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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9:45:32

张记者全名张薇,三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极快,像连珠炮。她约林默在城中村外面的沙县小吃见面,点了两碗拌面和一笼蒸饺,坐下第一句话是:“你电话里说的线索,最好比上次那些器官买卖的料更猛。我上篇稿子被主编压了三次,再没爆点我就要被调去跑社区新闻了。”

林默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他从陈老板电脑里拷出来的那张照片。

张薇凑过来看了一眼:“希望小学?这有什么……”

“仁康慈善基金会捐的。”林默夹了个蒸饺,“仁康医院,割我腰子的地方。”

张薇嚼东西的动作停了。她把手机拿起来放大,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抬头盯着林默:“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这帮人一边割人器官,一边捐学校?”

“我怀疑学校是筛选通道。”林默压着声音,“陈老板有个Excel表,里面记了三十多个‘供体’的信息,年龄、血型、匹配器官、剩余寿命。三十多个人,大部分‘已归零’。但他们从哪找的这些人?总不可能满大街随便抓。”

张薇把蒸饺咽下去,推了推眼镜:“所以你觉得他们通过慈善基金会在偏远地区物色目标?”

“小孩好骗,家长好糊弄。学校搞个免费体检,抽个血,数据就到手了。谁家孩子什么血型、什么基因、身体好不好,全在表里。”林默顿了顿,“而且我那天看照片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更麻烦的事。”

“什么?”

“照片最后排靠墙有个小女孩。”林默盯着张薇的眼睛,“她头顶的数字是红的,只剩四个月。”

张薇愣了:“头顶的数字?”

林默花了十分钟解释自己能看见寿命倒计时的事。他救了人会增加时间,见死不救什么也不掉,但如果救了一个“本来该死”的人,自己会少活。张薇听完之后安静了整整半分钟,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录音:“你再说一遍,我从头录。”

“别录。”林默按住她的手,“这事儿传出去,要么我被送精神病院,要么被陈老板那种人盯上。你得信我,我才敢往下说。”

张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把手机收了起来:“行。我不录。但你要跟我去一趟那所学校。”

“你信我?”

“我是干调查记者的。”张薇三口两口把拌面扒完,“我见过比‘能看见寿命’更离谱的事。去年我跑一个案子,有个村支书在村里修了座庙,逢年过节带着全村人拜,后来查出来他靠收香火钱洗了三千多万。这年头什么妖魔鬼怪没有。”

三天后,两人坐上了去往黔北山区的大巴车。

第037号希望小学在铜仁市下面的一个乡镇上,大巴转中巴,中巴转摩的,颠了六个小时才到。学校建在半山腰,三层楼,外墙刷着“仁康慈善基金会捐建”的白字,操场上还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捐赠方和陈老板的名字。

到的时候正赶上放学。孩子们乌泱泱地从教学楼里涌出来,背的书包五颜六色。林默站在校门口,挨个扫头顶的数字。

大部分是绿色。十几年、几十年,跳得慢悠悠的,没什么问题。他扫了两百多个孩子,红色只出现了一次——一个胖墩墩的男孩,头顶跳着00年02个月13天。但林默注意到,这个男孩跑出校门的时候,被一个中年男人一把拽住,往嘴里塞了颗糖,男孩笑嘻嘻地跟着男人走了。数字没变,但也没加速掉。

“那个胖娃怎么回事?”林默问旁边接孩子的家长。

“哦,那是李老师班上那个癫痫的娃。”家长随口说,“命不好,摊上这病。不过学校给联系了仁康医院,说能免费治。”

林默和张薇对视了一眼。

他们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以“教育公益组织调研”的名义混进了学校。张薇带着相机和录音笔跟校长周旋,林默借口上厕所溜进了档案室。

档案室没锁。里面两个铁皮柜子,一个装学生学籍,一个装“健康档案”。林默拉开健康档案那排柜子,发现每个文件夹里都夹着一张仁康医院的体检单,表格下面用铅笔标注了字母:A、B、A+、O、AB、A-。

血型。每个孩子的血型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翻了二十多个文件夹,又发现了一个规律:有七八个孩子的体检单上,除了血型,还多了一行手写备注——“随访”。其中一个叫“周小芸”的女孩,备注栏写着“优先随访,复查CT”。

周小芸。林默想起来了,昨天放学的时候他扫过这个女孩头顶——00年04个月11天。红色。

他掏出手机拍下体检单,然后把文件夹塞回去。刚关上柜门,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闪身躲到门后,从门缝里看见一个穿仁康医院白大褂的男人走进了校长办公室。

林默溜回操场,张薇正带着一帮孩子玩老鹰捉小鸡。她看见林默的脸色,立刻把游戏交给旁边的老师,走过来低声问:“找到了?”

“周小芸。”林默把手机照片给她看,“体检单上写了‘优先随访,复查CT’。她头顶只有四个月了。”

张薇看了一眼照片,脸色沉下来:“这个周小芸,家里什么情况?”

“我刚才问了班主任。”林默说,“爸妈都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过。奶奶七十多了,不识字。”

张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那个能力……如果咱们做点什么,能让她的数字变绿吗?”

“不知道。”林默实话实说,“我救过的人,数字都是从红变绿。但前提是我得在出事前拦住。她如果被仁康医院以‘免费治疗’的名义接走,我上哪拦去?”

两人一合计,决定分头行动。张薇回县城找教育局和卫健委的朋友打听仁康基金会的底细,林默留在镇上盯着周小芸。

第三天傍晚,林默蹲在学校对面的小卖部门口啃冰棍,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了校门口。车上下来两个穿白大褂的,其中一个就是那天在校长办公室出现的男人。他们跟班主任说了几句,然后班主任把周小芸从教室里叫了出来。

周小芸八岁,扎两个羊角辫,瘦瘦小小的,校服袖子长了一截,卷了好几道。她头顶的数字跳得飞快——00年04个月08天,每跳一下少几秒。

白大褂拉着她的手往面包车走,嘴里说着“带你去城里做检查,检查完给你买肯德基”。周小芸犹犹豫豫地跟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班主任一眼。班主任别过了脸。

林默站起来。

他不知道面包车开走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周小芸头顶只剩四个月了。如果被带走,这四个月可能变成四天。

他掏出手机给张薇发了条语音:“面包车要带人走了,车牌贵D7X233。我现在拦。”

然后他冲了上去。

“周小芸!”林默大喊一声。

女孩回头。白大褂也回头。林默跑过去,一把拉住周小芸的手腕,对白大褂说:“我是她表哥,从广东回来的。她奶奶让我来接她。”

白大褂皱眉:“你是她表哥?我怎么没听她家里说过?”

“你谁啊?”林默反客为主,“带我表妹去哪?跟家长打过招呼了吗?她奶奶七十多了不识字,你们就把人往车上带?”

白大褂脸色变了变,语气放缓:“我们是仁康医院的,学校组织的免费体检……”

“体检去城里做什么?就在学校抽个血不行?”林默把周小芸往身后一拽,“我姑妈刚才打电话让我过来看看,说最近有骗子专骗留守孩子。你们医院叫什么?许可证给我看看。”

白大褂掏手机打电话,看样子是在请示。两分钟后他挂了电话,冲另一个白大褂使了个眼色,然后对林默笑了笑:“那今天先不去了。改天让家长带着来医院,我们给安排。”

两人上车走了。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周小芸头顶。数字没变,还是00年04个月08天。但他注意到,数字跳动的速度慢了一点,从“每秒跳三次”变成了“每秒跳两次”。

他把周小芸送回奶奶家,路上拐进小卖部给她买了盒彩笔和一本图画本。周小芸抱着彩笔,抬头问他:“叔叔,你真是我表哥吗?”

“假的。”林默蹲下来跟她平视,“但叔叔是好人。你记住,以后不管谁说要带你走,去医院也好去玩也好,先给我打电话。”

他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图画本第一页。

张薇当天晚上从县城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仁康慈善基金会的法人代表叫陈建业。”她把一沓打印材料拍在桌上,“陈老板的堂弟。三年前开始捐学校,贵州、云南、广西一共捐了二十多所,全是偏远山区。我托人查了其中三所的体检记录,每所都有十几个孩子被标注了‘随访’,大部分是留守儿童。”

“医院那边呢?”

“更麻烦。”张薇推了推眼镜,“仁康医院跟这些学校签了‘医疗帮扶协议’,每年派医疗队去义诊。义诊的体检数据全部录入他们自己的系统,连当地卫生局都拿不到完整数据。我查了一下,近三年有五个‘随访’名单上的孩子,被接到仁康医院‘免费治疗’之后,家长得到的答复都是‘病情恶化,转上级医院’,然后人就没了下落。”

林默攥紧了拳头:“陈老板死了,他弟接着干。”

“陈老板的死对你来说是好消息,对陈建业来说也是。”张薇看着他,“你搞掉了他堂哥,他顺势接手了整条产业链。而且他比你那个陈老板聪明——人家走的是正规慈善渠道,账面上干干净净。你举报他?他有教育局的表彰,有卫健委的合作文件,有媒体报道‘爱心企业家’的专访。”

林默低头想了一会儿,问:“那个周小芸,她到底什么病?”

“我查了。”张薇翻到其中一页,“癫痫。但不是普通的癫痫,她脑子里有个良性肿瘤,压迫神经导致的。仁康医院给她的诊断是‘脑瘤恶化,需手术切除’。但你看看这个——”她指着另一份材料,“这是铜仁市人民医院今年三月的检查报告,肿瘤根本没长大,继续保守治疗完全没问题。仁康故意把病情说重,就是为了把她弄过去。”

林默盯着那两份报告。一份写“良性,随访观察”,一份写“恶化,建议手术”。同一张片子,两个结论。

“陈建业在贵阳。”张薇说,“下个月仁康基金会要搞一个‘慈善之夜’,请了一堆明星和媒体,现场给贫困患儿募捐。到时候会有五个孩子上台‘接受捐赠’——周小芸是其中一个。”

林默抬起头:“你是说,他们会当着所有媒体的面把孩子带走?”

“不。”张薇把打印材料翻到最后一页,“他们会当着所有媒体的面说‘这五个孩子将获得仁康医院提供的免费手术’——然后光明正大地把人送进手术室。手术台上出什么意外,谁也说不清楚。”

林默盯着材料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张薇没想到的问题:“张记者,你头顶的数字是多少?”

张薇愣住:“什么?”

“我能看见别人的寿命倒计时。”林默说,“你的数字是绿色的,37年。但如果你跟我继续干这件事,你可能会提前死。”

张薇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材料往桌上一拍:“我要是怕这个,当初就不干调查记者了。你就说怎么干。”

林默想了想,掏出手机搜了一下“仁康慈善之夜”的举办时间和地点,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喂,秦爷吗?我林默。有个活儿你接不接?”

电话那头秦爷笑呵呵的:“小林啊,你上次让我搞陈老板,我折了三年寿。这回又是什么事?”

“陈老板他弟,陈建业。搞慈善晚会呢,下个月十五号在贵阳。”林默看了一眼张薇,“你帮我把他的‘提前’能力用上,但别搞死他,搞晕就行。我要当着他请来的所有媒体的面,让他出个大丑。”

秦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小子是真不让人省心。不过陈老板欠我的钱还没结清,他弟还也行。三成,事成之后我要陈建业身家的三成。”

“成交。”

挂了电话,张薇盯着他看:“秦爷是谁?”

“一个头顶数字永远是零的老头。”林默把手机揣兜里,“下次介绍你们认识。”

接下来半个月,林默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让张薇联系了贵州省人民医院的神经外科主任,把周小芸的真实病历和仁康医院的诊断报告摆在人家桌上。主任看完当场拍了桌子:“良性肿瘤让他们说成恶性肿瘤?这是哪家医院干的事?我出证明,这孩子根本不需要手术。”

第二件,他托人搞到了“仁康慈善之夜”的入场券。晚会在贵阳国际会议中心举行,红毯、签到墙、礼仪小姐一样不少。陈建业站在门口迎宾,四十来岁,梳背头,戴金丝眼镜,跟陈老板有六分像。他头顶的数字金光闪闪——62年08个月。

六十二年。这个弟弟比哥哥还能活。

晚会上半场是常规流程:致辞、宣传片、明星站台、台下捐款。下半场是“患儿上台”环节,主持人念了五个孩子的名字,周小芸排在第三个。五个孩子站在台上,背后大屏幕放他们的照片和病历,主持人煽情地说:“这些孩子来自偏远山区,身患重病却无钱医治。今天仁康慈善基金会将全额资助他们完成手术!”

台下掌声雷动。陈建业站起来鞠躬,镜头全对着他。

林默坐在第八排靠过道的位置,看了一眼手机。秦爷发来一个“OK”。

三秒后,陈建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捂住胸口,踉跄了两步,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台下骚动起来,主持人愣在台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陈建业脸色煞白,嘴唇发紫,手指哆嗦着指向后台方向,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句什么。

林默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几排人听见:“陈总好像身体不舒服?会不会是最近太操劳了?听说仁康医院最近接了好几个山区来的孩子做免费手术,陈总是不是自己先试了试?”

全场安静了两秒。

张薇从记者席上站起来,举着录音笔:“陈总,我是《南方调查》的记者。请问仁康慈善基金会近三年筛选的‘随访’名单,具体标准是什么?为什么被标注‘随访’的孩子都是留守儿童?为什么五个做过‘免费手术’的孩子至今下落不明?”

陈建业想说话,但秦爷的“提前”能力掐着点收放——他嗓子眼像被人扼住了似的,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两个保镖架着他往后台拖,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追上去,场面一片混乱。

林默趁乱摸到后台出口,拦住了正要溜走的班主任和另一个仁康医院的白大褂。周小芸拉着奶奶的手站在旁边,一脸茫然。

“周小芸的奶奶,”林默对老太太说,“你孙女没病,不用手术。这是省人民医院的证明,您拿着。以后谁再让您带孩子去做手术,您先打这个电话——省医神外张主任,他免费给您看。”

他把证明塞到老太太手里,又蹲下来摸了摸周小芸的头:“彩笔用完了吗?叔叔再给你买一盒。”

周小芸头顶的数字变了。

从00年04个月08天,跳成了72年11个月03天。

绿色。

林默自己的数字也涨了——从58年02个月跳到了62年07个月。他救了周小芸,连带把她未来七十多年的命都保住了,系统给了一笔大的。

一个月后,仁康慈善基金会被民政部门调查,陈建业因涉嫌非法器官交易和医疗欺诈被批捕。张薇的稿子发了,标题是《“慈善”背后的筛选名单》,上了热搜前十。周小芸被省人民医院接去做了正规保守治疗,癫痫控制住了,正常上学。

林默回了城中村,继续开他的“好心情便利超市”。

有天晚上关店之后,他坐在柜台后面算账,手机响了。张薇打来的。

“林默,你最近有没有空?云南那边有个线人联系我,说仁康基金会在云南也捐过小学,第019号和024号。他发来一张合影,里面有十几个孩子,头顶都带着红点。”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拍照片的时候,能不能拍到孩子头顶的数字?”

“我拍不到。”张薇说,“但你去了就能看见。”

林默看了一眼自己头顶——62年07个月11天。

够用。

“买票吧。”他说,“这次咱们换个路子——我先去一趟,拍张合影,把红点的孩子都圈出来。然后你去找省卫健委,我找秦爷。两条线一起动。”

张薇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这便利店还开不开了?”

林默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店不关了。”他往巷子外走,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我雇了个人看店。隔壁王婶,她头顶数字只有三年了,我让她来店里上班,每天接触的人多,万一谁有个头疼脑热的她能帮着喊一嗓子。我试过了,她救一个人,我也能涨时间。”

张薇安静了两秒,说:“林默,你变了。以前你只会在街上看见红数字就冲上去拉一把。现在你开始布局了。”

林默没接这话,反问道:“你头顶的数字变了吗?”

“变了。”张薇说,“我上周采访了一个家暴受害者,帮她联系了救助站。第二天我头顶多了八个月。”

“多少?”

“37年08个月。多了八个月。”

林默笑了:“那你还怕什么。走,去云南。”

挂了电话,他掏出钥匙串看了一眼。上面拴着周小芸送他的一颗玻璃珠,彩色的,两毛钱一颗那种。旁边还挂着一把小刀,秦爷送的,说是“关键时候割自己一刀,疼一下,红数字看得清楚”。

林默把小刀拨到一边,把玻璃珠攥在手心,往火车站方向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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