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娘刚端起合卺酒,许知微的盖头便被人掀了。
来人没看酒,先往她膝前搁下一碗药。
“趁热喝,凉了更苦。”
许知微抬眼。妇人衣饰华贵,身后跟着个年轻姑娘。两人站在床前,将本就窄的一片灯光挡了大半。
这是管了宁王府十年家的姑太太沈氏。
许知微没有伸手:“我没病。”
“助孕的。”沈氏将碗往她跟前送了送,“承宁这个样子,总要留个后。你父亲欠他的,你来还,也不冤。”
喜娘手里的酒壶慢慢垂了下去。
宁王府的小宁王是个傻子。
二十一岁的人,生得高大俊美,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利落。宁太妃为他的婚事愁出了病,皇帝便替皇叔母想了个法子——当年许太医替萧承宁治过伤,如今重查旧案,正好叫许家的女儿嫁过来,照料他一辈子。
许知微的父亲因此入了狱。
三个月后,她坐上花轿,继母钱氏亲手替她理好衣领,说:“你进了王府,你爹才有活路。”
此刻那条活路,就盛在这只药碗里。
许知微凑近闻了一下,没喝。
沈氏身后的沈玉珠不耐烦了:“我娘端了半天,表嫂就是这么敬长辈的?好药又吃不死人。”
“那劳烦姑娘先尝一口。”
沈玉珠往母亲身后让了让:“给你的,我喝什么?”
“我也想问,连方子都不肯给我看,凭什么叫我喝?”
沈氏把药碗往床头一放。
“你当自己真是来享王妃福的?罪臣家的女儿,若不是太妃心善——”
门在这时被撞开了。
萧承宁跨过门槛,喜服下摆勾住门边,他低头扯了两下才挣开。旁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许知微面前,摊开手。
两只糖饼,用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给……你。”
他的五官实在好看,靠近时,连喜娘都忘了低头。只是说完这两个字,他便像办妥了一件大事,盯着许知微的手,等她来接。
沈玉珠笑着伸手:“表哥,我也没吃饭呢。”
萧承宁立即将饼收回去。
“你的……没有。”
“承宁。”沈氏皱起眉,“先听姑母的话,叫她把药喝了。”
他这才看见床头的药,问许知微:“苦?”
“苦。”
萧承宁端起碗。
沈氏刚露出一点满意,他已经转过身,将药倒进了窗下的花盆。
“那,不喝。”
“哎!”沈玉珠扑过去,扶着盆沿查看,“这花二十两银子呢!”
萧承宁没理她。他把饼塞给许知微,又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碰了碰她手背旁边。
那里有一道簪子扎出的伤,边缘还凝着血。
“疼。”
他不是在问。
许知微捧着饼,忽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沈氏却已经拉住了他的袖子:“跟姑母出去,别在这里胡闹。”
“这是他的屋子。”许知微起身,“今夜也是他成亲。”
“他不懂,你也不懂?”
“他看见我受伤,知道问一句。姑太太若觉得这叫不懂,我倒宁愿屋里的人都不懂些。”
沈氏手上没松,萧承宁便往许知微身后站,半只袖子被拉的绷紧。
喜娘看着那件红衣裳,低低劝了一声:“大喜的日子……”
沈氏终于放开了。
经过许知微身边时,她一把摘下她腰间的药囊。
“你父亲的药害过承宁,你带来的东西,我总得查查。”
“还给我。”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
沈氏已经出了门。许知微追过去,门在眼前合上,紧接着,院门外也响起落锁声。
萧承宁跟到她身旁,仍捏着包糖饼的纸角。他看看门,又看看她,把那只还热着的饼往她手里推了推。
“吃。”
许知微站了一会儿,低头咬了一口。
第二日敬茶,许知微跪在正厅的砖地上。
本该放在膝下的蒲团不见了。宁太妃咳嗽不止,嬷嬷忙着替她拍背,沈氏便坐在一旁,替她受了这份新妇礼。
“承宁昨晚又头疼。”她将一张方子递给旁边的人,“亏了玉珠,守到半夜,找出这张方子,熬了药才安稳。”
沈玉珠打着哈欠,将方子接回手里。
许知微认出了纸角的一小块墨渍。
昨夜萧承宁疼的睡不着,她替他按了许久,又写方子托门外的小丫鬟抓药。那丫鬟如今就在沈玉珠身后,手缩在袖子里。
“方子拿来。”许知微说。
沈玉珠把纸折了一下:“表嫂看它做什么?”
“我写的东西,我想拿回来。”
“你懂医术,也不能见个方子就说是你的吧?我陪表哥这么多年,你才进门。”
宁太妃止住咳,向许知微伸手:“先起来,地上凉。昨晚可歇好了?”
“她自然歇的好。”沈氏接过话,“累的是玉珠,早饭都没顾上吃。”
许知微仍跪着,望向沈玉珠的袖口。
“右下角有服药的时辰。姑娘既照着它熬了药,不会连什么时候服用都没看吧?”
沈玉珠去看母亲。
沈氏不肯接这个话,只对许知微道:“为了一张纸,长辈跟前闹起来,像什么样子。”
“方子能认错,药也能认错。王爷吃进嘴里的东西,不能这么算了。”
沈氏的茶盏搁回桌上:“才进门,你就疑心我们害他?”
廊下忽然响起碎瓷声。
萧承宁站在门外,脚边是一只被他碰落的茶碗。他鞋面湿透,裤脚也溅着泥,手里还攥着半张糖纸。
沈玉珠先迎出去:“表哥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昨夜我陪了你半宿,你今早倒不肯等我。”
他绕开她,径直走向许知微。
“她……拿了。”
沈玉珠跟在后头笑:“拿什么呀?”
“夫人的。纸。”
沈氏伸手拦他:“承宁,把话想清楚再说。”
他用力摇头,抬起一只脚给许知微看,鞋底的水滴在砖上。
“井边。她说……你在。”
许知微扶住他,转头问:“你叫他去井边找我?”
“随口说的。”沈玉珠把袖子往身后藏,“谁知道他真去。”
“井沿长了青苔,你叫他一个人过去?”
“一个傻子,走到哪里还得我看着不成?”
萧承宁不再说话,低下头,将糖纸上的折痕一点点压平。
许知微扶他坐进自己方才敬茶的椅子,蹲下去脱他的鞋。
沈氏立刻道:“当着太妃的面,鞋袜都往下脱,还有没有规矩!”
“那请姑太太送双干净袜子来。总不能规矩顾全了,叫他冻病。”
沈氏没动。
沈玉珠身后的丫鬟跑了出去,不多时便捧着布袜回来。许知微伸手接,她却没立即松手。
“王妃,昨晚……药方确实是您给奴婢的。”
沈玉珠转身抬手,许知微一把扣住她的腕子。
“你要在母妃面前打她?”
“她胡说!”
“那你把袖里的方子拿出来,念念右下角。”
沈玉珠挣了两下没挣开,委屈的叫起舅母。
宁太妃看着儿子湿冷的脚,许久才开口:“玉珠,你出去。”
“我娘还在这里呢……”
“我叫你出去。”
沈氏起身带走女儿。许知微替萧承宁穿好袜子,宁太妃让嬷嬷将她扶起来,茶重新端过来,这一回,没再让她跪。
当晚,许家送来一封信。
钱氏没提回门礼,只写牢里冷,许太医的棉衣还压在她箱底。
回门那天,许家的桌子摆在院中,几家邻居都在。
钱氏正说女儿有福,抬眼见许知微进门,便笑着招呼她坐:“如今是王妃了,娘家的穷亲戚,可别嫌弃。”
许知微没有坐。
桌脚下垫着父亲的书,许明珠穿着她留下的衣裙,在主位上慢慢吃燕窝。她往屋里看了一眼,母亲的牌位也不在原处,问过才知道,被移进柴房去了。
钱氏忙道:“屋里腾地方待客,回头就挪回来。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许知微将包袱放下:“给父亲的棉衣、鞋袜,还有药。”
“就这些?”
“你信里要的不就是棉衣?”
钱氏将包袱推开一点,免得压着桌上的菜:“明珠快定亲了。你如今嫁的好,拿三百两给妹妹添箱,也叫娘家脸上有光。”
许明珠放下碗:“姐姐嫁了个傻子,我出门已经叫人笑话,嫁妆总不能再短了。”
旁边有人想劝,又看了看萧承宁,将话咽了回去。
他正专心剥橘子。剥干净后,趁许知微没有留意,往她袖口里一塞。
钱氏瞧见,忙笑道:“好女婿,也给我一个。”
萧承宁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自己剥。”
许明珠冷笑:“倒不是个全傻的,还知道护食。”
许知微把橘子拿出来,放在自己面前。
“父亲的东西,我亲自送。三百两没有。”
钱氏脸上的笑收的很快。
“你爹还活着,你就不认娘家了?”
她拉住许知微的袖子,转向邻居:“你们评评理,她弟弟咳了半个月,我连郎中都请不起,她穿金戴银的回来,连三百两都舍不得拿。”
许知微立刻往廊下看。
许青坐在矮凳上,缩着肩膀,脸色不好。
她过去摸他的额头,钱氏抢在前面把儿子拦住:“有钱拿钱,别做样子。”
许青低声说:“娘,我没咳。”
凳子被钱氏一脚踢倒。
许知微赶紧扶住弟弟,袖子往上一蹭,露出他胳膊上一道叠一道的藤条印。
“这是怎么弄的?”
许青将手往回缩。
钱氏在旁边说:“小孩子淘气,管两下罢了。”
萧承宁也蹲下来,把另一只橘子放进许青掌心,笨拙的合上他几根手指。
“疼……就说。”
许青忽然哭了。
钱氏伸手来扯,许知微将人拦开:“今日我带他走。”
“你敢!”钱氏抓住儿子的肩膀,“你爹的认罪书还在我手里,你若不听话,我立时送衙门去!”
门外有车帘掀开的响动。
沈氏扶着丫鬟下了车,隔着门便劝:“亲家,何苦动气?孩子不懂事,慢慢教就是。”
钱氏松了手,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
许知微护着弟弟:“姑太太来做什么?”
“给你妹妹添妆。你们回门,我还能不知道?”
沈氏拉过许明珠,往她腕上套了一只银镯。
那镯子许知微认得。昨夜宁太妃嫌勒,她亲手替老人取下来,搁在枕边。
沈氏顺手将许明珠的袖口拉好。
“太妃赏晚辈的,戴着吧。”
许青抓紧了许知微的衣裳。
“姐姐,爹没认罪。”
钱氏猛的转身去捂他的嘴,许青往姐姐身后躲,哭着往下说:“爹那天烧糊涂了,是她们抓着爹的手,往纸上按……”
沈氏停在许明珠腕边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许知微到底没能带走许青。
钱氏找出剪刀,抵着自己的脖子往门口坐。沈氏又将许家的长辈请来,围着她说,出嫁的女儿没有回来抢人的道理,何况还是当着孩子亲娘的面。
许青吓的不敢动。
许知微只得把棉衣给他裹上,叮嘱他有事便往王府送信。临走时,弟弟借着拉她的衣角,将一张皱纸塞进她掌中。
纸被水泡过,墨字糊成了片,边缘有剪痕,只余半枚红印。
她还没看明白,钱氏已经把许青拽了回去。
回到王府,椅子尚未坐热,太妃身边的嬷嬷便赶来请人。
“娘娘吐血了,王妃快去!”
屋里药味很重。
宁太妃倚在枕上,胸口起伏急促,地上碎了一只药碗。沈玉珠一见许知微,便指着她喊:“就是她的药!我亲眼看见丫鬟从她院里端来的!”
许知微绕过她,走到床前。
“母妃,先让我看看。”
沈氏横在床边,将她往后一推:“人都这样了,你还想碰?”
“你挡着我,她只会更难受。”
沈氏不再同她争,直接叫了婆子。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按住许知微,萧承宁从门外赶进来,掰了几次才把她们的手掰开。他将许知微护在背后,沈玉珠又来拉他。
“表哥,你看不见舅母吐血吗?是她害的!”
萧承宁回头,望着许知微。
“救……娘。”
许知微点头,指向床头:“把铜壶给我。只拿来,千万别喝。”
他的手还没碰到壶柄,沈氏便先抱了起来。
“这是我给嫂嫂温水用的,你连这个都不放过?”
壶嘴积着白垢,许知微看着那里:“这半月的药,也放在里面温?”
“我日日伺候她,倒叫你审问上了!”
沈氏举手将铜壶往砖上一掼。
水泼开,壶底撞裂了一道。
许知微刚要弯腰,沈玉珠从旁扯住她,顺势抽出了她袖中的残纸。
“娘,她还藏着东西!”
沈氏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转头吩咐人去请钱氏。
“叫她来认认她女儿。连太妃都敢害,许家到底安的什么心!”
钱氏来的很快,手里还提着许青的后领。孩子脸上又添了一块青,脚步跟不上,被拖的踉跄。
许知微要过去,婆子再次挡住她。
“认了吧,微儿。”钱氏哭着劝,“你爹害了王爷,你再害太妃,许家还有什么活路?”
“你松开许青。”
“你听话,娘便替你求情。”
宁太妃在床上动了动,想说话,却呛咳的弯下腰。嬷嬷一面递帕子,一面看向许知微,沈氏仍堵着床前那点地方。
两位叔公也被请来了。
他们没先问药,只看了看床上的人,便劝许知微认下:“总不能叫承宁连母亲也没了。你按个印,我们替你保命。”
桌上已经摆好了认罪书,连印泥都是打开的。
许知微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钱氏忽然将许青提起来,朝门框撞去。
萧承宁扑过去抢人,自己的额角却磕在门闩上。他闷哼一声,血很快沿着眉骨淌下来。
钱氏手一松,许知微立刻接住弟弟,扯下衣袖按住萧承宁的伤口。
“别动,先按着。”
他的手掌覆上来,乖乖的替她压住布。
沈氏将印泥推近。
“你父亲先前也这么犟,末了不一样按了?何必多吃这份苦。”
许知微转过脸:“我爹按印的时候,你在?”
沈氏的手停在印泥盒边。
门外有人接了话:“先别按。我也听听,是谁要她认罪。”
来人穿着一身旧官袍,怀中抱着木匣。
沈氏见了他,忙把桌上的残纸压到认罪书底下,迎过去道:“你来的正好,嫂嫂出了这么大的事……”
她伸手要接木匣,那人却侧身避开,将它递向许知微。
“给王妃的。”
许知微接住,身后忽然又传来一阵急咳。
她回头,宁太妃唇边再次涌出血来。
木匣被交到了嬷嬷手中。
许知微转身便往床前走,沈氏还想拦,她直接推开了那只手。
“端药、熬药的人,一个也别走。既要查我,便从药怎么进屋查起。”
沈玉珠原本已退到门边,听见这句,又站住了。
抱匣来的周舅爷,是宁太妃的兄长。他让人守住门,搬张凳子坐在床前,挡住沈氏。
“让她治。真出了事,我担。”
许知微剪开宁太妃颈下紧扣的衣领,取出针囊。嬷嬷不敢再耽搁,照她的话递帕、扶人,沈氏几次伸手,都没能插进去。
这回没人催她快,也没人说她慢。
一炷香过去,宁太妃喘息渐渐平稳,终于能认清床前的人。
她摸索着抓住许知微的袖子。
“别跪……知微。”
“我站着呢。”许知微将她的手送回被里,“您先歇着。”
宁太妃却不肯闭眼,目光越过她,落在沈氏腰间。
“钥匙。”
沈氏低头看了看,笑道:“嫂嫂想找什么?我叫人拿。”
“库房、厨房,还有我屋里的药柜,都交出来。”
“我替你操持了十年,你病一场,就要这样防着我?”
宁太妃看向儿子。
萧承宁仍按着额角,染血的布从指缝里露出来,他怕滴到衣服上,一直歪着头。
“他的血还没擦净,你跟我论十年?”
周舅爷叫了嬷嬷。沈氏捂住钥匙,半晌,才将那串铜钥匙摘下,重重放到桌上。
宁太妃对许知微说:“收着。以后府里的事,你做主。”
许知微没有先去拿。
她走到钱氏跟前,牵住许青的手,将他带到自己身边。
钱氏下意识要抢,周舅爷开口道:“手收回去。你再碰他,我让差役来验伤。”
“亲娘教儿子,也要过衙门?”
许青没说话,自己把衣袖一直撸到了肩上。
周舅爷看完,叫人去请郎中。
沈玉珠忙道:“舅母,我们也是听了许夫人的话。她说表嫂恨你,恨你逼婚,我们这才……”
“这话明明是你娘教我的!”钱氏急了,“怎么全往我身上推?”
沈氏喝道:“你少说两句!”
许知微没再听。
她换了块干净布,替萧承宁擦脸。他疼的躲了一下,又赶紧坐正,空着的那只手伸进袖里,摸出一只被压扁的糖饼。
纸包还好好的。
“没……脏。”
“你自己留着吃吧。”
他摇头,执意塞过来:“你没吃。”
许知微攥着那只饼,手上的动作停了片刻。
宁太妃转过脸,吩咐嬷嬷:“去端饭。两个人的,都端来。”
沈氏一直站在床尾,这时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饭可以慢慢吃,承宁往后的事,总得先有个章程。”
纸上盖着族印。
“族里议过了,从我家过继一个孩子。嫂嫂再疼新媳妇,也不能不管王府的门户。”
家宴设在宗祠外的花厅。
许知微进门七日,沈氏便带着长子沈文昭来认亲了。
过继书摊在宁太妃面前,沈文昭衣冠整齐,先给长辈行礼,才向萧承宁拱手。他没有叫表哥,只笑着请他往后多照应。
萧承宁正在摆桌上的核桃,没答。
两位叔公便来劝太妃:“早些定下,也免你日日悬心。”
“知微才进门七天。”
“正是新妇才进门,才要说在前头。”沈氏替儿子理了理衣袖,“日后有了亲生的,文昭自然护着弟弟。都是一家人。”
许知微问:“既然还能有亲生的,为何偏急这几日?”
沈文昭接话:“表嫂别多心。表哥连账目都看不明白,府里这么多人等着吃饭,总要有人管。”
沈玉珠瞧着萧承宁摆核桃,笑道:“说这些,他哪里听的懂。”
许知微伸手把核桃收进盘里,免得再滚到地上。
“你们说的,是要拿他的家。倒指望他听不懂。”
沈氏将过继书翻到最后,往她面前推。
“长辈们应了,你替他按个印。这事办妥,你父亲那边也好说话。”
许知微不接:“办不妥呢?”
“那自然公事公办。旧案还没结,谁也不能徇私。”
许知微望向门边的周舅爷。
他坐在那里,膝上搁着官帽,手一直搭在帽沿上,没有替她开口。
沈氏见她看他,索性把话挑明:“当年的案子,舅爷也署过名。他替你父亲翻案,先得把自己摘干净。”
许知微将面前的木匣拉近。
沈氏越过半张桌,按住了匣盖。
“这个不能开。”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府里的旧物,岂能由着你随意翻?我还在这里呢。”
萧承宁看了一会儿,伸手将她的手拨开,自己去抠匣扣。
扣子有些紧,他拨了两下,没有拨开。
沈文昭俯身劝:“表哥,先放下,长辈正商量事。”
萧承宁抬头看着他,费力的说:“你怕。”
沈文昭笑了一声:“我怕你把手弄伤。”
“井边……你站着。”
许知微抬起头。
沈氏立即叫人:“王爷不舒服,送他回去!”
萧承宁抓住桌沿,不走。
“姑母说,别救。”
沈玉珠手边的茶盏翻了,茶水流到她裙上,她也没顾上擦。
一位叔公欠起身,看看太妃,又坐回了原处。
沈氏端起桌上的药,送到许知微面前。
“他这些年就靠这碗安神药。你既嫁了他,便好好照顾,别纵着他在人前胡说,叫他自己难堪。”
许知微接过药,没往萧承宁嘴边送。
“你以前想说话,她们也给你喝这个?”
萧承宁点头。
沈文昭伸手来拿:“表嫂,你不懂他的病。”
许知微端着碗让开,里面的药晃了一圈。
沈玉珠盯着碗底,脱口道:“娘,你不是说今日没放吗?”
沈氏猛的回头。
沈玉珠这才捂住嘴,椅子被她撞的往后一滑。
身旁传来轻轻一声响。
萧承宁终于拨开了匣扣。他把匣子推到许知微手下,像方才递糖饼那样,催她拿。
最上面是许太医十年前写的药方。
许知微认得父亲的字,手指刚抚过纸边,便看见下面另一张纸。
上面有宁太妃的手印。
宁太妃让嬷嬷将纸拿近。
看了两行,她便朝沈氏招手:“你来,替我念完。”
沈氏留在原处。
“旧事了,嫂嫂何必……”
“我记性不好,你念。”
周舅爷起身,接过那张纸,转交给两位叔公。
宁太妃问他:“当年她说请名医,要我留个手印,你知道?”
他低着头:“知道。”
“这上面可有一个请医的字?”
纸在两位叔公手中传了一遍,没人替沈氏作答。
周舅爷才把话说下去:“写的是托付承宁。年满二十一,若仍不能理家,便从姑母家择子承继。她拿着这张契书,求族里定了今日这份过继书。”
沈氏指着纸上的另一处:“你也签了名!当初你不反对,如今装什么好人?”
周舅爷将官帽搁到桌上。
“我没想装。”
他看向许知微:“十年前我怕担误诊的罪,把事情推给了你父亲。今日我来,便不打算再保这顶帽子。”
许知微把旧药方展开。
“我父亲只开了七日的伤药。王爷后来吃了十年,谁开的,谁抓的,总该有个人说清。”
沈氏的目光朝门口一掠。
送药的老掌柜被带进来,进门便跪下了,膝盖碰在地砖上,响了一声。
“姑太太每月都送方子到铺里。药渣不留,银钱也不走府里的常账。”
沈文昭过去扶他,压低声音:“老人家,你看清楚再认。”
老掌柜没肯起,只从怀里往外掏册子。
“公子,前头欠的药钱还没结。账都记着,我哪敢认错。”
沈文昭的手停在他肩边,慢慢收了回去。
许知微接过新方,同父亲那张并排摆好。
“伤药早就换了。这方子吃下去,人只会昏沉,想说话也说不清。可你们拿着我父亲的名字,给他灌了十年。”
她抬眼看沈氏。
“他一辩解,你们便说他犯病,再喂一碗。是不是?”
沈玉珠已退到椅背后:“我只替你们送药,我没叫他去死!”
沈氏一巴掌打过去。
沈玉珠捂着脸,不敢再说。
许知微将先前摔裂的铜壶底放到桌上。
“母妃屋里的药,也从这家铺子送来。你把壶摔了,便不用问了吗?”
宁太妃拿起拐杖,撑着站起来。
“我病着,承宁也病着,我信不过谁,都信你。库房给你,家交给你。你短了银子,开口便有;玉珠的嫁妆,我也替你备着。”
沈氏扶住儿子的胳膊,没看她。
“你还缺什么?”宁太妃追问。
沈氏忽然抬起脸:“缺什么?你当然不缺!承宁躺着就有王爵,我儿子读了十几年书,进这个门还得看人眼色!”
沈文昭拉她:“娘,别说了。”
“凭什么不说?她按了手印,族里也盖了印。文昭认进来,就是她的孙儿。非要闹到衙门,叫满京城看宁王府的笑话?”
许知微拿起过继书,递给先前劝她的叔公。
“您听见了。还要我按吗?”
那叔公手伸到一半,望向沈氏,终究接了过去。
沈氏一把推开儿子,扑向木匣。嬷嬷将她拦住,匣子被撞歪,底下的一张纸滑落出来。
钱氏原本缩在厅角,见着纸上的半枚红印,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许知微俯身捡起。
先前从她袖中夺走的那张残页,就放在桌上。她取过来,沿着剪开的边缘慢慢合拢。
红印合成了一枚。
周舅爷走到钱氏面前:“许太医烧的认不清人,你们按着他的手,究竟让他认了什么?”
钱氏往后挪,挪到沈氏脚边,抓住了她的裙角。
“你说她嫁过来就放人。是你说的!我才替你去牢里,才拿青儿逼她……你没说还要让她认杀太妃的罪!”
沈氏用力踢开她。
钱氏却再不肯闭嘴,爬起来朝两位叔公喊:“我都说!你们叫衙门的人来,我一句也不替她瞒了!”
差役进门时,沈氏仍在说家丑不可外扬。
钱氏跪在花厅里,抢着往下供。重翻旧案,逼许太医按印,拿许青要挟许知微,连那封索要棉衣的信,都不肯漏下。
沈文昭听着,只顾去看叔公手里的过继书。
沈氏却忽然转向萧承宁。
“他早好了!你们看看,他方才说的多清楚。他装傻,跟他媳妇一起设局害我!”
萧承宁嘴唇动了动。
他想反驳,越急越说不出,半句话堵在嘴边,额角的药布被汗洇湿了一点。
许知微倒了温水给他:“先喝。你慢慢说。”
沈文昭趁机道:“舅母,表哥的病既已好了,过继也不必这样——”
宁太妃的拐杖敲在地上。
“他没好。”
沈文昭顿住。
“你们看不见他还疼着,还说不出话吗?”
宁太妃坐到儿子身边,等他将水咽下去。
“从前是我嫌他慢,问一句,没听见答,便急着叫别人替他说。我把他交给你们,倒成了你们堵他嘴的凭据。”
她望着沈氏:“今日谁也不许催他。”
萧承宁捧着杯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
“我说过。”
沈氏看着他。
他又停了一阵,才补出后半句:“你不听。”
宁太妃伸手按住儿子的膝头,没有再接话。
叔公将过继书对折,撕开。
沈文昭扑了过去:“已经写了我的名字!”
他抢到半张,剩下半张还在叔公手里。那老人没同他争,径直将自己手中那半张又撕了一遍。
“这门亲,不能认。”
沈文昭攥着纸,站在那里,再也没能走回原先的位置。
周舅爷跟着差役往外走。走到许知微面前,他停下,向她躬身。
“你父亲的事,我去说清。”
许知微没有扶。
“从头说。您知道多少,便说多少,别再替谁留下体面。”
他应了一声,将官帽抱在怀里,出了花厅。
一个月后,许太医出狱。
他没先回家,进了王府便要给萧承宁诊脉。许知微在一旁看着父亲瘦下去的手,几次想说先吃饭,到底没有拦。
萧承宁也坐的很端正,手腕放在脉枕上,一动不动。
许太医诊完,又问了几句话,才转向宁太妃。
“旧伤还在,说话未必能恢复的同常人一样利落。但他认得人,懂好坏,也有自己的心思。往后别再拿哄孩子的法子糊弄他。”
宁太妃听完,让嬷嬷拿来那只盛过安神药的旧碗,当着众人的面砸了。
萧承宁惊了一下,许知微拍拍他的手,他便把手翻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
沈氏母子被收押,药铺账册同钱氏的供词一并留在案上。
许家被钱氏拿走的东西也陆续送回,连沈氏扣下的药囊,都回到了许知微手中。她将药囊里外洗净,重新挂回腰间。
钱氏的娘家人来王府求情,说她纵有千般不好,总归做了十几年的母亲。
许知微叫人取出许青那件染血的衣裳,铺在他们面前。
“亲儿子穿着这件衣裳挨打的时候,她可想过自己是个母亲?”
来人还想说家家都有难处,看了那件衣服,到底没再往下说。
许明珠跟在后头,等旁人都退了,才取下银镯,搁在桌边。
“姐姐,我把这个还回来。我的亲事……你能不能替我去说句话?”
许知微将镯子收进匣子。
“你说嫁了傻子叫你丢脸那日,亲家也在,何必让我再去丢一回?”
许明珠咬着嘴唇站了片刻,捂着脸走了。
屏风后窸窣一声。
萧承宁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边角都被他捏软了。
这些日子,他每日都要写几行字。许知微过去,他便把纸盖住,也不许她问。如今却自己放到了她面前。
纸上只写了两句。
愿留便留。愿走也护你。
许知微先看字,再看他。
“这是谁教的?”
“母亲。”
他一说完便摇头,生怕她会错意,指了指那两行字,又指向自己。
“话……我想的。”
窗边的宁太妃正剥豆子,听见这句,将手中的豆荚搁进簸箕。
“婚是我求的,圣旨也是为我下的。当初只想着给承宁找个靠得住的人,没人问你肯不肯。”
她看向许知微。
“如今你父亲回来了,你有娘家可回。留下也好,回去也好,都由你。”
萧承宁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像是怕她没看完,又不敢催。
许知微把纸折好,收进母亲留下的药囊。
“那我先住着。哪日住的不痛快了,再走。”
他立刻点头,转身取来一只小包袱,推到她面前。
里面有银子、路引,还有两只糖饼。
许知微翻开纸包,看了他一眼:“这也是给我走时带的?”
“路上……饿。”
她没忍住笑,笑过又将包袱重新系好,放进柜子。
只留下那包糖饼。
她掰开一只,将一半递到他手里:“今日还不走,坐下一起吃吧。”
萧承宁看了看柜门,确认她没打算再去拿包袱,这才在她旁边坐下。
宁太妃在窗边低头剥豆子,剥了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第二日,宁王府门前挂起一块新牌子。
许知微替穷苦妇人看病,不收诊钱。
起初来的人不敢往里走,挤在门边向门房打听:“王府当真准王妃出来看病?我们身上不干净,别再冲撞了贵人。”
门房正要引她们进来,萧承宁已经搬着一张椅子走过。
他将椅子放到许知微身后,又挪了挪,等她坐稳,才对门边的人说:“进来。”
有个妇人忍不住问:“王爷不嫌我们扰了府里清静?”
他听的慢,想了想,才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她做主。”
许知微正请第一位病人伸手,听见这句,抬头看他。
萧承宁也望着她,补的很认真。
“我也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