“小宜!你爸妈带人去工作室把器材全收走了,房东也逼我搬家,你干嘛拉黑我?!”
周宜脸色惨白,抓起鞋柜上的水杯砸在韩舟脚边,崩溃尖叫:“谁让你来的!给我滚!”
她慌忙追出来:“林正你信我,是他自己爬楼梯上来的!”
我直接按了电梯关门键。
下楼装好车,陈默陪我在老小区街角吃了一碗红油牛肉面。
以前为迁就韩舟养胃,家里三年没买过辣椒。如今一口热汤下肚,浑身都暖了过来。
8
搬回我妈家的第二天,备用旧手机里跳出几条韩舟用新号码发来的彩信。
照片里是我放在车扶手箱里的一支万宝龙钢笔,那是我爸去世前用退休金送我的考证礼物。
之前韩舟借车外出拍片,把这支笔顺进了他的摄影包。
他在短信里写:“林哥,收拾行李翻出你这支旧笔。小宜昨晚回娘家跟父母大吵了一架,哭得差点背过气。今天下午三点来街心咖啡馆拿笔,我跟你聊聊她的状态。”
我只回了陈默律所的地址:“寄顺丰同城,下午五点前不到,直接报警立案。”
下午四点半,陈默把快递盒送到我家。
盒子里塞了一张韩舟手写的便笺:“林正,十四年情分不是几张截图能逼断的。小宜现在只是内疚,过了这阵子她最放不下的还是我,你总得给她个台阶。”
我拿起钢笔旋开笔帽,瞳孔骤然一缩。
那枚刻着我名字缩写的14K金笔尖,被人硬生生掰断了一半。
而盒子底层垫着的,竟是五天前陈默寄往婚房的律师追缴函签收底单,签收人一栏写着“韩舟代收”。
我把便笺、断掉的金笔尖特写和签收底单拍了照,直接发给岳父周建国,同时抄送给周宜。
“毁坏我爸遗物,私扣律所公函,今天见不到断尖和赔偿,我们派出所见。”
不到二十分钟,备用机响起了岳父的微信语音通话。
接通后,听筒里传来韩舟摄影工作室里砸东西的巨响。
岳父压着怒火说:“小正,你别挂,爸现在就带着周宜在韩舟这畜生的工作室开着免提!今天她要是不把这吸血鬼剥层皮断干净,我就不认这个女儿!”
紧接着是周宜冷厉发抖的质问:“韩舟!钢笔断尖和五天前的律师函呢?你凭什么背着我签收扣下?拿出来!”
韩舟慌乱地辩解:“小宜,律师函里全是催你分房去民政局的条款,我是怕你看了受刺激才替你收着!至于那支笔,寄出去时好好的,谁知道是不是林正自己掰断栽赃我!”
“啪!”
听筒里传来周宜狠狠扇过去的耳光声。
“顺丰骑手打包时的验视照片我都调出来了!装盒时笔尖就是断的,那半截金尖现在还在你烟灰缸里!”
周宜的声音彻底崩溃变了调:“还有车祸那晚!我昨天去市一院调了你的急诊化验单,你那晚所有指标全正常,医生只开了瓶葡萄糖!医院病危短信弹出来时,你明明看见了,却故意抓着我的手喊胃疼怕黑,害得林正在楼上流了两千毫升的血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韩舟恼羞成怒地哭喊:“我是故意的又怎样!我陪了你十四年,凭什么林正一出现你就嫁给他?我陪你熬了那么多夜,你一句断交就都不算了?”
“你给我闭嘴!”周宜抓起桌上的东西砸过去,“就因为信了你的鬼话,我把林正害成那样,把我的家全毁了!把备用钥匙和欠条全交出来,从今往后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见一次报一次警!”
听着那头岳父叫来民警做损坏赔偿登记的声音,我直接挂了电话。
傍晚,万宝龙专柜联系我,说周宜已全额支付原厂金尖修复费,并由民警监督送回了断尖原件。
我让陈默代收后,关掉了那台备用旧手机。
9
周一上午,我和周宜在民政局办完了离婚登记申请。
从那天起,周宜每天下班后都会准时出现在我妈住的老小区门口。
我家在四楼,阳台正对着小区南门的路灯。
每天傍晚六点,她就拎着保温桶站在树下,胸前挂着手机挂绳,屏幕调到最亮,一动不动地仰头望着四楼窗户,直到夜里十一点我家熄灯才走。
头两天我妈下楼买菜,她跪在花坛边哭着塞来手抄的术后食谱,说不敢上楼打扰,只想在楼下替那晚的缺席赎罪。
我下楼把食谱退回门岗,当着她的面对保安队长说:“我是402的林正,我们已经办了离婚手续,请严格执行门禁,不要替她转交任何东西。”
此后我每天照常上下班,从门口经过也目不斜视,没再见过她一面。
复工第二周,设计院的刘副总忽然找我谈话。
原本定好由我负责的跨江大桥加固项目,名单上换成了别人,我被调去了内部图档组。
我询问原因,刘副总迟疑片刻才说:“周宜前天托人找到我,哭着说你刚做完脾脏手术身体虚,求我别让你去跑江边工地受累。”
我当场拿出省立三院开具的复检合格证明,请刘副总保留原岗位。
走出办公室,我用备用机拨通了周宜的号码。
她秒接起来,声音带着喘息和惊喜:“林正!我没开静音,我就在阿姨家楼下,你说!”
“是你找了我们院的刘副总?”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江边风大还要熬夜……我就是心疼你,想让你在办公室轻松一点。”
“我的核心项目被换了,连年底高工评聘都会受影响。”
我冷声打断她,“周宜,以前你替韩舟做决定,现在离了婚,还要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毁我的前途?今天下午三点前,去向刘副总澄清是你个人越界,立刻从我家楼下消失。”
说完我直接挂断。
当天下午,刘副总重新找我,说周宜已经亲自来院里道歉澄清,项目原封不动交还给我。
三十天冷静期满领离婚证那天,下起了瓢泼大雨。
走出民政局大厅时,周宜攥着深红色的离婚证追到廊下,脸色惨白:“雨太大了,我送你吧。”
我撑开黑伞:“不用,我开了车。”
这时她胸前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她手忙脚乱地去按,挂绳滑脱,手机啪地掉进我脚边的水洼里。
锁屏上还贴着她自己写的“永不静音”标签。
我没有弯腰去捡,绕开手机走下台阶。
周宜淋着大雨追了一步,声音抖得破碎:“林正,韩舟已经滚出这座城市了,我也每天在楼下悔过……我们真的再也没有可能了吗?”
我转过头:“没有。”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那个站在雨幕中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10
拿到离婚证后,婚房的折价款也很快交割完毕。
我用分回的房款把妈住的老房子重新翻修了一遍,将朝阳的次卧改成了宽敞的书房,把过去三年的痕迹清理得一干二净。
周宜和韩舟后来的结局,是我十一月和陈默在工地食堂吃午饭时,听他随口提起的。
陈默说,韩舟被法院强制执行追回那十四万八千元后,摄影工作室彻底倒闭了。
走投无路之下,韩舟又去周宜公司楼下堵过她一次,哭着说自己胃病犯了没钱治,问周宜是不是一点旧情都不念了。
周宜当着全公司同事的面,把法院结案单甩在他脸上,直接叫保安把他轰上了警车。
“以前你喊一声胃疼,我就把林正的命扔在脑后;现在这笔债是你欠他的,就算你死在外面,也别再来沾我。”
后来韩舟因拖欠器材租借费上了失信名单,灰溜溜回了老家;周宜则因严重失眠辞了职,还曾买票想去外地分院找我,被陈默拦下后,独自在候车厅坐了一下午才退票离开。
我听完,在结构主梁验收单上签好字,抬头对陈默说:“下午去不去建材展看新样品?另外,以后他们两个人的事,不用再告诉我了。”
陈默笑了笑:“行,彻底翻篇。”
那天下午回到家,我整理旧平板,顺手退出了三年前和周宜建的家庭共享备忘录。
退出提示弹出来时,我妈正端着一盘洗好的冬枣走进书房,轻声问:“阿正,是不是院里又有急活要加班?”
我关掉屏幕,拈了一颗冬枣放进嘴里:“没加班,刚把没用的旧软件删干净了。”
入冬降温那天,婚房最后一笔车位尾款退到了我的卡上。
周宜在转账附言里写:“尾款结清了。天冷了,你的刀口还会疼吗?最近好吗?”
我截图留档,没有回复,下班路上顺道去营业厅注销了那张旧电话卡。
周末早上,冬日的阳光洒满街道,晒得人肩头暖融融的。
我陪我妈去附近早市买菜,她站在摊位前挑煲汤的洪湖粉藕,我在旁边叮嘱她天冷出门记得戴护膝和厚围巾,顺便商量着下个月休年假带她去南方看海。
说到一半,旁边水产摊的老板吆喝了一嗓子,我停下话头笑了笑:“妈,我是不是太啰嗦了,你别多想。”
我妈一边把挑好的两节粉藕递给摊主称重,一边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
“傻孩子,自己的亲儿子疼妈,有什么好嫌啰嗦的?你说的每一句话,妈都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呢!”
揣在风衣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设计院项目组发来的跨江大桥竣工奖励通知。
我随手回了个“收到”,收起手机,自然地接过我妈手里沉甸甸的菜篮子。
“走吧,妈,咱们回家炖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