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长姐一胎双生,样貌相同。
春日宴上,我顶替长姐身份出席。
听尽了世家贵女对长姐的吹捧赞美,对我的贬低嫌恶。
难得见到一个合眼缘的少年,却也为讨好长姐将我贬得一文不值。
凭什么她沈星河生来就受众人追捧,而我就被所有人厌弃。
凭什么她沈星河便是好,而我沈流萤便是坏。
眼前的少年既如此喜欢沈星河,那我便是要看看,若是沈星河将他的心意肆意践踏羞辱,他是否还会守着那一腔真心。
1
回到府中已是申时,父亲早已等在正厅。
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之后,我被罚跪祠堂,禁食三日。
什么春日宴,也不过如此,一群世家子弟名门贵女互相吹捧,简直虚伪。
尤其是那个有着一双干净澄澈的双眸,连说话都会脸红的少年,将军府小公子萧若风,更是可恶至极。
我拔下头上的桃花簪,想起白日里少年红着耳尖却一脸认真地替“沈星河”戴上发簪的模样,冷哧一声,
“愚蠢!”
随手将桃花簪扔在一旁的花丛中,我轻车熟路踏进了祠堂。
2
我与沈星河一胎双生。
母亲生产时难产大出血,虽有数不清的名贵药材补养,却还是落下了病根,此后一直卧病在床。
只因我晚出生些,我便成了害母亲卧床的罪魁祸首。
父亲厌弃我,母亲不愿见我,将我丢给教养嬷嬷之后就没有再管过我。
直到我七岁那年,亲手割了一个下人的舌头。
因为父亲的厌弃,母亲的疏离,国公府连下人都敢对我这个嫡女蹬鼻子上眼。。
那么爱嚼舌根,我就让他亲口嚼一嚼自己的舌根。
所以我割了那人的舌头,将舌头剁碎了喂他吃了下去。
父亲震怒,不由分说打了我一巴掌。
“如此狠辣恶毒,怎配做我国公府嫡女!”
于是我第一次被罚跪祠堂,五日。
那一日,是沈星河的生辰,也是……
我生辰。
祠堂外,沈星河的生辰宴欢歌笑语,前来送礼的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祠堂内,我脸上带着鲜红的巴掌印跪在冰冷的牌位前,手中端着一碗嬷嬷偷偷送进来的长寿面。
那时候我就知道,爹娘心中只认沈星河这一个女儿,而我这个国公府嫡女从来有名无实。
所以我学会了争。
沈星河有的我也要有,不给我就闹,不仅在府内闹,还跑去府外闹,以沈星河的名义。
父亲一心想把沈星河培养成世家贵女的典范,自是容不得我这般在外败坏她的名声。
他怒不可遏,罚过我跪祠堂,关过我禁闭,甚至请过家法。
但只要放我出来,我便会再次扮作沈星河出门闹事。
最终我的吃穿用度一应规格与沈星河持平,也有了自己的院子。
只是我不得再扮作沈星河,也不得在外人面前展露真容。
久而久之,京中人人皆知沈国公有两女。
嫡长女沈星河惊才绝艳温婉有礼,嫡次女沈流萤嚣张跋扈貌若无盐。
就算在酒楼吃酒也会听到议论,
“沈大小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竟然会有这样的嫡亲妹妹!”
“听说那沈二小姐从小心狠手辣,七岁时就曾割了下人的舌头。”
“何止啊,那沈二小姐从前还经常打着沈大小姐的名头出来作恶,实在是心思歹毒!”
“从小就这么跋扈,怪不得不受待见,你没看国公府从来不带她参加贵人间的宴会,对外也闭口不提吗?”
“怕是长得太丑见不得人吧,哈哈哈……”
所以在春日宴这天,我打晕了沈星河,替代她上了轿子。
我也想看看这些人如此追捧的宴会到底是什么样子。
可是却很失望,不过是一群世家子弟互相吹捧的场所。
那群世家贵女将我当做沈星河,极尽讨好追捧,又如外界所有人一样将我贬得一文不值。
我面上带笑,看着那一张张一张一合的嘴,恨不得把她们舌头全都拔了。
然而我忍住了,只是给她们下了泻药。
不过半刻钟,身边就清净了。
萧若风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干净纯粹,小心翼翼却又眼神坚定地表达着自己的爱慕。
我听着只觉得心中烦躁。
太干净了,干净到想让人把他弄脏。
“其实,你刚刚给她们下药我都看到了。”
哦?
“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我都听说了,你那个妹妹不好相处,你在家中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我嘴角沉了下来,“在你心中我就这么好?给别人下药也好?”
萧若风立马点头,“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是不是怕那些话传回去,你妹妹针对你啊?”
我在心中冷笑。
凭什么她沈星河做什么都是对的。
凭什么她沈星河生来就受众人追捧,而我就被所有人厌弃。
凭什么她沈星河便是好,而我沈流萤便是坏。
萧若风既如此喜欢沈星河,那我便是要看看,若是沈星河将他的心意肆意践踏羞辱,他是否还会守着那一腔真心。
“手中簪子给我的?”萧若风一过来时我便看到他手中紧捏的发簪。
萧若风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沈小姐是否愿意接受……”
“给我戴上吧。”
萧若风怔住,随即红着耳尖轻手轻脚将发簪戴到了我头上。
“真好看!”
我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羞涩的面庞,扯了扯嘴角。
萧若风,我记住你了,且等着吧。
3
从祠堂出来后,我被禁足在了自己院中。
只有嬷嬷时不时叹气,“老爷真是太不公平了,小姐也不过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等到萧若风翻墙过来带我出去的时候,她又会说,“小姐早点回来,我给你看着墙根!”
每次听到这话,萧若风的脸就变得更红,腰间的手也更用力。
我恍若未觉,搂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胸前,近得可以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
萧若风很蠢。
我说父亲不让我见外男,他便信了,每日趴在墙边偷看我。
我说他送我的桃花簪我很珍惜,舍不得戴,他信了,还为此开心一整天。
他也很听话。
我说想瞒着父亲出去玩,他嘴上说着不好,但身体还是会很诚实地带我出去。
我说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他只委屈巴巴地看着我,最后无奈说“好”。
只是今日却异常反常地趴在墙沿上不下来,只幽怨地看着我。
我叫了两声没反应,也懒得管,转身就往房间走去。
萧若风立马跳了下来,挡在我面前,委屈巴巴开口,
“你都不哄哄我?”
我疑惑,“为何要哄你?”
“白日里比赛,我射箭夺得头筹,你都没多看我一眼。”
“我没给你鼓掌吗?”
“那不算!”
“那怎么才算?”
“你……你……”萧若风“你”了半天没说出下文。
我板起脸,“萧若风,我不是说过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所以在外人面前我们要保持距离。”
“可你今天明明和太子相谈甚欢,你是不是想和太子……”萧若风着急,根本藏不住自己的心思。
真是愚蠢。
如今将军府和国公府势大,圣上根本不可能给两家联姻的机会。
国公府嫡女,要么嫁入皇室当皇子妃,要么嫁给势力稍逊的世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将军府。
父亲如今摆明了是想要沈星河当太子妃,当真是用心良苦。
到时若是面前这傻子知道自己只是被“沈星河”玩弄,他一怒之下会做些什么呢?沈星河这太子妃又还能不能当得上?
我可真期待。
见我迟迟没有回应,萧若风神情沮丧,别扭着开口,
“要是你真的想当太子妃,那我就……我就……”
“你就如何?”
我笑着踮起脚亲在了萧若风的唇上,一触即分。
真软。
萧若风瞬间睁大了眼睛,耳根通红。
“傻瓜,太子只是太子,你萧若风才是我沈星河喜欢的人。”
4
得到我肯定的回复,萧若风开心得将我抱起转圈,眼睛亮晶晶地一瞬不瞬的盯着我,像是盛满了漫天的星光。
我心头微动,再次吻上了他。
这一晚,我没有让萧若风离开。
萧若风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头被欺负的幼兽,可是身下的力度却一点不弱。
“星河,我喜欢你,明日我便让父亲上门提亲!”
真是一张讨人厌的嘴,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那个扫兴的名字。
鬼使神差的,我伸出食指抵上萧若风的唇,“唤我岁岁。”
岁岁是我的乳名,是我出生后嬷嬷给我取的,如今,萧若风是第三个知道的人。
“岁岁。”
“岁岁。”
“岁岁,我真的很喜欢你。”
……
翌日一早,嬷嬷敲门准备伺候洗漱。
萧若风听到动静吓得衣服都没穿好,直接跳到了屋梁上藏着。
看着他的动作,我忍不住揉了揉有些泛酸的腰。
体力倒是真不错。
我让嬷嬷放下东西后便离开了。
萧若风这才从房梁上下来。
面上那不好意思的模样哪里又和夜间那不知疲倦的狼狗模样有半分相似。
萧若风仔细给我清洗完之后,一脸认真地拉着我的手,“我待会回去便让父亲来提亲,你等我!”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娶自己心上人回家。
我心中莫名有些烦躁。
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萧若风依然沉浸在心意相通的喜悦中,“都听岁岁的,我先回去准备聘礼。”
心中更烦躁了。
就这样,萧若风每日都来我院中与我私会。
我说想要学习箭术,他便耐心教我。
我说想学习武术防身,他更是手把手教我。
偶尔他在外看见沈星河和太子交往过密,当晚就醋意大发跑到我面前要说法,却总在我三言两语把他忽悠上床后又重拾信心。
只是每次他问我要名分的时候,我总说再等等,再等等。
这一等,便是等到了太子与沈星河的赐婚旨意。
5
赐婚旨意落下当天,萧若风冲进了我的院中,一言不发将我扛在肩上,带出了府。
萧若风带着我骑着马向着城外的方向一路狂奔,在空旷的郊区奔驰了好几圈才仿佛宣泄掉心中情绪下了马。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萧若风。
愤怒、脆弱、迷茫、不可置信。
萧若风攥着我的手腕,眼眶通红,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只喜欢我吗?你不是说不想当太子妃吗?为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沈星河,你说话啊!是不是沈国公逼你,我可以,我可以去求父亲的,我可以让父亲去求陛下收回旨意……”
说到后面,萧若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哽咽和请求。
“你就这么喜欢沈星河,为了她连陛下的旨意都不顾?”
“星河,只要你说你不是自愿的,我就算付出一切代价也要让陛下收回旨意。”
“星河,你说句话啊,岁岁。”
我猛地甩开萧若风的手,“你不配这样叫我!”
“萧若风,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拿什么和太子比,嫁给太子我就是太子妃,未来还会是皇后,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无聊时的消遣罢了,真以为我有多喜欢你吗?”
“你又蠢又没脑子,也就长相和身体还过得去,陪你玩玩也就罢了,你还当真了,真是愚蠢!”
萧若风怔怔地看着我,那双曾经干净澄澈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泪水,只一眨眼便会掉落。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我嗤笑一声,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你不是最喜欢我吗?怎么这样你就接受不了了?”
什么喜欢,也不过如此。
从前觉得沈星河千好万好,哪怕做了坏事也一定是有苦衷,如今伤害到了自己身上,便开始指责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萧若风嘴唇微动,红着眼眶从怀中掏出一枚桃花簪,
“这个,是我在你府中花丛中捡到的,从前你说是因为你爱惜,其实,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压下心中异样,不屑一顾开口,“一只破簪子而已,扔了便是扔了,你还捡回来,真是小家子气!”
萧若风蔓延痛苦,眼眶中泪水终于落下。
我心中烦躁。
脑海中恍然闪过初见萧若风时,那样干净纯粹,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靠近,如今却支离破碎。
怪就怪你瞎了眼,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沈星河。
6
不远处传来马蹄声。
萧若风抹去泪水,刻意与我保持一段距离。
守城将士带着一队士兵一路疾驰,见到萧若风立于此处,立即下马行礼,
一番问询之下,才知他们如此匆忙,是因距离城门口不到五十里外,发生灾民暴乱。
若无人制止,任由灾民涌入城内,后果不堪设想。
我皱眉。
数月前,颍州水灾,淹没良田万顷,城镇数百,数以万计百姓流离失所。
朝廷早已派官员前往赈灾,且颇有成效,又怎会有灾民来到此处。
就算灾乱初期,有流民逃窜,颍州距皇城近千里之数,富庶繁华之地不在少数,足够安顿这些灾民。
又怎会舍近求远,直指皇城。
可如今情况迫在眉睫,顾不得那么多。
事关百姓生存与皇城治安,萧若风当即决定一同前往。
他看向我,眼底还有怒气未消,语气僵硬,“我让人送你回去。”
我扫视了一圈,一群歪瓜裂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们也配!”
说着翻身上了萧若风的马,“不是赶时间吗,还不快上来!”
萧若风脸色铁青,却还是上了马,带着我一同往暴乱处赶去。
一路上,萧若风处处刻意回避,但总是免不了肢体触碰。
感受着他僵硬的身体,我不禁有些怀念曾经被萧若风珍而重之抱在怀中的感觉。
抵达暴乱处的时候,先一波抵达的官兵已经和灾民对峙起来。
我粗略扫了一眼,两三百的灾民,数量不算太多,但声量却很足。
一大堆人闹嚷着一定要进城。
“你们京中那么多有钱人,整日大鱼大肉,我们一堆无家可归的难民,不过是想进去混口饭吃,你们这些当官的还要拦着,是想让我们死吗?”
“你们这些当官的口口声声说着仁政爱民,现在却连一口饱饭都不想让我们吃,还有天理吗?”
“反正都是要死,不如就和这些人拼了,进到城中还能有一口饱饭吃!”
有一人带头,就会有一堆人蜂拥而上。
这些官兵虽手持兵器,却也怕伤了人命,一时间竟被逼得步步后退。
“你躲远些,不要上前。”
我侧目望去,萧若风已经往难民群走去。
“各位稍安勿躁,我是威远将军次子萧若风,我向大家承诺,一定会让大家有妥善的安置……”
萧若风话还没说完,当即就有人大喊,“他官大,捉了他,这些官兵肯定就放我们进城了!”
一时间,没有人在意萧若风说了什么,蜂拥着朝萧若风冲了过去。
期间,有官兵阻拦,不小心推翻了一人,当即就有人大喊,
“杀人了!官兵杀人了!”
群情更加激愤,甚至和拦在最前面的官兵殴打起来。
一时间,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萧若风上前阻拦,即使他一身武艺,却不能对这些落难百姓动手,一不小心身上就挂了彩。
真是蠢!
我冷笑一声,当即拔出身边官兵手上的刀,直冲着冲在最前面,闹得最凶的人而去。
手起刀落。
7
刚刚还在叫嚣闹事的人下一秒变成尸体躺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立马有人开始扭头叫喊,
“看到了吗!这些城里的人根本就不把我们老百姓的命当回事,今天大家要是不冲过去,就都得死在这儿了!”
我冷笑一声,提起刀毫不犹豫捅进那人身体再用力拔出。
鲜血溅到我的脸上,也溅在了周围人身上。
原本冲在前面的难民立马向后退了几步。
我手拿滴着血的刀,冷声开口,“再敢上前闹事,他们就是下场。”
场面瞬间安静。
原本还跃跃欲试想上前的难民全都老实地缩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
我嫌恶地看着身上被溅到的鲜血,扔掉了手中的刀,拿出手帕用力擦拭着身上的血污。
真是晦气,脏死了。
一抬眼便看到了萧若风不可置信的眼神。
“你,你,你怎么如此……”他颤抖着嘴唇,后面的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将手帕扔到地上,直直地盯着萧若风,想到沈星河现在在萧若风心中是如何卑鄙恶毒,心中就是一阵畅快,
“如此什么?恶毒?春日宴时,你就该知道,我本就是这种人。”
“可这是人命,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们不过是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他们也不过是想活着,你怎么能!怎么能杀了他们!”
这是第一次,萧若风对我发这样大火,明明那么愤怒,却又看起来那么可怜。
我嘴角的笑意逐渐淡了下去,胸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让我偏开了视线,
“区区两条人命而已,你看,现在不是好办多了。”
萧若风似是失望透顶,不再说话,直接越过我上前去安抚难民。
有了先前的威慑,没有人再敢出头闹事,只得不情不愿地等候安排。
我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萧若风并非虚有其表。
他对处理难民的想法妥善周到且易实施。
安排好一切后,萧若风便要回城。
可他再不愿与我同乘一骑,而是找人安排了马车送我回去。
直到把我送回院中,萧若风都未曾在看我一眼。
看到他抿着决绝离去的背影,我心中没来由火气上涨,破口大骂,
“是你自己识人不清!现在又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之前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我不过是杀了两个人你就给我摆脸色。”
“我杀错了吗?要不是我杀了那两人,你能这么容易解决那堆难民?”
“优柔寡断!故作清高!”
……
可无论我说什么,萧若风都没有再回头。
呵,什么用情至深,也不过如此。
8
萧若风因处置难民一事处理得当受了封赏,同样受了封赏的还有准太子妃沈星河。
沈星河临危不惧,有勇有谋,当机立断斩杀难民叛乱头目,当为女中豪杰。
字字句句均出自萧若风之口。
甚至为了保住沈星河清誉,萧若风谎称只是与沈星河偶然相遇,但沈星河担忧难民疾苦,所以才会一同前去。
字字句句为沈星河着想。
消息传来时,我摔了一整屋的摆件。
当着我面时对我发脾气,甩脸色,一见到沈星河又开始处处为她说好话。
就那么爱沈星河,哪怕被这样作践,哪怕亲眼目睹她杀人!
凭什么!
嬷嬷听到动静赶来,看到一地狼藉和我身上被溅起的碎片划伤的伤口,吓了一跳,
“小姐,这是怎么了,又有谁惹小姐不开心了?”
压抑了好久的情绪,在看到这个从小到大唯一亲近的人后,再也绷不住,直接扑倒嬷嬷怀里大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所有人只爱沈星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是他们没有福气,嬷嬷在,嬷嬷会一直在。”
我埋在嬷嬷怀中尽情宣泄着自己的情绪,直到累了倦了再也哭不出了,才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看着嬷嬷给我处理伤口。
“嬷嬷,我想离开了。”
嬷嬷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岁岁想去哪,嬷嬷都陪着你。”
前脚嬷嬷给我处理完伤口离开,后脚父亲便冲了进来,不由分说给了我一巴掌。
“逆女!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吗?要不是难民一事,我竟不知你何时又假扮星河去勾引萧小将军,你竟然还敢持刀杀人,你到底安得什么心!非要毁了星河,毁了我国公府吗!”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慢条斯理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还以为父亲来是夸我的呢。事是我做的,最后得了好名声不是长姐吗?父亲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
“混账东西!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人,没有教养,不知廉耻,心思歹毒!”
我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没有教养,毕竟有人生,没人养啊~”
父亲被气走了,临走前放下狠话,这个家再也容不下我了,要把我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父亲走了,沈星河来了。
“你来做什么?”
看到沈星河我就会想起那个对她死心塌地的萧若风,心中就会燃起一股莫名的怒意,语气也变得不善。
沈星河没有在意我的态度,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枚桃花簪,
“这是萧小将军交给我的,他说,既是送出去的东西便没有拿回去的道理,要如何处置随我的心意。”
我忍不住看向沈星河手中的桃花簪,不由恍了神。
沈星河继续说道,“我想,这应该是送给你的吧。”
见我依然没有任何反应,沈星河叹了一口气,将桃花簪放在桌上,
“今日殿前,萧小将军自请去边关上阵杀敌,待我与太子大婚之后他便会启程。”
“萧小将军一腔赤子之心最是难得,妹妹,你可得想清楚。”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独留我怔怔地看着桌上的桃花簪出神。
良久,一声嗤笑。
赤子之心?
又不是给我的!
9
然而还未等到太子大婚,边关告急。
在胡夷猛烈进攻下,前线连失三城。
胡夷四皇子呼延揭进京谈判议和。
席间,呼延揭主动提出,久闻沈国公嫡女沈星河才色双绝,智勇双全,愿迎娶沈星河,两国和亲,就此休战。
若应下,堂堂大梁准太子妃被送去和亲,简直是奇耻大辱。
若不应,前方战事紧急,大梁难以应对胡夷铁骑南下。
如此两难境地,父亲终是想到了我。
国公府嫡女,且与沈星河有着一模一样的长相。
“父亲,不可!”
只是没想到,沈星河竟然会出来制止。
“父亲,这样对妹妹不公平。从小到大,她已经承受了太多不公,这次既然对方要的是我,那便让我去,不能再连累妹妹了!”
“胡闹!你是未来太子妃,代表的是我大梁的脸面,怎可如此不知轻重!”
呵,惺惺作态。
沈星河在父亲屋前跪了一整晚。
萧若风也在殿前跪了一整晚。
和亲旨意依旧,我被送上了和亲婚车。
临行这天,沈星河被锁在了屋中。
父亲难得一次良心发现,问我还有什么心愿。
我看向一旁满眼不舍担忧的嬷嬷,轻声开口,“那就请父亲善待嬷嬷。”
说完我捏紧袖中的假死药,转身上轿。
直到出城,我才知道,此次和亲,送亲队伍负责人是萧若风。
10
城门口。
呼延揭掀开轿帘,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久,
“听闻沈国公大人育有两女,嫡长女才貌双绝,嫡次女貌若无盐,今日看来,传言不可信。”
“昔日城郊惊鸿一瞥,小姐杀伐果断的英姿令在下念念不忘,如今倒是得偿所愿了。”
我心中一惊,原来呼延揭想要的一开始就是我。
呼延揭朗声大笑离去。
透过轿帘隙缝,我看到了骑马立于送亲队伍前的萧若风。
比起半月前,他瘦了,憔悴了,眼神更坚毅了,可是却没有了以前的光彩。
真是,活该!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随便把一腔真心捧到别人面前。
可当他一路一言不发,只尽职尽责做好自己本职工作时,我的心中又不痛快了。
晚上入住驿站,萧若风守在门口。
我泡在浴桶中,看着门外挺拔坚毅的背影,心念微动,
“啊~~~”一声惊呼。
萧若风立马冲了进来。
我直接从浴桶中站起来扑到他怀中,“萧小将军,刚刚有只老鼠,我好怕。”
见没有危险,萧若风又板起了脸,“区区老鼠,应该吓不到沈小姐,早点休息,明日还要继续赶路。”
说着便想要推开我。
这一碰,才发现我身无寸缕,瞬间背过身将门关了起来,“沈小姐!自重!”
我看着他红通通的耳朵,勾唇一笑,搂着他的腰不肯放手,
“怎么,萧小将军一路跟来,难道不是想与我再续前缘,春风一度吗?还是说,你想抢亲?”
我说着话,手上也不老实,开始解他的衣服,却被他单手制住。
“怎么?我不是你最爱的沈星河了吗,不过半月未见,萧小将军这也太无情了吧。”
萧若风的脸色直接黑了下来,神色晦暗不明地盯着我,声音近乎咬牙切齿,
“沈流萤,你还要在我面前装到什么时候?”
我怔住,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他掐住了腰,动弹不得。
“骗我,很好玩吗?”
猝不及防被拆穿,我也没了玩闹的心思,
“是沈星河告诉你的。所以呢,你是来替她出头的,想来亲眼看着我去和亲过得有多惨。”
“还是,你想杀了我?”
“沈 流 萤 !”萧若风死死盯着我,那眼神中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我恨你欺骗我,我恨你玩弄我的感情,我恨你为什么如此恶毒!”
我垂下了眼眸,感觉胸腔中的温度逐渐散去。
“可我更恨,哪怕你如此恶毒,如此算计,我依然心心念念都是你,我依然不可自拔地想要爱你。”
“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么狠心的话。”
萧若风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垂下头无力地靠在我肩上。
我一时不知所措。
门外突然传来呼延揭的声音,
“沈小姐睡下了吗?”
萧若风立马抱着我躺到床上,掀起被子将我俩严严实实地盖住。
几句话打发走呼延揭之后,我盯着萧若风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探过头上去咬了一口。
萧若风浑身一颤,嘶哑着嗓音低头看我,“你,做什么?”
想到他刚刚说的一番话,我心情大好,是个有眼光的,孺子可教。
我伸出手搂过萧若风的脖颈向下压,“半个月不做,你怎么就忘了,在床上要叫我什么?”
萧若风眼神闪过慌乱,一抹红晕爬上脸颊,磕磕绊绊开口,“岁……岁。”
终于又有了几分以前的样子,可还不够。
“怎么如此生疏了,今晚我便带你再好好熟悉熟悉。”
11
从萧若风口中我才得知此次和亲不过是一个局。
送亲队伍中全都是万里挑一的精锐,只待深入腹地,打得胡夷一个措手不及。
而我,不过是局中的一枚棋子。
准确地说,这枚棋子本来是沈星河。
只是因为此行危险,稍有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危。
父亲不舍沈星河冒险,便换成了我。
“那你怎么来了,来保护沈星河?怕她受到伤害?”
“不是不是”。萧若风连忙否认。
原来在沈星河知道父亲打算让我替嫁那日,她便去找了萧若风,将我和她的事情和盘托出。
她希望萧若风可以想到办法护住我。
于是萧若风在殿前跪了一夜,求来了此次和亲随行的机会。
“呦,原来你是为了对沈星河的承诺才来的,怎么?爱屋及乌?觉得我是沈星河的妹妹所以要保护我……”
话还没收完便被萧若风焦急地捂住了嘴,
“你这人,怎么总是这样,故意曲解我。”
“虽然一开始是我将你错认成了沈星河,可是与我日夜相伴的是你,耳鬓厮磨的是你,令我日思夜想念念不忘的都只是你,沈流萤。”
“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种话了,不要再质疑我对你的感情了,我现在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人,岁岁。”
原先只觉得萧若风嘴笨,没想到说起情话来是那么让人心动。
这颗赤子之心,完完全全属于我了。
12
原先我只打算半路假死脱身,如今便陪他到胡夷走一遭。
抵达胡夷都城当晚,呼延揭便迫不及待要成亲洞房。
胡夷人本沉浸在前线战事大捷的喜悦中,认定和亲不过是大梁在低头求和,不敢动手脚。
于是我得以在当晚给呼延揭下了药,亲手砍下了他的头颅。
等胡夷人意识到不对时,萧若风早已将一早被调配到附近一直乔装打扮隐藏的士兵放入了城内,与送亲队伍前来的精锐将士共五百人马共同厮杀。
胡夷大军几乎皆在前线,城内守备薄弱,五百人虽少但精,逐渐占据了上风。
一夜之间,杀了大半守在都城内的贵族宗亲,并烧毁了后方的粮草辎重。
胡夷后方大乱。
萧若风带着我和剩余精锐趁乱撤离。
混乱中,我被飞箭射中,当场身亡。
萧若风震怒,带着剩余人马赶到前线与胡夷大军厮杀。
胡夷都城被攻,粮草被断,军心大乱,不过半月便节节败退。
萧若风乘胜追击,接连夺回失去的三座城池,并一鼓作气将胡夷驱逐出边境。
至此,少年将军一战成名。
13
我惬意地坐在回京的马车上,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萧若风的投喂。
那一飞箭虽然是我为了假死做戏,但确是挨了一箭。
萧若风担心坏了,几个月来一直嘘寒问暖,贴心照顾,生怕我留下一点后遗症。
回京后,萧若风进宫受封,我偷偷去了国公府将嬷嬷接了过来。
嬷嬷说,我的死讯传回来的时候,沈星河与父亲大闹了一场,至今没有和好。
而父亲似乎也改了性子,这几个月时常孤身一人去往我从前住过的院子,把嬷嬷叫过去询问我这些年的事情,一坐就是一下午。
可我却并不在意了,曾经的沈流萤想要过家人的关爱,父亲的关注,可那个沈流萤已经死了。
现在活下来的是一个全新的沈岁岁。
岁岁安康的岁岁。
殿前,萧若风慷慨陈述,沈国公嫡次女沈流萤为家国大义替姐和亲,最终为国捐躯。
皇帝念其大义,着以公主礼厚葬。
在问及自身赏赐时,萧若风拒绝了所有赏赐,以全部军功换取了一门婚事,并自请驻守边境。
一时,京中流言纷纷。
人人都道国公府嫡次女原是巾帼英雄,此前种种皆是误会。
还有人说萧小将军在外征战时,被一女子所救,对其情根深种,不惜自请离京。
……
而此时他们口中的主人公,我,正宿在京城100里外的客栈内,
揪着萧若风的耳朵批评,
“为什么不多要些金银赏赐,远州如此偏远,你难不成想我带着嬷嬷一起去过苦日子吗?”
萧若风连忙讨饶,“有的有的,陛下私下赏赐了很多财物,已经先行运往远城府上了,绝不让夫人受委屈。”
哼,这还差不多。
三年后。
边境远城。
萧若风如往常一般背着我出门巡视,刚一出门便见到了已贵为太子妃的沈星河。
“你果然还活着,真好。”
我摆了摆手,“行吧,来都来了,中午就在这吃吧。”
“一顿饭,五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