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末日求生 > 全城供奉的战神,拿活人养丧尸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9:46:20

一

出城之前,周砚领到了两份口粮。

他把多出来的那袋推回窗口:“发多了。”

里面的人没接,低头在名单上画了一笔。

“远程任务,双份。下一位。”

后面有人在催,周砚只好让开。两袋饼干都是新的,捏着封口,一点气也没漏。上回他们领的那批受了潮,老邱啃崩了一颗牙,回来骂了三天。

老邱今天也领了两袋。他把一袋塞进包里,另一袋揣进了怀里。

“不给家里留点?”他问。

周砚摇头。

老邱想起了什么,没再说,挨着他坐下检查枪带。右手缺了两根指头,活扣总得多弄一会儿。

何亮拿着任务单挤了过来。

“邱叔,居住证能带家属吧?”

老邱伸手:“我看看。”

纸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哪儿写了?”

“纸上没写。登记那人和我说能带。”

“那就让他补上。”

车头响了两声喇叭。何亮看了眼窗口,队伍已经排到了墙外。

“回来再问吧。”他把纸折好,“我妹一个人在外环,我也不能把一个人她扔那儿。”

周砚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十二个人挤进车厢。队长收走了各人的出城凭证,说回来统一结算。何亮不肯给,队长伸着手等了几秒,他还是交了。

“都记住,到了地儿东西拿够了再撤,别给我拿俩垃圾就要回来。”队长把车厢门关上。

城门上正在换新的柱国画像。吊篮晃动,画像上的谢镇岳也跟着晃。他一只手按在佩剑上,身后是被尸群围困的城墙。

周砚见过那场仗。

五年前,东墙塌过一次。谢镇岳站在缺口,一夜没有退。他那时趴在死人堆里,直到天亮,看见这人的剑上全是豁口。后来宁川人每年给他过一次生辰,外环的小孩拿不出东西,就折纸花。

车开过消毒沟,广播响了。

“安全区周边空气指标稳定,未发现早期红雾残留。请勿饮用野外积水,勿接触未经处理的动物尸体……”

何亮趴在铁网上看天。

“我小时候,天是红的。你们记得不?”

“二〇八〇年。”老邱说,“才七年,忘不了。”

“有一天红雾突然就没了。我妈还说,政府总算把雾治住了。”

车轮碾过碎石,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周砚记得母亲拿湿毛巾堵着窗。后来人们都开了窗,她还堵着。她死后,周砚收拾柜子,摸出几条晒干的毛巾,折缝里有一层很淡的红。

任务地点是废城北边的药品仓库。

车还没停,何亮就指着仓顶的冷却机:“我去!还真有电呢?”

老邱先跳下车,往四周看。仓外的尸体被清过,墙角连碎骨都没有。进门前,周砚看见了一道新车辙,轮胎花纹压在积灰上,直通侧门。

“勘查组来过。”队长说。不等别人问话,他已经输了密码。

卷帘门升起,冷气贴着脚面涌了出来。货架上整整齐齐放着白箱子。

何亮抱起一箱,还没看完上面写了什么。老邱就推开了他,拿刀划开封条。

箱子里装的是石块!

仓库外,车的发动机响了。

“出去!”

老邱一把拽住何亮,冲向仓门。周砚离门最近,却被一个跑来的人撞在架子上。他扶住铁架,听见上方电机转动,门已经往下落了。

外面,队长正往车里钻。

有人追着喊他的名字。车倒出院门,蹭倒了半截围栏。

老邱用肩顶住门沿,门板压弯了他的腿。

“砚子,搭把手!”

周砚扑过去。两人把门托起一点,何亮刚钻到门下,仓库深处传来货架倾倒的声音。

手电照过去,一个东西伏在箱子顶上。

它穿着清收队的衣服,后背鼓起,嘴裂到了耳根。它盯着何亮,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气声。更多的脸从箱子后抬起来。

何亮趴在地上没动。

周砚空出一只手去拽他。门突然下沉,老邱的肩骨响了一声。

“愣什么!滚出去!”

周砚不知道他在骂谁。后领猛地一紧,老邱用剩下的力气把他掼出了门。

他摔在碎玻璃上,立刻翻身去够。

一只少了两根指头的手伸出来。他抓住,血从指缝往下流。里面有人踩着老邱的背往门缝挤,哭声,骂声,此起彼伏,他全听见了。

那只手忽然攥紧,又松开。

铁门砸下。

周砚扳着门沿,指甲翻了,门没动。何亮在里面叫了一声妹妹,后面的话被撞门声压住。

他胸前忽然有些发烫。

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滑出衣领,血顺着龙纹往里渗。周砚抬头时,整个院子都红了。

暗红的雾从鼻端流过,从领口钻进去,浓得看不清十步外的围墙。

他屏住呼吸。胸口那点热向四肢散开,身后的撞门声突然停了。

门缝里探出一截舌头,在他沾血的地方舔了一下,又缩回去。

它找不到他了。

周砚捂住玉,背贴着墙,一点点退到院外。路上横着刚才追车的人,半边头没了。两只东西蹲在他旁边争咬,周砚离得很近,它们也没转头。

直到天黑,他还在干呕。

二

他躲进一座塌了一半的水泵房。

泵房地下有检修沟,正好容得下一个人。周砚爬进去,拿破铁皮盖住头顶,咬开口粮袋,手抖得饼干屑洒了一身。

多发的那一袋还在包里。

他忽然吃不下了。

半夜有车停在外面。周砚攥住刀,听见两个人下车,一个脚步很熟:左脚落地时,金属跟磕一下。他早上才听过。

“谢柱国,北仓这批可不够。”

说话的声音很哑,尾音夹着湿漉漉的喘息。

周砚贴近铁皮的裂口。

月光下站着谢镇岳。画像上那把剑挂在他腰边,旁边竟是一个破衣烂衫的丧尸。它脸上没有嘴唇,牙一直露着,脖子上垂着数串腕带。

那是出城凭证。

谢镇岳抬手掩了下鼻子。

“每旬六队,你自己数。少了再找我。”

丧尸从皮衣里拿出一枚暗红晶体。谢镇岳接过,对着月光看,指腹擦掉上面的碎肉。

“杂了。”他说。

“吃的都一样。死的只够吊着,活的每回就那么些。”

“我要能破境的。”

怪物咧开牙,往他脚边扔了一块金属牌。周砚看清上面的字,手指一点点扣进泥里。

永安,二十二号安全区。

去年覆灭的四座城里,有一座就叫永安。

“他们四个拿到的,跟你这个不一样。”怪物说,“你要,我就养。但是你倒是把门开大一点啊,谢柱国?”

谢镇岳很久没说话。

怪物也不急。它低头捡起一只虫,连泥塞进嘴里。

“九月十八。”谢镇岳终于开口,“汛期换防,东门整修。三十七万六千人,够不够?”

怪物抬起头。

“外环给你。内城等晶核成形后再开门,发病太快的话,晶质会浑。”

“你的人呢?”

“我会带走。”

“还有几个能打的。”丧尸舔着牙,“一起。”

谢镇岳按住剑柄。

周砚的腿已经麻了。汗水沿着鼻尖往下淌,他不敢擦。胸前的玉佩一阵热,一阵冷。他看见谢镇岳忽然侧过脸,目光落在破铁皮上。

他屏住气。

过了片刻,那人移开眼。

“你要是管不住下面的东西,今夜的约定就作废。”

怪物弯下腰,把金属牌捡了回去。

“九月十八。”它重复着,像在试一个刚学会的词。

车走后,怪物还在泵房外待了一阵。它低头闻地上的血,沿着周砚来时的路走了几步。最后,远处传来尸群的嘶吼,它才攀上残墙,消失了。

周砚一直等到日头照进沟里。

他爬出来,双腿不听使唤,脸朝下摔进泥水。他没叫,只趴着喘气。那个日期在脑子里打转。他拿出任务单,在背面写下九月十八,又写三十七万六千。写到最后一笔,纸被笔尖戳穿了。

他得回去!

外围三号哨站离这里不到十公里,守哨的郑成跟他认识,前年一起从塌掉的隧道爬出来。周砚摸到哨站外,没直接过去,先拨通腕表里的短距通讯。

“郑成,是我。”

对面很静。

“砚子?你在哪儿?”

“站外。听我说,谢——”

“别过来。”

周砚贴住墙。

“你们那队报感染了。上头说,你带着尸毒逃了。”郑成压低声音,“我桌上就有你的照片。”

“你信吗?”

“我信你有什么用?连长就在隔壁。”

“九月十八,东门不能撤岗。你记住,我有——”

通讯里突然响起椅子倒地的声音。

有人问:“谁?”

郑成大声骂了句脏话:“又他妈串台。”

声音断了。

周砚摘掉腕表,扔进排水渠。片刻后,哨站的探照灯打了过来。他沿着矮墙往后退,听见院门开启,犬吠声混着车声,朝这边来了。

胸口又开始发热,指引着他往西去。

这种感觉已经有半年。最早在睡梦里,后来清醒着也有:仿佛隔着很远,有人轻轻拽他。他一直当是吸多了野外的脏气,直到今天,那股牵引清楚得让他害怕。

东边是安全区,是熟人,但是却也回不去了。

他掏出那张破纸,折好,贴着玉佩放进衣服。随后转过身,钻进了向西的旧路。

三

头三天,周砚沿旧公路走。

他找到一辆配送用的电动三轮,把几块还能用的电池并在一起。车只跑了半天,轮子就陷进了沟里。他没舍得扔,卸下车斗,拖着过了一夜,到第二天中午,筋疲力尽的周砚终于再也推不动了。

包里还有四块饼干,两瓶水。

每到高处,他就回头。远方什么都看不见。他想,郑成要是能活下来,会不会把那个日期记住?宁川会不会已经有人察觉不对?

第六天,一架搜寻机掠过头顶,扩音器在喊他的名字。

“周砚,停止移动。回城接受检测,可免除家属连带责任。”

他缩在废车底下,忽然想笑。他没有家属。母亲死了三年。

机器飞走了。傍晚,路边出现第一串被扯断的腕带。

周砚不再走公路。

那个脖子挂着腕带的怪物追了上来。它沿路驱赶尸群,把能藏人的地方一点点翻出来。玉佩能遮住周砚的气息,却遮不住脚印和血迹。

他有两次看见它,就在百步之外。

到第十一天,他吃完最后一块饼干。那天夜里下雨,他拿空袋接水,袋角有个口,接了半宿,接了不到半袋。

天亮时,他发现自己睡过了头。

林子外响着低低的喘息,围满了低声嘶吼的丧尸,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只丧尸敢走进树林。周砚趴进沟里,一只断手从泥里伸过来。他压住手腕,用刀切断,没敢发出声音。玉佩已经冷了,胸口热得像烧着一块炭。

他顺着水沟往山里爬,爬到一片乱石间,听见细细的呜咽。

一只白色幼虎卡在捕兽索里,腹侧磨破了,后腿不住抽动。钢索那头钉在树根下,是灾变前的东西。周砚看了一眼,继续往上爬。

幼虎咬住了他的裤脚。

他停下来,去掰它的嘴。它不松,眼睛半睁着,牙根全是血。

“疼……松口!”周砚喘着气,伸手挡开它的牙,“咬着我怎么弄?”

他拿刀撬开卡扣。钢索骤然回弹,抽破了他的手背。幼虎跌进他怀里,他抱着它滚下半人高的斜坡,后背撞在石头上,险些吐出来。

树林忽然安静的让人发慌。

周砚仰起头。

乱石上伏着一头白虎,比他见过的运货车还大。它前额的皮毛松弛,瞳孔一金一暗,盯着他手背上的血。周砚抱着幼虎,连往后退的力气都没有。

“它卡住了。”他说。

白虎低下头,鼻息吹动他胸前的玉。片刻后,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幼虎腹侧的伤。

林外传来丧尸群沙哑的叫声。

白虎抬起眼。周砚听不见它吼,只觉得胸腔被一股气压住,连雨水也停了一瞬。远处树木接连晃动,尸群争着退走。那个挂腕带的丧尸蹲在林边,待了很久,终于也消失了。

周砚松开幼虎,往旁边挪。幼虎却挨过来,用头拱他的胳膊。他想推开,看见它还在发抖,只好把破外套拉起来,盖住它半边身子。

白虎一直看着,没有再动。

第二天,它吐了一滩血。

周砚取来溪水,它没有喝。它身上找不到伤口,只有靠近腹部的毛一夜间掉了许多,皮肤灰白,起着深深的褶。

幼虎把头钻到它腹下,找不到奶,急得呜呜叫。

到傍晚,白虎艰难地抬起头,从口中吐出一枚金白色的晶体。周砚下意识扶住,手掌立刻被灼出水泡。他放到幼虎嘴边,白虎却用爪子按住他的手。

它把幼虎拨到他膝上,鼻尖碰了碰龙佩。

周砚看懂了。

“我自己也没地方去。”他低声说。

白虎的瞳孔慢慢缩紧。

周砚无奈,他抱稳幼虎,把那枚晶体送进它嘴里。金光从幼虎喉间没下去,它像被什么呛住,挣了几下,随后紧紧蜷在他怀中。

“有我吃的,就有它吃的。”

白虎按在他手上的爪子松开了。

它死后,林里一整夜没有声音。周砚找来树枝和石块,把它的脸遮住。身体实在太大,他挖不动,只能把石头一块块垒上去,直到手心又开始流血。

幼虎醒来,绕着石堆走了两圈,趴下不肯动。

周砚坐在旁边等。

天快亮时,他听见它走过来,轻轻咬住了裤脚。

四

离开白虎栖身的山林,周砚又往西走了几天。

山路越来越陡,夜里冷得睡不住。他把幼虎裹在怀里,天一亮就动身。那股牵引始终没有消失,可他还不知道前面有什么。有一回岔路向南,他走了半日,心里越来越不安,只好折回去。

后来,他在一座废弃的养路站找到了地图。路上见过的几个地名还认得,他用指甲挨着找,终于在地图西侧圈出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再往前,就是昆仑山。

周砚把地图铺在膝上,摸了摸胸前的玉。难道一直要他来这里?他抬头望去,云缝间露出一片雪峰,隔着几道山谷,还看不清通往哪座山口。

他撕下那一角地图,收进口袋,沿着谷底继续走。两天后,坡上的草渐渐稀了,幼虎忽然不肯往前,咬着他的裤脚往回拽。

周砚蹲下,将它抱起来,绕过挡路的巨石。

山口下挤着一堵会动的灰墙。那些东西都朝山上仰着脸,有的已经烂得只剩骨架,仍在用手抓着前面的同类。

他又看了眼地图。没有走错。

昆仑山下也有丧尸。

龙佩几乎要烫穿衣服。

他沿石坡找入口,走了半天,又绕回原处。怀里的幼虎忽然低低咆哮,周砚转身,那个披人皮的怪物站在尸群后,正用鼻子闻风。

他退进石缝,背后却已是死路。

“把那块玉收好。”

声音从头顶传来。

一个老女人撑着木杖,站在他怎么也爬不上去的石壁上。她扫了眼下面的怪物,木杖一顿,周砚脚下裂开一道窄缝,里面有风。

“下来。小东西也带着。”

他抱紧幼虎跳进去。头顶的光合拢前,他看见一只灰白的手扒住缝隙。老女人抬脚踩下去,那只手断成两截,被老妪踢了出去。

穿过石道,前面是一座有水有树的院子。

周砚扶着门框,闻到米饭的气味,眼前忽然发黑。

醒来时,他躺在床上,一个穿灰衣的年轻女人正把小白虎从粥碗边拎开。

“它把我的那份也喝了。”她说。

周砚撑着坐起:“它喝了没事吧?”

她看了他一眼。

“没事,它喝的跟你一样。”

周砚松了口气,低头找鞋。她把碗递给他,又指了指床下:“鞋底都磨破了,婆婆去给你拿新的去了。”

碗里是稠粥。他喝得太快,呛了两口,她伸手扶了一下,等他咽完才问:“你从哪座城来?”

“宁川。”

“外面怎么了?”

周砚握住碗。她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腕上缠着旧布,手指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茧,领口却露出半块他再熟悉不过的玉。

上面刻着一只凤。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伸手把玉拿出来。

“姜照雪。”她说,“婆婆找你很久了。”

幼虎又把头伸进空碗。姜照雪按住碗沿,没让它舔到碎瓷口。

“它叫什么?”

“还没名字。”

老妪端着饭进来,瞧见它肚子圆鼓鼓的,仍扒着床沿讨吃。

“肚子都撑圆了。”她伸手摸了一把,“叫小满吧,好记。”

她往旁边挪了挪碗,又叫了一声:“小满,过来。”

幼虎听见碗响,立刻掉头去追。姜照雪伸手拉开椅子,给它让路。

“还真答应了。”

周砚看着那条晃来晃去的尾巴,也笑了一下。

“小满,就叫这个吧。”

当晚,周砚见到了她口中的婆婆。老人给幼虎敷好药,把一摞发脆的纸放在桌上。

“路上出事了?”

周砚拿出那张沾血的任务单,从城北药仓一直说到泵房。他记不清怪物每一句话,只能把自己听准的重复。他说到九月十八,抬头看墙上的日历。

七月八日。

“我想回去。”

老人摇头:“现在回去,也只能给尸群再添一个怪物。”

“你能打赢谢镇岳吗?”

“打不赢。”

回答太快,周砚怔了一下。

老人把木杖靠在桌边:“我能守住入口,靠的是这里残破的旧阵。出山,我比他们几个都差些。要是还能有别的法子,我也不至于等两个孩子。”

姜照雪皱眉:“我二十五了。”

老人没有接话,把最上面几张纸抽出来,推到两人面前。

纸上记着富士山,记着红雾,连最初那场爆发的年份都有。后面的字却残缺了许多,只有“浊潮入界”“生灵分途”还能辨认。

一张旧图画着人身经络,旁边标了两种走向。周砚认出其中一条,正是这一路玉佩发热时,身体里那股细细的暖流。

“外头叫异能。”老人说,“这里的书叫灵根。能受得住的,就能活下来成为强者,受不住的,就变成了丧尸。兽也一样。你见的那头老白虎,已经结了丹。”

周砚把手伸到院外,离开玉佩笼住的范围,薄红便又淡下去。

“雾从来没散?”

老人点头:“没散。只是你们一天天的吸多了,也习惯了,所以就看不见了。有这块玉护住你,你才会重新看见。”

周砚想起母亲堵在窗缝的毛巾,把手慢慢收回来。

幼虎正咬着她木杖底下的布,闻言抬起头,满嘴线头。

周砚把它拎回来:“山下那些呢?”

“闻着这里的灵气来的。吃不到,也不肯走。刚才追你的那个,多半还会回来。”

他继续翻。后面是人名,一页接一页,最后只剩两行。

周家,龙契。

姜家,凤契。

其中一个姓旁边,写着母亲小时候的名字。

周砚盯了好一会儿。母亲会掰着手指头算饼干还能吃几天,会为一升净水和邻居吵架,冬天睡觉脚总是冰的。他很难把她跟这些字放在一起。

“其他人呢?”

老人收起最后一张纸。纸角画着一艘没有帆的船,船前是一道细长的黑线。

“我接手时,他们就没回来过。”

她把纸压进匣底,没有再讲。周砚望着墙上的二十几盏空灯,灯下刻着不同姓氏,只有最边上的两盏,灯芯还留着一点红。

两块玉放在一起,接缝慢慢消失。

光落到墙上,一行行字从龙凤交缠的影子里浮出来。姜照雪拿纸抄,写到半途,笔停了。光散后,两块玉重新分开,落回桌面。

她把纸推给周砚。

后半部记着一种血脉合修的法门,最末几行,说龙凤同源,所诞之嗣可承两脉,待其长成,能平浊潮。

周砚看完,半天不知道眼睛往哪儿放。

姜照雪倒盯着老人:“你早知道?”

“知道。”

“所以你一直催我练前半部。”

“我怕你走了。”老人说,“你要是走了,这些东西还拿给谁看?”

姜照雪站起来,椅脚在地上划出一声响。

“得等多久?”周砚问,“生下来就能?还是说要等他长大?”

老人没有答。

他又看向日历:“宁川等不了那么久。”

“你们的孩子会比你们强得多。”

“那他要是不愿意呢?”姜照雪问。

老人抬起眼。

“孩子还没影呢,就给他准备了这么大的负担?”她把纸折上,“况且,我也没想过跟谁成亲,更何况孩子。”

周砚低下头。他也没想过。两个人才认识半天,就要为了以后有个孩子。

老人坐了很久,伸手打开桌下第二只匣子。里面只有一把生锈的钥匙。

“还有一条路。”她说,“但走进去,你们以后可能会怨我。”

五

七月九日,两人去了院子后面的塔。

门内只有两盏空灯。老妪把钥匙插进灯座,却没有拧动。

“在这里过一年,外面一个月。代价是用你们的二十年寿命来换,塔里渡过的时间还要另算。”

周砚望着灯:“之后呢?”

“往后少活二十年。药补不了,练功也补不了,即便是境界上去了,寿命仍然少二十年。”

说罢,老妪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古朴的盒子,盒子里有两颗丹药:“不着急,先把这两颗丹药吃了,吃了之后可防尸毒,世上仅存的两颗。”

两人倒也不疑有它,拿了丹药就塞进了嘴里。

姜照雪把抄好的功法收进怀里:“我们一起进。”

“嗯。有人撑不住的话,另一个人就得把他带回来。退到门槛外,里面的东西就不会继续追了。还有,不要指望我进去救。”

两人各滴了一滴血。灯亮时,周砚胸口空了一下,仿佛有什么被抽走了。他扶住门框,看见姜照雪也站了片刻,才向他伸手。

进去以后,脚下成了当日药品仓库的水泥地。

老邱顶着门,何亮抱着箱子,车正在疯狂倒退逃跑。

周砚挣开她,朝门口扑去。姜照雪跟上去,一剑挡开侧面的尸爪,肩膀却被另一只东西扯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又听见老邱叫他。

他竟又往前迈了一步。

直到她的血溅到脸上,周砚才猛地停住。

姜照雪已经握不住剑。他抓住她的腰带,把人拖向来时的门,自己背上挨了一爪。门内的老邱还在喊,他不敢再回头,抱着她滚过门槛。

两人一起摔在塔外。

老妪剪开他们的衣服,血沿台阶往下淌。周砚低着头,等肩上的伤包好之后,才说:“对不住。”

姜照雪看了他一会儿。

“里面那几个人,是跟你一起出城的?”

他点头,把老邱推他出门的事讲了。她没有劝,只问:“明天还进去吗?”

“进去。”

“那你听见我喊你,得应我一声。”

伤好后,他们在院里练那部功法。周砚的气急,撞得胸口疼;她的气冷,接得太快,两个人的手都抬不起来。

一次练岔,周砚险些昏过去,嘴里还说等会儿。姜照雪以为他还能撑,真就等了,结果两人都倒在了地上。

醒来后,她坐在床边,把那两个字学了一遍。

“你说等,我就等了。”

周砚揉着胸口:“我想让你放开,后面没说出来。”

“下次直接说松手就好。”

再进北仓时,周砚仍然会往门口看,却也知道背后姜照雪在跟着。她截住扑来的尸怪,他绕过去割断门边的电缆。铁门卡住,老邱的脸忽然烂了,连同何亮一起扑向两人。

周砚刀慢了一瞬,姜照雪挡在他身前。他咬住牙,把刀送进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出来时,他蹲在门边吐了很久。她把水放在旁边,没有碰他。

过了一会儿,周砚自己拿起水,喝了一口,递回去。

她接过去,把剩下的喝完。

第二个月,他们被困在一条不断涨水的暗渠里。

姜照雪用剑顶住头顶的铁栅,周砚潜进水下找出口。刚摸到闸门,水里一条东西缠住了他的腿。他割不开,也喊不出声,只能抓着砖缝,拼命不让自己沉下去。

上面的栅栏忽然落了。

姜照雪放弃撑门,跟着潜了下来。周砚看见她的剑扎进那东西颈下,血在水里散开,缠着腿的力道终于松了。可回去的路已经封死,两人被挤在闸门边,连转身都难。

他把她托上去,让她在水面换气,自己摸着闸底生锈的轮轴。一圈都转不动,他便将肩膀顶进去,硬往上扛。

闸门抬起一掌宽,水一下子冲了出去。

两人连滚带撞跌进下游。姜照雪的小腿被铁片划开,站不起来;周砚呛得眼前发黑,仍背起她,沿着亮着灯的方向走。她趴在他背上,替他挡住从岔口爬出的尸怪。

快到出口,她的手滑了下来。

“照雪?”

没有答应。

他背着她往外跑,脚下绊倒,又爬起来,直到老妪接住人,他还不肯放开。

那天夜里,她烧得厉害。他端着水坐在床边,听见她叫娘,便把浸湿的布换到她额上。

她醒过来时,周砚正把脉。他不会,只会数数,数着数着又乱了,重新来过。

“没死。”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抬起头,手还扣着她腕子。

“你一晚上摸多少回了?”

周砚这才松开。手指拿开后,床沿上留下一片汗。

六

腿上的伤结痂,她又要进塔。周砚盯着那道口子,她把裤脚放下,说走两步给他看。

“婆婆说还得养五天。”

“她也说了,可以在院里练。”

“那就在院里。”

姜照雪看着周砚把剑架挪到阴凉处,终于没再坚持。

他们练到傍晚,吃饭时还在比划水渠里的那一剑。周砚夹了肥肉,下意识往她碗里放。她用筷子拦住,推回去,又挑走他碗里几根葱。

“这个我吃,你把肉吃了。”

后来不等动筷,两人就能分好。她怕苦,喝完药要找热水;他夜里容易惊醒,灯灭以后,门边得留一点亮。

姜照雪起初不知道,有一夜顺手把灯也吹了。半夜听见隔壁撞倒凳子,她提灯跑过去,看见他坐在床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没问梦见什么,把灯放回门边,捡起了凳子。

第二晚,那盏灯仍亮着。

到第三个月,塔里开始出现会说人话的东西。

一回,他们刚清完院中的尸怪,老妪就在门外叫姜照雪,左臂垂着,血滴到台阶上。姜照雪去开门,周砚觉得不对,伸手拉她,已经迟了。

尸爪穿进她肋下。

周砚砍断那条手臂,把她拖回来。另一只爪子朝他后颈落下,姜照雪咬牙抬剑,剑锋从他耳侧过去,削掉了那东西的头。

他们都伤得不轻,却离出口还有一道院墙。周砚抱不稳她,她便把腰带解下来,将两人绑在一起。

“这样行。”她喘着说,“你走。”

他背着她翻墙,胸口被砖沿磨出血。落地时她替他撑了一下,两个人都听见了她腕骨错开的声音。

回到内院,老妪赶来拆腰带,拆不开,只能割断。

姜照雪睡了两天。周砚背上的伤一换药就疼,却总往她房里跑。第三天,她睁开眼,看见他趴在床沿,手里还握着她半截断腰带。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

周砚立刻醒了。

“要水?”

她摇头,把他握着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枕边。

“我没娘了,婆婆要是也死了……”

她说不下去。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等她肯抬头,才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

“我还在。”他说。

她接布时,也握住了他的手。

在这以后,谁的伤没好,另一个便也不再进塔。两人靠着桌子画塔里的路线,研究哪一处该退,哪一剑不该硬接。周砚画的尸兽像灶台,姜照雪指着肚子下面补了两笔,下一回,他们从那里找到破绽,一起杀了那东西。

伤好以后,她已经不用他扶。有一回走过台阶,周砚仍伸出手,她看了看,轻轻握上,过了台阶也没松。

吃饭时,老妪朝两人手上看了一眼。姜照雪把手收回去,周砚一顿饭没敢抬头。再见她走近,他又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了。

第四个月,他们闯过一座满是黑火的旧庙。倒下的梁柱把两人分在两边,姜照雪刚喊一声,烟就灌进喉咙。她摸着烧红的木头往外找,周砚却从另一头钻了回来。

她扯住他衣服,把人往出口推。他护着她,后背挨了一整片落下的火,脸侧也烧掉一层皮。

两人躺在外面,很久都说不出话。

夜里,姜照雪来给他上药。敷到脸边,她的手停住了。

“你都出去了,怎么又钻回来?”

“我喊你,你没答应。”

“我喊了,烟呛着嗓子了……”

“我没听见。”

她低下头,将剩下的药敷完。周砚怕她又走,伸手碰住她的袖口,碰到了,却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姜照雪坐下来等。过了好一阵,他才抬起眼。

“我喜欢你。”

她手里的药瓶轻轻磕了一下桌沿。搁稳后,她才抬头看他。

“我也是。”

周砚看着她。她脸上也有一处火燎过的伤,发红,耳根比那里还红。他慢慢握住她的手,等她抬头,低下去亲了她一下。

他离开时,她拉住他的衣襟,又靠了过来。

那夜仍各回各的房。只是第二天进塔前,她把断过的腰带缝好,递给他,说下回还得用,别扔了。

到第五个月,两人连握手都习惯了。她靠过来读他膝上的功法,他便把纸向她那边偏;练完回来,他找人时叫的也不再是生硬的‘姜照雪’。

一次收功后,他们坐在院里,谁也不想回屋。小满伏在脚边,已经睡着。姜照雪问,宁川的冬天冷不冷。

“冷。外环窗缝漏风,睡前得堵。”

“那咱们找个不漏的。”

他说好,停了片刻,又问:“你真跟我去?”

“我不去,你打算把我留哪儿?”

她靠在他肩上,伸手碰了碰他脸侧已经结好的疤。那一片长出了新皮,她摸得很轻。

周砚转过脸,亲了她。她搂住他的脖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回屋时,两人仍牵着手。她推开自己的门,没有放他走,抬头看着他。

他伸手将她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跟她进了屋。

灯熄得很晚。第二天,老妪来敲门,周砚的外衣还搭在她椅背上。姜照雪披衣出去拿早饭,回来时,自己的枕头旁边已经放上了他的。

她把被子抖开,分给他一半。

七

第六个月,姜照雪闻见药味就想吐。

起初以为是前几天伤了经脉。老妪诊过脉,没有开药,拿着她手腕又摸了一遍。姜照雪看见她的神情,慢慢坐直。

“有了?”

老人点头。

周砚从门外进来,脚步停在床前。姜照雪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抬手把他的衣角拉住。

“你说句话。”

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又望向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我就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眼睛也有些红:“我也没想到。”

老妪起身出去,将门带上。周砚挪到她身边,两人坐了很久。

“我想把孩子留下。”姜照雪说。

“嗯。”

“可我也怕。我们还得出去。”

他低头摩挲她的指节,想说有他在,又想起自己那些还没好的伤。

“我跟婆婆学。怎么养,缺什么,一样样弄。”

她靠着他,眼泪落在他袖上。周砚拿手去擦,越擦越多,她最后自己接过布,捂在脸上。

老妪回来,问要不要把旧法再拿出来看看。

姜照雪摇头。周砚把那张写着后裔的纸折好,放回匣中,转而问老人,做小衣服的布放在哪儿。

他们停了高层的生死试炼,在内院磨合经脉,把之前没弄懂的招式重新拆开。姜照雪坐久了腰酸,周砚就将桌子搬到床边;他急着提气,她用掌心按住他后背,等乱掉的呼吸平下来。

他也有过想瞒着她进去的时候。刀拿到门口,听见她在身后问,是不是不想等她了,便又放回架上。

孩子在塔内第十四个月出生。

老妪把他叫进屋时,周砚在门框上撞了一下。他顾不得疼,跑到床边,姜照雪抓住他的手,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流。

他想起怀里还有布,摸出来,替她擦。她攥得太紧,指甲掐进他肉里,他也没有抽手。

女儿哭出来,两个人都愣了。

姜照雪往襁褓里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周砚蹲在旁边,眼泪掉下来,正落在她手背上。

他们给女儿取名周禾,小名禾苗。

名字写在那张预言的背面。老妪又添上生辰,没有再提过前面的字。小满扒着窗看,一声都不敢出,直到禾苗睡着,才把鼻子从破洞里伸进来。

产后几个月,周砚学会了抱孩子,也学会一只手换尿布。他有时抱着禾苗睡着,姜照雪就把他的头扶到枕上,再接走女儿。小床放在两人床边,夜里谁醒了,伸手便够得到。

等她养好,两人才重回高层。女儿留在内院,由老妪和小满照看;他们却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把生死看轻。

功法末篇的归元,一息便折一年。塔能让他们演练威力,真实施展要付的寿命,却一分都省不了。

练到塔顶时,两人常会听见院里的哭声。有一次周砚乱了气,姜照雪跟着受伤;另一次她先回头,两人几乎同时跌下石阶。

晚上,周砚替她揉着摔青的膝盖,说出了想了几天的话。

“你跟禾苗留下,好不好?”

姜照雪看着他:“咱们练了这么久,我留着,你怎么办?”

他手上停住。

她把他的手拿过来,贴在自己膝上。

“我天天想她以后长什么样。怕回来,她又不认得我。”

隔壁传来女儿翻身的声音。两人都听着,直到那边安静下来,她才继续说。

“你也舍不得,是不是?”

周砚点头。

她抱住他。那晚谁也没再劝谁留下。

最后一次,塔顶现出一座倾倒的城,通往内院的门却在另一边。孩子的哭声从门后传来,两道阵线锁着地面,将他们往相反方向拖。

周砚伸手,姜照雪也抓住他。两人扶着向前走,找到阵线交汇的地方,将彼此的气送进同一处。哭声越来越近,他们的手都在抖,却没有再乱。

阵线断开时,两人被掀倒,滚到一处。姜照雪摸到他脸上的血,他握住她的手,说还能起来。

塔顶的门终于开了。

墙上的日历是九月九日。外面过去两个月,他们在里面已经走完两年。

出发前,周砚抱着禾苗,在院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姜照雪把小衣服叠好,交代老妪哪件贴身穿,孩子喝完奶别立刻放平。说到最后,她又拆开包裹,看了一遍。

小满咬住周砚的袖子,他蹲下来,把女儿放在它身边。白虎伏着不动,让孩子抓它的颈毛。

老妪抱起禾苗,将写着她名字和生辰的那半张纸留下,另一半撕碎,放进炉里。

姜照雪走到门外,又回来亲了亲女儿。周砚在旁边等着,等她终于转身,握住了她空下来的手。

八

山口的尸群还在。

披人皮的怪物先看见周砚,愣了一下。它抬起手,身后几只小领主同时伏低,脊骨一节节凸起。

周砚认出它脖子上的腕带。老邱那条也在,扣子旁用烙铁烫了个小小的邱字,那是老邱怕收队时弄混专门弄得。

怪物退了一步,嘴里发出尖叫。

姜照雪拦住冲来的尸群,周砚从侧面追过去。那东西攀上石壁,回头向他吐出一口黑血。龙佩亮起,血在半空散了。他抓住腕带,把怪物从岩上拽了下来。

怪物张着嘴,牙齿咬在他的刀上。周砚抽刀,沿着它颈侧斩下。头落在雪里,还在扭,直到姜照雪补了一剑,才停住。

其余尸群失了控制,四散逃窜。

周砚把一条条腕带解下来。解到最后,发现最里面还有一枚铜制的信片,刻着宁川城防用的调令暗码。

姜照雪认不出,递给他。他看了很久,把信片握进手心。

九月十三日,两人回到宁川外围。

隔着很远,周砚就看见城里的黑烟。东门敞着,吊桥上全是向内爬的东西,几处火光从外环一直连到内城脚下。

墙上的红布还没掉,上面写着迁入内环,每户可带三十斤行李。门前丢着锅、被褥和装满衣服的车斗。有辆车翻了,一截细小的胳膊压在轮下。

他沿东壕往前跑。姜照雪追上来,拉住他,指了指脚下。

血水正从排水口往外淌。涵洞里面,有人拿铁器敲了三下,又停住。

周砚拨开洞口的烂木板,闻见浓重的血腥气。十几个人挤在暗处,一个孩子伏在女人肩上,嘴被捂着。最里面的人握着铲子,断链拖在脚边。

“郑成?”

那人抬起头,脸上全是黑灰。

“砚子?”他摸向腰间,没有枪,手空着停了片刻,“真是你?”

周砚钻进去,握住他的胳膊:“门怎么开了?”

“十一号夜里开的。说是要迁城,人都赶到街上,东门就开了。”

郑成伸出两根手指。

“两夜了。守备都撤走了,我们听着那些畜生往里冲,一个一个地吃人。”

周砚望着他,嘴唇动了几下。

“不是十八号吗?”

郑成扯开领口,摸出一块烂布,九一八三个字早被汗浸透。

“我记着。我天天数。”他把布攥进手里,“那天看守突然跑了,我还以为要把我们也接进去。后来上面全是丧尸,我才知道……有个东西一直在咬渠口的人,我把链子砸断了,才把他们拖下来。”

“你娘呢?”

郑成低下头。

周砚没有再问。他退到洞口,弯腰背起一个伤了腿的老人。姜照雪已经把外面的两只丧尸斩倒,正将倒下的木板重新支起来。

“西边还能走。”郑成拄着铲子站起,“有人在那边接人。我给你们带路。”

姜照雪扶住他的肩,让他把断链抬起来,剑刃贴着脚镣削过。

周砚背着老人,从涵洞里爬出来。他抬头看城,东门那幅柱国画像已经烧掉一半,剩下半张脸,还悬在尸群上方。

九

郑成带他们走的是旧检修道。

涵洞里的人交给西门守军,郑成便领着两人往内城走。路上不断有人从门缝里伸手。他们救出一户,就让还能走的背上伤员,沿墙根往西去。

一间屋子的门推不开,周砚撞进去,看见一对母子挤在柜后。母亲已经没了气,孩子还在怀里,抱出来也不哭,只攥着她衣领上扯下的一块布。

姜照雪接过去,轻轻掰他的手指,没掰开。

她便连布一起抱着,送到西门。

清收站已经烧了。郑成在内城转运处认出了那位队长,他正从柜里取出几箱凭证,往撤离车上搬。车厢里放着粮食和净水,外头的几个守卫不让旁人靠近。

周砚走过去。有人抬枪,被他按着枪管压回地上。队长扔下箱子想跑,姜照雪已经堵住后门。

“出城凭证在哪儿?”

“你听我解释。”

“那十二个人的。”

队长盯着他的刀,喉结上下滚动:“在柜子里。都留着,没动过……”

周砚一脚踹开柜门。

里面全是凭证,一捆捆用纸扎着。下面是补贴账册,旁边另放一本,没有名字,只有出城人数、觉醒人数、预计成晶时间。最后几页记着这次献城,墨迹还新。

周砚把账册摊到桌上,目光停在最末一栏。

已耗人口,二十一万四千。

全城三十七万六千人,已经死了大半。

他盯着那个数字,手背的青筋一点点绷起。

“十一号就开门了?”

“上面催的。西边死了个尸使,谢柱国说不能再等,通知我们当天换防。我没办法……”

“这次又是你带路?”

“我不去也有别人去!我只管带路,门是那边远程关的,不是我——”

周砚把他按进椅子,刀扎进扶手,离他小指只差一点。

“你在车里,老邱在门底下。你回头看过没有?”

队长不说了。

姜照雪把那本账抽出来。她没有催周砚,只将一张出城照递到他手边。

何亮站在最旁边,肩膀绷着,怕拍不到自己。

门外有人喊,西街的尸群又压过来了。几个背着伤员的人跑进院子,有人倒在门槛上,爬了两次也没爬起来。

周砚手指松了松。他拔出刀,割断队长的腰带,把两只手绑在椅背上。

“这本账,你自己念。”他说。

当天下午,他们把队长和账册带到西门。

守备长的营房摆满伤员,地图铺在地上,代表东部街区的标记全被划掉了。门已经开了,挤到这里的人却越来越少。

他翻过账,拿出那份十一号的换防令。铜片上的暗码、调令和账册里的印记,一一对上。

“叫我拆炮,我没拆完,他们就来收我的钥匙。”他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东边打电话求援,我想带人过去,内环不让。再打,那边就没人接了。”

城里又响起一阵枪声。他走到门边,朝守军摆手,让他们去接巷子里的人。

“东门现在谁守着?”周砚问。

“他的人,拦着往外跑的。谢镇岳也在那儿,进城到现在,一剑没出。”

郑成拿起桌上的线路图。

“三号中继能接。给我两个人,别找新兵。”

他说完想走,腿一软。周砚扶住他,他把铲子往地上一杵。

“找个会开车的。再给我辆车。”

傍晚,一直叫居民原地等候接应的广播断了。

几个还能用的旧喇叭响起队长的声音。他念出清收队编号,念出每批活人的数目,又念到这次献城的记录。随后是郑成,他一遍遍报出通往西门的路,哪条巷子已堵死,哪栋楼下面还有守军。

周砚登上东墙时,谢镇岳正望着城里。尸群从他脚下经过,没有一只敢抬头。

他看见周砚,认出了那张脸,又看见姜照雪颈边的凤佩。

“是你们。”

周砚把一串腕带扔到他脚下。

“叫它们退回去。”

谢镇岳看了眼城外。他在等什么。

姜照雪先动,剑锋压向他的肩。谢镇岳拔剑迎上,脚下的城砖却碎了一片。他退到垛口,周砚的刀已经贴近脖颈。

两人合息,刀剑相接处落下一线白光。

谢镇岳被劈下城墙。

那人落在满是尸骸的街上,又站了起来,左半边衣服烧尽,胸膛裂开一道细缝,里面嵌着暗红色的晶体。晶体还在生长,随着远处的惨叫,一寸寸往外撑。

墙下的尸群一起抬头。

谢镇岳抬起手,四周残存的火炮同时转向西门前的人群。

姜照雪转身削断最近一座炮的底轴。周砚追下去,斩向那枚晶体,却被另一杆枪挑开。

一个白发老人落在谢镇岳身边。

随后又是三人。

四人十一号就到了宁川,共同封住内城,等着分取献祭后凝成的附晶。此时,他们也看见了两人颈边的玉。

这时他才看向周砚,呼吸渐渐平稳。

“那个尸使,是你杀的?”

周砚没有答。两侧街道仍有人在跑,窗后露出一张张脸。他听见郑成在广播里喊,往西,别拿东西,孩子先走。

五个人封住了城墙。

姜照雪从另一边落下,左臂上都是血。她擦了一下剑柄,把掌心的血也擦掉,抬眼看周砚。

“人没走完。”

“我拖着。你去断炮。”

她看了眼他身后的几个人,没争,转身跃上炮台。

周砚挨了第一枪,半边肋骨都麻了。第二道火从脚下升起,他提刀劈开,手背立刻焦了一片。五柱里有人并不急着杀他,只封住他退向城内的路,逼他往尸群里走。

他看明白,索性向前。

尸群中几只领主跃起来,去抢他流血的胳膊。周砚借它们身体落脚,一刀切断了东门前的吊桥锁链。桥砸下,堵住半个入口,后面仍往城内涌的丧尸被碾进泥里。可城里的嚎叫没有停,东街早已找不到一处完整的门。

谢镇岳从上面压下来。

周砚架住他的剑,膝盖跪进碎石。

那人胸前的晶体隔着衣服发亮,里面有极细的声音,一声挤着一声。

他认不出谁,也不敢认。

就在剑锋将要落下时,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

姜照雪回来了。

“西边通了。”

周砚撑着站起,看见她颊上有一块被火燎过的伤。

“松手的时候,我会说。”他低声道。

她把剑换到左手,右手与他扣紧。

两块玉在他们掌间合拢。

第一息,城外的红雾向两侧分开。

第二息,谢镇岳胸口的晶体出现裂纹。

白发老者先退,枪尖转向两人相握的手。他看出这一招靠什么,拼着受伤也要拆开。姜照雪迎着枪锋,没有闪,剑沿枪身贴上去,将它钉入地面。

周砚向前踏了一步。

白光穿过五人之间的气机,烧掉红雾,又在两柄兵器间合成一条细线。有人断腕,有人弃了同伴往后逃,最远那个已经越过外壕,仍被细线追上。

到第八息,周砚鬓边白了一绺。

谢镇岳跪在地上,手按胸口。他想把那块晶体挖出来,指尖全插进去了,却拔不出。

“停。”他喘着说,“我叫它们退。剩下的人都能走……”

姜照雪的嘴唇也失了血色。

周砚看着他,想到那年城墙缺口上站到天亮的人。有一瞬,他很想问究竟从哪天开始的。可街后还有人跌倒,西门还没走完,他没有多余的气去问。

第十二息,红晶碎了。

谢镇岳的手垂下去。其余四人的气息也接连熄灭,白光散开时,地上只剩五处深深的焦痕。

周砚松手,向前栽倒。

姜照雪没拉住,两人一起跪在地上。他手指不受控制地抖,想替她按住肩上的血,按了两回都没按准。

“还好?”他问。

她低着头,吐出一口血:“你让我缓缓。”

西门的枪声还在响。两人撑着站起来,沿街去清追着难民的尸群。周砚一扇门一扇门地敲,有的里面还有人应,有的开了门,扑出来的已经不认识他。

十

当晚,西门外点起一片灯。

逃出来的人沿西壕扎下帐篷。有人抱着空襁褓坐了一夜,有人不停问从东街出来的有没有见过自家人。几处还没来得及撤出的街区仍在交火,守备长把收回来的粮食分给难民,又派人回城搜救。

后来核对伤亡,两人抵达以前,宁川便已死去二十余万人。清册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周砚看见一整页都是自己住过的那条街,翻到后面,还是。

队长被关在临时仓库,外面有人要打死他。郑成没让,说账还没对完,失踪的人总得有个去处。

周砚躺在医棚里,伸手摸头发。十二息,十二年。再加上开塔时付掉的二十年,他算到一半停了。

姜照雪在隔壁换药。他听见大夫问她多大,她说二十五,顿了顿,又改成二十七。里面安静片刻,大夫又问,有没有孩子。

“有。”

“在喂奶?这药就不能用了。”

她说孩子不在身边。大夫叹了口气,继续拆绷带。

夜深,她从隔壁过来,在床沿坐下,头发散着。周砚抬手,替她拢起被血黏住的几缕,一碰就落了。

“扎不上了。”他说。

“剪掉吧。”

他去拿剪刀,没找到,最后把刀洗干净,小心割去打结的部分。她侧过头,坐得很稳。

“以前我娘给我剪过一回,左边长右边短。”她说,“第二天出门,谁看我我都烦。”

周砚把两边比了又比。

“这个还行。”

她摸了一下,笑了笑,把头靠在他肩上。医棚外有人走过,两人等到脚步远了,仍没有动。

第二天,东壕的尸体重新爬了起来。

起初只是手指动,随后便有已经僵硬的人扭着脖子坐起。一个搬尸的士兵被咬伤,尖叫着往后跑。守备长下令烧尸,火烧起来,却又有远处的兽群在变。

姜照雪站在壕边,伸手触了触风。

红雾还在变浓。

周砚望向东边。没有玉佩时,他已经看不见红色,放松目光,只觉得天很晴。他闭上眼,用身体里那条已经练熟的经络去感受,细密的刺痛便从四面八方钻进来。

他们杀死五个人,并没有把这东西一并带走。

中午,两人去了城东的旧编组场。

那是账上标明的养尸地。地下仓库关着尚未完全变异的人,铁笼沿轨道一排排摆过去,有的还在求水,有的已经不知道伸手做什么。

守在最里面丧尸首领长着四条手臂,腹中嵌着数枚没长成的晶体。它能听懂话,也会开锁,把抓来的活人分别关好,再按日子送入不同的车厢。

它见到两人,没有扑,先拖出一个笼子。

“换。”它用手指着自己,“我走,他们活。”

周砚看见笼里的小孩,刀停了一下。

姜照雪从另一侧绕过去。她把剑收起,空着手往前走,丧尸首领的四只眼睛都跟着她转。就在它分神时,周砚掷刀钉住第一条胳膊,姜照雪拉开笼门,抱住孩子向后滚去。

剩下三条手臂砸穿了地面。

周砚折断腕上的锁链,将它勒在轨道旁。姜照雪放下孩子,回身一剑刺入它腹下,几枚晶体同时爆开,黑血顺着铁轨流走。

不用归元,他们杀得慢些,终究能杀。

丧尸首领临死前拼命望向东边,四张嘴发出同一种声音。龙凤玉佩被那声音牵动,周砚掌中的玉上,慢慢浮出与昆仑旧图相同的一道纹路。

那头通向富士山。

笼子打开后,有人不肯出来。姜照雪把水放在门边,蹲下来陪着,等第一个人伸手接过去。周砚沿着铁轨往深处走,找到仍未焚毁的清收记录。

最底下夹着一份旧档案:灾变前,有人在富士山深处发现了人工砌成的石台。最后一次试验,记录员把一块有裂纹的矿石放进中央凹槽。

最后一张照片里,试验人员全朝着镜头。他们身后的石台已经开始泛红。

照片边上有行手写的字:石头放上去后,就拿不下来了。

周砚把那张纸带回医棚,接通了昆仑留下的传讯石。老妪看见石台,脸上的神色变了。

“旧人留下的阵,石头已经嵌进去了。两块玉得合起来,你们才碰得着。”

姜照雪坐在周砚身旁,先问:“禾苗呢?”

老人离开片刻,回来时,孩子已经在她臂弯里。小姑娘抓着一把白毛,咿呀叫着。小满在旁边龇牙,毛被攥着,也不敢走。

姜照雪把手贴上石面。孩子看不见她,只盯着石头上闪动的光。

“长牙没有?”

“下边冒了两颗。”

“夜里还闹吗?”

“不怎么闹。你们走了那天,找了一阵。”

老人说完就后悔了,想再补一句,姜照雪却点点头,没让她改口。

周砚凑过去,叫女儿的名字。禾苗被声音吸引,忽然往前扑了一下,老妪赶紧把她抱稳。

他抬着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放下。

“我们再去一趟。”姜照雪说。

老妪看着他们,眼睛发红。她没有再拿出任何预言,只抱着孩子点头。

十一

末世管理委员会还剩二十一名活着的委员。

宁川的政务官一直替谢镇岳管着粮仓和人口册。五柱死后,他从内环出来,看过清收站的账,交出了通往各区的联络密钥。

原有三十座安全区,四座被献,宁川在第五次献城中死了过半居民,剩下的人才被救出。证据传出去,其他地方也开始查自己的清收站。有人不承认,有人想逃,消息一时乱得分不清真假。

周砚只向他们要了一架能飞到富士山的运输机。

没人愿意去。那里的航线断了七年,卫星只能拍到一片过曝的灰白。

最后,一个跑海上货运的老飞行员接了任务。他问能不能在附近落地,周砚说不知道。他又问油够不够回来,地勤说留不出那么多。

“那我不等。”他说,“把你们放下,我就走。”

周砚点头。

飞机越过海岸时,姜照雪从舷窗往下看。海里浮着大块白影,跟着飞机游了一阵。飞行员把高度抬上去,咒骂声从驾驶舱传来。

远处的山顶没有喷火,只有一柱几乎透明的雾,沿山脊无声铺开。

他们在山脚的废机场下机。老飞行员没关发动机,扔下一箱水就调头。飞机离地时歪了一下,贴着一栋楼顶擦过去,很快只剩一点声音。

周砚背好水,看见候机大厅里挂着一幅儿童画。

画上是一家三口,旁边有一条蓝色的鱼。纸已经发黄,固定纸角的胶带却还在。

山路上到处是遗物,鞋、眼镜、带着钥匙的门锁。没有完整尸体,连骨头也很少。路边一辆救护车的门敞着,里面有咬穿的担架,担架下压着一本日记。

姜照雪翻了翻,许多字认不全。周砚用旧终端扫出残存的译文,前面还在记录撤离,后面只剩零碎几行。

宫里的人来了。

他还戴着那顶冠。

别去北边,整条街都没回来。

最后一页的笔迹很重:我们听见他在地下吃东西。

两人把本子放回去,继续上山。

十二

传送阵藏在一处被熔岩封住的山洞里。

越靠近,玉佩越烫。到最后一段,两人必须握住彼此,才能从浓得发黑的红雾里穿过去。石壁上有许多抓痕,大半朝外,细小的指甲断在缝中。

石台就在洞底。

中央那块矿石只有半个拳头大,灰白表面裂着细缝,里面透出一点青光。红雾从台下涌出,穿过它,便化成无数极细的丝,往山外流。

姜照雪先伸手,指尖刚碰到石台便被弹开。

周砚拿出两块玉,合在一起。玉上的龙凤游动,石台周围显出一道圆环,环外刻着与塔顶相同的阵线。

他们一处处找到连接点,把那股不断回流的气断开。周砚在塔顶做过无数次,这回却每断一处,整座山都跟着轻震。脚下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最后,姜照雪探手进去,握住矿石。

她拽了一下,没动。

周砚从后面扶住她的肩,将自己的气送过去。两人同时发力,石头终于脱出凹槽,红雾骤然断了。

山洞里静得只剩他们的喘息。

周砚还没来得及松气,脚下的岩层突然裂开。

一只灰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抓住石台边缘。随后是另一只,再一只。一个巨大的人形从裂隙中缓缓升起,肩上顶着不止一张脸,最上面那张仍留着几缕白须。

它额头嵌着一片扭曲的金冠。

周砚认出来,那是旧影像里岛国皇室祭典上戴过的东西。可眼前这具身体太大,数不清的肢体在它胸腹间蠕动,像被强行挤进同一张皮里。

它看见姜照雪手里的石头,嘴慢慢张开。

“放下。”

姜照雪把石头收进掌心,往后退。

尸皇一拳砸下。

周砚推开她,石台连同半面山壁同时崩碎。他被碎石压住,拔刀时,刀身从中间折断。尸皇的另一条手臂已经伸来,姜照雪跃起,剑刺入它腋下,剑锋却只进去半寸。

它转身抓她。

周砚从下面冲出来,抱住那条手臂,硬生生把它扳偏。指骨一根根响,他把半截刀扎进关节,终于听见姜照雪落地的声音。

“后边!”她喊。

他没回头,伏低身体。一条血红的长舌从脑后掠过,将对面的岩壁刺穿。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洞口。身后的山腹不断塌陷,尸皇追出来,踩到哪里,岩石便裂开到哪里。

它已经吞尽这片列岛上能找到的活物,整整七年,独自伏在雾源下面,把源源不断涌来的浊气压进身体。外面的丧尸首领还在争一枚晶体,它腹中结出的黑丹,已经比人头更大。

它不急着吞他们,先要石头。

姜照雪将矿石掷向另一侧,尸皇果然追着转头。周砚趁机切进它身下,把半截断刀刺入腹部。

黑丹露出来的一瞬,他听见许多人的声音。

有的在求救,有的只剩哭。他想起候机厅里那张画,双手往下压,刀锋却一点点卷了。

尸皇低头,伸手握住他。

姜照雪扑过来,剑贴着他的后背斩落。那几根手指断开,周砚摔在地上,胸口已经陷下去一块。

他们滚进石缝,头顶掠过一阵黑火。

尸皇捡回矿石,转身往洞里走。碎掉的石台还留着半个凹槽,它把石头压回去,红光又开始沿裂隙流动。

姜照雪伸手摸到周砚的脉,指尖颤了一下。

“还能接上吗?”她问。

他咳出血,点头。

“我问你还能不能提气。”

周砚试着提气,眼前黑了一阵。她手掌压在他背上,托住那道几乎要断的流向。缓过来后,他握紧她的手。

“能。”

他们没有再说别的。

姜照雪把自己那半块玉贴在他掌心。另一半已经碎了一个角,两块相合时,龙尾缺了一截,光却仍然亮起来。

尸皇停住,缓缓转身。

归元升起的第一刻,周砚听见自己心跳慢下来。姜照雪贴在他身侧,呼吸很轻,手指却握得牢。

白光切进尸皇腹中,黑丹表面裂开一道口。

它怒吼,整片山坡都在摇。数条手臂同时抓来,周砚迎上去,断刀彻底化成铁屑。他们只得握着合拢的玉,将所有白光压进那一道裂口。

一年,一年,又一年。

姜照雪的头发落在周砚颈边,已经全白。他想抬手替她拢好,手臂却再没有多余力气。

尸皇的掌骨穿过白光,扎入他肩膀。

姜照雪往前一步,用另一只手握住骨刺。掌心被贯穿,她仍不松,借力把那怪物向自己这边拖了一寸。

黑丹裂开了。

压在里面的浊气猛然冲出,吹得两人皮肤寸寸绽血。尸皇张开嘴,拼命吞吸,想把散开的东西收回去。

周砚已经听不见声音。他只看见姜照雪的嘴唇在动。

他靠近一点。

“别松。”

他把最后一点力气送过去。

龙凤玉佩在两人掌间融成一滴光,穿过黑丹,直贯尸皇头颅。那顶残冠先碎了,随后整具躯体从内部亮起,藏在皮肉中的脸一张张消失。

尸皇倒向石台,伸出的手还想去抓矿石。

姜照雪抬起最后一指,白光沿断裂的阵线划过,将中央的凹槽彻底切开。矿石碎成粉,红光从四面山壁退下,再没有接回来。

尸皇庞大的身躯在光里散了。

周砚膝盖一软,姜照雪扶他,两人都没站住。他想叫她的名字,喉咙里只有血。她用额头碰了碰他,像塔里那些不愿惊醒孩子的夜晚。

脚下的山体彻底塌了。

周砚伸手去抓石峰,指尖碰到石头,又滑开。他转过手,握住了她。

两道身影一起坠入富士山腹。

最后一束白光从裂口升起,把山顶积着的灰云照出一道长长的缝。随后,整座山陷进烟尘,什么也看不见了。

十三

宁川的人是在第四天知道雾源关闭的。

最初没人相信。旧仪器只报粉尘值,新的取样法还在试,有人拿着一管空气,说这和昨天有什么分别。

但七天后,集中隔离点没有新增自发变异的人。

被咬伤的仍会感染,野外也仍有尸群。人们照旧修墙、清路,把找不到家的人一批批接回来。只是不再有人告诉他们,出城就能换一张包家属的居住证。

郑成没再去守哨站。他拄着拐,帮着核对清收队名单,每领走一份遗物,便把那个人的名字划一道线。

老邱那串腕带交给了妻子。何亮的凭证交到妹妹手里,纸上还有他反复折过的印。女孩问,有没有最后说什么,郑成照着周砚留下的话,告诉她哥哥一直惦记着药。

名单最后,周砚那一行留着空。

委员会派出的搜寻机去过富士山三次。山腹全塌了,旧洞口不见踪影。他们带回一段拍摄到的白光,没找到两个人,也没找到尸骨。

昆仑的院子里,老妪没有熄掉那两盏灯。

一年后,禾苗已经能扶着白虎站起来。她走得不稳,小满便一点点挪,等她抓牢颈毛再往前。有人想给她测灵根,老人不许,连那两块玉的事也不再提。

她只教孩子认字,先认自己的名字。

那天,山下送来一扇旧窗,是宁川人从拆掉的清收站搬来的,木框上还留着编号。老妪选了院子朝东的一间屋,换下原先不透光的窗板。

禾苗站在床边,看她把窗推开。

晨光落在地上。小满突然抬起头,朝很远的地方望了一会儿。

“谁呀?”禾苗问。

老妪扶着窗框,没有回答。

风穿过院子,吹得两盏灯轻轻一晃。其中一盏将要熄了,火苗挣了几下,又稳住。

孩子趴在窗沿上,伸手去够外面的光。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