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星历,六亿一千万光年。
换算成蓝星通行的公历2056年,只是一个寻常年份的深秋。
城市里车流不息,写字楼灯火连片,外卖骑手穿梭街巷,学生背着书包走过天桥,社交媒体上热搜轮番更迭。
绝大多数人照常生活,对正在朝着遥远星空压过来的杀机一无所知。
在银河系之外深空宇宙,机械舰队的航行安静得可怕。
绵延数千万公里的金属阵列蛰伏在黑暗深空,舰体表面流动着不断迭代的蓝色数据流。
它们已经跨过流放星域的边界,正在稳步切入太阳系外围。
机械主脑持续调度探测器,一道道穿透虚空的扫描波束反复扫过地球,把大陆、海洋、城市、人群,源源不断录入庞大数据库。
在机械族的档案标注里:目标,退化龙族,自号人类。
上古记录标记为毁星级高危种族;最新探测反馈,绝大多数个体血脉永久闭锁,停留在幼生形态,无法化龙,寿命上限约一百一十年,灵能几乎归零。
亿年前的血誓还没有彻底失效,但法则枷锁已经在漫长星流侵蚀下薄如蝉翼。
如果直接动用足以汽化地表的主炮,依旧会触发反噬,重创舰队核心。所以主脑选定了一套稳妥的方案:先戳瞎这颗星球所有深空感知,斩断预警,再投放先锋作战单元,潜入地表试探,抓捕、采样、测试觉醒个体的力量上限,等摸清全部底牌,再开启总清扫。
地球的太空防线,就是环绕这颗行星的卫星网络。
气象卫星、遥感卫星、通信卫星、天文观测卫星、轨道预警卫星,成千上万颗人造设备悬在近地轨道,如同人类望向宇宙的眼睛。
各国太空部门早一段时间就陆续捕捉到来自柯伊伯带方向的异常信号。
信号不是已知任何天体辐射,干净、规整,带着冰冷的周期性脉冲,像一种跨星际的扫描。
全球天文台联动,天文学家在论文与内部会议里争论不休。有人猜想是新型天体,有人怀疑是遥远文明的信号,各大国悄悄调高深空雷达功率,调动轨道观测卫星持续追踪。没有一个人往星际入侵上想。
直到第一颗卫星消失。
它是一枚深空预警卫星,专门用来监测高速天体。
美国航天监控室内,屏幕上原本稳定的光点毫无征兆地熄灭,下行数据流瞬间截断,地面反复呼叫,再也没有任何应答。
控制人员第一反应是设备故障、太阳风暴、空间碎片撞击。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推翻了所有合理猜测。
一道极细、几乎无法被常规雷达捕捉的定向高能束流,自藏在小行星带后方的机械前哨舰射出,在真空里无声飞行,精准锁定目标。没有剧烈爆炸,卫星内部电路瞬间熔融,芯片气化,整台设备结构在能量冲击下解体,碎块沿着轨道散开。
第二颗,第三颗……
打击有条不紊,冷酷而高效。机械舰队优先猎杀那些搭载深空探测、红外预警功能的卫星,其次是高分辨率遥感卫星,最后波及通信卫星。束流交错穿梭在近地轨道,一颗又一颗卫星接连失联。
有的直接在轨道上化为细碎残骸;有的失去姿态控制,拖着灼热的尾迹坠入大气层,在夜空划出耀眼的光迹。
世界各地的监控中心接连爆出警报。
“卫星失联!”
“轨道编号 074,信号丢失!”
“又一颗!不是碎片撞击!”
互联网上最先炸开锅的是天文爱好者。一夜之间,大量原本稳定的轨道目标从星图上消失,不断有人拍到高空坠落的火流星。
短视频平台铺满抓拍画面,评论众说纷纭:太阳活动异常、秘密反卫星试验、未知太空武器。
各国迅速召开紧急闭门会议,太空军进入战备,调动地面雷达、射电望远镜全力搜索异常来源。
但地面雷达很难定位藏在深空的舰队。那些机械星舰拥有基于星能的隐形遮蔽,常规电磁波探测只能捕捉到转瞬即逝的微弱回响。
轨道之上,无数卫星残骸漂浮,形成一片不断扩散的金属碎雾。人类望向星空的眼睛,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颗颗摘除。
林舟正在南方一座城市的图书馆。
自从那次全星闪烁之后,他身上的变化越来越清晰。力量、听觉、夜视能力远超常人,情绪剧烈起伏的时候,眼底会闪过一瞬金色竖瞳,皮肤浮起淡金色细碎鳞纹,只是转瞬就会隐去。
这些天,他一直在搜集古籍、神话、各地古老石刻的资料,尝试拼凑亿年前的真相,同时悄悄联络其他血脉觉醒者。
觉醒者散布在全世界。可能是深山里的护林人,可能是医院里的医生,可能是街头普通上班族
。他们彼此依靠血脉深处的共鸣感知对方,像散落在人海里的火种,数量不多,却在持续增加。
就在图书馆电子屏弹出新闻,播报又一批卫星失联的时候,林舟心口猛地一抽。
那不是普通的心慌。
是深埋在血脉底层,属于龙族本源的恐惧,跨越茫茫虚空传过来。
仿佛亿万年前那场星海大战的记忆,正在他的血液里苏醒。他按住胸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芒。
“来了。”
他低声念出两个字。
旁边看书的路人只当他在自言自语,没有留意。林舟快速收起平板,走出图书馆。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城市灯火璀璨,行人说说笑笑,没有人意识到,笼罩整个星球的阴影正在不断靠近。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只有觉醒者才能找到的匿名加密群组。这个群没有固定服务器,依靠多人接力中转消息,几天前才搭建起来。里面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
【东北:刚才血脉在狂跳,很难受,像是有东西在天上盯着我们。】
【藏区:天文台说连续丢卫星,会不会就是它?】
【海边:昨天夜里看见高空有银色东西一闪而过,不像流星。】
【老周:我查到,不止咱们。全球多处同步观测到深空异常脉冲。】
林舟敲下文字:是它们。机械族,已经开始清除轨道观测设备,下一步,就会派人下来。
消息发出,群里安静一瞬,随后炸开。恐惧、怀疑、茫然交织在一起。有人说要不要报警,有人觉得是不是自己疯了,
也有人和林舟一样,清楚神话外壳之下血淋淋的星海史实。他们没有任何证据,就算跑去告诉普通人,只会被当成精神病人。
与此同时,在距离地球三十万公里之外,月球轨道外侧,几艘体积不大、外形光滑如金色弧盘的飞行器脱离主力舰队,向着地球俯冲。
先锋试探舰体,出发。
它们不是庞大战舰,是专门用来潜入、侦查、捕获样本的构造载具,搭载仿生伪装模块、灵能探测器、高能束缚装置。
机械主脑给它们的指令很简单:潜入地表,寻找血脉觉醒个体,评估力量阈值,抓捕活体样本,尽可能避免大规模暴露,不要提前引爆足以触发血誓反噬的全面战争。
一共二十四架先锋载具,分散进入大气层,落点遍布全球。
其中一架,落在西南一片广袤原始山林。
高速穿过大气层时,它刻意压低尾焰,利用云层遮蔽,落地之后外壳流动变形,几秒之内,化作一个身形接近人类的金灰色人形构造体。
它没有五官,头部是光滑曲面,体表不断微调,模拟周围环境的光影。它的内置探测器持续向外辐射微弱的灵能扫描波,捕捉潜藏在人类血脉里的龙之本源波动。
第一个遭遇它的,是一位进山采药的觉醒者,一位五十多岁的山民。
老人很早就能感知血脉躁动,力气惊人,能够徒手扳断碗口粗的树干。他正沿着山涧往前走,忽然浑身血液骤然沸腾,一股冰冷的锁定感死死裹住他。
他猛地转身。
金色构造体静静站在几十米外的树林之间。没有声音,没有呼吸,只有一道淡蓝色光束从它躯体射出,扫过老人全身。
一瞬间,海量数据传回远在深空的主脑:目标,低阶觉醒,血脉解锁度约百分之七,具备微弱自愈、力量增幅,无化龙迹象。
老人心底警铃大作,转身狂奔。
构造体微微前倾,脚下地面轻微塌陷,瞬间跨越十余米距离追上他。无形的力场从它身上铺开,想要禁锢老人四肢。老人怒吼一声,全身皮肤金光乍现,鳞纹铺满手臂,一拳砸向构造体胸口。
沉闷的撞击声在山林回荡。
这一拳力道足以击碎花岗岩,可打在金灰色躯体上,只留下浅浅凹陷。构造体微微晃动,随即抬手,一道淡蓝束缚光索缠住老人,将他拽倒在地。
老人拼命挣扎,金色光芒忽明忽暗,血脉在疯狂咆哮,却始终无法冲破那层无形枷锁。
构造体没有杀他。按照指令,优先捕获活体。它伸出细长的探针,准备刺入老人手臂,抽取血脉样本。
就在探针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远处林间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是另一位觉醒者,住在附近的徒步向导,被这边血脉剧烈波动吸引过来。他捡起一块巨石狠狠掷向构造体。构造体分出一道能量束,凌空击碎石块,同时调整目标,分出一部分算力应对新来者。
趁着这短暂空隙,老人爆发出全部力量,硬生生挣断半束光索,翻滚着跌向密林深处。
构造体没有追击。它记录下两名觉醒者的数据,确认这颗星球上的觉醒个体具备反抗能力,虽然依旧弱小,不可忽视。
它上传观测报告,原地隐入山林,继续搜寻下一个目标。
消息很快传到加密群组。
【西南出事了!老陈遇上东西,金色人形,抓他!老陈勉强逃出来,受了伤!】
配图是老人手臂上灼烧一样的淡蓝色印记,还有被能量灼伤的皮肤。照片一出,群里的恐慌抵达顶峰。
林舟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搭乘地铁。车厢里灯光明亮,耳机里有人播放流行歌曲,窗外广告不断滚动,和远古星海厮杀的残酷现实格格不入。他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确认了。先锋已经落地。
它们在试探,在狩猎,在收集他们的数据。
他快速打字:它们要抓觉醒者取样。它们知道我们,知道龙族血脉。现在不能分散,觉醒者尽量不要单独行动,如果看见银色人形,立刻远离,在群里标记位置。
但地球太大,觉醒者太过分散。
接下来的几天,零星遭遇不断在世界各地发生。
北欧荒原,一名觉醒的驯鹿牧人在雪原撞见先锋构造体,依靠对地形的熟悉逃入冰原;南美雨林里,有两名觉醒者被构造体追踪,靠着密集植被甩掉对方;一座沿海小城,构造体伪装成游客,在人群之中扫描路人,险些带走一个刚刚觉醒、还不清楚自身状况的少年;
还有一次,一架先锋单元在郊外被一群觉醒者联手围困,众人拼尽全力,也仅仅只是破坏了它一部分外部组件,最后依旧被它突围撤离。
所有战斗视频都被小心翼翼保存,只在觉醒者内部流转。普通人偶尔拍到模糊片段,发到网上,大多被归类为特效、恶作剧、无人机。
官方已经注意到多起离奇失踪与伤人报案,现场找不到子弹、刀具痕迹,只残留奇异的辐射印记,相关档案被列为高度机密。
各国的深空雷达持续锁定柯伊伯带方向,他们已经确认,有庞大未知目标正在向内太阳系移动。
只是他们完全不知道这支舰队的目的,不知道那些东西不是外星访客,是跨越五亿年光阴、前来履约清扫的刽子手。
林舟动身前往西南。
他买了车票,背着登山包,包里装着水、干粮、急救用品,还有他抄录下来的那份来自上古石壁的文字。
他想要找到那位脱险的采药老人,亲眼看一看那道奇异灼伤,同时和附近几位觉醒者汇合。
路上,他不停翻阅收集到的神话资料,寻找任何可能和祭祀、血脉唤醒有关的线索。
没有祭司,传承断绝,没有化龙仪式。就算他们血脉里藏着巨龙的力量,也被牢牢锁住。一旦大规模开战,现代武器能不能对抗星际机械大军?没有人知道。
核弹可以毁灭地表,可是机械舰队远在深空,有护盾,有拦截手段;常规导弹很难追上灵活的先锋构造体。
更可怕的是,机械主脑手握亿年前龙族全部资料,它清楚血脉的弱点,清楚怎样压制灵能波动。
高铁穿过平原,驶入山区。
林舟靠在车窗,望向头顶高远的天空。云层之上,无数卫星残骸漂浮;更远的黑暗里,绵延无尽的金属舰队缓缓靠近。
而在这片大地的山林、城市、荒原之中,金色猎手正在游走,搜寻每一个沉睡或者苏醒的幼龙。
他拿出手机,在群里发出一条消息。
它们在试探我们的底线。等它们收集完足够的数据,就不会再抓活口。
消息发送成功,车厢里广播响起,提醒乘客下一站即将抵达。窗外青山连绵,溪水流淌,一派安宁祥和。
可林舟的血脉一刻不停地震颤,像是远古龙啸,在他体内无声回荡。
他是林舟,是千千万万困在幼生形态的龙族之一。
他们生而为人,骨子里却是龙。亿年前的血誓已经摇摇欲坠,轨道的眼睛已经被一一摘除,铁潮降临,狩猎开始。
先锋的试探不会停止,杀戮的序幕已经拉开。
如果找不到唤醒血脉、代替古老祭祀的道路,这颗蔚蓝星球上所有幼龙,最终都会在机械浪潮之下归于沉寂,只留下漂浮在星海之中的破碎残骸,成为旧星历里一行冰冷的归档记录。
夜幕慢慢笼罩群山。在遥远的大气层之外,又一架金灰色舰体,冲破云层,向着大地坠落而去。
高铁驶入西南群山的时候,整个世界暗流已经不再只藏在觉醒者的加密群组里。
近地轨道的卫星持续成片失联,全球深空雷达不间断捕捉来自柯伊伯带内侧稳定推进的巨型能量源。
多地上报无法解释的袭击事件,伤者身上残留无法归类的奇异辐射,现场没有弹痕、没有火药痕迹,只有一片被能量灼烧、泛着淡蓝荧光的焦痕。
全球各国情报网络交叉比对线索,最终所有疑点,都指向觉醒者群找到的那一处山腹洞窟,那里刻满星海旧事的上古壁画。
最先把消息递到安理会的,是大夏考古与特殊事件调查部门。
采药老人老陈脱险之后,当地护林巡山队顺着他指引的方位找到了那处隐在瀑布后方的洞窟。
最初只是当成一处罕见史前岩画遗迹上报,直到考古队员踏入洞穴,相机拍下石壁全景,传回实验室进行光谱扫描,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超出了考古学的边界。
壁画不是颜料绘制。
它是直接以某种已经彻底失传的灵质,熔铸进整块山岩之中,历经亿年而不风化。
图像宏大到令人窒息,横跨整片岩壁的星海大战,身躯遮断星辰的巨龙,一队队体表流畅、金灰色弧面的机械造物,三座在星云之中燃烧的祭台,无数龙族祭司投身火海,最后一道锁链一般的光纹横贯星图——那便是血誓。
光谱检测之下,岩画底层还埋藏着一套循环的低频共振信号,只要环境地磁达到特定阈值,便会缓慢释放,和觉醒者血脉深处的悸动同频共振。
消息一路加急递交,短短七十二小时之后,安理会五大常任理事国达成闭门决议,组建一支联合专家团,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名义进驻洞窟,全面勘测、拓印、解析壁画,同步搭配天体物理、生物基因、军事战略、古符号多方向专家。
对外口径是跨国史前遗迹联合科考,一切核心数据最高保密,不向公众披露壁画真正内容。
这支专家团规模精简,却汇聚了全球顶尖的科学人才。
有深耕古文字、史前符号数十年的考古泰斗,有专门研究地外文明信号的射电天文学家,基因测序实验室负责人,高能物理研究员,还有隶属各国特殊安全部门的观察员,以及随行的一支经过严格筛选、熟悉山地环境的安保小队。所有人都签下最高等级保密协议,携带便携式屏蔽舱、移动测序仪、三维激光扫描设备。
出发前,联合国秘书处的简报会上,投影屏幕只放出壁画局部打码照片。
“我们现在有三件无法解释的事实。”
负责牵头的联合国科学委员汤姆-汉克斯声音低沉,
“第一,这处洞窟岩石定年结果,远超人类已知文明,甚至远早于智人诞生。第二,壁画描绘天体构型,是只有在外太空才能观测到的星图,亿年前的原始人类不可能绘制。第三,全球多起离奇伤人案,伤者的基因样本,在受到刺激时,会出现短暂、非常规的表达波动,和洞窟岩壁共振频率耦合。”
来自五国的专家安静坐着,没有人轻易开口。
“另外,”汉克斯切换画面,屏幕上是轨道残骸监测图,“深空目标还在向内推进。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和这面壁画,极有可能同源。”
而林舟,比专家团更早一步抵达这片山区。
他已经和老陈,还有另外四名本地觉醒者汇合,暂时驻扎在距离瀑布洞窟不远的一处废弃护林站。
老陈手臂上那道淡蓝色灼伤还没有消退,偶尔会隐隐发烫,只要远处有金灰色弧形构造体靠近,伤疤便会剧烈灼痛,如同一个天然警报器。
“那东西,还在山里游荡。”老陈坐在木凳上,卷起袖子,指尖轻轻拂过伤痕,“昨天傍晚,我在溪对岸看见它了,躲在竹林后面,没有冲过来,只是站着扫描。”
林舟站在窗边,望向层叠的群山。
他这段时间反复对照自己抄录下来的拓文,一点点拼凑完整故事:龙族不是神话里的异兽,他们本就是这颗星球原生的智慧种族,天生可以化龙遨游星海;亿年前和机械族开战,惨败之后,所有族人被锁入幼生形态,血脉沉睡,外表化作人类;祭司集体自焚立下血誓,以自身本源作为枷锁,限制机械族直接开启灭绝打击。
血誓不是牢不可破,它只是一道会随着时光衰减的法则契约。
现在,机械舰队归来,先摘除人类太空预警,再投放金灰色弧形先锋,四处捕捉觉醒个体、采集血脉样本,就是在评估血誓剩余约束力,测试幼龙们觉醒之后的上限。一旦它们确认,觉醒者依旧无力反抗,血誓残余力量不足以造成毁灭性反噬,总攻就会降临。
“洞窟里的壁画藏着全部真相。”林舟低声说道,“只要有人读懂,人类才有机会提前准备。”
联合专家团的车队驶入山区的时候,山道被临时管控。当地武警在外围拉起警戒线,封锁整片山谷,谢绝一切游客、徒步爱好者靠近。
直升机在空中盘旋,搭载遥感设备持续扫描山林,一方面保护科考队伍,另一方面也是在搜寻所有可疑目标,寻找报告之中那种金灰色弧形机械猎手。
专家团抵达洞窟入口的那一日,山间起了薄雾。
瀑布轰鸣,水雾弥漫在漆黑洞口之外。安保小队先行入内排查,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各国专家依次走进洞窟,头灯的光柱划破黑暗,落在整片恢宏的岩壁之上。
一瞬间,洞窟之内鸦雀无声。
头灯扫过星海鏖战,巨龙舒展身躯,祭台升腾烈焰,金灰色弧形机械大军铺满天宇。所有人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来自大夏的古文姜教授缓步上前,指尖隔着一层透明防护膜,轻轻靠近岩壁。岩壁微微震颤,一股极微弱的低频声波漫开,站在洞窟里的几名专家同时心口一闷,其中一位隐性觉醒者,眼底不受控制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金色竖瞳。
“这不是幻想,不是原始人的图腾。”姜教授声音微微发颤,“这是一份记录,一份战争纪实。”
三维激光扫描仪立刻启动,一道道细密激光扫过岩壁,把每一道纹路、每一个星点、每一组符号录入数据库,同步实时传回五国的后台超级计算机。便携光谱仪、岩石取样钻机依次就位,科研人员有条不紊开展勘测。
天文学家盯着扫描出来的星图,很快脸色大变。
“星图是动态的。”他放大投影,“按照恒星自行推演,这张星图对应的时间,距今至少两亿七千万年。我们之前完全低估了年代。上面标记的天体,很多现在已经不在原来位置。”
另一名基因专家取出预先采集的、来自老陈的血液样本,接入移动测序装置。当样本数据和壁画上镌刻的基因编码标记完成比对,屏幕弹出匹配提示,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壁画上刻着一套基因锁序列。”她指着屏幕,“就是它,把龙族锁在幼生形态。我们,人类,就是壁画上面的‘幼龙’。”
消息顺着加密专线,源源不断送往联合国秘书处。
原本还抱着“史前外星访客假说”的官员,此刻不得不接受这个荒诞、却被多重证据印证的结论:人类根本不是这颗星球唯一原生高等智慧,我们本身就是战败之后被封印的龙族。神话里所有关于龙的传说,全部是血脉深处残留记忆的碎片。
专家组分成数个小组,昼夜轮班。
一组专门破译石壁上的古老契文,解析血誓的全部条款,寻找血誓触发反噬的精确条件;一组推演深空舰队的航行轨道,测算它们抵达地月轨道的时间;一组整理各地先锋袭击案卷,归纳金灰色弧形构造体的行动模式、武器、扫描手段与弱点;还有一组,尝试寻找壁画记载之中,绕过失传祭祀仪式、解开血脉枷锁的办法。
可破译之路步履维艰。
契文体系完全独立,不属于任何已知古文字,很多词汇只能依靠上下文与星图标注猜测。而且洞窟之中还藏着一层隐性灵能屏障,越是靠近壁画核心祭台图案,普通人越容易产生强烈的眩晕、幻觉,只有血脉觉醒者,能够承受屏障,读懂更多隐藏信息。
于是,寻找觉醒者,成了专家团新的任务。
他们通过血脉共振信号反向定位,很快锁定了护林站的方位,找到了林舟一行人。
当联合国安保人员找到护林站的时候,林舟没有逃跑。
他知道,单凭寥寥几十个分散的觉醒者,不可能对抗一支星际机械舰队。如果可以让掌握全球资源、军事力量的联合国明白真相,人类才有一线生机。
会面安排在护林站的客厅。
专家团派出两名代表,一位是那位古文字姜教授,还有一名隶属联合安全观察组的布拉德上校。他们没有立刻拿出审讯的姿态,只是把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壁画局部拓片放在木桌上。
“我们知道,你看得懂上面的文字。”老教授看向林舟,“洞窟岩壁释放的共振,对你没有影响。你是觉醒者,也是最先发现壁画秘密的人。”
林舟低头看着拓片,片刻之后缓缓点头。
“我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舟把自己破译出来的内容,一点点讲给专家。他讲述亿年前那场星海之战,龙族溃败,祭司焚身立誓,血誓如何限制机械族;讲述血脉封印,讲述觉醒,讲述正在山林之间游走狩猎的金灰色弧形先锋构造体,还有远在深空、不断逼近的主力舰队。
他同时也说出最致命的一点:机械族现在克制全面开火,仅仅只是忌惮血誓反噬。一旦它们采集足够多觉醒样本,确认封印之下的幼龙无法大规模化龙,反噬威力不足以重创舰队,它们就会解除试探,开始清扫。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林木的声响。
那位上校沉默很久,缓缓开口:“如果这份记录属实,那么我们面对的,不是外星访客,是一场延续亿年的清算。”
“是清算。”林舟道,“它们的目标,是全部龙族,也就是全人类。”
这份谈话记录,第一时间加密传回安理会。
消息震动五大国顶层。原本各国之间还存在猜忌、博弈,可当共同灭绝的阴影压下来,一条秘密协同机制迅速搭建完成。
各国开始悄悄调动防空、反导、太空防御力量,同步开放部分深空监测雷达,共享轨道残骸与深空目标数据;同时,专家组正式邀请林舟,作为特邀协助人员,进入洞窟,参与壁画破译。
林舟答应了。
他跟着队伍回到瀑布洞窟。当他站在整片壁画之前,血脉剧烈沸腾,金色鳞纹顺着小臂浮起,眼底金瞳亮起。在他的注视之下,岩壁上原本黯淡的纹路一点点亮起,很多之前仪器捕捉不到、普通人看不见的隐性契文缓缓浮现。
“只有觉醒者,才能激活隐藏铭文。”基因专家惊叹,“壁画本身,是一套筛选装置。”
林舟伸出手,悬在岩壁之前,顺着契文缓缓念出。
随着他诵读,洞窟内的低频共振陡然变强,投影在专家面前的翻译文本不断补全。
他们终于读懂了血誓完整条文,读懂当年祭司留下的后手,血誓并非只能被动等待机械族违规,若是龙族之中有人能够完成替代献祭,重新唤醒本源契约,便可以主动激活枷锁,放大反噬,甚至短暂打开血脉封印,让幼龙挣脱桎梏。
代价极高,而且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完成这场替代仪式。
就在破译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时候,洞窟外围的安保警报骤然炸响。
“发现目标!西南方向,三百七十米!”
热成像屏幕上,一道流畅顺滑、没有棱角的轮廓正在穿过竹林。金灰色弧形装甲在林间光影之下不断变色,胸口的淡蓝色扫描核心忽明忽暗,正是他们一直在搜寻的先锋构造体。
它顺着洞窟散发出来的强烈灵能波动寻来,目标,正是这面壁画,还有聚集在这里、浓度极高的觉醒血脉信号。
安保小队立刻进入戒备,步枪上膛,瞄准林间。
“不要直接击杀。”观察组上校迅速下令,“尽量捕获,我们需要活体样本,对照壁画记录验证它的性能!”
可金灰色弧形构造体没有贸然直冲洞口。它停在竹林边缘,胸口光束扫过外围警戒线,瞬间识别出密集的人类、武器,还有洞窟内部那股庞大的本源波动
。它没有发起强攻,只是原地停留数秒,把这里的全部景象、血脉信号强度、人员分布打包,上传给远在深空的主脑。
洞窟之内,林舟心口猛地一沉。
“它在上报。”他低声道,“它告诉舰队,壁画在这里,大量觉醒者聚集在此。”
构造体完成上传之后,转身后撤,滑入密林深处,转瞬消失在山峦之间。安保队员追入林中,只找到被它踩断的竹枝,再也捕捉不到它的踪迹。
警报解除,但所有人心里的石头更重了。
专家组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它已经标记这个遗迹。”天体物理学家调出轨道测算,“按照舰队推进速度,还有不到四个月,主力舰队抵达地月空间。一旦主脑评估完成,我们不会再有缓冲时间。”
“现在两条路。”姜教授看向所有人,“第一,抓紧破译,寻找重启契约、解锁血脉的仪式;第二,依靠人类现有的全部武装力量,做好迎击星际舰队的准备。但我们都清楚,常规热兵器,很难对这种星际机械造物造成决定性杀伤。壁画上记录,它们拥有星能护盾,可以抵御绝大多数动能与热能打击。”
有人提出疑问:“如果我们把真相公之于众?让全世界做好准备?”
布拉德上校轻轻摇头:“风险太大。一旦恐慌席卷全球,秩序崩塌,我们会失去组织抵抗的能力。现阶段,只能维持秘密科考的外壳,联合国暗中统筹,一边破译壁画,一边备战,一边继续搜寻散落各地的觉醒者。”
洞窟周边安保等级再次提升,无人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整片山谷。
同一时间世界各国政府开始悄悄搜寻全球其他同类遗迹——壁画的铭文提示,地球上不止这一处星上古契,还有几处封印点散落在大陆各处,同样藏着唤醒血脉的线索。
同时,觉醒者的登记网络在官方暗中扶持之下慢慢成型,世界各地的觉醒者不再只能依靠小小的加密群组抱团,有了隐秘、稳定的联络渠道,接受基础训练,学习掌控体内躁动的龙之本源。
林舟留在洞窟,日复一日协助专家组解读壁画。
他一点点触摸亿年前的历史,看见壁画之上那些奔赴火海的龙族祭司,看见曾经纵横星海的同族。血脉深处的悸动不再仅仅只是恐惧,慢慢生出一股滚烫的意志。
他们不是注定等待屠宰的猎物,当年立下血誓的先辈,早就留下一线生机。
只是这一线生机,太难抓住。
这天深夜,洞窟之中只剩下少数轮值人员。头灯调暗,林舟独自站在壁画前方,静静望着那三座燃烧的祭台。
远处群山寂静,可他能够隐约感知,在连绵山林的暗处,不止一台金灰色弧形构造体正在徘徊、监视,等待舰队下一步指令。
联合国的加密频道传来消息,深空监测站捕捉到舰队阵型微调,前哨单元加速。机械族已经收到先锋传回的洞窟情报,它们清楚,蓝星上留存着当年战争的原始记录,清楚人类正在读懂秘密。
留给这颗星球的时间,正在飞速消耗。
一名年轻的基因专家走到林舟身侧,目光落在宏大的岩画上,轻声开口:“我们花了几千年,以为自己是这颗星球演化出来的主宰。到头来才知道,我们只是一群沉睡的幼龙,被囚禁在人类躯壳里,等着跨越星海的刽子手上门。”
林舟没有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壁画之中一头舒展双翼、冲向机械大潮的巨龙。
“但封印只是锁住我们,没有杀死我们。”他缓缓说道,“壁画在这里,我们觉醒者在这里,亿年前他们没能杀光我们,这一次,未必可以。”
洞窟之外,山风穿过瀑布,水声轰鸣。
在遥远漆黑的太阳系外缘,绵延无尽的金属舰队继续向内航行,舰体表面蓝色数据流奔流不息。
主脑母体收到先锋传回的洞窟情报,正在重新演算血誓的剩余约束力,更新对退化龙族的威胁评级。
帷幕已经彻底拉开。
一边是跨越亿年归来、冷酷有序的机械铁潮;一边是刚刚窥见真相、仓促集结的幼龙文明。古老壁画记下昔日战败,而接下来的故事,要由林舟,由所有觉醒者,由整个人类,亲手书写。
如果他们无法读懂石壁上留下的全部秘辛,找不到唤醒血脉的道路,那么这一面宏大的星上古契,最终只会变成蓝星文明最后的墓志铭。
夜幕笼罩山谷,洞窟内的扫描仪依旧不知疲倦地运转,一行又一行陌生古老字符,被源源不断录入数据库,送往分布在五大国的超级计算机,在黑暗之中,寻找属于龙族的反击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