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一勺糖
永宁王府的烧火丫头阿糖,是整座王府最不起眼的人。
旁的小丫头能绣花、能掌勺、能斟茶,阿糖只会烧火,还常常把灶膛烧得乌黑,惹得厨娘骂她是"败家的灰团子"。
可若有人细看,会发现她蹲在灶前时,从不在看火,而是在偷偷往怀里藏糖。
那糖是楚王殿下府上特制的桂花糖,金贵得很,一匣子要抵她半年月钱。
可阿糖总能弄到,因为——是她自己熬的。
这是她自己攒下的一点念想。
旁人不明白,一个连饭都险些吃不饱的烧火丫头,为什么要把那点辛苦攒下的钱,全换成桂花瓣、白蜜和冰糖,一熬就是大半夜。
这一日,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府上下张灯结彩,厨房里烟火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厨娘李妈忙得脚不沾地,扭头朝灶台喊:
"阿糖,添柴!添旺些!今儿王爷要宴请世子爷,可耽误不得!"
阿糖应了一声,蹲下身往灶膛里塞了根干柴。
火苗腾地窜起来,映亮她一张被烟熏得灰扑扑的小脸。
她悄悄从怀里摸出一小包桂花,掂了掂,又塞了回去。
"你这丫头,又揣着糖做甚?"
李妈瞥她一眼,
"莫不是想偷吃?"
阿糖低头,声音闷闷的:
"奴婢不吃,是……是存着。"
"存着?存着给谁?"
阿糖没答,只是把火添得更旺了些。
灶膛里的光一跳一跳,映出她耳根一点淡淡的红。
李妈倒也没追问。
她在这王府里熬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丫头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阿糖,总让她觉着有些不一样。
旁的丫头,心里装了事,脸上是藏不住的。
要么怨天尤人,要么急着攀高枝。
可阿糖不。
她安安静静的,像一口古井,什么情绪都往肚子里咽。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里却亮堂堂的,像是能把周围的苦,都熬成甜。
"罢了,"李妈叹口气,往她怀里塞了块灶里煨好的红薯,
"天冷,先吃点热乎的暖暖胃。糖的事,往后再说。"
阿糖接过红薯,低头咬了一口,甜丝丝的。
她抬头冲李妈笑了笑:"谢谢妈妈。"
这一笑,看得李妈心都软了。
这丫头,是块好料。
可惜生在泥里,命太苦。
雪,是入夜后才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细细的雪粒,后来渐渐成了鹅毛般的大雪,一片一片,压弯了廊下的红梅枝。
王府宴罢,宾客散尽,只剩满院的灯笼在风里晃,光影摇碎一地的雪。
阿糖收拾完灶房,正准备回屋,却听小厮火急火燎地跑进来:
"快去请御医!王爷高热不退,烧得人都糊涂了!"
整个王府顿时乱作一团。
煎药的、烧水的、跪了一院子,人人手足无措。
有人去请御医,有人去禀报宫里的太后,还有人站在廊下急得直跺脚,谁也不敢进书房——王爷病中脾气最是暴躁,连御医都挨过他的骂。
阿糖站在回廊下,攥紧了怀里的那包桂花。
她比谁都清楚,萧衍这个畏寒的毛病,御医看了十载都治不好。
他病中烧得糊涂时,御医开的苦药他一概不肯喝,只有小时候他母妃给他熬的那一口甜,才压得下那股烧心的火。
可母妃早就不在了。
那位贤良温婉的先王妃,在萧衍十二岁那年便病逝了,从此这世上,再没有人记得,那个冷面铁血的楚王殿下,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是一口甜到心里的桂花蜜。
阿糖是在三年前进府的。
进府头一个冬天,她就撞见过一次萧衍的病发。
那是个极冷的夜,她半夜起来添柴,路过书房,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她鬼使神差地推门看了一眼,只见那个白日里威风凛凛的王爷,此刻正蜷在榻上,烧得浑身发抖,唇色白得吓人,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阿糖凑近去听,才听清他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母妃……"
那一声"母妃",喊得阿糖心口一酸。
她没有伺候主子的资格,却鬼使神差地折回厨房,用攒了一冬的桂花,熬了一碗糖。
她端着那碗糖,在书房门口站了半晌,终于还是推门进去了。
那夜她喂了萧衍半碗糖。
第二天王爷退了烧,却似乎什么也不记得,只当自己命大。
可阿糖却记住了,那个冷面王爷,病中最想吃的那一口,是甜的。
自那以后,她便养成了偷偷攒桂花的习惯。
"阿糖!"李妈又喊了一声,
"发什么呆?快去把灶膛看好了,别让火熄了!"
阿糖回过神来,低低应了声"是",蹲下身,把怀里的桂花又往深处掖了掖。
天将破晓时,她才捧着那只粗陶碗,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步往书房走。
她冻得指尖发紫,碗里的糖却还冒着热气。
雪太大,她走了两步又滑了一下,险些把碗摔了,忙用两只手捧着,稳稳地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
走到书房门前,阿糖却愣住了。
她原以为,这么大的雪夜,书房外至少该守着两个侍卫。
可此刻,回廊下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这才想起来,方才乱作一团时,大约是人都被使唤去请御医、备药材了。
阿糖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屋里的炭火将熄未熄,透着一点昏黄的光。
萧衍倚在榻上,正睡得昏沉,眉头紧蹙,唇色苍白得吓人。
他烧得厉害,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平日里的冷厉与威严,此刻全褪了,只余一个病弱而脆弱的少年模样。
阿糖跪到榻前,先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烫得惊人。
她心头一紧,不敢耽搁,忙舀起一勺糖,吹了吹,轻轻送到他唇边。
"殿下,吃口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萧衍昏沉中眼皮动了动,竟真的张了张嘴,把那勺甜咽了下去。
阿糖大喜,又一勺一勺地喂。
她喂得很慢、很稳,每喂一勺,都要先在手背上试了温度,怕烫着他。那糖熬得浓,甜得发腻,却正好压住他满身烧心的火。
一勺,又一勺。
不知喂了多少勺,萧衍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高热也似乎退了几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榻前跪着一个灰扑扑的小丫头,冻得鼻尖通红,眼睛却亮得像两颗熬化的糖。
"你……"他哑着嗓子,
"知道本王最忌甜食?"
"殿下病中,吃口甜的,心里就不苦了。"阿糖小声说,
"这是奴婢自己熬的,绝不脏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奴婢听御医说,殿下小时候……最爱吃先王妃熬的桂花蜜。"
萧衍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外头风雪正盛,屋里只有一盏昏灯,和一碗慢慢凉下去的糖。
半晌,他低低地、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吃口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嗯。"阿糖用力点头,
"殿下以后若是心里苦,奴婢就给殿下熬糖。"
"……好。"
萧衍忽然笑了,眼里有她看不懂的光:
"从今往后,你只许给本王一个人熬糖。"
阿糖没听出这话里的分量,只当王爷是在病中随口说的玩笑。
她捧着空碗退出去时,脚下一滑,险些栽进雪里,又赶紧稳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她不知道,就在她转身之后,萧衍对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他靠在榻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方才那勺糖的甜,仿佛还留在舌尖,一点一点,把他心底那块冰冻了十二年的地方,暖得化开。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他大约五六岁,也是这样一个下着雪的冬日。
母妃穿着素白的冬袄,蹲在殿里的小炉前,亲手给他熬桂花蜜。
那甜香飘了满殿,他趴在榻沿,眼巴巴地看着,母妃便笑着回头,舀一勺,吹凉了,喂到他嘴里:
"衍儿乖,喝了糖,手就不凉了,心里也不苦了。"
他那时不懂,母妃一个堂堂皇妃,为何要在雪天里,亲手为一个皇子熬糖。
直到母妃病逝那年,他才知道,母妃出身寒微,从前在江南娘家时,最喜欢在雪天里熬糖。
她说,这是她娘家的规矩——日子再苦,也要记得给自己熬一口甜。
母妃走后,再没有人给他熬过糖。
他也再不肯碰甜食。
人人都说,楚王殿下天生不喜甜。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不喜甜,是怕那甜味一入口,就想起母妃,想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雪天。
直到今夜,那个灰扑扑的烧火丫头,跪在他榻前,一勺一勺,把甜喂进他嘴里。
她连他小时候爱吃母妃熬的桂花蜜都知道。
萧衍摩挲着腕上那只半旧的、已经看不出原本样子的银镯,那是他母妃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母妃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
"衍儿,娘这辈子没教你别的东西,只教你一样——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一个愿意在你苦的时候,给你一口甜的人,是最大的福气。"
他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了。
那年阿糖十五岁,是王府最不起眼的烧火丫头。
她也不知道,从那一夜起,她再也不是了。
第二章 只许给本王熬糖
那夜之后,阿糖的日子好像和从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说一样,是因为她还是住在下人的西厢,还是天不亮就起来烧火。
说不一样,是因为她灶膛前,不知从何时起,多了一只描金的小匣。
匣子不算大,乌木的底,描着细金的桂花纹,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上好的桂花、白蜜、陈皮,还有一小格她从前只敢偷偷眼馋的上等冰糖。
阿糖头一回看见那匣子时,吓得不敢碰。
"这是……谁的?"她问李妈。
李妈头也不抬:"王爷命人送来的。说是你熬糖用得上。怎么,你还嫌弃?"
阿糖愣住了。
王爷……给她送糖料?
她捧着那只匣子,像捧着什么烫手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收进柜子里,又忍不住,一天要拿出来擦三回。
可王爷那样的人,怎么会记得她一个烧火丫头呢?
萧衍是当今圣上的嫡亲胞弟,封号楚王,镇守北疆数年,战功赫赫,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生得清冷,眉眼如刀,往那一站,满殿的人都得屏住呼吸。
传闻他从不近女色,府里连个正经侍妾都没有,人人都说楚王殿下心冷如铁,怕是要孤独终老。
只有阿糖知道,这个"心冷如铁"的王爷,会在大雪天里,为一口甜而皱眉舒展开。
自那之后,萧衍来厨房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时是午膳后,他路过厨房,淡淡吩咐一句:
"给本王熬碗桂花糖水。"有时是晚膳后,他坐在书房,小厮便跑来传话:
"王爷说,劳烦阿糖姑娘熬一盅冰糖雪梨。"
起初李妈还觉着奇怪,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了。
反正王爷府上养着个会熬糖的丫头,也不算什么事。
可只有阿糖自己知道,每一次去送糖时,萧衍看她的眼神,和看旁人是不一样的。
他从来不让她行礼。
她端着糖进书房,他便放下手里的折子,抬眼,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今日手凉不凉?"
"回殿下,不凉。"
"过来。"他招招手,
"让本王看看你的手。"
阿糖便红着耳根走过去,把手递给他。
萧衍接过她的手,拇指在她冻得发红的指腹上轻轻按了按,眉头微蹙:
"又冻着了。跟你说过,天冷就别自己下手。"
"可王爷说,只许奴婢给王爷一个人熬糖。"阿糖小声说,
"别人熬的,王爷嫌不甜。"
萧衍抬眼看她,眸色深了深,半晌,低低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拿本王的话堵本王。"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手却一直没松开。
他低着头,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件极要紧的宝贝。
"这双手,"他忽然开口,
"往后别做粗活了。王府又不缺你一个烧火的。"
阿糖吓了一跳:
"那……那奴婢做什么?"
"就给本王熬糖。"萧衍把那只描金匣子推到她面前,
"往后,你只管熬糖。缺什么料,跟本王说。"
阿糖张了张嘴,想说他一个王爷,何必对一个烧火丫头这样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低着头,红着脸,把那只匣子抱得紧紧的,像抱着天底下最贵重的东西。
那日之后,萧衍的案头,便多了一壶阿糖熬的桂花蜜。
而阿糖的心里,也多了一个她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这日午后,萧衍破天荒来了厨房。
他一身玄色常服,站在门口,负着手,看阿糖蹲在灶前添柴。
厨房里烟火气重,他却不嫌脏,就那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阿糖,过来。"
阿糖忙站起身,擦了擦手走过去:
"殿下可是要喝糖水?"
"不是。"萧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递给她,
"给你的。"
阿糖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小包油纸包着的、上好的桂花。她愣住了:
"殿下……这是?"
"御花园今年新落的桂花,本王让人收了些。"萧衍淡淡道,
"听说做糖用得上。"
阿糖捧着那包桂花,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眼眶一下就红了。
御花园的桂花,那是皇家的东西,金贵得没法说。她一个烧火丫头,何德何能……
"殿下,"她声音发哑,
"您……您对奴婢太好了。奴婢受之有愧。"
"有什么愧的?"萧衍低头看她,
"你给本王熬糖,本王给你桂花。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
"往后,你不必这样拘着。在本王面前,你只管做你自己。"
阿糖怔怔地抬头,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又暖,又涨。
"……是,奴婢记下了。"
萧衍看着她红透了的脸,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道:
"桂花用完,本王再让人送。别省着。"
"……是。"
等萧衍走远了,阿糖才回过神来,把那包桂花紧紧护在怀里,蹲回灶前,添了把火,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悄悄把那包御赐的桂花,和着自己熬的糖,做成了满满一罐桂花蜜。
那一罐蜜,甜得她记了一辈子。
她喜欢王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阿糖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摇头,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
她只是个烧火丫头,王爷是天上的云,她是地里的泥,怎么配呢?
她只能把这份心思,都熬进糖里。
糖是甜的,可她的心事,是苦的。
她想,也许就这样,能守在王爷身边,给他熬一辈子糖,就已经是老天爷给她的、天大的福气了。
她不敢贪心。
春去秋来,阿糖在王府里的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她依旧是最不起眼的烧火丫头,可若留心看,她的日子又早已和从前判若两人——她有了自己的小灶,有了用不完的好糖料,连李妈都打趣她
"这丫头,倒比正经小姐还金贵"。
阿糖听了只是笑,低头把火添得更旺。
她不知道的是,萧衍的书房里,案头那只描金的桂花匣子,早已被他摩挲得发亮。
他日日都要看上一眼,像看着什么舍不得放下的宝贝。
有一日,萧衍身边最得力的长随阿四,实在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王爷,那烧火丫头,究竟有什么好?您犯得着这样上心?"
萧衍放下手里的折子,抬眼看他,淡淡道:
"你懂什么。"
"奴才是不懂,"阿四陪笑,
"可王爷您瞧瞧,您为这丫头,连宫里赐的燕窝都转送去了,还巴巴地让人给她置了套新棉衣——"
"她冬天总冻手。"萧衍打断他,
"去年冬天,本王见过她手上全是冻疮。"
阿四一愣,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跟在王爷身边十年,头一回见王爷,为一个不相干的下人,这般上心。
"阿四。"萧衍忽然又开口。
"王爷您吩咐。"
"往后,她的事,你多照看着些。别让府里那些不长眼的,欺负了她去。"
"……是。"
阿四心里记下了。这烧火丫头,在王爷心里的分量,怕是比他想象的重得多。
可到底,那份心思藏不住。
有一回,阿糖给萧衍送糖,走到书房门口,听见里头萧衍在跟他的幕僚说话。
"殿下,宫里传话,说太后娘娘有意,要给殿下赐一门婚事。"
阿糖的脚,猛地顿住了。
她端着糖碗,僵在门外,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本想就此退开,可鬼使神差地,她又多站了一会儿,想听王爷怎么说。
屋里安静了片刻,才传来萧衍淡淡的声音:
"太后操心过头了。"
"可殿下年岁也不小了,总该……"
"本王的事,本王自有主张。"萧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
"婚事不急。本王心里,自有一个人选。"
阿糖站在门外,端着那碗糖,怔了半晌。
王爷心里,有人选了?
是谁呢?是京中哪位贵女,还是哪位世家小姐?是户部尚书的千金,还是镇国公府的嫡女?
她越想,心口越闷。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勺澄亮的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糖碗退了出去,没有敲门。
她不敢让萧衍看见她红了的眼睛。
回到灶房,李妈正蹲在灶边烤火,见她回来,眼睛还红着,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怎么,又去送糖了?"
阿糖嗯了一声,把糖碗放在案板上。
"哭过了?"
"没有。"阿糖嘴硬,
"是烟熏的。"
"得了吧,"李妈摇摇头,
"我在这王府几十年,什么看不明白。你啊,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丫头,听妈妈一句劝,趁早收心。王爷要娶的,是能帮衬他前程的高门贵女,咱们这样的人,攀不上的。"
阿糖低着头,没说话。
李妈也不再多说,只拍拍她的肩:
"早点睡吧。"
那碗糖,最后被阿糖一个人,蹲在灶房里,就着眼泪,一口一口吃完了。
很甜。甜得发苦。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说"奴婢不敢扰王爷"、端着糖碗退出去的那一刻,书房里的萧衍,放下手里的折子,抬眼看着那扇门,眸色深沉。
他缓缓摩挲着那只描金的桂花匣子,低低地,近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傻丫头,本王心里的人选,不就是你么。"
第三章 赐婚风波
可那句话,萧衍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赐婚的旨意,便先一步落了下来。
要说这桩赐婚,还得从一场宫宴说起。
那日太后的千秋宴上,满朝贵女争奇斗艳。
右相柳氏携嫡女柳如烟入宫,柳如烟一曲琵琶,惊艳四座。太后看得欢喜,拉着她的手笑道:
"好孩子,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又生得这般端庄,可惜哀家没有个适龄的皇孙,不然定要讨来做孙媳。"
柳相借机上前,躬身道:
"太后娘娘,臣斗胆,听闻楚王殿下尚未婚配,如烟仰慕楚王殿下已久……"
太后本就宠着这个胞弟萧衍,见他年岁不小却迟迟未娶,早想替他张罗。
柳如烟出身名门、才貌双全,又是右相之女,这门亲事,无论从哪头看,都是天作之合。
于是,便有了三月十八那道赐婚的旨意。
那日是三月十八,桃花开得正盛。
礼部的马车停在王府门前,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传遍整座王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楚王萧衍,忠勇仁厚,今已及冠,当择良配。右相之女柳氏,温良恭俭,德容兼备,特赐婚楚王为正妃。钦此。"
满府的人都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阿糖跪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
右相之女柳氏。
那个名动京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贵女,要嫁给王爷了。
她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跪在前面的萧衍。
萧衍正双手接过圣旨,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他谢了恩,起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却不知落在何处。
阿糖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她不知道的是,萧衍那一扫,目光落在一处地方,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是那个跪在人群最后头、垂着头的烧火丫头。
等宣旨的队伍走后,她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般,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她想,这大概就是命吧。她早该想到的,王爷那样的人,早晚要娶一位门当户对的贵女。
她只是个烧火丫头,能守在他身边,多看他几眼,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可心里那股酸涩,到底压不下去。
当晚,王府设宴。阿糖照例蹲在灶房里,听着外头觥筹交错的声响,手里攥着那只描金的桂花匣子,指节都泛了白。
李妈看不过眼,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傻丫头,王爷都要娶正妃了,你还整日里往灶前凑什么?趁早收了那份心思。"
阿糖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
"妈妈说什么呢,奴婢就是烧火的。"
"得了吧,"李妈撇撇嘴,
"你当我看不出来?王爷每日里变着法儿地让你送糖,你也天天眼巴巴往书房跑。可咱们是什么人?是奴才。王爷那是天上的龙,咱们是地下的泥。做奴才的,最忌讳的就是不该有的心思。"
阿糖低下头,没说话,只是把那匣子攥得更紧了些。
是啊。她是奴才。
王爷是龙。
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那点心思。
她会偷偷记着王爷爱喝几分甜的糖水,会记得他冬日里手凉,会在他进厨房时,不动声色地把火烧得更旺些。
这些心思,她一件也不敢让他知道,只能埋在心里,熬进糖里。
她甚至想过,等王爷娶了王妃,她或许就该求个恩典,去庄子上做个粗使丫头,远远地躲开。
可光是这么一想,她的心口就疼得厉害。
她舍不得。
这一夜,萧衍独自坐在书房,没有召任何人。
案头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桂花蜜,还有那封赐婚的旨意。
他拿起旨意看了两眼,又放下,指尖抵着眉心,轻轻揉着。
母妃临终前的叮咛、那句"能遇上一个在你苦的时候给你一口甜的人",和他心里那个灰扑扑却眼睛亮晶晶的丫头,在脑海里搅作一团。
他不能让一道赐婚的旨意,就那样断了他等了十二年才等到的人。
萧衍提笔,写了一道折子,命人连夜送进宫。
那折子上只有一句话:臣弟婚配之事,已有属意之人,恳请皇兄收回成命。
那道折子,萧衍写得极郑重。他从来没有为谁,违逆过圣意。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壶凉透的糖上。
萧衍忽然伸手,摸了摸那壶身。
凉的。
他想起那个雪夜,跪在他榻前喂糖的丫头,冻得通红却格外亮的眼睛,和那句"吃口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他捏起那道折子,又放下,又拿起。
"来人。"他忽然开口。
小厮应声而入:
"王爷有何吩咐?"
"去灶房,把阿糖熬的糖,热一盅送来。"
小厮一愣:"王爷,这都夜半了……"
"去。"
不多时,一盅滚烫的桂花蜜端了进来。
萧衍接过,低头抿了一口,甜意从喉头漫开,竟比白日里的哪一盅都要熨帖。
他握着那盅糖,忽然问:
"送糖的丫头呢?"
"回王爷,阿糖姑娘放下糖就走了,说是……说是不敢扰王爷。"
萧衍的手,顿住了。
他抬眼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才淡淡道:
"退下吧。"
那一夜,阿糖也没睡。
她躺在西厢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听着外头渐渐歇下的锣鼓声,直到天快亮才阖上眼。
梦里,又是那个雪夜。
萧衍对她笑,眼里的光,让她心口发烫。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第四章 护妻
第二日,宫里的回信便来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太后娘娘竟真的准了萧衍的请求,收回了赐婚的旨意。右相柳氏一族虽觉得面上无光,可圣意已定,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王府上下都松了一口气,唯有阿糖,什么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王爷要娶的王妃,忽然又不娶了。她偷偷高兴了一整夜,又觉得自己这心思实在不该,第二日便加倍地烧火,想把自己那点不规矩的念头,全烧进灶膛里。
这日午后,李妈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阿糖,你可听说了?王爷为了你,把太后的赐婚都给推了!"
阿糖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妈妈……您说什么?"
"我说,王爷心里有人了。"李妈一脸八卦,
"那折子都递进宫了,说是有属意之人,请太后收回成命。你说,王爷那样的人物,能看上谁?还不是天天往书房送糖的那位——"
"妈妈!"阿糖脸涨得通红,急急打断她,
"您莫要胡说,王爷那是……那是为国事,与奴婢有什么相干。"
"得了吧,"李妈哼一声,
"你当我老眼昏花?那日赐婚的旨意下来,你蹲在灶房里,眼睛红了一整夜。真当没人看见?"
阿糖低下头,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火钳。
她不敢想,也不敢信。
王爷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会为她一个烧火丫头,违逆太后的旨意呢?
她拼命摇头,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又蹲下身去添柴,想把满脑子的胡思乱想,都烧个干净。
可柳氏,却记恨上了她。
柳氏没能嫁进楚王府,却在一次宫宴上,听说了那日萧衍在书房里说过的话——"本王心里,自有一个人选"。柳氏越想越不对劲,私下里一查,便查到了那个天天往书房送糖的烧火丫头头上。
一个烧火丫头,也配跟堂堂右相之女抢人?
这口气,柳氏咽不下。
这一日,阿糖照例蹲在灶房烧火,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嚷。
她探出头去,只见柳氏一身盛装,带着一队仆从,气势汹汹地闯进了王府。
"你们王爷呢?"柳氏的声音尖利,
"本小姐要见他!"
门房拦不住,正要去通报,柳氏却一眼看见了蹲在灶房门口、脸上还沾着锅灰的阿糖。
"就是她!"柳氏指着阿糖,
"就是这个狐狸精,勾得王爷违逆圣意,连本小姐都不娶了!来人,把这个贱婢拖出来!"
阿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拽出灶房,按跪在院子里。
"本小姐今日就替王爷,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柳氏冷笑,
"来人,给我打!"
那仆从抡起胳膊正要打,却被一只手,稳稳地攥住了。
"谁敢动她?"
萧衍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一身玄色锦袍,眉眼如霜。他一步步走过来,每走一步,院里的气氛就冷一分。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糖,又看向柳氏,声音不高,却冷得骇人:
"柳小姐好大的胆子,敢在楚王府的地界上,动本王的人。"
柳氏一噎,强撑着道:
"王爷,这贱婢——"
"阿糖是本王的人。"
萧衍打断她,走到阿糖面前,俯身把她扶起来,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锅灰,声音放柔了几分,"疼不疼?"
阿糖摇了摇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萧衍转身,看向柳氏,一字一句道:
"柳小姐,本王的话,只说一遍。本王的王府,不欢迎你。从今往后,你若再敢动阿糖一根头发,本王会让你柳氏一族,付出代价。"
"你——"柳氏脸色煞白,
"你为了一个烧火丫头,要跟我柳氏作对?"
"不是跟柳氏作对。"萧衍淡淡道,
"是本王的人,谁也不许欺负。"
柳氏气得浑身发抖,可看着萧衍那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神,到底不敢再闹,恨恨地瞪了阿糖一眼,带着仆从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重归寂静。
只剩满地的碎瓷、被踩乱的青砖,和跪在地上、眼眶通红的阿糖。
"起来。"萧衍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地上凉。"
阿糖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被他稳稳扶住。
"疼不疼?"萧衍低头,目光落在她方才被柳氏仆从拽过、有些泛红的手腕上。
阿糖摇摇头:
"不疼。就是……就是怕给王爷惹麻烦。"
"傻瓜。"萧衍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你是本王的人。护着你,是本王的本分,怎么会是麻烦?"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沉声唤道:"阿四。"
"王爷。"长随阿四应声上前。
"去,查一查今日柳小姐是怎么进的府。王府的门禁,何时松到能让人带着一群仆从闯进来了?"萧衍的声音冷下来,
"管门房的、当值的侍卫,都给本王处置了。再有下次,本王唯你是问。"
"是!"阿四脊背一紧,忙应下。
阿糖站在一旁,看着萧衍有条不紊地吩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原来他护她,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要替她撑腰,要在这王府里,替她立起规矩来。
"还有,"萧衍又补了一句,
"从今日起,阿糖的月例,按一等大丫头的例发。她的吃穿用度,一应照小姐的例来。"
"殿下!"阿糖吓了一跳,
"这怎么使得?奴婢就是个烧火的——"
"本王说使得,就使得。"萧衍打断她,俯身平视她的眼睛,
"你只管好好的。旁的事,交给本王。"
阿糖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红着眼眶,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日之后,整个王府都知道了——那个烧火丫头阿糖,是王爷心尖上的人,谁也碰不得。
第五章 身份反转
柳氏到底是没能嫁进楚王府。
赐婚的风波过去后,王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阿糖依旧蹲在灶房里烧火、熬糖,日子平淡而安稳。她心里那点小欢喜,像糖一样,悄悄化开。
只是那日柳氏闯府之事,到底还是传了出去。
坊间渐渐有了闲话,说楚王府里养着一个狐狸精,迷得王爷连太后赐的婚都敢推。
阿糖走在府里,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可那些话,她从不当面听见,也不去问。
她只当没有这回事,继续低头烧她的火,熬她的糖。
萧衍倒是比从前更护着她了。他下朝回来,总要绕到厨房看一眼,见她好好地蹲在灶前,眉眼才舒展开。他甚至还给她配了个粗使丫头,说是让她"少沾冷水",惹得阿糖哭笑不得,红着脸道:
"奴婢就是个烧火的,哪用配什么丫头?"
"本王说你用得着,就用得着。"萧衍不容置疑,
"你只管好好的,别的事,有本王。"
阿糖拗不过他,只好应下。
可她心里,却隐隐觉得,王爷看她的眼神,一日比一日更深了。那眼神里,除了疼惜,似乎还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不敢深想。
这日夜里,阿糖从灶房出来,正要回屋,却见萧衍站在回廊下,负手望着天上的月亮。
"殿下?"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夜深了,您怎么还没歇下?"
萧衍没有回头,只淡淡道:"睡不着。"
"可是有什么心事?"
萧衍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阿糖,你可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府的?"
阿糖一愣,心里猛地一紧。
她低下头,斟酌着道:"奴婢……奴婢是被人牙子卖进来的。那年奴婢年纪小,许多事,记不大清了。"
"记不清了?"萧衍缓缓转过身,月光下,他的眼睛幽深如潭,
"那本王提醒你一句——那年,你身上,系着一块绣着'谢'字的手帕。"
阿糖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以为那手帕,早就被她藏起来了。
"殿下……"她声音发虚,
"您说笑了,奴婢……奴婢哪来的什么'谢'字手帕?"
萧衍没有拆穿她,只是抬手,轻轻理了理她鬓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声音低得像叹息:
"阿糖,本王不会害你。有些事,你不想说,本王也不逼你。但你要记住——不管你姓什么,在本王这里,你都是阿糖。"
阿糖低着头,眼眶发酸,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夜,她回屋后,从箱底翻出那块泛黄的手帕。
手帕一角,端端正正绣着一个"谢"字,是她娘亲一针一线绣的。
她把那手帕贴在胸口,望着窗外的月亮,一夜未眠。
第二日,萧衍下朝回府,面色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案头摊着一封密信。
信上写着三个字:找到了。
萧衍盯着那三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那只描金的桂花匣子,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终于还是查到了。
十年前那桩灭门案的真相,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来人,"他哑声吩咐小厮,
"把阿糖叫来。"
阿糖正在灶房添柴,听说王爷传唤,洗了手便急急赶来。她推门进去时,萧衍正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殿下?"
萧衍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把门关上。"
阿糖依言关上门,心里莫名地惴惴不安。
萧衍转过身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得让人看不清。
"阿糖,"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告诉本王,你姓什么?"
阿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奴婢……姓阿。"
"是么。"萧衍低低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她眼前,
"那你可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阿糖看清那枚令牌的瞬间,脸色刷地白了。
那是一枚乌金的令牌,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背面刻着一个"谢"字。
是谢家的令牌。
谢家,是前朝名将谢氏一族。
十年前,谢家因被人构陷谋反,满门抄斩,唯有一名年幼的女眷,在忠仆的拼死护送下逃出,从此下落不明。
坊间传言,那女眷,早就死了。
可萧衍知道,她没有。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灰扑扑的烧火丫头,看着她煞白的脸、发抖的指尖,还有那双曾经让他心软的眼睛。
"谢阿糖。"他叫出了那个从未有人叫过的名字,
"十年前,是本王的人,从乱军中救出了你。"
阿糖浑身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殿下……"她声音发颤,
"您……您都知道?"
"本王查了十年。"萧衍抬手,轻轻抚过她头顶,
"从你进府那一年起,本王就知道你是谁。"
阿糖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
原来她以为的隐秘,他早已知晓。原来她以为的守株待兔,是他十年的蓄谋已久。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血夜。天是红的,满地都是火把和刀光。
她蜷在运泔水的车里,透过车缝,看着谢家的大门轰然倒塌,看着那些平日里待她如珠似宝的家人,一个个被押走,哭喊声被夜风撕得稀碎。
是忠叔拼了命,才把她从那个地狱里捞出来。那年她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只记得忠叔用满是血的手,把她塞给一个陌生的男人,哽咽道:
"劳烦……劳烦这位军爷,把她送出去……她是谢家唯一的孩子了……"
那男人把她抱进怀里,用披风裹住,低声说:
"我带你走。往后,你叫阿糖。"
她后来才知道,那人姓萧,是奉命暗中彻查此案的年轻王爷。
他把她隐姓埋名送进王府,让她做一个不起眼的烧火丫头,一藏,就是十年。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她以为自己只是这世上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原来,他一直在等她亲口告诉他。
"殿下……"阿糖哭着抬起头,
"您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奴婢?"
萧衍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声音低哑:
"本王查了十年,才敢确定,你就是谢家那孩子。本王怕认错,怕惊扰了你,怕你又要躲。"
他顿了顿,眼底有痛意一闪而过:
"更重要的是,本王答应过那个救你出来的老仆——要等你平安长大,等你有能力承受这些时,再告诉你真相。"
"忠叔他……"阿糖怔怔地问,
"他还活着吗?"
萧衍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他把你托付给本王的人后,便被柳氏的人追杀,没能逃出去。本王赶到时,他已经……已经咽了气。"
阿糖浑身一颤,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个把她从火海里救出来、用命护她到最后一刻的忠叔,原来早就……早就已经不在了。
萧衍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她轻轻拥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谢阿糖,"他低声道,
"从今往后,你的仇,本王替你报。你只管好好活着,替谢家,替忠叔,好好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珍重:
"谢家满门的冤屈,本王会替你讨回来。而你——"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交缠:
"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烧火丫头了。你是本王,要明媒正娶的人。"
第六章 谢家旧案
谢家谋反案,是十年前震动朝野的一桩大案。
前朝名将谢渊,战功赫赫,镇守西疆十数载,护一方百姓安宁。
却在一夜之间,被人构陷"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圣上震怒,下旨抄家,谢家满门一百二十余口,尽数问斩。
谢家满门,上至花甲老母,下至襁褓婴儿,无一幸免。
行刑那日,刑场上哭声震天,围观者无不掩面。谢渊将军死前,仰天大笑三声,高呼"臣无负社稷",引颈就戮。
那一日,京城的雪,落得格外大。
那一年,谢阿糖才五岁。
她本是谢家最受宠的小姐,锦衣玉食,被谢渊抱在膝头上,听着他讲西疆的风沙、塞外的孤烟。谢渊常说:
"糖糖,爹这辈子南征北战,没什么大本事,就盼着你能平安长大,嫁个好人,过一世安稳日子。"
那一声"糖糖",是她这一生,最后听见的、来自至亲的呼唤。
那一夜,天是红的,满院是火把和刀光。忠叔拼死把她塞进运泔水的车里,塞前,他把谢渊留给她的一枚玄鸟令牌,藏进她贴身的衣兜里,红着眼道:
"小姐,这是将军的令牌。只要令牌在,谢家就还在。您要好好活着。"
后来,那老仆把她托付给萧衍的人,便咽了气。
"忠叔临终前跟我说,'小姐,往后好好活着,别让谢家的仇,跟着你一辈子'。"
阿糖跪在萧衍面前,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
"可我怎么放得下?谢家一百二十口人,连最小的弟弟,才刚满月……"
"你爹……谢将军,"萧衍低声道,
"本王小时候,曾远远见过他一面。那时本王还小,被母妃抱在怀里,在城楼上看大军凯旋。谢将军一身玄甲,骑在马上,身后是旌旗如云。他经过城楼下,抬头望了一眼,正好与本王对上目光。"
"他冲本王笑了一下。"萧衍说,
"那一眼,本王记了二十年。"
阿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后来本王才知道,那场凯旋,是谢将军在西疆大破敌军,护住了边关十万百姓。"萧衍低声道,
"他护了一辈子百姓,最后,却没能护住自己一家。"
"阿糖,你爹,是真正的英雄。"
阿糖再也忍不住,伏在案上,失声痛哭。
她想起爹。想起那个总是风尘仆仆、满身甲胄的爹。爹从西疆回来,满身沙尘,却总会先蹲下来,把她高高举起来,转好几个圈,笑着喊:
"糖糖!想爹了没有!"
她想起娘。娘总在灯下做针线,给她的袄子绣小桂花,说:"我们糖糖,是谢家的金枝玉叶,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她想起弟弟。那个刚满月的小娃娃,她还没来得及教他认字,教他喊她一声"姐姐"。
那些她以为早就忘了的、被刻意压在心底的画面,此刻全涌了上来,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等她哭够了,才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哭吧,"他低声道,
"哭完了,本王陪你去讨这个公道。"
萧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哑:
"本王知道。本王都查到了。"
他查了十年,终于查清,所谓"谋反",不过是右相柳氏一族为夺西疆军权、构陷忠良的毒计。柳相买通谢家军中一名副将,伪造了一封"谢渊欲举兵"的密信,又贿赂了刑部主审官,这才让谢家满门含冤。
如今柳氏虽已失势,可那桩旧案,还压着谢家一百二十口人的冤魂。
"本王手里,有柳氏当年买通人伪造证据的账册。"萧衍道,
"只是要替谢家翻案,还需一人证。"
"什么人证?"阿糖问。
"当年柳氏买通的那个副将,还活着。"萧衍看着她,
"他如今化名赵七,藏在京城西市的赌坊里。只要他肯出面作证,谢家满门的冤屈,便可昭雪。"
阿糖的眼眶又红了:
"可十年过去了,他……他会肯吗?"
"这就要看,是谁去请他。"萧衍顿了顿,
"本王的人,他未必肯信。但若是谢家嫡女亲自去,他当年受柳氏之托,构陷了谢家,这些年想必也夜不能寐。"
阿糖明白了。
她又问:"那本王手里的账册,又是从何而来?"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案头那堆卷宗里,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她。
阿糖接过,翻开。册子里密密麻麻记着银钱的往来,每一笔,都精确到时日、数目、经手之人。
她越看,心越沉——那些银钱,从右相府流出,又流入刑部、兵部、大理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这本账册,是本王这些年,一点一点查出来的。"萧衍道,
"柳氏一族为夺军权,上下打点,贿赂了多少官员,收买了多少证人,全都记在这上头。本王忍了多年,等的,就是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时机。"
他抬头,看着阿糖,目光沉静而坚定:
"阿糖,本王答应过你,谢家的冤屈,本王会替你还。如今,时候到了。"
阿糖把那本账册紧紧攥在怀里,像是攥着满门的血与冤。
"我去。"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
"我要亲手,替谢家讨回这个公道。"
萧衍看着她,眸色深沉。半晌,他忽然道:
"本王陪你去。"
"殿下?"
"阿糖,"萧衍抬手,轻轻理了理她鬓边碎发,
"谢家的仇,是你一个人的仇,也是本王要替你扛的仇。本王说过,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本王的事。"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这一趟,本王护着你。"
第七章 赌坊夜话
夜半,京城西市。
西市的夜,是与王府全然不同的另一重人间。赌坊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骰子、银钱、酒气、赌徒的吆喝声混作一团,把整个街巷都熏得热烘烘的。
赵七赌了一整夜,输光了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赵七?"
他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一袭素衣,眉眼清冷,身后还跟着一个负手而立、气度不凡的男人。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转身就要逃。
"站住。"阿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构陷谢家满门,躲了十年,难道就不曾有过一丝悔意?"
赵七浑身一僵,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西市的灯影明明灭灭,照在他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上。
十年了,他早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副将,而是一个落魄潦倒、靠赌为生的赌徒。
可那双眼睛,他记得。那是谢家小姐的眼睛——当年他被谢渊带在身边时,见过襁褓里的她。
"我……我……"他浑身发抖,
"我当年也是被逼的!柳相拿我全家老小的性命相要挟,我要是不照办,我一家子都活不成!"
"所以你就害死了谢家一百二十口人?"阿糖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他们又何尝不是有父母妻儿?谢将军待你如何,你难道忘了?"
赵七趴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他当然没忘。
谢渊将军待人宽厚,待他更是有知遇之恩,当年他在军中犯错,是谢渊替他求情,才保下一条命。他本是谢家军中最受器重的副将,却为了一时的贪生怕死,成了构陷主子的帮凶。
"谢小姐,我错了,我错了!"
赵七连连磕头,额头在地上磕出血来,
"这些年我夜夜做噩梦,梦见谢将军提着刀来找我索命!我输光了家产,躲在这赌坊里,连家都不敢回,就怕有一天,被谢家的冤魂寻上门!只要你肯饶我一命,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阿糖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泪逼回去。
她恨他。恨这个背主求荣的叛将,恨他害死了自己满门。
可她更知道,当年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柳相,是那个为了军权、不惜构陷忠良的权臣。
赵七,不过是那盘棋局里,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我不要你的命。"她说,
"我要你,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刑部。"
"好好好!我说!我都说!"赵七如蒙大赦,
"我愿作证,谢家是冤枉的,是柳相设的局!那密信,是柳相命人伪造的,我亲眼见过!就连当年刑部那个主审官,也是柳相的人,是他屈打成招,逼谢家认罪的!"
"你说什么?"阿糖猛地抬头,"刑部主审官?"
"是!那主审官,如今还坐在刑部的位置上!"赵七道,"他叫何昉,当年收了柳相的金子,才把谢家的案子办成铁案!只要查他,当年的事,就全都瞒不住了!"
阿糖转头,看向萧衍。
萧衍眸色一沉,显然也没料到,这桩旧案,竟还牵扯到刑部堂官。
"这个何昉,"萧衍缓缓开口,
"本王倒是知道。此人行事谨慎,官声不显,没想到……竟是柳相的人。"
"殿下,"阿糖握住他的手,
"这一趟,恐怕不止要翻谢家的案,还要撬动一个藏在刑部的蛀虫。"
萧衍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本王的小王妃,倒是比本王想得还要通透。"
"走吧。"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从今夜起,谢家的冤屈,有证可依了。"
那一夜,刑部连夜提审赵七,柳氏一族当年构陷忠良的铁证,终于浮出水面。而那个藏在刑部的何昉,也成了萧衍下一场棋局的落子。
从西市回王府的路上,夜风有些凉。
阿糖坐在马车里,手里还攥着那枚玄鸟令牌,指节泛白。
"在想什么?"萧衍问。
"在想……爹。"阿糖低声道,
"爹当年总说,做人要堂堂正正。他一生坦荡,却被构陷至死。若他知道,这桩冤案,是他当年亲手提拔的副将作证翻出来的,不知会作何感想。"
萧衍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她连人带令牌,轻轻拢进怀里。
"谢将军若泉下有知,会欣慰的。"他说,
"他护了一辈子的百姓,如今,也记着他呢。今日西市那个赵七说,这十年来,每逢清明,都有老兵悄悄去谢家旧邸外头烧纸钱。"
阿糖一怔,眼泪又漫了上来。
"爹他……还有人记得。"
"记得的人,比你想的要多得多。"萧衍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所以,你要好好地、堂堂正正地活着,替他,替谢家,活出个样来。"
阿糖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把那枚令牌,重新贴身收好。
夜风掠过车帘,她仿佛又听见了,很多年前,谢渊将军抱着她,用低沉醇厚的声音说:
"糖糖,往后要堂堂正正地做人啊。"
她做到了。
第八章 昭雪
有了赵七的供词,何昉这个藏在刑部的蛀虫,也很快被揪了出来。
萧衍亲自坐镇,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何昉起初还想抵赖,可赵七当年收下的那批金锭、密信、往来文书,一样样呈到堂上,铁证如山,他瘫软在地,一五一十全招了。
供词牵出的,是右相柳氏一族盘踞朝堂数十年的累累罪行——构陷忠良、贪墨军饷、结党营私、买卖官职。圣上龙颜大怒,下令彻查,一时之间,柳氏一族及其党羽,尽数下狱。
十日后,圣上下旨,为谢家满门平反昭雪。
昔日构陷谢家、夺其军权的柳氏一族,彻底伏法。
谢渊将军的忠烈之名,重新载入青史,追封忠勇侯。谢家旧邸,也由朝廷拨银重修,还给了谢家唯一的后人——谢阿糖。
圣旨宣读那日,阿糖跪在谢家祖坟前,烧了整整一夜的纸钱。
"爹,娘,弟弟,"她低声呢喃,
"女儿不孝,让谢家的冤屈,等了许多年。如今,总算……总算讨回来了。你们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纸钱的灰烬在风里打旋,像无数无声的叹息。
阿糖跪了整整一夜,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的膝盖已经跪得没有知觉了。
天将破晓时,萧衍走到她身后,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阿糖,"他蹲下身,与她平视,
"谢家的仇,报完了。从今往后,你该为自己活了。"
阿糖抬起头,看着这个陪她走过十年的男人,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殿下……"她哑声道,
"为什么是奴婢?为什么……你会对奴婢这样好?"
萧衍伸手,捧住她的脸,用指腹擦去她的泪,低声道:
"因为那年雪夜,你说,吃口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本王当时就想,这个丫头,心里装着的,全是甜的。本王这辈子,见过太多苦的人,却从没见过你这样,明明满身是伤,还要把糖熬给别人吃的人。"
"本王想护着你,护一辈子。"
阿糖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所以,"萧衍低低地笑,
"阿糖,你可愿意,嫁给本王?"
他等了三载的话,终于在这一刻,问出了口。
阿糖用力点了点头,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奴婢愿意。"
"还叫奴婢?"萧衍揉着她的发顶,
"该叫夫君了。"
"……夫君。"
晨光微熹,谢家祖坟前,一对璧人相拥而立。十年的隐忍与等待,在这一刻,都化成了眼底的泪,和唇角的笑。
三日后的清明,阿糖以谢家嫡女、楚王妃的双重身份,重新踏进了谢家旧邸。
朝廷拨银重修过的谢府,青砖黛瓦,朱门半掩,门前那对石狮子,还是当年的模样。
阿糖站在门外,看着门楣上新挂的匾额——"忠勇侯府"四个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她轻轻摸了摸那匾,指尖微微发颤。
"谢家,"她低声呢喃,"我又回来了。"
她走进正堂,祠堂里已重新供起了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最上头那块,端端正正刻着:先考忠勇侯谢公讳渊之灵位。
阿糖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爹,"她仰起头,看着那牌位,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下来,
"女儿回来了。女儿替您,把谢家的门楣,重新立起来了。"
"往后,谢家不会绝后。女儿会好好活着,嫁个好人家,开枝散叶,让谢家的香火,一代一代传下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爹,女儿给您找了个好女婿。他待女儿极好,也替您报了仇。您要是在天有灵,就多保佑他,平平安安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衍走进祠堂,在她身边跪下,也恭恭敬敬朝谢渊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岳父大人,"他低声道,
"小婿萧衍,向您老请安。岳父放心,往后谢家的事,就是小婿的事。谢家的小姐,小婿会用一辈子护着。"
阿糖转头看他,眼眶又红了,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谁让你喊岳父了?"她小声嘟囔,
"咱们还没拜堂呢。"
"早晚的事。"萧衍理直气壮,
"本王提前跟岳父打个招呼,免得他老人家不知道,自家闺女许了人。"
阿糖又气又笑,到底是轻轻靠在了他肩上。
那一刻,初升的日光透过祠堂的窗棂,落在两个人身上,照得满堂温暖。
谢家一百二十口的冤魂,在这一刻,终于可以安息了。
第九章 大婚
楚王大婚,是整个京城的一件盛事。
喜讯传出,满城轰动。人人都想看看,那个让冷面楚王违逆太后、推掉赐婚、又替谢家翻案昭雪的"烧火丫头",究竟是怎样一位人物。
婚前一日,宫里送来添妆的赏赐,太后娘娘竟也派了人来,赏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传话道:
"哀家老了,从前是哀家糊涂,险些误了衍儿的姻缘。这丫头,是个有主意的,配得上衍儿。替哀家嘱咐她一句,往后好好的。"
阿糖跪接了赏赐,心里又是惶恐,又是酸楚。太后一向严苛,能得到她老人家一句"配得上",不知是萧衍在背后,为她担了多少情分。
当夜,阿糖坐在新房里,面前摊着那件大红嫁衣,指尖一寸寸抚过金线的纹路,心里却空落落的,总觉着不真实。
她真的要嫁给王爷了?
她一个烧火丫头,要嫁给全京城最尊贵的男人了?
正出神时,门外忽然传来萧衍的声音:
"阿糖,歇下了么?"
阿糖忙起身去开门。萧衍站在门外,许是刚处理完公务,肩头还沾着一片不知从哪落下的花瓣。他看见她,眼底那点疲惫,便悄无声息地散了。
"王爷,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明日就要成婚了,"萧衍低低道,
"本王想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怕你跑了。"
阿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奴婢往哪儿跑?奴婢烧火熬糖,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那口糖锅。"
萧衍看着她,也笑了。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紧张的不安:
"阿糖,本王这辈子,头一回这样紧张。从前领兵打仗,刀尖上舔血,也没皱过眉头。可明日,本王竟有些怕。"
"殿下怕什么?"
"怕你到了吉时,一掀盖头,却觉着本王配不上你,反悔了。"
阿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仰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王爷,奴婢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年雪夜,偷偷给王爷熬了那碗糖。"
萧衍喉头一哽,半晌,才低声道:
"本王也是。"
"本王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那年,让人把谢家那孩子,送进了楚王府。"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个人身上。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却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笃定。
天还没亮,王府上下便忙碌起来。
红绸从王府大门一路铺到皇城根下,十里长街,鼓乐喧天。京城的百姓都涌出来看热闹,人人都说,这位传说中冷面铁血的楚王殿下,竟当真娶了一个"烧火丫头"当王妃。
"听说了吗?王妃原先是个烧火丫头!"
"这有何稀奇?王爷宠她宠得没边,连太后的赐婚都敢推,定是个有造化的。"
"可这……这身份也差得太远了罢?"
人群议论纷纷,阿糖坐在花轿里,听着外头此起彼伏的道贺声和窃窃私语,心跳如擂鼓。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绣着金线牡丹的大红嫁衣,指尖轻轻抚过。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个烧火丫头,有一天会坐上这顶八抬大轿,嫁给全京城最尊贵的男人。
轿帘微动,喜婆掀开一角,往她手里塞了个红绸裹着的如意,笑吟吟道:
"王妃娘娘,到了。"
花轿落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伸进了轿帘。
萧衍站在轿前,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
他看着轿中盖着红盖头的阿糖,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王妃,"他伸出手,"本王扶你。"
阿糖把手递过去,被他牢牢握住。那只手,干燥而温热,一下就把她满心的慌乱,都抚平了。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当萧衍掀开她的红盖头时,满堂的红烛映着两个人的脸。他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低声道:
"阿糖,从今往后,你便是本王的人了。"
阿糖红了脸,却还是抬起头,认真道:
"王爷,从今往后,王爷的糖,只准奴婢一个人熬。"
萧衍一愣,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满堂的宾客都看着,这位冷面王爷,却笑得眉眼都弯了。
"好。"他说,
"本王的糖,只赏给你。"
那一夜,楚王府的喜烛,燃了整整一夜。而萧衍案头那只描金的桂花匣子,从此再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念想——它被搬进了新房,摆在新婚夫妻的案头,日日盛着新熬的糖。
第十章 婚后糖
成了楚王妃的阿糖,依旧是王府里最爱熬糖的人。
只不过她如今再不用蹲在灶膛前烧火了,而是有了自己的小厨房。萧衍宠她,说是怕她累着,给她配了四个厨娘,可阿糖还是喜欢自己下手。
厨娘们起初还劝:
"王妃娘娘,这些粗活,交给奴婢们便罢。您金贵着呢,怎好亲自动手?"
阿糖笑着摇头:
"熬糖这事,旁人都替不了。王爷的口味,只有我知道。"
于是,那座小厨房里,日日飘着桂花香。阿糖围着素白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糖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甜泡,满室都是暖融融的甜意。
这一日,阿糖熬了一盅新配方的桂花蜜,端去书房给萧衍尝。
"王爷,这是奴婢新熬的桂花蜜。"她端着瓷盅,笑盈盈地走进书房,
"尝尝?"
萧衍放下折子,接过瓷盅,低头抿了一口,眉头舒展:
"嗯,甜。"
"那当然。"阿糖得意地扬起下巴,
"天底下,只有奴婢最懂王爷的甜。"
萧衍看着她这副模样,眸色一深,放下瓷盅,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低声道:
"那王妃可知道,本王最想吃的,是哪一口甜?"
阿糖红了脸:"奴婢……奴婢不知道。"
"本王教你。"他低下头,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惹得阿糖连耳根都红透了,轻锤了他一下:
"王爷!大白天的!"
"大白天怎么就不能吃糖了?"萧衍理直气壮,
"本王堂堂楚王,吃口自己王妃熬的糖,谁敢说个不字?"
说着,他当真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极甜的吻。
"嗯,"他砸了砸嘴,眼底含笑,
"果然,还是王妃亲手熬的糖,最甜。"
窗外春风正好,桃花满枝。
从雪夜一勺糖,到如今满室甜。
阿糖终于明白,这世上最甜的,从来不是桂花蜜,而是有人愿意,用一辈子的时光,把她护在掌心里。
婚后第三月,萧衍领着阿糖,重新踏进了谢家旧邸。
朝廷拨银重修过的谢府,已不复当年满门忠烈的悲凉,反倒透着一股重生的新气。阿糖走在青石甬道上,摸着廊柱上重新描金的纹样,眼眶又湿了。
"想哭就哭。"萧衍站在她身后,低声道,
"在自家,不必忍着。"
阿糖摇了摇头,回过头,冲他露出一个笑:
"不哭了。爹娘在天上看着,见我如今过得这样好,他们该高兴才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爷,我想在院里,种一棵桂花树。"
"好。"萧衍应得爽快,
"本王让人,挑最好的桂花树苗来。"
"等它长大了,我就在树下给王爷熬糖。"阿糖眼睛亮晶晶的,
"往后每年花开,都是咱们的糖桂花。"
萧衍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就是在那年雪夜之后,查清了这个丫头的来历,又不动声色地,把她护在自己身边。
"阿糖,"他低声道,"本王答应过你的,都会做到。往后的日子,只有甜,没有苦。"
阿糖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那一日,谢府新栽的桂花树,迎着春风,舒展开了第一片新叶。
又过了些日子,阿糖头一回以楚王妃的身份,进宫赴宴。
她坐在萧衍身侧,看着满殿的皇亲国戚、诰命夫人,心里难免有些惴惴。
她原以为,自己一个烧火丫头出身,又背着一桩灭门旧案的孤女,进了这金碧辉煌的殿,定会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
可出乎意料的是,殿上的人,见了她,竟都格外客气。
"楚王妃好福气,"有诰命夫人笑着奉承,
"楚王殿下待王妃,当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
"王妃出身将门,又替谢家昭了雪,是女中豪杰。"
"是啊,谢老将军在天有灵,见着王妃如今这般出息,定能含笑九泉。"
阿糖一一应着,心里却渐渐明白了什么。
这些诰命夫人,从前未必认得她。
她们今日这般客气,一则是因为她已是楚王妃,二则,是因为萧衍提前打点过,让满殿的人都知道——他的王妃,是个要敬着的人。
宴席过半,太后竟亲自赐了座,招手唤阿糖过去。
阿糖忙起身,敛衽行至太后跟前。太后端详她半晌,忽然叹道:
"好一个清俊通透的丫头。衍儿这孩子,眼光是极好的。"
她拉过阿糖的手,拍了拍:
"当年是哀家糊涂,险些撮合了一桩冤孽亲事。你是个有福的,往后好好待衍儿。他这人,面上冷,心里却是极热的。你多疼他些。"
阿糖眼眶一热,低头道:
"太后娘娘放心,儿媳定会好好待王爷的。"
回府的马车上,萧衍握住她的手,问:"太后跟你说了什么?"
"太后夸殿下眼光好。"阿糖笑着看他,
"还说,殿下面上冷,心里热,让我多疼殿下些。"
萧衍耳根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别过头去,闷声道:
"太后老了,话多。"
"可太后说的是实话呀。"阿糖凑过去,低声道,
"殿下心里,确实热得很。热到连一个烧火丫头,都愿意护一辈子。"
萧衍喉头一动,忽然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又低又哑:
"本王何止愿意护一辈子。"
"本王要护你,生生世世。"
尾声
三年后,楚王妃谢氏诞下一子一女,楚王萧衍宠妻之名,满城皆知。
说起这双儿女,还有个趣事。阿糖头一胎生了个儿子,萧衍欢喜得不行,亲自抱着孩子看了半宿,越看越爱。可第二日,他却板着脸,跟阿糖商量:
"阿糖,咱们……要不就这一个儿子得了。"
阿糖一愣:
"为何?"
"生孩子太凶险了。"萧衍眉心紧蹙,
"那日你生产,本王在门外,听着你喊痛,腿都是软的。本王这辈子,没怕过什么,那一刻,是真怕了。"
阿糖心里一酸,嘴上却道:
"可我想要个闺女,好给她扎小辫儿,绣桂花。"
萧衍拗不过她,到底还是应了。
于是两年后,楚王府便添了个粉雕玉琢的小郡主。
小郡主生得像阿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见人就笑。萧衍对这个闺女,疼得没边,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她。人人都说,楚王殿下把王妃宠上了天,可要论起真宠,还得看小郡主。
那日小郡主满周岁抓周,摆了满满一桌子的物件。
笔墨纸砚、金银玉器、胭脂水粉,小郡主看也不看,摇摇晃晃爬过去,一把抓起一只描金的小匣子,抱在怀里,咯咯直笑。
满堂宾客都愣了——那匣子里,装的是阿糖新熬的桂花糖。
萧衍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把闺女抱起来,亲了一口:
"好闺女,跟你娘一个样,都是个贪甜的!"
阿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经,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贪甜的孩子。
人人都说,楚王殿下是京城最冷的王爷,可谁都知道,这位冷面王爷,见了自家王妃,眼里的甜,能腻死人。他从不许人唤阿糖"王妃娘娘",只肯叫她"阿糖"。就连进宫赴宴,满朝文武都见惯了他一身玄衣、眉眼如霜的模样,可只要阿糖一开口,他眼底的冷,便肉眼可见地化了。
小世子周岁那日,萧衍抱着儿子,逗他玩。那孩子见了他,却不哭不闹,咯咯地笑,伸手去抓他腰间挂着的桂花香囊。
"瞧,跟爹一个样,"萧衍转头对阿糖道,
"也贪甜。"
"那可不,是王爷的孩子。"阿糖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块桂花糖,塞进儿子嘴里,孩子立刻安静下来,吧唧吧唧吃得香甜。
萧衍看着这一幕,眸色一深,忽然伸手,把阿糖也揽进怀里,低声道:
"本王倒想尝尝,王妃今日熬的糖,甜不甜。"
"大白天的,王爷也不害臊。"阿糖红着脸挣了挣,却没挣开。
萧衍低头,在她耳边低低道:
"本王在自己家,逗自己王妃,谁能说个不字?"
阿糖脸更红了,捶了他一下,心里却甜得发腻。
这时,小郡主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拽住阿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
"娘亲,妹妹要糖糖。"
"是姐姐要糖糖吧?"阿糖笑着蹲下身,
"糖吃多了,牙要疼的。"
小郡主眨巴着眼睛,想了想,指着萧衍道:
"那……那让爹爹替姐姐疼。"
萧衍挑眉:"为何是爹爹疼?"
"因为爹爹是男子汉呀,男子汉就要替娘亲和姐姐疼!"小郡主一本正经,
"娘亲说的!"
萧衍被这闺女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失笑道:
"你这丫头,跟你娘一样,惯会拿话堵人。"
"那是随了爹爹呢。"阿糖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
桂花满枝,笑声满院。萧衍看着怀里笑作一团的妻儿,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他摩挲着腕上那只早已看不出原本样子的银镯——那是母妃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母妃临终前说,能遇上一个愿意在你苦的时候给你一口甜的人,是最大的福气。
他遇到了。
他把那个给他熬糖的丫头,宠成了全天下最甜的人。
她常常想,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那个雪夜,把一勺糖,喂给了一个畏寒的王爷。
而那个王爷,用了一辈子,回报她满心的甜。
如今,谢家的仇报了,冤屈昭雪了,她也从那个灰扑扑的烧火丫头,成了人人敬重的楚王妃。
她的名字,重新写回了谢家的族谱,也写进了萧衍的心头。
桂花又开了满枝。萧衍牵着阿糖的手,站在廊下看花,两个孩子在院里追着蝴蝶跑。
"阿糖,"萧衍忽然开口,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的是什么?"
阿糖想了想,歪着头道:
"图有人疼,有人爱,有人愿意,把最好的甜,都留给你。"
萧衍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
"那本王这辈子,算是圆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本王的糖,只赏给你。一辈子,都是你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