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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未婚妻拿特批房和两吨好煤养竹马,我退婚南下她哭疯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9:52:10

一九九五年供暖头一天,我拉了二十里地嫁妆回家,两吨特批无烟煤没了。

院墙根只剩一堆往外渗黑水的烂泥煤坯。

主卧门开了,我未婚妻赵红梅正搀着她刚离婚返城的发小孙志强,从我昨天才刷好大白的婚房里走出来。

赵红梅压低声音跟我说:"志强闻不了好煤的味儿,你把湿煤坯点上。"

我还没发作,孙志强摸着院里的铸铁烤火炉嚎啕大哭。

"这炉子天天被火烧肚子,肯定疼坏了!梁哥你必须给它鞠躬道歉!"

赵红梅急了,冲我吼:"快去给炉子道歉,志强哭下去要把胆汁吐出来了!"

这人进我家才三天。

头一天,逼我拆新婚红绸棉被给冬储白菜盖上。

第二天,嫌水壶烧水刺耳,逼我在雪地里扇了三个钟头煤球炉。

第三天半夜,把我从热炕上拽起来,往我嘴里塞带泥的生白菜帮子。

我每次拒绝,他就扶着墙根干呕。

赵红梅每次都拉着脸数落我:"人家水土不服,你当大哥的担待点。"

可我凌晨五点顶着零下十几度的西北风,拉了二十里地嫁妆,手冻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子,进门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我从兜里摸出厂办的分房凭条,当着全院邻居的面,把结婚申请书撕了个粉碎。

"赵红梅,要么你今天带着这个人滚出我的房子,要么这婚彻底拉倒。"

她还没答话,孙志强眼角偷偷往我这边瞟,嘴角挂着一丝弧度。

1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十五日,北方宏远机械厂家属院正式供暖的第一天,我分到的那两吨特批优质无烟煤不见了。

院墙根底下只堆着一摊湿漉漉、往外渗着黑水的烂泥煤坯。

新房主卧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我的未婚妻赵红梅穿着那件新买的红格子呢子大衣,正小心翼翼地搀着她刚返城的发小孙志强,从我昨天才刷好大白的婚房里迈步出来。

我站在平板车旁,手里的麻绳直接滑落在地。

孙志强身上披着件军绿色旧大衣,左手拎着个掉瓷的红喜字搪瓷痰盂,站在主卧台阶上眯着眼打量院子。

赵红梅见我回来,松开孙志强的胳膊,快步走到我跟前。

她拽了一下我的工装袖口,压低嗓门开口。

“建国,你可算回来了。”

“我让人把你那两吨无烟煤拉走了,换成了这堆泥煤坯子。”

“志强说想看你点泥煤坯子熏烟,不然他一闻见好煤烧出来的味儿就犯恶心直吐,你待会儿顺着他点,赶紧把湿煤坯子点上。”

我盯着她涂了雪花膏的脸,胸口一阵发堵。

“赵红梅,零下十几度的天,你让我烧湿泥巴?”

“那两吨无烟煤是厂办特批给我过冬结婚用的,你凭什么给人换走?”

赵红梅皱起眉头,伸手拍掉我肩膀上的雪沫子。

“你小点声,别吓着志强!”

“不就是两吨煤吗,志强在乡下插队落户遭了罪,脾胃伤得厉害,闻不得无烟煤的燥气。”

“还有,主卧朝阳暖和,我把志强的行李搬进主卧大炕上了,这几天你就睡外屋的条凳。”

我指着主卧贴着红双喜字的后窗。

“那是咱们下礼拜结婚的新房,你让一个刚跟乡下媳妇离了婚的野男人睡我婚床?”

“赵红梅,你脑子被门夹了?”

院门外路过的几个家属院大妈听到动静,纷纷停下脚步往院里探头张望。

这时候,台阶上的孙志强拎着痰盂慢吞吞走到院子正中央。

他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摸了摸院当中那个还没生火的铸铁烤火炉,突然咧开嘴嚎啕大哭起来。

“哎呀妈呀,可怜死我了!”

“这铁炉子天天被火烧肚子,里头肯定疼坏了!”

“梁哥,你心肠怎么这么毒啊,它都这么疼了,你还要往它肚子里填炭火使唤它,你这不是要它的命吗!”

“梁哥,你必须给火炉子鞠躬赔礼道歉,不然我这心里头跟刀绞一样难受啊!”

孙志强一边哭,一边把搪瓷痰盂凑到嘴边,弯着腰大声干呕起来。

赵红梅脸色一变,慌忙从兜里掏出白手绢跑过去,一边给孙志强擦眼泪一边替他拍后背顺气。

她扭过头,冲着我急吼吼地嚷道。

“梁建国,你木头桩子一样戳那儿干啥!”

“没看见志强都哭得要把胆汁吐出来了吗?”

“你赶紧过来给铁炉子鞠个躬道个歉,说两句软话能掉块肉啊!”

我站在寒风里,看着一个抓着炉筒子哭嚎的男人,再看看满脸焦急护着他的未婚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孙志强是赵红梅从小一个胡同长大的邻居,上个礼拜在乡下跟媳妇离了婚跑回城里。

他一没工作二没住处,赵红梅哭着求我收留他住几天。

我念在五年前我得急性肺炎高烧不退时,赵红梅在病房守夜端汤救过我一命,咬牙点头应了。

可这孙志强进门才三天,把我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

第一天傍晚,他指着院墙根堆着的冬储大白菜哭天抹泪,非说大白菜在外头冻得发抖,逼我把刚弹好的八斤重结婚新红绸棉被拆了,拿棉花套子给大白菜盖上。

第二天大清早,他嫌铝皮水壶在炉子上烧水响声太刺耳,震得他脑仁疼,硬逼着我蹲在雪地里,拿把破蒲扇扇了整整三个钟头的煤球炉。

第三天半夜两点,他一脚踹开我的房门,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往我嘴里塞了一把带着泥巴冰碴子的生白菜帮子,非要听我嚼出脆响他才能睡着。

这三天里,我只要骂一句脏话或者推开他,他就扶着院墙根对着痰盂干呕不止,眼珠子往上翻。

每次赵红梅都会第一时间冲出来,拉着脸指着我的鼻子数落。

“人家志强刚从乡下回来水土不服,有几样怪毛病很正常,你一个大老爷们当大哥的,怎么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你再敢惹志强犯病吐苦水,咱们下礼拜的婚礼就别办了!”

今天凌晨五点,天还黑透着,我借了车间的平板车去城北家具店拉赵红梅点名要的嫁妆。

顶着零下十几度的西北风,我一个人在冰道上拉了整整二十里地。

棉鞋被雪水浸透了,双手冻得裂开一道道深可见肉的血口子,进门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迎接我的却是一堆烂泥煤坯,还有逼我给死物铁炉子磕头道歉的荒唐戏码。

孙志强趴在炉子边还在干呕,眼角却偷偷往我这边瞟,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弧度。

“呕……梁哥,你快给炉子认个错吧,它肚子疼得直跟我喊救命呢……”

赵红梅见我站着不动,气冲冲地走过来,伸手就按我的脖梗子。

“梁建国,你聋了是不是!”

“志强让你给炉子道歉你就道个歉,院里这么多街坊看着呢,你非要逼死一个病人是不是?”

“赶紧低头!”

我抬起胳膊,一巴掌挥开赵红梅按在我脖子上的手。

力道很大,打得赵红梅手背啪的一声响,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赵红梅捂着手背,瞪大眼睛看着我。

“梁建国,你敢打我?”

“为了给火炉道个歉这么点小事,你居然跟我动手?”

我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嘴脸,这五年攒下的那点情分和隐忍,在这一刻彻彻底底断干净了。

我伸手探进工装棉袄内兜,摸出厂办盖了红章的分房凭条,还有那张昨天刚填好、还没来得及交去工会登账的结婚申请书。

我举起那张红色的结婚申请书,当着赵红梅、孙志强,还有院门外十几个看热闹邻居的面,两手一扯。

刺啦一声响。

红纸被我撕成两半,接着是四瓣、八瓣。

我手一扬,碎纸片混着雪花撒了赵红梅一头一脸。

“赵红梅,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房子是宏远机械厂批给我梁建国一个人的,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要么你今天带着这个装神弄鬼的废物滚出我的院子,要么这婚彻底拉倒,你看着办!”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抬起穿着劳保翻毛皮鞋的右脚,对准院子中央那个铸铁烤火炉,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哐当一声巨响!

几十斤重的铸铁火炉被我一脚踹翻在青砖地上,炉盖子飞出去老远,滚落到孙志强脚边,溅起一地黑灰。

2

铸铁炉盖子砸在孙志强脚背前的砖地上,吓得他怪叫一声,手里的搪瓷痰盂差点脱手。

院门口围观的张大妈和几个家属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满院子鸦雀无声。

赵红梅看着满地的红色结婚申请书碎片,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梁建国,你疯了!”

“那张申请书是我好不容易从工会领出来的,你说撕就撕了?”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孙志强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炉灰旁边。

他双手死死抱住那个红喜字搪瓷痰盂,脑袋几乎塞进痰盂口里,扯着嗓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呕——咳咳!呕!”

“我的胃啊……红梅,我的胃要翻过来了,炉子被他踹断气了,我的五脏六腑也跟着碎了啊!”

赵红梅一听这动静,瞬间顾不上地上的碎纸片了。

她转身扑到孙志强身边,半跪在雪地里,心疼地搂住孙志强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地给他顺着胸口。

“志强,志强你别吓我,你慢点喘气!”

她猛地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我,眼珠子都红了。

“梁建国,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志强本来脾胃就虚弱,你踹翻炉子吓着他,万一他吐出血来,你赔得起这条命吗?”

“你一个二十九岁的大老爷们,跟一个刚返城的病号置什么气,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把一直垂在身侧的双手平举到赵红梅面前。

十根手指头肿得像紫萝卜,手背和指关节上裂开了七八道深口子,翻卷的皮肉里正往外渗着殷红的血珠子,混着黑煤灰凝结在皮肤上。

“赵红梅,你看看这双手。”

“昨天你说结婚家里不能没有大立柜和梳妆台,非要城北木器厂现打的那套红松家具。”

“今天凌晨五点,外头刮着白毛风,我一个人套着麻绳拉着平板车,从城北走了整整二十里冰道把嫁妆给你拉回来。”

“我鞋底板冻透了,手上的血口子粘在车把上撕都撕不下来,进门一口热乎水没捞着喝,你把我的好煤换走,让这个野男人睡我的新房主卧,还逼我给铁炉子磕头?”

“到底是谁的良心被狗吃了!”

院门口的张大妈看清我手上的血口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哟,建国这手冻得也太狠了,肉都翻出来了。”

“红梅啊,建国为了娶你可没少出力气,二十里地拉一车大木头家具,换别人早趴下了。”

赵红梅的目光落在我满是血口子的双手上,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心虚。

她咬了咬嘴唇,松开扶着孙志强的手,从呢子大衣口袋里摸索了半天。

最后,她掏出半盒早就用得见底、外壳掉漆的廉价蛤蜊油,随手往我脚边的砖地上一扔。

啪嗒一声,铁皮蛤蜊油盒子摔在雪泥里,滚了两圈。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干点力气活流点血,有什么好拿出来显摆的?”

“这半盒蛤蜊油给你,你拿去拿热水泡开了往手上抹抹,过两天就长好了。”

“赶紧把炉子扶起来,给志强赔个不是,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我低头看着雪泥里那半盒只剩点边角料的蛤蜊油。

这五年里,我是宏远机械厂最年轻的高级技师,每个月八十六块钱工资加上三十块技师津贴,我一分不留全交到赵红梅手里。

我自己在车间后面的漏风工棚里住了五年,冬天连双像样的棉手套都舍不得买。

她穿的红格子呢子大衣要一百二十块钱,脚上的小牛皮鞋要六十块,全是用我的血汗钱买的。

现在我的手为了拉她的嫁妆冻裂见血,在她眼里,就值这扔在地上的一分钱都不到的半盒破蛤蜊油。

地上的孙志强见赵红梅搭理我,眼珠子一转,猛地抓起痰盂边缘,脑袋撞在赵红梅怀里。

“呕——红梅,我喘不上气了,这院里有血腥味,熏得我心口疼!”

“梁哥是不是拿血手吓唬我,嫌我占了他的地方啊?”

“我走,我现在就爬回乡下冻死在雪沟里,省得在这儿碍梁哥的眼!”

孙志强一边嚎,一边手脚并用地往院外爬,爬了两步又捂着肚子瘫在地上直抽抽。

周围两个跟赵家关系好的家属大妈见状,立刻跟着帮腔指责起来。

“建国,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孙知青病成这样,你拿双手出来吓唬谁呢?”

“就是,红梅把蛤蜊油都给你了,你还板着张棺材脸给谁看,赶紧把人扶进屋暖和暖和啊!”

赵红梅用力扶起孙志强,冲我厉声喝道。

“梁建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马上过来把志强背进主卧大炕上,再把那桶泡好的泥煤坯子端过来点炉子!”

“你要是敢不动弹,我就让我妈过来跟你算总账!”

我顺着赵红梅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院墙角落里,放着一只半人高的大号白铁皮水桶。

为了让那些劣质泥煤坯子能团成球,孙志强早上往水桶里倒了大半桶浑水,泡了十几块黑泥煤坯,搅成了一桶浓稠腥臭的黑煤泥浆子。

我走过去,弯腰伸出满是血口子的双手,一把拎起那只沉甸甸的白铁皮黑泥水桶。

手掌上的伤口被铁皮提手勒得鲜血直流,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红梅见我拎起水桶,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转头哄着孙志强。

“志强你看,我就说建国不敢真跟我闹,他这就给你端煤泥点炉子去了。”

“咱们回主卧炕上躺着去,里头刚铺了新褥子,暖和着呢。”

我没有走向院子中央的烤火炉,而是拎着那桶黑煤泥水,大步流星地走上主卧台阶。

一脚踹开主卧的木门。

屋里刚用红砖铺好的地面擦得一尘不染,大炕上铺着赵红梅刚换上去的牡丹花新床单,上头还堆着孙志强那床发酸发臭的破棉絮。

我双手托起水桶底部,腰部猛地发力,将整整一桶黑臭粘稠的煤泥水,对着主卧的红砖地面和炕沿,哗啦一下全泼了进去!

黑色的煤泥浆子瞬间铺满了整个主卧地面,顺着砖缝往里渗,溅起的黑泥点子甩了满墙大白,连炕上的牡丹花床单都被染黑了大半截。

屋里瞬间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烂泥煤腥臭味。

我随手把空铁皮水桶扔在台阶上,哐啷作响。

“不是喜欢闻泥煤坯子的味儿吗?”

“进去躺着闻个够!”

赵红梅搀着孙志强刚走到台阶下,看清主卧里黑乎乎的一片狼藉,整个人僵在原地,紧接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我的新房!梁建国你个王八蛋,你把主卧全毁了!”

3

赵红梅丢下孙志强,疯了一样冲上台阶,看着主卧里流淌的黑煤泥水,气得浑身直哆嗦。

我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这地方多待一秒都让我反胃。

赵红梅反应过来,猛地从台阶上扑下来,双手死死拽住我的右胳膊,指甲隔着棉袄使劲往里抠。

“梁建国,你往哪儿走!”

“你把主卧泼成这样,让志强今晚睡哪儿?你给我站住!”

“你今天必须把屋里的黑泥水给我舔干净,再跪下来给志强认错,否则你别想走出这个院门!”

脚下的青砖地面昨天泼过洗菜水,结了一层厚厚的滑冰。

赵红梅拼命往后拽我,我右脚用力往前一挣,鞋底踩在滑冰面上猛地一滑。

咔嚓一声脆响。

我的右脚踝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仰倒。

而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孙志强正拎着痰盂凑过来想看热闹。

我后背重重撞在孙志强肩膀上,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冰面上。

我摔在硬邦邦的砖地上,右脚踝迅速肿起老高,疼得我额头直冒冷汗。

旁边的孙志强明明是被我顺带擦了一下衣角,掉在雪堆里,却突然扔掉痰盂,双手死死捂着肚子在雪地里翻滚惨叫起来。

“哎呀!杀人啦!梁建国撞断我的肠子啦!”

“红梅救命啊!我的胃破了,里头往外冒血水了,我要冻死在这儿了啊!”

赵红梅看都没看摔在冰面上起不来的我一眼,脸色惨白地扑过去,一把将孙志强抱在怀里。

“志强!志强你伤哪儿了?你别吓我啊!”

孙志强把脸埋在赵红梅的红格子大衣里,浑身发抖,声音虚弱得像随时要断气。

“红梅……我肚子冰凉,浑身一点热乎气都没有了……只有烧那种顶好的无烟煤烤着,我才能活命啊……”

“梁哥是故意往后撞我的,他就是想撞死我,好霸占你和这间新房啊!”

赵红梅抬起头,像一头护崽的母狼一样恶狠狠地盯着我。

“梁建国,你好狠毒的心肠!”

“你泼脏水不够,居然还借着脚滑蓄意谋害志强的性命!”

“我告诉你,下礼拜的婚礼彻底推迟!什么时候志强的病养好了,什么时候你跪在志强床前磕头认错了,我再考虑嫁不嫁给你!”

我撑着冰凉的地面想要站起来,右脚踝一沾地就疼得钻心,只能扶着平板车的车辕单脚站立。

“赵红梅,你眼瞎了是不是?”

“刚才是你死命拽我胳膊,害我踩在冰上扭断了脚筋,是他自己凑上来装死!”

“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赵红梅根本不听我解释,站起身冲着院门外那群看热闹的邻居大喊。

“李大哥,刘二叔!求你们帮个忙!”

她伸手一指胡同口停着的一辆改装人力平板三轮车。

那辆三轮车车斗里,整整齐齐码着乌黑发亮、块头均匀的两吨优质无烟煤。

我瞬间明白了,她早上让人把我的好煤从院里倒腾出去,还没来得及运走,就停在胡同口!

赵红梅指着那车好煤,大声指挥道。

“李大哥,你帮我把门口那辆装满无烟煤的三轮车蹬到厂卫生所去!”

“志强现在脾胃受了重伤,身子骨冻透了,卫生所炉子火不旺,必须拉上这车好煤过去给他24小时烧火取暖保命!”

“快点,出了人命梁建国担待不起!”

邻居李大个子平时受过赵红梅母亲的小恩小惠,闻言立刻跑过去跨上三轮车座子。

另外两个大妈上前帮着赵红梅,七手八脚地把哼哼唧唧的孙志强抬上三轮车后斗,让他靠在煤堆旁。

我扶着板车,指着他们怒吼。

“把车给我停下!”

“那两吨无烟煤是厂里发给我的冬季供暖口粮,谁敢动一下试试!”

赵红梅跳上三轮车踏板,居高临下地瞪着我,满脸鄙夷。

“你的口粮?梁建国,咱们还没退婚呢,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现在救志强的命要紧,别说拉走你两吨煤,就是把这间房拆了给志强当柴火烧,你也得给我受着!”

“你就一个人在这冰窖一样的院子里冻着吧,好好反省反省你干的混账事!李大哥,快蹬车!”

李大个子猛踩脚蹬子,三轮车吱扭扭地转了个弯,拉着我的两吨好煤和那对狗男女,飞快地往胡同外头的厂卫生所驶去。

围观的邻居见没热闹看了,指指点点地散了个干净。

刺骨的西北风卷着雪粒刮过空荡荡的院子。

我右脚踝肿得连劳保鞋都快撑破了,手上的血口子被冷风一吹,像无数根针在扎。

砖地上,还留着孙志强刚才扔下的那个红喜字搪瓷痰盂。

我咬着牙,单脚一跳一跳地挪到墙根底下,伸手抓起半截冻得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大白菜帮子。

我抡圆了胳膊,将那半截冻白菜狠狠砸向地上的搪瓷痰盂!

砰!哐当!

白瓷碎片四处飞溅,那个红喜字痰盂被我砸得瘪下去一大块,滚进黑泥水沟里。

我转身一瘸一拐地跳回工具房,从木箱最底层拖出一条手腕粗的铸铁大铁链,还有一把一斤多重的大号铁将军挂锁。

我拖着哗啦啦作响的大铁链来到院门口,把两扇木头院门合拢,用铁链死死缠绕了五六道,咔哒一声扣死大铁锁。

既然这么喜欢去卫生所烧我的煤,那就永远别再踏进这个院门半步!

4

锁死院门后,我顺着结冰的胡同墙根往外挪,想去马路边拦辆车去医院看脚。

刚挪到胡同口,右脚再次踩在一块凸起的冰坨子上,脚踝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我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跌坐在胡同口的雪堆里。

棉裤瞬间被雪水打湿,冰冷的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往上蹿,我试着撑地起了两次,右脚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

就在我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白气的时候,一阵低沉平稳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擦得锃亮、挂着外地黑牌照的黑色桑塔纳轿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我面前的雪地里。

这年头,整个宏远机械厂只有马厂长有一辆破吉普,黑色桑塔纳在北方小城里是绝对的稀罕物。

驾驶室车门猛地推开。

一双黑色高跟短靴踩在积雪上,紧接着,一个穿着黑色长款羊绒大衣、留着利落齐耳短发的年轻女人快步绕过车头,径直冲到我面前。

看清那张明艳飒爽的脸,我愣了一下。

“秋雁?”

沈秋雁,我师父的小女儿,也是我带出来的亲师妹,五年前考上南下名额去了深圳特区。

沈秋雁看到我跌坐在雪地里、双手满是血口子、右脚踝肿得老高的狼狈模样,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二话不说,蹲下身一把架起我的左胳膊,把我的半边身子扛在她肩膀上。

“师兄,别使劲,靠着我!”

她力气不小,硬是咬着牙把我从雪堆里搀扶起来,拉开桑塔纳的后车门,小心翼翼地把我扶进宽敞柔软的后座里。

车厢里开足了暖风,一股暖流瞬间包裹住我冻僵的四肢。

沈秋雁关好车门,从副驾驶拎过来一个保温水壶和一条干净的白毛巾,倒了热水浸湿毛巾,转身坐进后座。

她捧起我那双布满血口子和煤灰的大手,用温热的毛巾一点一点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污渍。

热气渗进裂开的皮肉里,我疼得手指头微微缩了一下。

沈秋雁低着头,眼泪吧嗒一下掉在我的手背上,声音都在发颤。

“师兄,你可是咱们宏远厂最顶尖的八级特级钳工,这双手能修德国进口的精密机床,能磨出微米级的零件。”

“现在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我刚把车开到胡同口,就看见赵红梅带着个野男人拉走了你的过冬煤,把你一个人扔在冰天雪地里,她赵红梅还是人吗!”

看着沈秋雁掉眼泪,我心里头五味杂陈,反倒扯了下嘴角。

“不碍事,拉车冻裂的,死不了人。”

话虽然这么说,可看着眼前干净温暖的车厢,我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五年的画面。

五年前我肺炎住院出院后,赵红梅说我欠她一条命,这辈子都得听她的。

为了攒钱娶她,我把厂里分给我的单身宿舍让给了她弟弟住,自己搬进车间后面那个四面漏风的废旧铁皮工棚。

整整五年,我每天早上啃两个冷硬的窝窝头就着咸菜丝,加班加点修机床攒下的每一分钱奖金、每一张先进工作者票证,全交到了赵红梅手里。

我以为她攒着做我们成家的家底。

直到刚才在院里,我看到孙志强旧大衣里头穿的那件崭新的驼毛毛衣,那是我上个月花半个月工资买给赵红梅弟弟的。

这五年,她拿着我用命换来的技师津贴,一直在背地里贴补乡下的孙志强!

沈秋雁替我包好手上的伤口,又蹲下去帮我解开右脚劳保鞋的鞋带,放松肿胀的脚踝。

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语气果决。

“师兄,我今天刚从深圳特区飞回来。”

“原本听说你下礼拜要跟赵红梅结婚,我想着远远看你一眼,见你安稳成家了,我就彻底死心回南方。”

“可赵红梅这么作践你,我绝对不答应!”

沈秋雁转身从黑色的真皮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烫金封面的红色聘书,还有两张盖着特区红章的调令函,直接塞进我手里。

“师兄,我现在是深圳特区港资鹏程精密机械厂的北方区总代表。”

“我们厂上个月刚引进了三台德国五轴数控中心,全厂缺一个镇得住场子的总工程师。”

“这是厂董事会特批的总工程师聘书,月薪三千块港币,配一套深圳罗湖的两室一厅海景公寓,外加一辆专车!”

一九九五年,我在北方国企拼死拼活一个月才拿一百一十六块钱。

三千块港币,那是天文数字。

沈秋雁伸手握住我包着白毛巾的右手,眼神滚烫,没有半点扭捏。

“师兄,我喜欢你整整八年了。”

“五年前我没争过赵红梅,是我走慢了一步;今天老天爷让我撞见她背叛你,我绝不会再放手!”

“把这破婚退了,跟我去深圳!在这儿他们把你当牛马使唤,去了深圳,我拿你当宝供着!”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烫金聘书,又抬头看着眼前满眼心疼与坚定的沈秋雁。

胡同外的寒风还在呼啸,车厢里却暖得让人眼眶发热。

我没有半秒钟的犹豫,反手握紧了沈秋雁温热柔软的手掌。

“好,这婚我已经退了。”

“等我把这边的烂账清算干净,我就跟你去深圳!”

5

沈秋雁开车送我去市骨科医院拍了片子,大夫给我的右脚踝做了正骨复位,打上了固定石膏和夹板,还配了一副木头双拐。

下午三点,沈秋雁把我送回新房胡同口,她去厂办帮我递交调令函,我则拄着双拐回院子收拾我那套吃饭的家伙什——祖传的精密量具工具箱。

我刚掏出钥匙打开院门上的大铁链,胡同口看公用电话亭的王大爷就小跑着追了过来,递给我一张用铅笔写着字的黄草纸。

“建国啊,刚才红梅打公用电话回来,找不着你人,让我务必把这话传给你。”

我接过黄草纸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建国,志强在卫生所烧着你的无烟煤总算缓过一口气了,你一个大男人别那么小肚鸡肠,不体谅病人。赶紧去买两斤猪头肉和一瓶好酒送到卫生所来给志强赔罪,我就原谅你今天泼水的事。

我看着纸条上的字,气笑了。

我直接把黄草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篓里,从兜里掏出两毛钱拍在王大爷手里。

“王大爷,待会儿赵红梅要是再打电话过来,你就帮我回她一句话。”

“婚已经退了,猪头肉留着给他们自己上坟烧吧,让她赶紧来把她留在侧卧的破烂捡走,晚了我就当垃圾烧了!”

王大爷愣了一下,叹了口气点点头,转身回电话亭去了。

我拄着双拐走进院子,刚把堂屋里的精密卡尺和千分表装进铁皮工具箱,院门突然被人从外头砰的一声撞开。

赵红梅跑得满头大汗,身上的红格子呢子大衣扣子都跑掉了两颗,头发凌乱地冲了进来。

看公用电话的王大爷果然把我的退婚话传过去了。

赵红梅一进堂屋,看到我脚上打着厚厚的白石膏、腋下夹着双拐,再看到我正在收拾工具箱,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几步冲上来,一把抱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胸口放声大哭起来。

“建国!建国你别吓我,你怎么真说退婚的话啊!”

“我错了,我刚才在气头上才说推迟婚礼的,咱们下礼拜照常办酒席,我不能没有你啊!”

“你这脚怎么打上石膏了?疼不疼啊?都怪我不应该拉扯你!”

“你别收拾东西,等过了这个冬天,明年开春天气一暖和,我立刻就把志强送回乡下去,以后咱们俩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她哭得梨花带雨,手死死抓着我的工装后背,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

要是放在昨天,看到她这样哭着服软,我大概又会心软原谅她。

可今天,我闻着她身上那股医院消毒水和无烟煤混合的味道,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抬起左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从我身上推开一尺远。

“赵红梅,收起你这套把戏。”

“你说开春把孙志强送走,那为什么不是现在?”

“只要你现在去卫生所,把我那两吨煤拉回来,把孙志强轰出城去,我倒想看看你舍不舍得!”

赵红梅眼神慌乱地躲闪着,抹了一把眼泪。

“建国,现在大冬天的,志强还在卫生所输液呢,我怎么能现在赶他走……”

她话音还没落,别在她腰间皮带上的那个黑色汉显寻呼机,突然发出一阵急促刺耳的哔哔声。

滴滴、滴滴、滴滴!

赵红梅像条件反射一样,立刻松开抓着我袖子的手,低头摘下寻呼机按亮屏幕。

我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寻呼机发绿的液晶屏。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一行汉字:速回卫生所,志强见不到你又哭又吐,把输液针头都拔了!

赵红梅盯着那行字,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她抬头看了看拄着双拐的我,又低头看了看还在不停闪烁报警的寻呼机,脸上只挣扎了不到一秒钟。

下一刻,她把寻呼机往兜里一塞,往后退了两步。

“建国,那个……志强在卫生所拔了针头闹脾气呢,护士肯定按不住他。”

“你脚打着石膏先在屋里歇着,我去卫生所哄哄他,等他睡着了我马上就回来给你做饭!”

说完,她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转过身拔腿就往院门外狂奔而去,眨眼间就消失在胡同口。

这就是她嘴里的痛改前非。

只要孙志强干呕一声,哪怕我的腿断了,在她眼里也连根草都不如。

我拄着右边的单拐走出堂屋,来到院子当中。

院墙下,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我攒了大半年津贴定制、今天凌晨顶风冒雪拉了二十里冰道运回来的红松木结婚家具——大立柜、高低柜、八仙桌、太师椅,一共三十六条腿。

刚才赵红梅冲进来的时候没关院门,门口又聚了七八个听见动静过来的街坊邻居。

我伸出左手,拎起靠在墙角用来砸煤块的八磅大铁锤。

铁锤很沉,我把左腋下的拐杖扔在地上,单脚稳稳站定,双手握住一米长的白蜡木锤柄。

在门口邻居们惊愕的目光中,我抡起八磅大铁锤,对准那张刷着红漆、贴着烫金喜字的八仙桌,狠狠一锤砸了下去!

轰——!

咔嚓!

厚实的红松木桌面当场被砸出一个大窟窿,木屑纷飞,两条桌腿直接断裂坍塌。

门口的张大妈失声惊呼。

“哎呀妈呀!建国,那可是你花大价钱定制、大清早冻裂了手拉回来的三十六条腿新家具啊,怎么全砸了!”

我没有停手,抡起大铁锤,转身狠狠砸在大立柜的穿衣镜和柜门上。

哗啦——砰!砰!砰!

玻璃镜片碎了一地,鲜红的木板在我一锤接一锤的重击下寸寸碎裂,变成一堆毫无用处的烂劈柴。

我砸完最后一锤,将八磅铁锤重重顿在满地红漆木片中央,冲着门口的街坊们朗声说道。

“各位街坊邻居今天做个见证!”

“我梁建国跟赵红梅的婚事彻底作废,这些给畜生打的家具,我劈了当柴火烧,也绝不留半块木头给她!”

6

砸完三十六条腿的家具,我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了不到半个钟头,公用电话亭的王大爷又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建国,红梅又来电话了,这回哭得凶,非让你过去接不可,说你不接她就不挂电话!”

我拄着双拐走到胡同口的电话亭,拿起搁在桌上的黑色听筒。

还没等我开口,听筒里就传来赵红梅带着哭腔却依旧理直气壮的声音。

“梁建国,王大爷跟我说你把结婚家具全砸了,你是不是真想把事情做绝?”

“我告诉你,志强刚才喝了点小米粥,心情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了。”

“他说长这么大还没逛过城里的夜市,想吃夜市的炭烤红薯。”

“你不是脚扭伤了走不动道吗?我刚才在卫生所借了一辆推粪用的木头独轮车,你待会儿坐独轮车上,我推着你,咱们俩一起陪志强去东关夜市买烤红薯,把之前的不愉快全化解了,听到没有!”

听着听筒里这番荒谬绝伦的话,我直接骂了一句。

“赵红梅,你带着你的野男人一块儿滚蛋!”

啪的一声,我直接把听筒重重扣死在电话机座上,转身拄着拐杖回到了自家院门口。

我刚站在院门口准备锁门,胡同那头就传来一阵木轮子碾压冰雪的吱扭声。

赵红梅推着一辆沾着干草屑的独轮木推车,旁边跟着裹着军大衣、拎着个新塑料桶当痰盂的孙志强,竟然直接堵到了我的院门口!

看到我站在台阶上,赵红梅把独轮车一停,跑上前来拉我的衣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建国,我就知道你嘴硬心软,肯定在门口等我们呢。”

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哄道。

“建国,算我求你了,你就坐这独轮车上配合我最后一天,陪志强去吃个烤红薯。”

“我发誓,只要今晚哄高兴了他,明天一大早我就买长途汽车票,亲自把他押回乡下老家去,绝不让他再留在城里碍你的眼!”

站在独轮车旁边的孙志强耳朵尖,一字不落地听见了“押回乡下老家”这六个字。

孙志强脸色瞬间大变,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溜圆,当场扔掉塑料桶,发疯一样尖叫起来。

“什么?红梅你要把我送回乡下?!”

“都是梁建国这个王八蛋逼你的是不是!他自己脚瘸了还想害死我,我跟他拼了!”

孙志强哭喊着冲上台阶,喉咙里咕噜一声,竟然张开嘴,对着我的前胸猛地喷出一大口混着小米粥和酸水的呕吐物!

哗啦一下,腥臭酸腐的污物全吐在了我胸前的蓝色工装棉袄上。

我胃里一阵抽搐,抬起没拿拐杖的左手,一把按住孙志强的胸口,用力将他推下台阶。

“滚开!”

孙志强顺势往独轮车上一撞,捂着胸口哎哟哎哟地惨叫。

赵红梅见状,刚才那点讨好瞬间荡然无存,冲上来张开双臂护在孙志强身前,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梁建国!你居然敢动手推一个病人,你的心怎么这么歹毒!”

“他就是一时激动吐了你一身,你洗洗不就完了吗,你推他干什么!”

被赵红梅护在身后的孙志强见有人撑腰,眼底闪过一丝狠毒。

他猛地从赵红梅背后蹿出来,趁我单脚站立拄着拐杖不方便躲闪,高高扬起右手巴掌,朝着我的左脸狠狠扇了过来!

“我叫你赶我走,我扇死你个死瘸子!”

巴掌带着风声到了我眼前,我正要抬起木拐格挡,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

啪!

那只手精准无比地半空截住孙志强的右手腕,顺势往外一翻、往下一拧!

咔吧一声筋骨错位的脆响。

“啊——!疼疼疼!我的手腕断了!”

孙志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转了个圈,被沈秋雁一脚踢在腿弯处,砰的一声反按在院门旁的红砖墙上,脸皮死死贴着冰冷的砖面!

沈秋雁穿着黑色羊绒大衣,单手将一米七五的孙志强死死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她冷冷地扫了一眼吓傻的赵红梅,从大衣兜里抽出一张烫金的特区代表名片,啪的一声拍在孙志强脸侧的砖墙上。

“光天化日之下,跑到我未婚夫家里吐脏水、动手打人?”

“赵红梅,睁开你的眼看清楚,我是建国师兄的对象沈秋雁!”

“从今天起,谁敢动我男人一根手指头,我让他把牢底坐穿!”

赵红梅死死盯着气场迫人的沈秋雁,又看看墙上那张烫金名片,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7

院门口安静了三秒钟。

被按在砖墙上的孙志强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还在不停求饶。

“大姐,松手,快松手啊,骨头要折了!”

沈秋雁手腕一抖,像扔死狗一样把孙志强甩在台阶下的雪堆里,摘下黑皮手套拍了拍灰。

赵红梅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看着站在我身边的沈秋雁,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

她往前冲了一步,指着沈秋雁尖声质问。

“沈秋雁?你不是五年前去南方打工了吗,你怎么会在这儿!”

“什么你未婚夫?我才是梁建国过了明路的未婚妻,全厂上下谁不知道!”

她转过头,冲着我色厉内荏地喝道。

“梁建国,怪不得你今天敢撕结婚申请书、敢砸家具,原来是背着我勾搭上了这个狐狸精!”

“我命令你,马上把这个臭娘们给我轰走,不然我就去厂工会告你搞破鞋!”

我看着赵红梅这副颠倒黑白的嘴脸,连跟她吵架的力气都省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沾满孙志强酸臭呕吐物的蓝色工装棉袄。

我把右手的拐杖往墙上一靠,单手飞快地解开棉袄扣子,一把将脏棉袄脱了下来,露出里头的深灰色毛衣。

孙志强正揉着手腕从雪堆里爬起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红梅,跟他们废什么话,赶紧扶我进屋上炕,外头冻死我了……”

他刚张开嘴,我单脚往前一蹦,左手抓着那件沾满酸水秽物的棉袄,对准孙志强的军大衣领口,反手狠狠塞了进去,顺势往他脸上用力一抹!

“唔——噗!呕!”

孙志强自己吐出来的酸臭小米粥,完完整整地糊了他满脸满嘴,剩下的全塞进了他贴身的衣领子里。

他双手抓着领口,在雪地里原地蹦高,恶心坏了,却又吐不出东西来。

“梁建国!你敢拿脏衣服糊志强的脸!”

赵红梅尖叫着想去帮孙志强掏衣服。

我根本不理会她的叫骂,伸手摸出挂在脖子上的车间铜哨子,塞进嘴里用力一吹。

吁——!

尖锐响亮的哨音穿透了半个家属院。

不到半分钟,胡同那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在一号车间带出来的三个二十出头的壮实学徒工——大牛、二虎、小栓子,手里拎着扳手和扁担,呼哧呼哧地跑了过来。

“师父!您吹哨子叫我们啥事儿?”

大牛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往院门口一站跟座铁塔似的。

我指了指院子里的几间屋子,声音冷硬。

“大牛,你们三个进屋去,把里头所有不属于我的东西,包括那个野男人的臭被褥、破搪瓷缸子,还有赵红梅留在这儿的衣裳鞋袜,全给我清理出来!”

“一件不留,全扔门外雪沟里去!”

“好嘞师父!”

大牛三个早就看赵红梅和孙志强不顺眼了,答应一声,挽起袖子就冲进了院子。

赵红梅一看动了真格的,慌忙想去拦院门。

“你们敢!那是我的新房,里头有我新买的呢子衣裳和羊毛围巾,谁敢动一下试试!”

沈秋雁往前迈了一步,直接挡在赵红梅面前,冷冷地看着她。

“房子是宏远厂分给梁建国高级技师的福利房,房产证和分房凭条上只有梁建国三个字,你算哪根葱?”

就在这时候,大牛和二虎已经抱着一大抱破烂冲了出来。

“闪开喽!”

大牛吆喝一声,双手一扬,孙志强那床发黑的红绿花被褥、两个掉瓷的搪瓷茶缸、几件酸臭的秋衣秋裤,像天女散花一样飞出院门,直接砸进了路边的脏雪堆里。

紧接着,小栓子拎着赵红梅留在屋里的另一件红格子大衣、一双半高跟皮鞋,还有个装脂粉的铁皮盒子,哗啦一下全扔在了孙志强的破棉被上。

雪泥溅起,把赵红梅最心爱的呢子大衣染得脏兮兮一片。

赵红梅看着雪堆里的衣服,气得浑身发抖,跳着脚尖叫。

“我的大衣!那是花一百多块钱买的上海货!梁建国,你居然让徒弟扔我的衣服!”

大牛三人拍拍手走出院门,把两扇木门严严实实地合上。

我从兜里掏出一把刚托沈秋雁买回来的全新黄铜大挂锁,解开之前的大铁链重新缠紧,咔嚓一声,将黄铜新锁死死锁在门环上。

我把黄铜钥匙揣进自己兜里,转身扶住沈秋雁的胳膊,看都没看在雪堆里扒拉衣服的两个人。

“大牛,咱们走,师父今晚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吃涮羊肉!”

8

我在厂单身招待所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大牛就急匆匆地跑来敲门,说赵红梅她妈王桂花带着娘家七八个亲戚,正堵在我的新房院门口敲盆闹事呢。

我和沈秋雁吃完早饭,不紧不慢地往家属院走,半道上我让大牛去胡同口接应我早就约好的人。

刚拐进家属院大院,就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敲铁盆声。

咣!咣!咣!

五十二岁的王桂花戴着一双蓝花布袖套,手里拎着个洗脸用的红搪瓷盆,拿根木头擀面杖使劲敲着盆底。

她身后站着赵红梅、她弟弟赵红兵,还有几个赵家的表叔表婶,把我的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厂区职工和家属。

一看见我拄着双拐跟沈秋雁并肩走过来,王桂花眼睛一亮,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摔,一屁股坐在院门口的雪地里,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起来。

“老天爷啊,大家伙儿快来看一看评一评理啊!”

“梁建国这个没良心的陈世美,攀上了南方来的狐狸精富婆,一脚踢开跟我家红梅五年的情分,把我闺女的衣裳全扔进雪沟里了啊!”

“我闺女从二十二岁跟了他,整整五年青春喂了狗,现在他还想独占新房把我们娘俩逼上绝路啊!”

赵红梅站在她妈身后,拿着手绢擦着眼角,一副受尽欺凌的委屈模样。

“妈,你别哭了,建国现在有了有钱的师妹,看不起咱们穷人家了……”

王桂花从地上爬起来,冲到我面前,伸手就往我怀里抓。

“梁建国,你今天别想耍无赖!”

“这套两室一厅的新房,那是我家红梅在厂工会当干事,求爷爷告奶奶批下来的福利房,你马上把黄铜锁的钥匙给我交出来!”

“还有,你耽误我闺女五年青春,今天必须赔我们家三千块钱青春损失费和彩礼钱,少一分钱我就去厂大门拉横幅,让你身败名裂!”

一九九五年,三千块钱够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三年,王桂花这是张开血盆大口想吃绝户。

周围不明真相的几个外车间家属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这房子是红梅在工会批下来的啊?那梁建国把人轰出来确实不地道。”

“就是,退婚要人家三千块钱虽然多了点,可谁让他攀高枝呢。”

听到周围人的议论,王桂花和赵红梅脸上露出了得意之色,赵红梅她弟赵红兵更是挽起袖子往前逼近一步。

“梁建国,听见没有,赶紧把钥匙和三千块钱存折交出来!”

我拄着拐杖站在原地,既没跟她争辩房子的归属,也没跟她算这五年我给赵家花了多少钱。

我只是转过头,冲着人群外围喊了一声。

“刘老板,正主儿在这儿呢,你的账该算算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城南宏发木材厂的刘老板穿着件黑皮夹克,身后跟着四个身高体壮、扛着粗木杠子的伐木工人,黑着脸大步走了进来。

看到刘老板的那一刻,王桂花脸上的嚣张表情瞬间凝固了,眼神慌乱地往后缩了缩。

刘老板走到大院正中央,从皮夹克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红手印的欠条,哗啦一下抖开,亮给全场街坊邻居看。

“各位宏远厂的老少爷们,来给评评理!”

“上个月初十,这个王桂花带着她儿子赵红兵跑到我城南木材厂,打着八级技师梁建国丈母娘的旗号,说梁技师结婚要用木料,从我厂里赊走了整整四立方上等东北红松木,外加两百张三合板,一共欠款两千八百块钱!”

“结果我前天去打听,人家梁技师结婚的家具根本没用我这批木料,这老娘们是打着梁技师的招牌,把高档红松木全拉去给她儿子赵红兵打家具卖钱了!”

全场瞬间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向王桂花和赵红兵。

我冷冷地接过话头。

“刘老板,我今天当众声明,我已经跟赵红梅退婚了,王桂花打着我的名义赊的每一根木头,都跟我梁建国毫无关系,谁签字摁手印,你找谁要钱!”

王桂花急得满头大汗,指着我狡辩。

“刘老板,你别听他的,他是我女婿,这钱就该他出!”

刘老板冷哼一声,把欠条往兜里一揣,一挥手。

“少放屁!欠条上写的是你王桂花和赵红兵的名字,梁技师连面都没露过!”

“今天要么当场拿两千八百块钱现金出来,要么兄弟们现在就去你家,把你家那台21寸彩电、双缸洗衣机和新打的红松家具全搬走抵债!”

四个壮汉抡起木杠子就往王桂花身边围过去。

“妈呀!抢人啦!”

王桂花哪还有半点刚才敲盆讹钱的威风,吓得魂飞魄散,连地上的红搪瓷洗脸盆都顾不上捡,捂着裤兜掉头就往大院外头疯跑。

赵红兵和那群赵家亲戚一看要搬自家东西,也抱头鼠窜,被木材厂的壮汉在屁股后面紧追着骂了一路,转眼跑得没影了。

只剩下赵红梅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大院中央,被几十双嘲讽鄙视的眼睛盯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9

王桂花被木材厂债主追得不敢露面,赵红梅和孙志强被赶出我的新房后,只能在厂区外头找了个漏风的破煤棚子暂时落脚。

昨晚北风一刮,破煤棚里滴水成冰。

当天下午,我去厂工会办退还单身宿舍的手续,刚拄着拐杖走到工会办公楼门口,赵红梅就从台阶后的柱子旁闪了出来,一把拦住了我的去路。

才冻了一宿,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那件沾了雪泥的红格子呢子大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不远处的墙角下,孙志强裹着一床破棉被,缩着脖子正往这边偷看。

赵红梅盯着我看了两秒,咬了咬牙,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蓝色的《宏远机械厂高级技师保荐顶岗审批表》,递到我面前。

“梁建国,事到如今,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不是想彻底甩开我和志强,跟沈秋雁去南方吗?可以!”

“但志强身子骨弱,在破煤棚里再住下去非冻死不可。厂里供暖锅炉房正好缺一个看仪表盘的正式工,里头24小时烧着大锅炉,最暖和不过了。”

“按照厂里的规定,你是全厂唯一的八级特级钳工,手里有一个免试保荐亲属进厂顶岗当正式工的名额。”

她指了指审批表右下角的盖章处,语气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威胁。

“我在工会已经把表格填好了,只要你把你的高级技师私章拿出来盖在这张表上,帮志强办进锅炉房端上铁饭碗,咱们过去五年的账就一笔勾销!”

“你要是不给盖章,我就天天带着志强去你新房门口上吊,让全厂人都看看你是怎么逼死两条人命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蓝色的保荐表。

上面的被保荐人一栏写着孙志强的名字,关系一栏赫然填着“表弟”,而岗位除了锅炉房正式工之外,后面竟然还用小字括注了一个“一号车间维修副班长兼职补贴”。

我心头冷笑。

锅炉房正式工一个月四十五块钱工资,加上一号车间副班长的技术津贴二十五块,他们这是不仅想要个暖和窝,还想顶着我的名头白拿车间干部的铁饭碗。

孙志强在乡下连锄头都拿不稳,大字不识一箩筐,居然敢打一号车间的主意。

我脸上不动声色,伸手探进工装裤兜里摸索了一下。

裤兜里除了钥匙,正好有一枚我三年前考上高级技师前用过的学徒旧木头印章。

那枚木章因为边角磕缺了一块,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在厂劳资科备案注销作废了,我平时留着只是为了在自己的木头工具箱上做个记号。

我直接把这枚作废的旧木头章掏出来,随手扔在赵红梅怀里。

“想要章?拿去盖吧。”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盖了这个章,以后你们是死是活别再来恶心我。”

赵红梅万万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就把印章交出来了,忙不迭地接住木头章,连印章底面都没仔细看,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转头冲着墙角的孙志强兴奋地挥手。

“志强!拿到技师印章了,明天你就是咱们宏远厂吃商品粮的正式工干部了!”

孙志强掀开破棉被,大喜过望地跑过来,抢过木头章往审批表上哈了口气,使劲按了下去。

看着两人欢天喜地跑进工会大楼去交表的背影,我拄着拐杖转过身,径直走向厂办公大楼二楼的厂长办公室。

推开门,五十五岁的马厂长正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对着一张一号车间的设备报修单发愁。

见我进来,马厂长赶紧起身扶我坐下。

“建国啊,你的调令沈代表已经给我看了,我不拦着你往高处走,可咱们厂一号车间那台德国进口的精密立式车床,今天中午主轴突然异响卡死了,全厂除了你没人敢拆啊!”

我看着马厂长,平静地开口。

“马厂长,我在走之前,一定帮厂里把这台德国车床修好。”

“不过,明天早上八点,我想请您带着劳资科和保卫科的人,去一号车间搞一场公开的设备检修考核。”

“听说咱们车间明天要新来一位靠技师保荐上任的‘副班长’,正好当着全厂工人的面,验一验这位高人的成色!”

10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宏远机械厂一号大车间里机器轰鸣,四十多名工人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

车间大铁门被人从外头哗啦一声推开。

孙志强昂首挺胸地迈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深蓝色劳保工装,胸口别着赵红梅从工会偷拿出来的红色“先进生产标兵”胸章,头上戴着顶新蓝布帽,手里还端着个泡满枸杞的保温杯。

赵红梅跟在他身边,满脸骄傲地替他拎着帆布包,活像个伺候大领导的秘书。

孙志强走到车间中央,背着手咳嗽了两声,冲着正在擦拭量具的大牛吆喝道。

“喂,那个大个子学徒,傻愣着干啥呢!”

“从今天起,我孙志强就是你们一号车间新调任的维修副班长兼锅炉房管理员了,是梁建国亲自盖章保荐的技术骨干!”

“我脾胃虚,受不得车间里的铁锈味,你马上跑去食堂给我冲一碗浓浓的红糖水端过来,水太烫或者太凉,我扣光你这个月的奖金!”

大牛握着大扳手,气得刚要骂人,想到我早上的吩咐,硬生生忍住了,退到了一边。

车间里的四十多个老工人停下手里的活计,面面相觑,对着孙志强指指点点。

“这小子谁啊?昨天不还被大牛他们把被褥扔雪地里了吗,怎么今天穿上干部工装了?”

赵红梅听见议论,立刻从包里掏出那张盖了红印的保荐表,高高举起晃了一圈。

“大家都看清楚了,这是梁建国高级技师亲手盖章的保荐顶岗表,白纸黑字红印章,以后在一号车间,志强说了算!”

孙志强得意洋洋地走到车间最核心的位置——那台价值五十万马克的德国进口精密立式车床前。

此时这台车床通着电,指示灯闪烁,内部主轴正发出刺耳的咔咔异响。

孙志强为了在众人面前抖威风,伸手拍了拍车床外壳,满嘴胡话。

“不就是台破洋铁皮机器吗,看把梁建国能耐的,今天我就给你们露一手!”

说着,他竟然伸出双手,死死抓住车床右侧标着红色禁令标志的高速进给操纵杆,使出吃奶的力气就要往下硬扳!

此时主轴卡死,一旦强行扳动高速进给杆,整根价值十万块的进口主轴当场就会崩断报废!

就在操纵杆被他扳动一寸的千钧一发之际,我带着身穿深蓝中山装的马厂长,以及四个保卫科干事,刚好从车间侧门快步走入。

“住手!”

我暴喝一声,把右手的拐杖一扔,单脚猛地往前一窜,左手一把拉下墙柱上的红色总电闸!

啪!

全车间电源瞬间切断,德国车床的指示灯应声熄灭。

紧接着,我借着前冲的势头,抬起完好的左脚,对准孙志强的屁股,毫不留情地一脚猛踹过去!

砰!

孙志强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飞扑出去两米远,狗啃泥一样摔在满是铁屑和黑机油的水泥地上,门牙磕在铁砧子上,当场淌出几丝血水。

赵红梅尖叫着扑过去扶起孙志强,扭头冲我破口大骂。

“梁建国你疯了!志强现在是一号车间的副班长,是正式工,你敢在车间里殴打干部?!”

她爬起来冲到马厂长面前,把手里的蓝色保荐表递过去。

“马厂长您来得正好,您快看看,这是梁建国自己盖章保荐志强顶岗的审批表,他现在出尔反尔还动手打人,您快处分他!”

马厂长接过那张审批表,低头看了一眼右下角的红色方印,脸色铁青,直接把表格甩在赵红梅脸上!

“混账东西!你当厂办和劳资科都是瞎子吗?!”

马厂长指着地上那张纸,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回荡。

“这枚木头印章,是梁建国三年前当学徒时用的工具标记章,右下角缺了个口子,早在九二年十月就已经在劳资科注销作废了!”

“还有,技师保荐顶岗名额必须经过厂党委会三级联审和车间实操考核,你一个小小的工会临时干事,私自偷拿空白表格、伪造顶岗手续、偷发劳保工装,还让一个连电闸都不认识的法盲来扳德国车床的高速杆!”

“刚才要不是建国拉闸及时,五十万的进口设备就被你们这两个蠢货彻底毁了!”

全场四十多个工人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我就说嘛,拿个三年前作废的学徒木头章当尚方宝剑,简直笑掉大牙!”

“连车床操纵杆都敢乱扳,差点把厂子赔进去,还副班长呢,纯属大傻子一个!”

赵红梅捡起地上的表格,死死盯着那个缺了角的红印章,脑子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孙志强坐在机油地里,看着周围工人嘲弄的眼神,羞愤交加,捂着流血的嘴想要往外溜。

我拄起拐杖,指着孙志强身上的新蓝布工装,冷声下令。

“大牛,二虎!”

“这身蓝布工装是我们宏远厂技术工人的体面,一个偷奸耍滑的骗子不配穿!”

“给我当众扒下来!”

“是,师父!”

大牛和二虎摩拳擦掌地冲上去,一左一右架住孙志强,三下五除二就把他身上的崭新蓝布工装外套和长裤扒了个精光,随手团成一团,噗通一声扔进了旁边的废机油桶里!

大冬天的车间里,孙志强只剩下一身破烂发黄的秋衣秋裤,冻得像只拔了毛的瘟鸡一样抱紧胳膊,在全车间工人的哄笑声中,被保卫科干事一脚轰出了车间大门。

马厂长冷冷地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赵红梅。

“赵红梅,从现在起你停职反省,等候全厂大会的最终处理!”

11

下午两点,宏远机械厂大礼堂里座无虚席,全厂八百多名职工齐聚一堂,召开一九九五年冬季供暖分煤暨企业改制人员精简大会。

主席台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高音喇叭里滋滋啦啦地试着音。

马厂长和几位副厂长坐在主席台正中央,我和沈秋雁则被安排坐在第一排的贵宾席上。

大会刚一开始,还没等马厂长宣读改制文件,礼堂大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撞开。

王桂花拽着头发蓬乱的赵红梅,手里高高举着孙志强那个被我用冻白菜砸瘪了的红喜字搪瓷痰盂,一路哭嚎着冲上了主席台侧面的水泥台阶!

母女俩这是知道要被厂里清退,彻底撕破脸皮来全厂大会逼宫了。

王桂花把瘪痰盂往主席台桌角上一顿,抢过旁边的一个备用立式麦克风,扯开嗓子对着全场八百多名工人哭喊起来。

“全厂的工友们,领导们,你们可得给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

“台下坐着的那个梁建国,搞大了肚皮不认账,为了攀附深圳来的富婆,不仅把我家红梅打得浑身是伤,还把返城养病的孙知青逼得吐血住院,连人家的痰盂都给砸烂了啊!”

赵红梅也扑通一声跪在主席台台阶上,对着台下磕头哭诉。

“各位领导,我虽然在工会犯了点小糊涂,可我为厂里兢兢业业干了三年啊!”

“梁建国道德败坏、喜新厌旧,这种人根本不配评全厂先进技师!我要求厂里撤销他的高级技师职称,把家属院那套我批下来的两室一厅新房判给我,作为他对我的赔偿!”

礼堂里顿时嗡嗡议论起来,不少不明真相的后勤科室人员开始交头接耳。

王桂花见煽动起了情绪,更加来劲,指着台下的我叫嚣。

“对!把房子判给我们家红梅,把那两吨好煤也判给我们,再把我闺女的工会正式工编制给落下来,不然我们娘俩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主席台上!”

我拄着双拐,从第一排贵宾席上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上主席台。

马厂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直接按下了王桂花手里的麦克风开关,随后拿起自己面前的主麦克风,站起身来。

高音喇叭里传出马厂长威严洪亮的声音,瞬间压下了全场所有的嘈杂。

“既然赵红梅和她母亲今天跑到全厂大会上来闹房产、闹编制,那我今天就当着全厂八百名职工的面,把这笔账给你们彻底算清楚!”

马厂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盖着厂党委公章的红头文件,高高举起。

“第一,梁建国同志是我厂最优秀的八级特级钳工,今天早上刚刚无偿帮厂里修复了德国进口车床,挽回了五十万损失!目前,厂党委已经正式批准梁建国同志的辞职申请,他即将调往深圳特区鹏程精密机械厂出任总工程师!”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去深圳当总工,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出息。

马厂长转过头,冷冷地俯视着台阶上的赵红梅和王桂花,声音拔高了八度。

“第二,赵红梅口口声声说家属院那套两室一厅新房是她靠工会关系批下来的?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告诉你们,那套两室一厅的新房、那两吨特供优质无烟煤,甚至包括你赵红梅在厂工会当临时干事的这个转正名额,全都是上个月厂党委为了留住梁建国同志不去南方,特批给梁建国的专家家属安置待遇!”

“没有梁建国,你赵红梅连进宏远厂扫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轰的一声!

全场八百多名工人瞬间炸开了锅,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我的妈呀,搞了半天,人家赵红梅工作和房子全是沾了建国的光啊!”

“拿着未婚夫的特批待遇去养野男人,还把正主轰出门,天底下怎么有这么蠢又这么毒的娘们!”

台阶上的赵红梅如遭雷击,整个人傻傻地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马厂长,嘴唇剧烈颤抖。

“不可能……工会主任明明跟我说,是因为我工作表现好才给我转正和分房的……”

我走到麦克风前,低头看着面如死灰的赵红梅,平静地补上一刀。

“工会刘主任是我师叔,是我求他别告诉你实情,怕伤了你那可怜的自尊心。”

“结果你倒好,拿着我的房、烧着我的煤,让孙志强睡我的主卧,还逼我给火炉子磕头道歉。”

马厂长一拍桌子,对着麦克风朗声宣布最终决定。

“鉴于梁建国同志已经与赵红梅正式解除婚约,且已获批离职,厂办当场收回那套两室一厅住房及两吨无烟煤!”

“另,工会临时干事赵红梅,偷盗工装、伪造公文、大闹会场,品行极其恶劣,现列入本厂改制第一批除名清退名单,立即开除出厂,永不录用!保卫科,把这两个人给我架出去!”

“啊——!我的工作!我的新房啊!”

王桂花两眼一翻,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双腿一软,直接顺着主席台的水泥台阶骨碌碌滚了下去,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12

被保卫科轰出大礼堂后,工作和房子全飞了的赵红梅,连家属院的大门都进不去了。

王桂花怕被木材厂的人抓着还钱,直接跑回乡下娘家躲债去了,把赵红梅一个人撇在了城里。

赵红梅走投无路,只能用身上最后一点零钱,带着孙志强在城郊结合部租了一间四面漏风、连暖气片都没有的废弃土坯煤棚子。

全厂大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之前来家属院打听过孙志强下落的三个乡下彪形大汉,又找到了我。

为首的络腮胡子汉子是孙志强下乡那个村的债主头子,叫赵老三。

我拄着拐杖,身旁跟着沈秋雁,直接把赵老三他们三个领到了城郊那排破败的土坯房门口。

还没走近,就听见土坯房里传来孙志强有气无力的干呕声,还有赵红梅小声的抽泣声。

“呕……红梅,这破土房子太冷了,我的胃又开始抽筋吐苦水了……”

“你身上不是还有梁建国以前给你买的一枚足金戒指吗?你赶紧拿去当铺当了,给我买只老母鸡炖汤补补脾胃吧,不然我真活不过今晚了……”

我站在门外,冲着旁边的赵老三使了个眼色。

赵老三狞笑一声,后退半步,抬起大脚丫子,对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板门,砰的一脚直接踹飞了门栓!

哗啦一声,冷风灌进屋里。

昏暗的土坯房里没有炕,只在泥地上铺着那床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脏棉被。

此时,赵红梅正背对着门口在角落里生火,而刚刚还在哼哼唧唧喊胃疼的孙志强,正蹲在床头,一只手端着半碗白沫子肥皂水,另一只手拿着一把铁钳子,正在使劲撬赵红梅那个上锁的小木头首饰盒!

听到踹门声,孙志强吓得手一抖,半碗肥皂水洒在裤裆上,而他另一只手里,已经把赵红梅压箱底的那枚两钱重的足金戒指攥在了手心里。

赵老三带着两个汉子大步闯进去,一把揪住孙志强的后衣领,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啪!

孙志强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嘴角飙血,手里的金戒指当啷一声掉在泥地上。

“赵……赵三哥!你们怎么找到城里来了?!”

孙志强吓得魂不附体,噗通一声跪在泥地上直磕头。

赵红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转身看着赵老三,颤声问道。

“你们是谁?你们凭什么打志强?他脾胃受过重伤,你们会打死他的!”

赵老三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脚踢翻孙志强脚边的破碗,指着地上撒出来的几颗带壳的生蓖麻子和肥皂水,冲着赵红梅大骂。

“放你娘的狗臭屁!他脾胃受个屁的伤!”

“这孙志强在俺们靠山屯插队的时候,天天蹲在牲口棚里耍钱堵伯,把老丈人家盖房子的五千块钱全输光了,被他乡下婆娘拿扁���打断了狗腿轰出家门!”

赵老三从怀里掏出一沓按满了红手印的赌债欠条,啪啪拍在孙志强脸上。

“他欠了俺们赌场整整三千五百块钱高利贷,为了躲债逃回城里!”

“他那套见人就干呕吐苦水的把戏,在俺们村早就用烂了,全是他背地里偷嚼生蓖麻子、喝肥皂水催吐装出来的!”

“你还当他是啥娇贵病号呢,他刚才正拿铁钳子撬你的木头匣子,偷你的金戒指给我们抵赌债呢!”

轰隆!

赵老三的这番话,像五雷轰顶一样砸在赵红梅天灵盖上。

赵红梅僵硬地低下头。

泥地上,赫然散落着几颗咬碎了半截的生蓖麻子,半碗冒着泡的肥皂水,还有那个被铁钳子撬烂了锁鼻儿的木头匣子,以及掉在泥水里的足金戒指。

她为了这个男人,弄丢了我的两吨好煤,毁了主卧,逼我给铁炉子道歉,丢了工会的工作,毁了唾手可得的婚房和总工程师夫人的体面生活。

结果,这个让她心疼得掉眼泪的竹马,竟然是个喝肥皂水装吐、偷她救命金戒指的烂赌鬼!

“孙志强——!!”

赵红梅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眼珠子瞬间充血通红。

她疯了一样扑上去,十根长指甲对准孙志强的脸庞,狠狠抓挠下去!

“你个骗子!你个畜生!你还我的工作,还我的新房,还我的金戒指!我挠死你!!”

刺啦一声,孙志强脸上当场被抓出五道血淋淋的深沟。

孙志强彻底撕破了装病的伪装,恶向胆边生,反手一巴掌将赵红梅扇倒在泥地里,骑在她身上揪住她的头发就往泥水里按。

“臭娘们,你现在没工作没房子,老子跟着你喝西北风啊!把金戒指给老子拿来抵债!”

两个人在满是肥皂水和黑煤泥的破棚子里疯狂撕咬、互殴,羽毛和头发漫天乱飞。

我和沈秋雁站在门外的阳光下,冷眼看了一会儿这场狗咬狗的闹剧,转身离去。

13

我的腿伤恢复得很快,到了第五天,已经可以扔掉双拐,只用一根手杖借力慢走了。

为了方便明天一早去火车站乘车南下,沈秋雁帮我在市中心条件最好的国营迎宾招待所订了两间套房。

这天晚上八点,外头又下起了鹅毛大雪。

我和沈秋雁刚在招待所一楼餐厅吃完铜锅涮肉,并肩走出旋转玻璃大门,准备去散散步消食。

刚迈下招待所门口的汉白玉台阶,旁边冬青树后面的雪堆里,突然蹿出来一个佝偻单薄的黑影。

那人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我和沈秋雁面前的积雪里!

借着招待所门廊昏黄的灯光看去,跪在雪地里的正是赵红梅。

她显然在雪地里蹲守了几个钟头,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撕破了袖口、沾满泥污的红格子呢子大衣,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

她的左脸高高肿起,眼角带着被孙志强抓破的紫红色血痂,整个人冻得上下牙床直打架,咯咯作响。

在她的双手之间,死死捧着一只贴着红双喜字的铁皮保温桶。

看到我停下脚步,赵红梅膝盖在雪地里往前挪了两步,仰起鼻青脸肿的脸,眼泪顺着冻僵的脸颊往下淌。

“建国……建国你终于出来了,我在这儿等了你一下午了……”

她颤抖着手拧开铁皮保温桶的盖子,一股熬糊了的冰糖雪梨汤味儿飘了出来。

“建国,我跟孙志强那个畜生彻底一刀两断了,我被他骗得好苦啊!”

“这是我今天借了街坊的炉子,给你熬了三个钟头的冰糖雪梨汤,里头放了川贝,最润肺了……”

她高高举起保温桶,哭得嗓子都劈了。

“建国,你忘了吗?五年前的冬天,你为了赶车间任务得急性肺炎,高烧四十度昏迷不醒,医院都下病危通知了!”

“是我!是我在医院病房里守了你整整一夜,一勺一勺给你喂中药、端热汤,才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啊!”

“你以前说过,这辈子我都对你有救命之恩,你永远不会不管我的!”

“建国,我现在工作没了,家里也回不去了,求求你念在五年前我救过你一命的份上,带我一起去深圳吧!”

“我不跟沈秋雁争名分,哪怕去你们家里当个保姆,每天给你们洗衣服、做饭、擦地板,只要你别扔下我,让我干什么都行啊!”

说着,她把额头重重磕在结冰的台阶上,砰砰作响。

五年前医院病房里那一碗救命的中药汤,确实是我这五年来对她百般退让、把工资津贴全盘上交的唯一软肋。

也是她手里握着的最后一张底牌。

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那个红双喜铁皮保温桶,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我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直接抬起穿着翻毛皮鞋的左脚,对准她双手捧着的铁皮保温桶,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了过去!

哐当——哗啦!

铁皮保温桶脱手飞出三米远,滚落进路边的脏雪沟里。

里头温热的雪梨汤洒了一地,瞬间将白雪融化出一个黑乎乎的泥洞。

“啊!我的汤!”

赵红梅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着我。

“梁建国,那是我端给你的救命汤,你怎么能踹了它!”

我伸手探进羊绒大衣内袋,抽出两张明天早上八点开往广州转深圳的软卧火车票,在赵红梅眼前晃了晃。

“赵红梅,收起你那套道德绑架的把戏吧。”

“五年前就算你真喂过我一碗药,这五年我住漏风工棚、啃咸菜馒头,把五千多块钱工资津贴全填进你赵家的无底洞里,早八百年就还清了!”

“从你换走我的供暖煤、把野男人塞进我主卧、逼我给铁炉子磕头道歉的那一刻起,你在我眼里就跟路边的臭狗屎没区别!”

“别说去深圳当保姆,你就是死在这雪沟里,我也嫌脏了我的鞋底!”

说完,我揽住沈秋雁的肩膀,绕过瘫在雪地里的赵红梅,头也不回地走进风雪夜色之中。

身后传来赵红梅趴在那个融化的雪洞旁,撕心裂肺的绝望痛哭声。

14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北方火车站进站口广场上人山人海,背着蛇皮袋和行李卷的旅客正排着长队往检票口涌去。

大牛、二虎和小栓子帮我把那个装满精密量具的铁皮工具箱搬上行李推车,一路送我和沈秋雁到了进站口外围。

我的右脚已经拆了厚夹板,只缠着绷带,走路基本恢复了正常。

就在我们准备跟三个徒弟道别、拿软卧票走贵宾通道进站的时候,广场侧面的水泥柱子后面,突然窜出来三个人影!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孙志强。

他脸上挂着被赵红梅抓烂的血道子,身上只披着那件破烂的军大衣,被乡下债主逼得走投无路的他,此时双目赤红,像一头输红了眼的疯狗。

在他身后,跟着特地从乡下赶回来的王桂花,以及面色狰狞的赵红梅!

“梁建国!你个断我们活路的王八蛋,谁准你去南方发大财的!”

孙志强嘶吼一声,猛地从军大衣底下抽出一根半米长、小臂粗细的生锈实心铁棍!

王桂花在后头尖声叫嚷着助威。

“志强,砸!照着他的右手腕子使劲砸!”

“只要砸断了他这双修机床的钳工手,深圳的大厂就不要他了,他就得乖乖留在北方养活我们,把他的安家费全吐出来!”

与此同时,旁边的赵红梅也疯了一样扑向我的胸口,双手呈爪状,直奔我大衣兜里揣着的两张软卧火车票!

“把火车票给我撕了!我不让你走,你这辈子都得留在这儿陪我受穷!”

周围排队的旅客吓得尖叫着四散躲避。

面对迎面砸来的生锈铁棍,我眼神一凛,早有防备。

这几天孙志强被赌债逼急了,我就料到他们会在车站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我左手猛地一拉,一把将身旁的沈秋雁稳稳护在我的左后方。

紧接着,在铁棍带着恶风砸向我右肩的瞬间,我上身极快地往右侧一偏!

呼的一声,铁棍擦着我的大衣肩膀砸空,孙志强因为用力过猛,重心不稳往前一栽。

我抓住这千钧一发的空当,抬起健康的左腿,用尽全力,一脚狠狠踹在孙志强的右腿膝盖窝上!

咔嚓!

孙志强膝盖一软,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我右手闪电般探出,作为常年跟百斤钢铁打交道的八级钳工,我的手劲大得惊人,一把死死扣住孙志强握铁棍的手腕,顺势一拧一夺!

当啷一声,铁棍到了我手里。

我反手用铁棍压住孙志强的后脖颈,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将他整个人死死按在了旁边的铁皮行李推车上!

另一边,扑上来抢车票的赵红梅还没碰到我的衣角,就被大牛一巴掌推了个屁股墩儿,摔在三米外的冰地上。

“杀人啦!救命啊!”

王桂花一看孙志强被我一招制敌,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想往人堆里钻。

沈秋雁立刻朝着不远处的警务亭高声喊道。

“执勤同志!这里有人持械行凶抢劫!”

刺耳的警笛哨声瞬间响起。

四个戴着红袖标的车站执勤人员和铁道公安飞奔过来,看到我手里夺下来的生锈铁棍,以及周围几十个旅客的指证,当场掏出明晃晃的手铐,咔嚓一声将推车上的孙志强反手铐死!

“别铐我!是赵红梅和王桂花让我来砸断他手的,我还要去还赌债呢!”

孙志强挣扎着嚎叫,被两名执勤人员架着胳膊,直接拖进了车站派出所的大门。

持械故意伤害加上聚众堵伯,等待孙志强的将是好几年的牢狱之灾。

王桂花看到明晃晃的手铐,双腿像面条一样抖个不停,连跑的力气都没了,屎尿齐流地瘫软在候车室冰冷的大门框旁。

15

孙志强被铐走,王桂花吓瘫在候车室门口,进站口重新恢复了秩序。

我和沈秋雁向执勤人员做了简短的登记后,大牛三个徒弟帮我们把行李送过检票口,挥手告别。

北方的冬日站台上寒风凛冽,绿皮火车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停靠在一号站台旁。

我和沈秋雁拎着行李,顺着站台往中间的软卧车厢走去。

刚走到软卧车厢门口的铁踏板前,站台外侧隔离乘客的绿色大铁栅栏上,突然伸进来一双手,拼命拍打着铁栏杆!

哐当!哐当!

赵红梅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站台外侧的栅栏边,她整张脸挤在冰冷的铁栅栏缝隙里,披头散发,冲着几米外的我撕心裂肺地哭喊。

“建国!建国你看看我啊!”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听我妈和孙志强的话来抢你的票!”

“建国,你就算再狠心,难道你忘了五年前你在市医院病房里快死的时候,是谁给你端去那碗救命中药的吗?!”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你今天要是狠心坐这趟火车走了,我这救命之恩你下辈子都还不清,你良心一辈子都不会安宁的!”

站台上来往的旅客纷纷侧目看向铁栅栏外那个状若疯癫的女人。

我停下踏上车厢的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虽然我已经不在乎她的死活,但五年前医院里那碗药,终究像一根极细的刺,卡在记忆深处。

就在这时,我身边的沈秋雁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松开挽着我的手,往前走了三步,直接站到了铁栅栏内侧,与外头的赵红梅隔着一道铁栏面对面。

沈秋雁打开随身的黑色真皮皮包,从最里层的夹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手帕。

她将手帕展开,举到赵红梅眼前。

那是一块洗得有些发白、边缘磨损的棉布手帕,但在手帕的右下角,用深红色的丝线绣着一片精致的枫叶,枫叶下面绣着一个小小的“雁”字。

手帕的中间,还留着几块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深褐色中药渍。

看到这块旧手帕的瞬间,铁栅栏外还在哭喊的赵红梅,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把捏住了脖子,眼珠子惊恐地凸了出来。

沈秋雁看着她,声音清晰而冰冷。

“赵红梅,这块手帕,你还认得吗?”

“五年前十一月二十号晚上,师兄得急性肺炎高烧四十度昏迷,当时师父去外地出差,全车间的人都在赶工。”

“是我把师兄背进市医院急诊室,在走廊的煤炉子旁守了整整一夜,扇了六个钟头的火,才熬出那碗退烧的麻黄汤,用我这块手帕替他擦了一夜的冷汗!”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要赶去省城参加南下深圳特区的选拔考试,正好撞见来医院拿冻疮膏的你。”

“看在你是师兄同厂工友的份上,我把手帕和刚端下炉子的中药碗交给你,托你顺手端进病房喂给师兄!”

沈秋雁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直刺赵红梅的眼底。

“我因为考上特区名额直接从省城南下集训,整整五年没能回来。”

“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拿着我熬了一夜的救命药,顺手把我的手帕扔进垃圾桶,冒领了我整整五年的救命之恩,像吸血鬼一样吸了师兄五年的血!”

“那天我忘拿准考证折返病房外,正好从医院走廊垃圾桶里捡回了这块手帕,赵红梅,你还要脸吗?!”

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我的耳畔。

我猛地看向沈秋雁手里的那块旧手帕。

记忆瞬间翻涌上来——五年前我高烧迷糊中,确实闻到过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额头上擦汗的手帕角落里,确实有一块微微凸起的刺绣纹理!

而赵红梅从不用栀子花雪花膏,更不会刺绣!

困扰了我整整五年、让我甘愿在漏风工棚里当牛做马报恩的救命之情,竟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冒领骗局!

真正救我性命的人,一直都是我身边的沈秋雁!

铁栅栏外,赵红梅看着那块罪证确凿的旧手帕,最后一丝遮羞布被撕得粉碎。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狡辩不出来。

我大步走到沈秋雁身边,伸出右臂,用力将沈秋雁紧紧揽进怀里,眼眶微微有些发烫。

“秋雁,对不起,这五年让你受委屈了。”

沈秋雁摇摇头,把旧手帕收进包里,冲我扬起明媚的笑脸。

“不委屈,只要师兄看清了真相,一切都不算晚。”

呜——!

绿皮火车的汽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车轮撞击着铁轨,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缓缓启动。

我连多余的一眼都没有再看铁栅栏外的赵红梅,揽着沈秋雁的肩膀,转身稳稳踏上了温暖如春的软卧车厢。

车门咔哒一声合拢。

透过结着白霜的车窗,站台上漫天风雪呼啸,赵红梅双腿彻底失去力气,孤零零地瘫倒在结冰的雪地里,被滚滚向南的列车远远甩在了身后。

沈秋雁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递到我手里,笑着指向窗外南方的天空。

“师兄,喝口热茶,咱们去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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