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号冷库被贴上封条,顶格罚款十万。
举报人不是同行。
是我掏空半辈子积蓄供出名牌大学、手把手带进海鲜冷链行的继子,周耀祖。
拿到两千块举报奖金那天,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个两百块的拼手气红包。
配文是一行喜气洋洋的字:
“大义灭亲,帮陈叔消除安全生产隐患,不用谢!”
群里几十个亲戚排队刷大拇指,夸他大公无私、年轻有为。
妻子林桂芳和小舅子林成才更是一唱一和,逼我把冷库经营权和车队过户给周耀祖“代管整改”。
我看着贴在冷库大门上的白封条,一句话没说。
当着两名执法队员的面,我亲手拉下总电闸,上交了备用发电机的启动芯片。
他们一家三口还在酒楼里开香槟庆祝。
他们根本不知道。
就在半小时前,林成才和周耀祖为了截胡我的大客户,刚刚押上全部身家签下八百万对赌协议。
而他们借高利贷买来的三十吨顶级深海蓝鳍金枪鱼和鲜活帝王蟹,此刻正满满当当地锁在我那间已经彻底断电的三号冷库里。
01
十万块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是昨天下午三点下达的。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我站在政务大厅的缴费窗口前,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心疼钱。
是因为卡里那十二万块钱,是我下周准备去省立医院做心脏冠脉搭桥手术的救命钱。
刷完卡,POS机吐出长长的一截凭条。
十万零两百。
手机短信响了一声,余额还剩一万九千八百块。
连手术的住院押金都不够了。
我把缴费凭条折成四折,揣进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兜里,转身往外走。
刚出政务大厅门口,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停在台阶下。
车窗降下来,露出周耀祖那张油头粉面的脸。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副驾驶上坐着我的小舅子林成才。
“陈叔,罚单交完了?”
周耀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愧疚,反而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审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身上那件八千块钱的定制西装。
那是上个月他说要去见大客户,林桂芳逼我从冷库账上支钱给他买的。
这辆卡宴的首付三十五万,也是半年前他研究生毕业,林桂芳一哭二闹三上吊,逼我卖掉老家宅基地给他凑的。
“周耀祖。”
我声音有些沙哑,盯着他的眼睛。
“三号冷库走廊里那三十个泡沫纸箱,是你舅前天半夜拉过来借放的。”
“温控报警器的副线,也是你拿钥匙进去拆掉的。”
“你前脚拆完,后脚就带着高清摄像机去举报我违规堆放易燃物、擅自改动特种设备线路。”
“为什么?”
周耀祖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理直气壮地开口:
“陈叔,话不能这么说。”
“我那是响应行业规范,帮你排雷!”
“你年纪大了,脑子跟不上现在的数字化冷链管理标准,守着几个老冷库早晚得出大事。”
“我举报你,那是自家人关起门来给你长个记性,总比以后出事坐牢强吧?”
坐在副驾驶的林成才吐了一口烟圈,把烟头弹到我脚边,嘿嘿冷笑:
“就是啊姐夫,耀祖这叫大义灭亲!”
“再说了,举报属实还奖励了两千块钱呢,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晚上我姐在家里炖了野生辽参,你赶紧回来,咱们一家人商量商量冷库整改的事。”
说完,周耀祖一脚油门踩下去。
尾气喷了我一脸,卡宴绝尘而去。
我站在三十五度的大太阳底下,胸口一阵发闷,疼得直不起腰。
恍惚间,我想起十二年前。
那时候我靠着在远洋渔船上修了十年冷冻机攒下的本钱,在城郊水产市场盘下了三个冷库。
前妻难产去世后,我一直没再娶。
经人介绍,认识了带着八岁儿子改嫁的林桂芳。
刚进门那年冬天,八岁的周耀祖发高烧得急性肺炎,亲生父亲不管不问。
是我背着他在暴风雪里跑了六里地去医院,跪在急诊室门口求医生救命。
这十二年,我怕他觉得自己是拖油瓶,好吃的先紧着他,冷库挣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他身上。
他考上大学学冷链物流管理,我高兴得在市场摆了三天流水席,逢人就夸我儿子有出息,以后我的冷库全交给他接班。
他毕业说想创业,我把手里经营了十年的老客户名单全给了他,连冷库最核心的超低温锁鲜配比技术都毫无保留地教了他大半。
我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
哪怕捂一块石头,十二年也该捂热了。
可直到今天执法队把举报视频放给我看,我才看清视频右下角那个熟悉的腕表反光。
那是他二十岁生日时,我省吃俭用给他买的浪琴表。
“师父!师父您怎么了?!”
一道带着哭腔、发音有些含糊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一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小手扶住了我摇晃的胳膊。
我缓过神,低头看去。
是沈小禾。
我已故老战友的独生女,今年刚满十九岁。
她三岁那年发烧打错针伤了听力,耳朵上常年戴着一个老旧的耳背式助听器,说话慢半拍,但心眼比谁都实诚。
两年前老战友去世,她被农村叔伯赶出家门,是我把她接到冷库当学徒,管吃管住,每个月给她开四千五百块工资。
“师父,药……速效救心丸!”
小禾急得满头大汗,飞快地从自己斜挎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五粒药塞进我舌头底下。
苦涩的药味在嘴里化开,我胸口的绞痛才慢慢缓了过来。
小禾扶着我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下,眼眶通红。
她从帆布包最里层掏出一个用手帕包了三层的红色存折,连同一张写着密码的纸条,硬塞进我手里。
“师父,这……这里有六万八千块钱。”
她一边艰难地吐字,一边飞快地打着手语。
“我攒的工资,还有平时帮市场张婶剥虾皮挣的零花钱,全在里面了。”
“十万块罚款交了,您……您用这个钱去做手术,医院的床位我都求护士长帮您留着呢!”
看着那张皱巴巴却干干净净的存折,我眼眶猛地一酸。
我养了十二年的名牌大学研究生,为了两千块奖金和吞掉我的家底,亲手把我推向绝路。
而这个被林桂芳母子天天骂作“小聋子、讨饭鬼”的半路学徒,却在第一时间把全部身家掏出来救我的命。
我深吸一口气,把存折推回小禾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
“小禾,师父手里还有钱,你的钱自己留着以后考制冷技师证用。”
“走,跟师父回趟家。”
“有些烂账,今天该彻底清一清了。”
02
傍晚六点,我带着沈小禾回到了金域华府的家里。
这是一套一百四十平的大平层,五年前我全款买的。
当时林桂芳哭着说没有安全感,非要在房产证上加上她和周耀祖的名字,我没多想,直接办了共有产权。
还没进门,就闻到屋里飘出浓郁的鲍鱼海参煲的香味,夹杂着茅台酒的酱香。
推开门,客厅水晶灯亮得晃眼。
餐桌上摆满了大菜:清蒸东星斑、蒜蓉小青龙、红烧海参、酱肘子。
林桂芳穿着一身真丝旗袍,正满脸堆笑地给周耀祖夹菜。
林成才光着膀子,面前放着两瓶刚开封的飞天茅台——那是我珍藏在酒柜里,准备留着下个月跟“金海湾五星级酒店”签五年续约合同时喝的酒。
听见开门声,餐桌上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林桂芳瞥了我一眼,又看到跟在我身后的沈小禾,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陈建国,你还知道回来啊?”
“怎么又把这小聋子往家里带?一身的鱼腥味,踩脏了我刚拖的木地板!”
小禾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门口退了一步。
我一把拉住小禾的手腕,径直走到餐桌前,拉开主位的椅子让她坐下。
“房子是我全款买的,地板是我花钱铺的。”
“小禾是我徒弟,我想让她坐哪儿,她就坐哪儿。”
林成才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震得哐当响:
“嘿!陈建国,你冲我姐耍什么威风?!”
“你自己经营不善,冷库违规被市监局和消防联合罚款十万,停业整顿十五天,现在整个水产市场谁不知道你陈建国的冷库成了黑名单?”
“要不是耀祖提前发现隐患大义灭亲,你现在都进局子里蹲着了!你还在这儿摆臭架子?!”
我冷冷地扫了林成才一眼,目光落在周耀祖脸上。
周耀祖慢条斯理地用湿巾擦了擦嘴,从身后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打印好的A4纸,推到我面前。
“陈叔,既然你回来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三天后,就是全市最大的餐饮巨头‘金海湾集团’年度冷链供应商招标会。”
“往年这单生意都是你的,一年光是仓储和配送利润就有两百万。”
“但现在,你的三号冷库被贴封条停业,你名下的‘建国冷链’有了十万块顶格行政处罚记录,按照金海湾集团的招标合规要求,你已经自动丧失竞标资格了。”
我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最后一点迷雾也散开了。
原来如此。
难怪偏偏挑在金海湾集团招标会前四天举报我。
难怪非要往我的三号冷库塞易燃物、拆报警器,凑够“顶格处罚十万+停业整顿”的红线。
“所以呢?”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想怎样?”
周耀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我已经用我自己的名字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叫‘耀祖鲜达冷链科技有限公司’,没有任何违规记录。”
“为了不让金海湾这单肥水流到外人田里,我跟妈、还有老舅商量过了。”
“第一,你立刻签字,把你名下正常运转的一号主冷库、还有那三台五十吨级的冷藏运输车,无偿过户到我的新公司名下。”
“第二,三号冷库既然被罚停业了,那是我举报的,为了避嫌,我不要三号库,但你要签署一份《三号冷库无偿退租及经营权全面移交协议》,把三号库剩下的半年租期无偿转给老舅林成才,用来放点杂物,同时之前那十万块罚款和过往一切行政责任,由你个人全部承担,与我们无关。”
“第三,你立刻给金海湾采购部的李总监打电话,就说你心脏病犯了干不动了,由我这个儿子全权接替你的业务。”
听完这三条,我气极反笑。
“一号主冷库价值三百万,三台冷藏车价值一百二十万,再加上金海湾每年两百万的渠道。”
“你们这是想一分钱不花,把我半辈子的心血全吞了,再把十万块罚款和黑锅留给我自己背?”
林桂芳猛地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陈建国!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什么叫吞你的心血?!”
“耀祖可是你儿子!你的东西早晚不都是耀祖的?!”
“我跟了你十二年,给你洗衣服做饭伺候你,让你白白捡了个高材生儿子给你养老送终,你现在把冷库和车队交出来怎么了?!”
“再说了,你现在心脏都有毛病了,万一哪天死在手术台上,这些产业落在外人手里,还不如现在就过户给耀祖!”
“你今天要是敢不签,咱们明天一早就去民政局离婚!这套房子有我和耀祖三分之二的名字,到时候我让你净身出户去睡大街!”
旁边的沈小禾听着这些刻薄恶毒的话,气得浑身发抖,站起来大声反驳:
“你们……你们太坏了!三号冷库明明是你们自己放的纸箱,自己举报的!”
“师父为了给周耀祖买车,连做手术的钱都快没了,你们还要抢他的冷库!”
“啪!”
林成才猛地端起手边那碗刚盛出来的热汤,故意往小禾手背上一磕。
滚烫的参汤泼在小禾满是冻疮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一片刺目的红肿。
“哪儿来的小聋子,我们老林家的家务事,有你插嘴的份吗?!”
林成才瞪着牛眼骂道。
我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我一把抄起桌上的冰水壶,哗啦一声,兜头盖脸全泼在了林成才的脸上!
冰块顺着林成才肥腻的脸颊往下掉,他嚎叫一声跳了起来:
“陈建国!你敢泼我?!”
我握紧手里的厚底玻璃壶,冷冷地盯着他:
“你再敢动我徒弟一根汗毛,今天这壶就不是泼水,而是砸在你脑袋上了。”
林成才看着我眼底的狠劲,脖子缩了缩,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
周耀祖皱起眉头,脸色阴沉下来:
“陈叔,你别为了一个外人伤了自家人和气。”
“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三号冷库现在被贴封条断了电,你在行业里已经臭了。”
“你要是不签这份协议,明天我就再去税务和环保部门举报你的一号冷库!到时候一号库也被封了,你一分钱都捞不着!”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两份协议。
一份是《一号冷库及车辆无偿转让协议》。
另一份是《三号冷库退租及经营权全面移交协议》。
我拿起笔,直接把第一份关于一号冷库和车队的转让协议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你——!”
周耀祖和林桂芳同时变了脸色。
但下一秒,我却拿起了第二份协议——那份《三号冷库退租及经营权全面移交协议》。
我看得很仔细。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自今日晚八点签字之时起,陈建国彻底退出三号冷库的租赁与日常管理,三号冷库的一切使用权、场地控制权及后续产生的任何仓储损益、法律责任,全部移交由林成才与周耀祖共同承担,与陈建国本人再无任何瓜葛。
他们之所以拟这份协议,是因为三号冷库面积最大、位置最偏僻,而且租期还有半年(租金四十万我已经提前交清了)。
他们既想白嫖我这四十万的剩余免租期,又怕我拿三号库跟他们打官司。
更重要的是,我刚才进门前,看到林成才外套口袋里露出一角红色的《鲜活海产现货抵押采购合同》,上面隐约印着“极品蓝鳍金枪鱼二十吨、阿拉斯加帝王蟹十吨”的字样。
这个季节,整个水产市场能装下三十吨大货的空库,只有我刚刚腾空的三号冷库!
原来他们举报我的三号冷库,不仅是为了搞臭我的名声,更是为了逼我把三号冷库腾出来,让他们免费用来囤积这批走私或者借高利贷买来的投机大货!
“好。”
我提起笔,在《三号冷库退租及经营权全面移交协议》的末尾,一笔一划签下了“陈建国”三个大字,还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一式三份。
我收起属于我的那一份,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早就打印好的《自愿离婚协议书》,啪地拍在林桂芳面前。
“一号冷库和车队是我婚前个人财产,你们一分也别想动。”
“这套金域华府的房子,市场价三百万,当初写的是你们母子占三分之二,我占三分之一。”
“我不跟你们打官司耗时间,给我六十万现金折价款,这套房子归你们,我净身走人。”
“至于三号冷库,从这一秒起,归你们了。”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03
林桂芳和周耀祖对视了一眼,眼底全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在他们看来,这套三百万的房子只花六十万就能彻底买断我的份额,再加上白白得了一个交清了四十万租金、足足八百平米的三号大型冷库,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至于一号冷库,周耀祖笃定只要他拿下了金海湾集团的大单,以后我有的是求他的时候。
“签!现在就签!”
林桂芳生怕我反悔,一把抢过离婚协议书,看都没仔细看就签上了名字,当场用手机银行给我转了六十万。
“陈建国,这可是你自找的!拿了这六十万,现在就带着你这个小聋子徒弟滚出我家!”
我没有多说半句废话。
我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只有一个装满技术图纸和特种维修工具的行李箱。
我拉着沈小禾走出金域华府的大门时,身后传来林成才得意的哄笑声和开香槟的砰砰声。
回到一号冷库二楼的临时值班宿舍,我先用冷水加烫伤膏帮小禾处理了手背上的红肿。
小禾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师父,三号冷库还有半年租期呢,光是租金就四十万,里面还有您花了二十万改装的超低温机组,就这么白白给他们了?”
我擦干手,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远处黑漆漆的三号冷库方向。
“小禾,师父考考你。”
“三号冷库的外网总电闸今天下午被执法队贴封条拉断了,如果有人现在往里面塞三十吨刚下船的深海蓝鳍金枪鱼和帝王蟹,会发生什么?”
小禾愣了一下,认真地扳着手指头算:
“蓝鳍金枪鱼需要零下五十五度到零下六十度的超低温冷库保存,一旦高于零下二十度,鱼肉里的脂肪就会迅速氧化发黑、酸败腐臭,彻底报废!”
“鲜活帝王蟹哪怕做急冻锁鲜,也必须在零下二十八度恒温强风循环下冷冻,如果断电升温,二十四小时内蟹肉就会化水发臭,流出一地黑水,一分钱都不值!”
说到这儿,小禾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瞪大了眼睛:
“可是不对呀师父!三号冷库地下室不是有一台您亲自改装的‘双回路静音柴油备用发电机’吗?!”
“平时只要外网一断电,备用发电机三秒钟就会自动点火供电,而且装了消音器,外面根本听不见声音!”
“周耀祖跟着您学了半年,他肯定知道三号冷库有自动备用发电机,所以他才敢举报外网断电,再趁夜把货偷偷塞进三号冷库里白用您的柴油电!”
我看着聪明的小禾,微微一笑,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金属芯片,放在桌子上。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
“周耀祖和林成才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他们以为执法队只拉了外墙上的市政总电闸,地下室那台装满了两吨零号柴油的自动发电机还在正常工作。”
“他们更以为,就算冷库出了点小毛病,以我过去十二年把冷库当命根子的习惯,肯定会偷偷摸进去抢修。”
我指了指桌上那枚黑色芯片:
“但今天下午四点十分,当着市监局刘队长和消防张科长的面,我严格按照《责令全面断电停业整改通知书》的要求,不仅拉下了外网总闸,还主动打开地下室,拔掉了备用发电机的核心PLC启动芯片,交由执法队拍照封存备案。”
“也就是说,现在的三号冷库,彻彻底底、完完全全没有一丁点电!”
小禾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那……那周耀祖他们进去放货的时候,看一眼门口的温度计不就发现没电了吗?!”
我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泡了一杯热茶。
“三号冷库用的是我五年前加装的二十公分厚高密度聚氨酯保温板,冷库大门一关,里面的残余冷气能维持十几个小时不散,刚进去的时候一样冰手。”
“而且,前天林成才去拆数字温控报警器的时候,是个半吊子外行,一剪刀把电子数显屏的排线剪短路了。”
“现在门口唯一能看的,是挂在门框上的那个老式圆盘机械温度表。”
“那个机械表的指针轴承,上礼拜就已经生锈卡死在零下三十八度的位置上了,我本来打算今天换新的,结果还没来得及换,就被我那个好儿子举报贴封条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小禾呆呆地看着我,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外网总闸被依法贴封条拉断。
备用发电机芯片被依法拔除备案。
电子数显屏被林成才自己剪坏。
老式机械表指针卡死在零下三十八度。
再加上残余冷气制造的冰冷假象!
这四个巧合叠在一起,就像是一个专门为贪婪小人量身定做的绝命死局!
果然。
到了夜里十二点半,我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冷库园区看大门的退伍老兵老张头给我发来的微信视频。
视频是从门卫室窗户里偷拍的。
夜色中,六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重型冷藏货车关着大灯,鬼鬼祟祟地开进了三号冷库的卸货月台。
周耀祖和林成才穿着厚羽绒服,正指挥着十几个搬运工,用吹风机小心翼翼地吹开冷库大门上的封条一角,然后一箱接一箱地把顶级蓝鳍金枪鱼和帝王蟹往三号冷库里搬!
老张头压低声音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老陈,你那个继子和你小舅子疯了吧?!三号库下午刚被执法队断电封了,他们怎么半夜往里面塞了足足六大车高档海鲜?!”
“我刚过去提醒了一句说这库断电了,你那个小舅子反手就推了我一把,骂我老糊涂,指着门口那个零下三十八度的机械表说地下室备用电机转着呢,还警告我敢多嘴就让物业开除我!”
“老陈,这批货我瞄了一眼货单,货值整整八百万啊!要不要我报警?!”
我听完语音,平静地给老张头回了一段话:
“张哥,不用管,更不要靠近三号库。”
“今天晚上八点,我已经签了公证退租移交协议,三号库现在归他们舅甥俩全权管理了。”
“你把今晚他们买通夜班保安、私自吹开封条卸货的监控视频拷贝一份留底,锁进保险柜里,明天早上我请你喝早茶。”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掉手机屏幕,睡了这十二年来最踏实的一觉。
04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冷库,而是带着沈小禾直接去了省立医院心内科。
用林桂芳给的那六十万离婚折价款,我交齐了住院费和手术押金,预约了三天后的微创冠脉支架手术。
上午九点整,我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
林桂芳早就到了。
她今天特意烫了头发,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戴着粗壮的金项链,活脱脱一副暴发户阔太太的派头。
办手续的过程快得出奇。
当工作人员把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发到我们手里时,林桂芳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把离婚证揣进包里,掏出手机在家族大群里连发了三个两百块的红包:
“庆祝本人今天脱离苦海!恭喜我儿子耀祖正式成为‘耀祖鲜达冷链集团’董事长,已成功拿下八百万跨国深海海鲜大单!今晚六点,海天大酒楼牡丹厅摆十桌庆功宴,所有亲戚朋友统统来喝喜酒!”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哎呀!桂芳真是有福气啊!耀祖这才毕业半年就做这么大生意了!”
“还是耀祖有本事,不像老陈那个抠门老头子,守着几个破冷库一辈子没出息,还搞违规被罚十万!”
“今晚一定到!必须去给耀祖董事长捧场!”
林桂芳听着手机里此起彼伏的恭维语音,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她斜睨了我一眼,从爱马仕高仿包里抽出两张红票子,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在我脚边的台阶上。
“陈建国,看在夫妻十二年的份上,这两百块钱给你买点药吃。”
“昨天晚上耀祖和成才已经把八百万的蓝鳍金枪鱼和帝王蟹全入库了,明天上午十点,金海湾集团的采购总监李总就会亲自去三号冷库验货签合同!”
“从今天起,这整个海城的水产冷链圈,姓周不姓陈了!”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两张被风吹动的百元大钞,没有弯腰,而是直接抬脚从上面迈了过去。
“林桂芳。”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但愿明天上午十点打开冷库大门的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说完,我坐上小禾叫来的网约车,直接回了医院病房。
这一整天,海城的天气热得反常。
才上午十一点,室外气温就已经飙升到了三十七度,柏油马路都被晒得发软。
而三号冷库是一座单层彩钢顶结构的半地下仓库,一旦失去电力制冷,在三十七度的高温暴晒下,库内温度正以每小时两到三度的速度疯狂爬升!
下午两点,老张头给我发来消息:
“老陈,三号冷库里面的温度肯定已经升到零度以上了!我刚才路过排水沟,看到里面有化冻的冰水往外渗,但他们把大门锁得死死的,封条又用胶水粘回去了,谁也不让靠近!”
“而且你猜怎么着?林成才和周耀祖为了省钱,连个看库的值班员都没派,全跑去海天大酒楼张罗晚上的庆功宴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算了算时间。
昨晚十二点半入库,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四个小时。
零度以上,蓝鳍金枪鱼已经开始解冻流血水,帝王蟹的冰衣已经全部融化。
而距离明天上午十点金海湾集团李总监上门验货,还有整整二十个小时!
当天晚上六点,周耀祖的朋友圈热闹非凡。
他发了九张高清九宫格照片。
海天大酒楼的牡丹厅里高朋满座,横幅上拉着刺眼的大字:“热烈祝贺耀祖鲜达冷链与金海湾集团达成八百万战略合作!”
照片正中间,周耀祖端着红酒杯,满面红光地站在一群水产供货商和亲戚中间;林桂芳穿着新买的貂皮坎肩,笑得合不拢嘴;林成才更是把那份盖着鲜红手印的《八百万海鲜现货对赌采购合同》举在胸前炫耀。
我把那张合同照片放大,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条款。
不看不知道,一看连我都替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
周耀祖以“耀祖鲜达”公司法人的名义,并用金域华府那套三百万的房产做全额抵押担保,向海城最大的水产进口商“宏远水产”赊购了价值六百万的蓝鳍金枪鱼与帝王蟹现货,同时向地下担保公司借了二百万过桥资金。
约定三天后金海湾集团验货合格付款后结清尾款;若因保管不当导致货物变质损毁、未能通过金海湾集团验货,周耀祖不仅要全额赔付八百万本金,还要按照“逾期违约金每日百分之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真是无知者无畏。
连冷库有没有通电都没核实清楚,就敢签下这种倾家荡产的对赌协议。
晚上八点,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不是林桂芳打来的。
是金海湾集团的采购总监,李振华李总。
我和李总合作了整整八年,每次酒店急用高档食材,哪怕是大年三十半夜,我都是亲自开着冷藏车准时送到,八年零差错。
电话一接通,李总沉稳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老陈,听说你这几天身体不舒服住院了?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靠在病床上,如实说道:
“李总,老毛病了,后天做个支架手术就能出院。”
李总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有些疑惑:
“老陈,有件事我得直接问你。”
“今天下午,那个自称是你儿子的周耀祖,带着你小舅子林成才找到我办公室,说你的三号冷库因为违规被罚十万停业了,你还把冷库和业务全权交给他接班了。”
“他还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说已经在三号冷库备好了三十吨顶级蓝鳍金枪鱼和帝王蟹,让我明天上午十点带质检团队过去直接验货签合同。”
“老陈,我认识你八年了,你是个把安全规矩刻在骨子里的人,你的冷库怎么会突然违规被罚?还有,这个周耀祖到底靠不靠谱?”
听着李总的话,我心里一阵温暖。
这八年的口碑,终究没有白攒。
我对李总平静地说道:
“李总,周耀祖是我前妻带过来的继子,昨天我已经和他母亲正式办完离婚手续了,他和他的‘耀祖鲜达’公司,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另外,三号冷库确实被贴了封条断了电,昨天晚上我已经签了退租免责协议移交给他们了,而我名下真正用来给金海湾供货的一号智能冷库,一直都在正常运转,手续齐全。”
“至于明天上午十点三号冷库的验货……李总,如果您有空,不妨带着质检团队和供货商一起过去看看,我也会亲自到场,做个最后的交接见证。”
电话那头的李总也是个人精,听完我这几句话,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好!老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明天上午十点,三号冷库门口,咱们不见不散!”
05
第三天上午九点半。
海城的气温已经冲到了三十八度,闷热得像个大蒸笼,连树上的知了都热得叫不出声来。
我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带着沈小禾,提前来到了城郊水产市场的冷库园区。
刚一进园区大门,我就看见不少隔壁仓库的商户正捂着鼻子、皱着眉头在院子里议论纷纷:
“我的妈呀!今天这是什么味儿啊?!怎么这么臭?!”
“像是死鱼烂虾在太阳底下捂了三天三夜的味儿,熏得我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你看三号冷库那边!苍蝇都围成黑团了,该不会是哪个缺德鬼把臭鱼倒在三号库门口了吧?!”
沈小禾捂着口鼻,小声对我说:
“师父,三号冷库到现在已经断电整整四十个小时了……”
我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地走到三号冷库门前十米远的遮阳棚下。
只见三号冷库那扇厚重的深蓝色隔热铁门紧闭着。
门上那张被周耀祖用胶水重新粘回去的行政封条,此刻已经被门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粘稠液体浸湿了一大半。
一条条混合着血水、油脂和黑水的腥臭细流,正顺着卸货月台的台阶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成百上千只绿头苍蝇围绕着门缝嗡嗡乱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高蛋白腐败尸臭味。
九点五十分。
四辆黑色的商务车和两辆挂着市监局、园区物业标志的巡查车先后驶入园区。
第一辆保时捷卡宴停下,周耀祖穿着一身帅气的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满面春风地跳下车。
紧接着,林桂芳和林成才从后座下来,后面还跟着七八个特意赶来见证“周董事长签下八百万大单”的林家亲戚。
第二辆奔驰商务车门打开,金海湾集团的采购总监李总,带着四名身穿白大褂、手提专业测温仪和菌落检测箱的质检工程师走了下来。
第三辆车上下来的,则是这批海鲜的债主——“宏远水产”的赵老板,以及担保公司的三名法务代表。
而最后一辆巡查车上,下来的正是前天给三号冷库贴封条的市监局综合执法队刘队长和园区物业王主任——今天是我预约他们过来,正式核验三号冷库退租移交手续的日子。
一下车,所有人几乎同时被空气里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恶臭熏得倒退了两步!
“呕——!什么味儿啊这是?!”
林桂芳第一个干呕起来,掏出丝巾死死捂住鼻子,尖声叫道:
“物业呢?!王主任!你们园区怎么搞的卫生?!我儿子今天跟金海湾集团的李总签八百万的大合同,你们怎么让拉垃圾的把臭鱼烂虾倒在附近了?!”
周耀祖脸色也变了变,赶紧凑到李总和宏远水产赵老板身边赔笑:
“李总、赵总,实在不好意思!这老旧园区物业太差,肯定是隔壁哪个小商贩的烂鱼坏在外面了,您二位先忍一忍,等会儿进了咱们三号冷库,里面零下四十度超低温,保证一点味儿都没有!”
说着,周耀祖还恶狠狠地瞪了站在遮阳棚下的我一眼,大声讥讽道:
“陈建国,你还真有脸来啊?是来看我怎么跟李总签下八百万大单的,还是来求我赏你口饭吃的?”
我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三号冷库的大门底部:
“周耀祖,在吹牛之前,我建议你先低头看看你脚底下踩着的是什么。”
周耀祖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去。
只见他那双刚擦得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白皮鞋,此刻正踩在一滩从三号冷库门缝里流出来的黑红色腥臭血水里!
“这……这是什么?!”
周耀祖瞳孔猛地一缩。
旁边的宏远水产赵老板干了二十年海鲜批发生意,鼻子比猎犬还灵。
他脸色陡然大变,几步冲上卸货月台,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门缝里流出来的暗红色油脂,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下一秒,赵老板整张脸都黑成了锅底,猛地咆哮道:
“放屁的隔壁烂鱼!这是蓝鳍金枪鱼大腹化冻腐烂流出来的鱼油血水!还有帝王蟹死透了化出来的黑水!”
“周耀祖!这味儿是从你的三号冷库里面冒出来的!!”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死寂!
林成才手里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前天晚上我们入库的时候,里面冷得像冰窖一样,门口的温度表明明指着零下三十八度啊!”
金海湾集团的质检组长立刻走上前,看了一眼挂在门框上的老式机械温度表,冷笑一声,伸手敲了敲表盘玻璃:
“零下三十八度?这只机械表的指针早就锈死卡住了!你们连红外测温枪都没打一下就敢往里面塞三十吨冻品?!”
说着,质检组长掏出专业红外测温仪,对准三号冷库的门缝按下了扳机。
“滴——!”
测温仪屏幕上跳出一行刺眼的红色数字:
【31.5℃】!
三十一点五度!
不是零下三十八度,而是零上三十一点五度!!
“开门!快给我把冷库门打开!!”
宏远水产的赵老板眼珠子都红了,一把揪住周耀祖的西装领子,嘶吼道。
06
周耀祖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摸出钥匙试了三次才插进锁孔里。
“咔哒。”
锁开了。
林成才和两个搬运工战战兢兢地握住沉重的冷库门把手,用力往外一拉——
“轰——!!”
一股混合着三十多度湿热腐气、氨水臭味和浓烈尸臭的热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冷库大门里喷涌而出!
粘稠发黑的腥臭血水哗啦一下从门槛里涌了出来,直接漫过了周耀祖和林成才的脚面!
“呕——!!”
站在前排的林家亲戚、还有林桂芳当场弯下腰,吐得撕心裂肺!
质检工程师们强忍着恶心,戴上防毒面具打开强光手电筒往冷库里一照。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八百平米的三号冷库里,照明灯一片漆黑,制冷风机纹丝不动。
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几百个保温箱已经全部被血水泡塌了。
那二十吨单价高达两百块一斤的顶级深海蓝鳍金枪鱼,此刻已经彻底化冻,鱼肉呈现出诡异的暗绿色和黑褐色,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白沫和油脂,稍微一碰就烂成了臭泥!
而另外十吨每只重达八斤的阿拉斯加帝王蟹,早就死得透透的,蟹壳发黑脱节,流出的腥臭粘液把整个冷库地面变成了一座令人作呕的生化沼泽!
三十吨顶级海鲜。
整整八百万的货。
在三十多度的高温密闭铁皮屋里闷了四十个小时,连一头好蒜都没剩下,全成了臭不可闻的厨余垃圾!
“我的货……我八百万的货啊!!”
林成才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漫过脚踝的腥臭黑水里,双手拍打着泥水鬼哭狼嚎。
林桂芳更是眼前一黑,尖叫一声瘫倒在月台上,连身上的貂皮坎肩沾满了臭鱼血都顾不上了。
金海湾集团的李总脸色铁青,后退了三步,冷冷地看着面无人色的周耀祖:
“周耀祖,这就是你跟我拍胸脯保证的‘零下六十度超低温锁鲜’?!”
“从今天起,你和你的‘耀祖鲜达’,永久列入金海湾集团及下属所有餐饮企业的黑名单!”
周耀祖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满库腐烂发臭的金枪鱼和帝王蟹。
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地冲向我,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衣领:
“陈建国!!是你!!肯定是你干的!!”
“三号冷库明明有地下室自动备用发电机!外网断了电,备用发电机三秒钟就会自动启动!”
“是不是你怀恨在心,半夜偷偷摸进地下室关了备用发电机,故意害死我们一家?!”
林桂芳和林成才也反应过来,像是疯狗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扑向我:
“对!就是陈建国干的!刘队长!快报警抓他!”
“他蓄意破坏生产经营,害我们损失了八百万!他得赔我们八百万,还得去坐牢!!”
林桂芳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指甲差点划到我的脸上。
我连后退都没退半步,只是侧身一让,反手将公文包里早就准备好的三份文件,啪地一声拍在了园区物业的核验桌上!
“想要我赔八百万?想要报警抓我?”
我声音洪亮,压过了全场所有的嘈杂声:
“周耀祖,你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三样东西是什么!”
07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核验桌上。
我拿起第一份文件,抖开亮在众人面前:
“第一样,是三天前周耀祖实名举报三号冷库违规后,市监局刘队长和消防部门联合下达的《责令立即断电停业整改通知书》!”
我指着通知书第四条加粗的黑体字,一字一句地念道:
“通知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停业整顿期间,必须彻底切断市政主电源及一切自备柴油发电电源,严禁擅自开机供电,违者依法从重追究法律责任】!”
“当天下午四点十分,我是当着刘队长和张科长的面,亲手拉下外网总电闸,并去地下室拔下备用发电机的PLC启动芯片上交封存的!”
站在旁边的市监局刘队长立刻冷着脸站出来作证:
“没错!陈建国同志完全是严格配合行政执法要求,当场断开了所有主备电源,我们执法记录仪有全程高清录像,那枚备用发电机启动芯片现在还锁在我们局里的证物柜里!”
“反倒是你们!”
刘队长严厉的目光扫向周耀祖和林成才:
“三号冷库明明贴了行政封条责令停业空置,你们是谁给的胆子,半夜用吹风机私自揭开封条,往一个依法断电的停业冷库里偷塞三十吨海鲜的?!”
周耀祖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冷笑一声,又拿起桌上的第二份文件:
“第二样,是前天晚上七点五十分,你们一家三口在饭桌上逼我签下的《三号冷库无偿退租及经营权全面移交协议》!”
“协议第三条写得明明白白,是你周耀祖亲自起草的:【自签字之时起,陈建国彻底退出三号冷库经营管理,三号冷库后续产生的一切仓储损益及法律责任,全部由周耀祖与林成才承担,与陈建国无任何关系】!”
“你们是夜里十二点半把货偷运进来的,比我签字退租晚了整整四个半小时!”
“一个已经跟我解除关系、且依法断电移交给你们的空仓库,你们自己眼瞎不看温度、不查电源,把八百万的货闷死在里面,跟我陈建国有什么关系?!”
周围的亲戚和商户们听完,看向周耀祖一家的眼神全都变了,哄笑声和鄙夷声四起:
“我的天,这不就是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吗?!”
“为了抢老陈的冷库,先去举报老陈断电贴封条,再逼老陈签免责退租协议,最后自己把八百万的货塞进没电的冷库里捂臭了?这名牌大学生脑子里装的是豆腐渣吧?!”
林桂芳听着四周的嘲笑,吓得浑身发抖,却还在撒泼打滚:
“那……那他为什么不提醒我们地下室发电机芯片拔掉了?!他就是故意的!还有,前天三号库违规也是陈建国自己搞出来的!”
“哦?前天三号库违规,真是我搞出来的吗?”
我眼神一凛,示意身后的沈小禾上前一步。
小禾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子——那是前天被林成才一剪刀剪断排线的数字温控报警黑匣子。
“林成才,你前天半夜拿周耀祖偷配的钥匙进三号冷库,堆放易燃泡沫箱、剪断温控显示屏排线去陷害我的时候,大概不知道吧?”
“这套特种温控黑匣子是我自己设计的,显示屏排线虽然被你剪断了,但内置的锂电池故障语音记录仪,把你和周耀祖在走廊里的每一句话,都录得清清楚楚!”
我伸出手指,按下了黑匣子上的播放键。
下一秒,林成才和周耀祖五天前夜里那段清晰无比的对话,通过扩音喇叭响彻整个冷库园区:
【林成才:“耀祖,这三十个泡沫纸箱我都堆在消防通道上了,温控报警器线也剪了,明天一早你就拿视频去举报陈建国那个老东西!”】 【周耀祖:“老舅干得漂亮!等他被罚十万停业,咱们就逼他把冷库交出来!到时候把宏远水产那批高利贷抵债的货塞进三号库,赚了钱全是咱们的,万一出了事法人是他陈建国,让他去背锅坐牢!”】 【林成才嘿嘿一笑:“放心吧大外甥!不过老舅跟你说实话,宏远水产这批货里,我托人掺了十吨快死的病蟹,账面上按八百万顶级货算,到时候只要金海湾验货一混过去,老舅分你一百万回扣,连你妈咱们都瞒着!”】
录音播放完毕。
整个冷库园区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仅设局陷害养父的真相彻底曝光,连林成才联合外人用病蟹充好货、吃里扒外坑外甥和亲姐的勾当也抖了个底朝天!
“林成才!!你个天杀的王八蛋!!”
林桂芳听到最后一句,彻底疯了,尖叫一声扑上去,一口咬在林成才的耳朵上,姐弟俩在腥臭的黑水里撕打成一团:
“你居然拿快死的病蟹坑你亲外甥背八百万的债!我打死你个畜生!!”
而一旁的宏远水产赵老板和担保公司法务,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老板一挥手,身后四个身材魁梧的押运员立刻上前,把还在泥水里打滚的周耀祖和林成才架了起来。
“周耀祖,白纸黑字的对赌担保合同在这儿!”
“本金八百万,加上违约金和这套金域华府房产的全额抵押权,今天下午五点前要是见不到钱,法院传票和收房通知书直接贴到你家门上!”
市监局刘队长也当场掏出对讲机,冷声下令:
“呼叫稽查科和辖区派出所!城郊三号冷库发现有人恶意伪造安全生产举报现场、私自损毁行政封条,并非法储存三十吨腐败变质水产品!立刻过来立案传唤,依法追缴两千块举报奖金,并顶格开具十五万元无害化环保清运罚单!”
08
听到要立案抓人、追缴奖金、还要再罚十五万环保清运费用,加上那八百万的天价违约金,周耀祖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挣脱押运员的手,顾不上满身的恶臭黑水,连滚带爬地扑到我面前,“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水泥地上!
“爸!爸!!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平时眼高于顶、连叫我一声“陈叔”都嫌掉价的周耀祖,此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抱着我的小腿疯狂磕头,额头砸在地面上砰砰作响。
“爸!你养了我十二年,我是你亲手带大的儿子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你快跟李总和赵老板求求情,把你的一号冷库和那三台冷藏车抵押给赵老板帮我还债吧!只要你救我这一次,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端茶倒水给你养老送终!!”
林桂芳也从泥水里爬了过来,披头散发地跪在我另一条腿边,哭得死去活来:
“建国!建国我是桂芳啊!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昨天才刚离婚,咱们现在就去复婚好不好?!”
“那六十万我退给你,只要你帮耀祖把这八百万的窟窿填上,以后你在家里就是太上皇,我和耀祖每天跪着伺候你!!”
看着跪在腥臭血水里痛哭流涕、拼命磕头的母子俩。
我低头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三天前,我卡里只剩下一万九千八百块救命钱、捂着胸口站在太阳底下的时候,他们坐在保时捷里喷了我一脸尾气。
前天晚上,他们喝着我的茅台、吃着海参,把滚烫的热汤泼在小禾手背上,逼我净身出户的时候,他们笑得比谁都大声。
现在,八百万的雷炸在了他们自己怀里,他们终于想起我是“爸”、是“丈夫”了。
我弯下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周耀祖死死抓着我裤腿的手。
然后掏出纸巾,仔细擦掉皮鞋上溅到的半点污渍。
“周耀祖,林桂芳。”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从你为了两千块奖金举报我的那一刻起,这十二年的父子情,就已经一笔勾销了。”
“这扇冷库的大门,是你们自己求着我退租、自己半夜撬开封条走进去的。”
“里面的每一分臭鱼烂虾,你们自己慢慢咽下去吧。”
说完,我不再看身后那场鸡飞狗跳的闹剧,转身看向金海湾集团的李总。
李总走上前,紧紧握住我的手,笑着说道:
“老陈,眼明心亮,手腕干净!跟聪明人合作就是舒坦!”
“五年的冷链独家合作合同我已经带在车上了,等你三天后做完支架手术出院,咱们直接在一号冷库签字,预付款一百万我今天就让财务打到你新公司的账上!”
阳光穿过园区上空的阴霾,照在沈小禾那张干净明朗的笑脸上。
小禾冲我竖起大拇指,开心地比划着手语:
“师父,咱们去医院,做完手术,日子就全好起来了!”
我笑了笑,带着小禾大步走出了园区大门。
身后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彻底掩盖了三号冷库前的哭喊与嘶吼。
半年后。
我的心脏支架手术恢复得极好,每天都能在一号智能冷链中心里精神抖擞地盯调度。
沈小禾考上了省城的高级制冷技师培训班,成了我最得力的接班人,每天下班都会给我炖一盅热腾腾的养生汤。
至于林家那三口人。
林成才因为蓄意掺假骗取巨额货款,犯合同诈骗罪被判了六年有期徒刑。
金域华府那套三百万的豪宅和保时捷卡宴被法院强制拍卖抵债,周耀祖因为私自损毁封条和巨额违约成了失信被执行人,连高铁都坐不了,学位和行业资格证也因为违法记录被彻底吊销。
听说昨天冬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有人在城北露天水产市场的最角落里看到了林桂芳和周耀祖。
零下十度的寒风里,母子俩穿着破旧的防水围裙,正哆哆嗦嗦地蹲在冰水盆前,给以前最看不起的鱼贩子刮鱼鳞、掏鱼内脏。
刮一斤鱼,挣五毛钱。
而他们头顶上,正巧开过一辆印着“建国与小禾智能冷链”标志的崭新五十吨冷藏车,带着满车的鲜活年货,稳稳地驶向了温暖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