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我任务,我给他漏洞。
谁在利用谁,还说不准。
末世绑定
我和系统死磕到底
—— 短篇 · 完结 ——
他给我任务,我给他漏洞。 谁在利用谁,还说不准。
第1章 绝境绑定
钢筋顶在她后背上。
三公分。再进三公分,就是脊椎。
单攸没动。她趴着,头顶是十七层的梁,脚下是十六层的天花板,两层的碎块一起砸下来,卡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稳。这楼是她画的第一张施工图,她知道哪里会塌,哪里不会。
“云枢大厦,B座。”她吐气,血沫混在里头,“差点把我自己埋了。行,图没白画。”
三十米外,有东西在啃水泥。
一下。又一下。很规律,像指甲刮黑板。
她数过。四只。堵在消防通道口。
左手是卷尺,右手半截螺纹钢。掌心的血干了,结成一壳,一握就裂。
她回来拿图纸。三十二层档案柜,第三格,抽屉上还贴着她自己的名字。现在三十二层压在十四层上面。
四只,她有把握弄死两只。
然后,她脑子里亮了一下。
不响,是亮。像有人在她颅骨内侧,点了一盏灯。
【检测到濒死个体。】
【开始绑定。】
单攸手一抖,螺纹钢磕在楼板上,叮的一声。
“谁?”
【绑定完成。宿主编号:0731。】
蓝白色的字浮在空气里,半透明,随着她的视线走。她闭眼,字还在。睁眼,字也在。
她笑了一声,很短。
“缺氧了。”
话音刚落,面前的空气开始积水。
不是水,是光。光从楼板的裂缝里渗下来,在离她两米的地方,凝出一个人形。
很高。肩宽,腿长,站不直——顶棚太矮,他得弯着脖子。脸是模糊的,像信号不好的人像,一直在轻微重影。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单攸往后缩,后脑勺撞上钢梁,眼前一白。
“别动。”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参数。可“别动”这两个字,慢了半拍。
他伸手,穿过她的头发,按在她后颈上。
凉的。像一块冰贴上来,然后钻进皮肉,一路往下,走到锁骨,停住。
她后颈上多了一枚印记。方形,中间一个十字。像图纸上的定位点。
“从现在起,”他收回手,“你活着,我存在。你死了,我换一个。”
“你他妈谁。”
“玄枵。”他说,“你的系统。”
单攸盯着他。
“系统。”她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开局送装备,帮我杀怪,带我升级的那种?”
“不是。”
“那你是什么。”
“规则。”
他站起来,头顶穿过了横梁,那截钢筋从他额头上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在你之前,”他说,“有六个人问过一样的话。”
“他们现在在哪儿。”
玄枵没答。
蓝字又亮了。
【主线任务:十五分钟内,击杀丧尸五只。】
【失败判定:抽取生命力三十年。】
【倒计时 14:59】
单攸看着“三十年”这三个字。
“我今年二十九。”
“所以你会死。”
“五只。”她抬头,望向消防通道,“外面只有四只,你数错了。”
“第五只在楼梯间。”玄枵说,“它已经上来了。”
铁门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拿铁锤敲门,敲一下,停两下。
单攸把卷尺塞进腰后,握紧螺纹钢。
“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说。”
“你要杀我,不用等十五年。”她站起来,膝盖有点软,站直了,“你现在就可以。”
“抽取生命力需要你失败。”
“哦。”她点头,“那你得先等我失败。”
门后的铁皮被撞出一个鼓包。
“我不喜欢被人等。”
玄枵看着她。
那张模糊的脸第一次有了动作——眉头的位置动了一下,像在重新计算什么。
“宿主。”他说,“你还有十四分四十秒。”
“我知道。”
“你的心跳是每分钟一百三十七。”
“吓的。”单攸说,“人都会怕。这不影响我算数。”
她把螺纹钢换到左手,右手去摸腰后的卷尺,摸到,抽出来,弹开。
一米五的钢带,弹出去是直的。
“你在做什么。”
“量尺寸。”
她抬头,看着头顶那根承重的梁。梁的右端已经裂了,裂缝从腹板一直走到翼缘,被一层楼板压着,撑着。
“这根梁,上面压着十四层。”她说,“我把它切断,你猜会怎么样。”
玄枵沉默了两秒。
“你也会被埋。”
“我趴在那条缝里就不会。”她指了指脚边那条二十公分宽的地缝,“三角形。我说过了。”
门被撞开了。
第一只爬进来,肩膀是歪的,脸上没剩什么。
单攸没退。她往侧边一步,把卷尺的钩头卡进梁侧的一道螺栓孔,转身,绕柱,绷紧。
钢带“嗡”的一声。
“任务我接了。”她说。
“而你定的责罚——”
她把螺纹钢插进裂缝,双手压下去。
“——压不住我。”
第2章 钻规则漏洞
梁断了。
不是整根断。是右边那头。
十四层的重量顺着裂缝压下来,楼板像被人从中间对折的一张纸,嘎一声,往下沉。地缝被挤窄了,单攸的肋骨贴着水泥,喘气都费劲。
掉下去的是那只刚爬进来的丧尸。
它连叫都没叫。三层的落差,下面是一片竖着的钢筋。
【击杀 1/5。】
“一。”单攸说。
第二只卡在门口。它挤不进来,肩膀被门框别住,手在地上乱抓。
单攸抽回卷尺,钩头带着血。她没冲上去。她蹲下,把卷尺的钩头挂上那根已经斜了七十度的立柱,退到柱子后面,往柱子根部踹了一脚。
柱子本来就只剩半截,这一脚是压倒它的最后一口气。
整根柱子倒下去,正好砸在门框上。
门框连着一整面隔墙,墙是砌块,砌块连着天花板。
一声闷响。天花板塌了半边。
【击杀 3/5。】
“三。”她说,“不算快。”
“宿主。”玄枵的声音在她左边,“提醒:任务条款第七条。”
“念。”
“击杀须由宿主亲手完成。外力致死,不计入任务进度。”
单攸看着那堆砖。
“你说晚了。”
“条款在绑定完成时已公示。”
“公示。”她重复了一遍,“在哪儿公示的。我脑子里?我刚被楼板砸了一下,脑震荡,你公示给谁看。”
“记录显示你已阅读。”
“我阅读个屁。”她扯了扯嘴角,“那你现在判定。三只,算不算。”
玄枵没有立刻回答。
蓝色的字停在那里,像卡住的字幕。
过了大概半秒,字变了。
【判定:击杀 3/5。计入进度。】
“哦。”单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还挺通情理。”
“不是通情理。”玄枵说,“你的行为与结果之间存在直接因果链。归因成立。”
“那就是亲手。”
“定义上,不是。”
“判定上,是。”她说,“你自己判的。”
第四只在楼梯口。它爬得很慢,一条腿断了。
单攸没管它,先去找第五只。
楼梯间的门是防火门,铁的,被撞得向内凹。门后有什么东西在撞,一下,一下,很沉。
她退了两步,抬头看楼梯间的上方。
那是这一层唯一还完整的地方。因为它是核心筒,剪力墙,整栋楼最硬的骨头。
也是整栋楼最不该被切断的地方。
“宿主。”玄枵说,“你在看承重墙。”
“对。”
“切断承重墙会导致这一层整体失稳。”
“我知道。”她说,“我画的。”
她把卷尺收起来,转身去了消防栓。
消防栓的玻璃碎了,里面还有半卷水带。她抽出水带,把一头系在防火门的把手上,另一头拖到楼梯间外侧的临边。临边外面是空的,整面外墙都塌了,风从那儿灌进来。
“你在做什么。”
“擦桌子。”她说。
【倒计时 06:12】
她把水带的另一头,绕过临边的一根外露钢筋,打了个死结,然后退到核心筒后面,蹲下。
“第五只在门后。”她说,“它一进来,我就拉。”
“水带承重上限为二百公斤。丧尸体重约七十公斤。你可以拖动它。”
“我不拖。”单攸说,“我让它自己走。”
门被撞开了。
那只东西冲出来,脚下一空,被水带一拽,整个身体横着飞出去,撞上临边。
路边没有护栏。护栏早就掉了。
它飞出去的时候,手抓住了钢筋。
“抓住了。”玄枵说。
“嗯。”
单攸站起来,走到那根钢筋旁边。
钢筋是十六的螺纹钢,埋在外墙里,露出来半米。它已经弯了,弯成一道弧,绷着,发出很细的响声。
她抬起螺纹钢,照着钢筋根部的混凝土,砸下去。
一下。混凝土掉了块皮。
两下。露出里面的锈。
“宿主。”玄枵说,“这条钢筋连接的是这一层的边梁。”
“对。”
“切断它,边梁会失去约束。”
“对。”
“这一层会垮。”
“不对。”单攸说,“这一层已经垮了。你现在站的地方,是垮完之后剩下的。”
她砸了第三下。
钢筋连着的那块混凝土整块掉下去。
外面的那只丧尸,跟着一起掉了。
十七层。
【击杀 5/5。】
【主线任务完成。】
单攸站在临边,风把她的头发全吹到脸上。她抹了一把,回头看那片空荡荡的楼层。
“五分钟四十秒。”她说,“还剩八分钟。”
“你超了预期。”玄枵说。
“我知道。”
“你是怎么算的。”
“不用算。”她蹲下来,捡起地上的卷尺,收进腰后,“这楼我熟。你们这种……东西,只会算数。数是对的,地方是错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转过身,正对着他,“你把‘亲手’写成两个字,你就以为你管住我了。可这两个字没有边界。归因算不算亲手?引导算不算亲手?我推倒一根柱子,柱子压死它,算不算我杀的?你要判定,就得给一个定义。你给了定义,定义就有缝。”
空气里静下来。
风从破掉的外墙灌进来,吹得那些蓝白色的字微微晃。
单攸看着他的脸。
那张模糊的脸,刚才一直在轻微重影。像信号不好。
现在,它停了。
整整零点八秒。
重影消失了。一张清晰的脸,只出现了不到一秒,就又散回模糊。
单攸没眨眼。
她在心里默数:零点八。
“宿主。”玄枵开口了。
“嗯。”
“你在刻意钻取程序漏洞。”
声音还是平的。
但“刻意”这两个字,尾音有一点上扬。
不像念参数。像问句。
单攸把手插进兜里,笑了笑。
“系统。”她说,“你刚才卡了。”
“没有。”
“你卡了。”她往前走了一步,“你算了两次。第一次你判我违规,第二次你改判。中间那零点八秒,你在干什么?”
玄枵没说话。
“一个程序,不会犹豫。”她说,“程序只有两种状态:执行,或者报错。”
“我报错了。”
“报错会弹红字。”单攸说,“你没弹。你改主意了。”
风把一张废纸吹起来,贴在她小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看他。
“我再问一遍。”她说,“你到底是什么。”
第3章 物资与试探
下楼花了四十分钟。
十九层到一层,楼梯断了三处,电梯井整个塌了。单攸从井道里往下爬,靠的是井壁上一排预埋的铁件——当年施工时脚手架连墙件的孔位,验收的时候她还嫌打得难看。
现在这些孔救了她。
玄枵跟着她。他不用走,就飘在她侧后一点,永远差半步的距离。
“你跟着我干什么。”
“绑定状态。”
“能不能站远点。”
“不能。”
“……行。”
一层是大堂。玻璃幕墙全碎了,碎玻璃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像踩雪。外面的天是灰的,太阳被什么东西遮着,看不清轮廓。
灾变第四十七天。
单攸第一次觉得这个数字跟她没关系。她只关心下一顿饭。
“主线任务完成。”玄枵说,“奖励已发放。”
【体能恢复:中度。】
【解锁:基础扫描(半径三十米,每日三次)。】
一股热从后颈的印记往下走,走到腰,走到膝盖。腿不抖了。伤口在收,很慢,但确实在收。
“这玩意儿挺好用。”单攸活动了一下手腕,“能不能多来点。”
“需要完成任务。”
“支线呢。”
“有。”
【支线任务:前往城西便利店,获取饮用水与药品。】
【时限:两小时。】
【失败判定:抽取生命力五年。】
单攸停住脚。
“五年。”她说,“买个水,五年。”
“末世里,水是稀缺资源。”
“末世里,命也是。”
她没再争。走。
街道的样子很奇怪。车横在路口,门都开着,车里没人。有几家店被砸了,有几家还锁着。地上有拖痕,长的,从马路中间一直拖进巷子。
玄枵飘在她右边,穿过一辆公交车的车顶。
“左边。”他说。
“什么左边。”
“三十米,两只。左边巷子。”
单攸侧身,靠墙,把手里的螺纹钢压低。
“你怎么知道。”
“扫描。”
“半径三十米。”她说,“我刚才看见括号里写了。”
“你记性很好。”
“职业习惯。图纸上写错一个数,楼就塌了。”
巷子口出来两只。走得很慢,头歪着,像在听什么。
单攸没动。她等它们走过去,才贴着墙根往便利店挪。
便利店在街角,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
她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货架倒了一半。收银台后面有个人形,坐在地上,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
“……活的?”
“心率七十八。”玄枵说,“活的。”
单攸敲了两下卷帘门。
“里面的。我进来拿东西,不动你。”
那人猛地回头。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新伤,怀里抱着两瓶水。
他看见单攸手里的螺纹钢,往后缩:“我的。都是我的。”
“水给我一瓶,药我自己找。”
“滚!”
单攸没说话。她把螺纹钢插进卷帘门的缝里,往上一挑,门哗啦一声全开了。
光进来。
男人站起来,退到收银台后,手在下面摸。
“别摸。”单攸说,“摸出来的是刀,你就得挨一下。摸出来的是枪,我转身就走,你一个人在这儿等死。”
男人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摸的时候肩膀在动。”她把螺纹钢往地上一戳,“你要是想杀我,不会先看我的脚。你看我脚,说明你在算距离。算距离的人,一般不想打。”
男人的肩膀塌下去。
“我叫周成。”他说,“我在这儿待了六天。”
“六天没被吃,运气不错。”
“我把门锁了。”他说,“晚上不开灯,白天不出声。可是水快没了。”
单攸走进货架区,蹲下,翻底层的箱子。
“城西有个基地。”周成在她背后说,“万象城,三号基地。你知道吗。”
“听说过。”
“他们有围墙,有发电机,有饭。”他吞了口口水,“首领姓赵,赵虎。以前是拆迁公司的老板。灾变那天他带着工人,把整栋楼的承重墙都炸了,压死了两百多只。”
单攸翻箱子的手停了半秒。
“……炸承重墙。”她说,“他懂这个。”
“他懂拆。”周成说,“这城里没有他拆不掉的楼。”
单攸把找到的两盒头孢塞进背包,又拿了两包压缩饼干。
“你不去?”她问。
“我去过。”周成说,“他们要交‘入场费’。一个人,二十斤粮食,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身上有‘系统’。”
单攸的手停在背包带上。
空气安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周成看着她,“有人身上带着那种东西。脑子里的声音,会发任务,会给人力气。赵虎收这种人。他说,剥出来,能装上。”
“装上给谁。”
“给想装的人。”周成说,“他自己想装。”
【警告。】蓝字跳出来,字比平时亮。
单攸没看蓝字。她看着周成。
“你见过?”
“见过一个。”周成说,“去年冬天。一个女的,被带进万象城。三天后我听说她死了,尸体扔在北门。身上没伤,就是……脖子后面,少了一块。”
单攸的后颈,凉了一下。
不是风。
是那枚印记,热了一下。
“宿主。”玄枵的声音在她耳朵里响,“建议立刻离开。”
“你在怕。”
“我在计算风险。”
“你怕。”单攸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你刚才那句话,语速快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成一眼。
“你要是想活,别去万象城。往北,北岭那边没人。”
“北岭有狗。”
“狗比人讲道理。”
她出了门。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灰的。
玄枵飘在她侧后,一直没说话。
走了大概一百米,单攸忽然开口。
“他说的‘剥出来’。”
“嗯。”
“剥的是你对吧。”
“是。”
“那你就得护着我。”她说,“我一死,你就被剥。”
“逻辑成立。”
“那你刚才为什么建议我走。”单攸转过头,“你不是该建议我去万象城,找个愿意装的,换个宿主?”
玄枵看着她。
那张脸还是模糊的,重影很轻。
“因为换宿主需要你死。”他说。
“那不是正好。”
“不好。”
“为什么。”
他没答。
远处,一栋楼的顶上,有一点很亮的反光。
闪了一下,就没了。
像有人举着望远镜,刚刚把镜片放下去。
第4章 惩罚反制
那个反光,单攸记住了方向。
东南。七层楼。距离大概四百米。她没有望远镜,但她有卷尺和一根电线杆,还有脑子里那套算距离的本事。
“有人。”她说。
“已检测到光学反射。”玄枵说,“距离三百八十米。”
“你早看见了。”
“我一直在报。”
“你没报这个。”
“这不属于任务信息。”
单攸笑了一声:“行。你只管任务,不管我死活。记住了。”
“我管你死活。”玄枵说,“你死了我损失很大。”
“这话听着真暖。”
她拐进一条巷子,贴着墙走。走了三十米,忽然停住。
“宿主。”
“别说话。”
她把背贴在墙上,闭上眼睛。
后颈的印记在发烫。
不是热的烫。是那种,被人在背后盯着看的烫。
“三十米内,有几只。”她问。
“两只。右前方。”
“还有呢。”
“没有了。”
单攸睁开眼。
“有。”她说,“第三个。”
“扫描结果——”
“你看不见它。”她打断他,“它不是活的。它是那个望远镜。人眼看不到的东西,你能扫到,但人拿着的东西,你不一定算得进去。”
巷子尽头有一堆废纸箱。
风一吹,纸箱动了。
单攸抬起手,把螺纹钢横在胸前。
“出来。”她说,“别装纸箱。你刚才反光那一下,把自己卖了。”
纸箱后面站起一个人。
二十出头,瘦,脸上抹了灰,手里是一把弩。
弩已经上弦了。
“别动。”他说,“东西留下。”
“你一个人?”
“我后面还有六个。”
“你后面是墙。”单攸说,“你撒谎的时候,眼睛往右上角看。这是习惯,改不了。”
那人的手抖了一下。
“东西。”他重复,“背包给我。”
单攸把背包慢慢卸下来,拎在手里。
“接着。”
她没扔。她把背包往左边一甩,人往右边扑。
弩箭钉进了墙里。
单攸已经贴到他侧后,螺纹钢横着压住他的手腕,膝盖顶进他腿弯。
那人跪下去,弩脱手。
“七个?”单攸喘着气,“你连我都打不过。”
“我……”
她松开手,退了一步。
“滚。”
那人愣住:“你不杀我?”
“杀你干什么。你身上没有水,没有药,就一把弩,还是坏的。”她弯腰把弩捡起来,看了一眼弦,“弦都裂了。你拿这个吓人?”
“……我没办法。”
“有办法。”单攸把背包捡起来,从里面掏出一包压缩饼干,扔给他,“往北,北岭。别在城里晃。”
那人捏着饼干,看了她很久。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没射我。”她说,“你瞄的是墙。”
他跑了。
单攸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判定一下。”
“判定什么。”
“刚才那个人,算不算威胁。”
“持械威胁,构成威胁。”
“那你为什么不弹‘清场’?”
玄枵沉默了一下。
“支线任务未包含该指令。”
“哦。”单攸把螺纹钢扛到肩上,“那我刚才要是把他杀了,你会不会给我奖励。”
“会。”
“给多少。”
“体能恢复,重度。弹药补给一份。”
单攸笑了。
“行啊。”她说,“那我下次杀。”
“你刚才说,杀他干什么。”
“我说给你听的。”
“为什么说给我听。”
“试试你。”她往前走,“你现在听懂了吗。”
玄枵没答。
【支线任务完成。】蓝字亮起来,有点急。
【奖励:体能恢复,中度。解锁‘结构扫描’(一次)。】
单攸站住。
“结构扫描?”
“可对半径五十米内的建筑结构进行稳定性评估。”
“……你早该给我这个。”
“这是新解锁。”
“任务里没写。”
“隐藏奖励。”
单攸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刚才自己加的。”
“不是。”
“是。”她说,“你加了。你想让我活着,又不好意思说,所以你给我塞了个奖励。”
玄枵的脸,重影了一下。
“宿主。你在过度解读。”
“我学建筑的。”单攸说,“天天跟甲方扯皮。过度解读是我的基本技能。”
她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一片塌了一半的居民楼,楼下的花坛里长着草,草是黄的。
走到第三栋楼前,单攸停下来。
后颈的印记,烫得像一块烙铁。
不是那种慢慢的热。是“嗡”的一下,从印记往全身走,走到指尖,指尖麻了。
“玄枵。”
“在。”
“你干什么。”
“我没有执行任何操作。”
“那我身上这是什么。”
话没说完,她腿一软,跪在地上。
电流。
不是电。是某种比电更细的东西,从印记里渗出来,像有几千根针,顺着血管走。
她的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发酸。
“违规。”玄枵的声音,还是平的,“支线任务期间,你拒绝执行清场指令,且主动放走敌对个体。”
“我——”
“惩罚:神经刺激,十秒。”
单攸趴在地上,把手指抠进水泥缝里。
第一秒,她想骂人。
第三秒,她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拿弩的小子,弩箭打出去的时候,箭头擦过墙,墙上有一点火星。
火星。
她把脸侧过去,看着旁边的铁皮垃圾箱。
铁皮垃圾箱离她一米二。
她伸出手,指尖够不到。
第七秒。
她翻了个身,用膝盖顶地,整个人往旁边滚。
滚到垃圾箱边上,她把后颈的印记,死死贴在铁皮上。
那一瞬间,电流变了方向。
垃圾箱“嗡”的一声,抖了一下。上面贴的一张广告纸,边缘卷起来,冒了烟。
单攸趴在那儿,喘气。
不疼了。
“十秒到。”玄枵说。
“到了就好。”
她坐起来,后颈一片通红。手背上烫出一个泡,是刚才抓铁皮烫的。
“宿主。”
“嗯。”
“你刚才做了什么。”
“接地。”单攸说,“你把电从我身上过,我就给它找个地方走。金属,导电,你走金属,不走我。”
“这不是电。”
“都一样。”她说,“凡是能量,就得有路。你从我这儿出去,总得有个去处。你不给它路,它就烧我。你给了它路,它就去烧铁皮。”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下次要罚我,先想清楚,路在哪儿。”
风把垃圾箱上的烟吹散了。
玄枵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那张模糊的脸上,重影彻底停了。
这一次不是零点八秒。是整整五秒。
“宿主。”
“说。”
“你是第一个能躲开我惩罚的宿主。”
单攸扯了扯嘴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才第一个?”
“第一个。”
“那你以前那六个,”她说,“都是怎么死的。”
玄枵看着她,很久。
“听话死的。”他说。
第5章 尸潮
天黑得比往常早。
单攸在天黑前十分钟,找到了一栋楼。
城西,市第二人民医院,六层,框架结构,外墙掉了一半,主楼没塌。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三分钟。
“东侧裙房塌了,主楼和裙房之间的缝有两米。”她伸手比了比,“沉降差。但主楼的柱网还全。”
“结构扫描:主楼稳定性 四十七。可短期驻留。”
“四十七,及格线三十。”她说,“进。”
医院里没有活人。走廊尽头有一具尸体,坐在地上,靠着墙,怀里抱着一个空的输液架。死了大概很久,身上没有咬痕。
“心梗。”玄枵说。
“你能看出来?”
“心跳停止时血液分布。”
“少说这种话。”单攸说,“瘆得慌。”
她在一楼药房旁边找到了配电室。里面还有一台柴油发电机,油表在底部,剩一格。
“能用吗。”
“可以。启动后运转约四十小时。”
“够了。”她说,“我不打算在这儿住四十小时。”
她把手电挂在腰上,开始干活。
玄枵跟着她,看着她把二楼所有病房的门一扇一扇打开,又看着她在走廊拐角处用输液架和床单搭了个东西。
“这是什么。”
“绊索。”
“为什么不用刀。”
“刀只有一把。”她把床单撕成条,“绊索能用三十次。”
【主线任务发布。】
【守住本据点,至次日日出。】
【失败判定:抽取生命力十年。】
单攸停下手。
“守到天亮。”她说,“你呢,你出不出力。”
“系统不参与战斗。”
“那我一个人守一栋楼?”
“你有一夜时间布置。”
“几波。”
“不确定。”
“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玄枵说,“我也不知道。”
单攸放下手里的床单。
“你不知道。”
“尸群的移动不是程序控制的。是本能。”
“本能你也算不出来?”
“我算得出概率。”他说,“我算不出意外。”
单攸笑了。
“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十点二十七分,第一波来了。
三只。从西侧停车场过来,走得很慢,撞在院子的铁栅栏上,撞了一下,没撞开,就站在那儿撞第二下。
单攸在三楼。
她没下去。她看着。
“它们在等。”她说。
“等待什么。”
“等人来开灯。”
她把三楼走廊的灯全关了,只留了一盏,在二楼东侧的病房里。窗户开着,光洒出去,落在院子里一棵枯树上。
十点四十一分,三只变成了十一只。
十一点,十一只变成了三十多只。
“宿主。”玄枵说,“预警。”
“报。”
“西南方向,四十米,还有四十到五十只。”
“多少。”
“四十七。”
单攸把卷尺收进腰后,站起来。
“你在开玩笑。”
“我不开玩笑。”
“这栋楼守不住。”
“守不住会失败。”
“我知道会失败。”她说,“十秒钟,我想想。”
走廊尽头的窗户被撞开了,玻璃碎在地上。
单攸闭上眼。
她在脑子里画图。
一层的门诊大厅,双开门,玻璃的,已经碎了。二层的楼梯,只有一处,被防火门隔断。三层往上,柱网密。
“一层不要了。”她说。
“放弃一层,会失去退路。”
“一层本来就是饵。”她转身往楼下跑,“所有楼层的人,全部集中到二层。把二层和三层之间的楼梯口堵死,只留一层到二层的通道。”
“为什么堵三层。”
“因为我要它变成一个罐子。”
二层。
单攸把所有的病床、轮椅、铁柜子,全推到楼梯口。推到一半,她停下来,抬头看天花板。
“这上面是什么。”
“三层,检验科。”
“检验科有酒精。”
“……有。乙醇,约两百升。”
单攸笑了。
“好。”
她把两百升酒精分成三份。一份泼在二层和三层之间的楼梯上,一份泼在二层东侧走廊的尽头,一份留着。
“你要放火。”玄枵说。
“我要放烟。”
“放火会烧掉整栋楼。”
“不会。”单攸蹲下来,指着走廊地面,“这片区域的地面是水磨石,下面是混凝土板。火烧不穿。但烟能往上走。尸群不怕火,它们怕烟吗?”
“它们的呼吸系统已经衰竭。烟对它们无效。”
“对它们无效。”单攸站起来,“对我有效吗?”
“……有效。”
“所以我不在烟里。”她指了指最西边的一间病房,“我在那儿。门窗全封,湿毛巾。烟会往东走,因为东边的窗户全碎了,有风。”
“你在做一个气流分区。”
“对。”她说,“我画的楼。我知道风从哪儿进,从哪儿出。”
十二点十九分,第一波冲进一层。
一层的玻璃门被撞开的声音,像有人在楼下砸了一整柜的盘子。
单攸站在二层楼梯口,手里捏着一根火柴。
“还有多少。”
“一层,约三十只。院内,约一百二十只。”
“它们上来的时间。”
“二分四十秒。”
“够了。”
她点了火柴。
火苗顺着酒精爬上去,蓝的,然后黄的。
烟起来了。
跟她说的一样,烟往东走。
她转身往西跑,跑进那间病房,反手关门,把浸了水的床单塞进门缝。
窗外,天是黑的。
屋里,只有她的呼吸声。
【尸潮第一波,已进入。】
“玄枵。”
“在。”
“你现在能扫到它们的位置吗。”
“可以。”
“报给我。”
“宿主,这属于超出授权范围的信息。”
“我不管授权。”单攸说,“你报给我,我就活着。你不报,我就死。我死你也完蛋。”
安静了半秒。
“二层东侧,十七只。”
“三层楼梯口,六只。”
“西侧,两只,正在靠近你的位置。”
单攸的手按在门把上。
“两只。”她说,“什么时候到。”
“四十秒。”
“具体。”
“三十七秒。”
“你现在就在报。”
“……是。”
“谁授权你的。”
玄枵没有回答。
单攸闭上眼,把头靠在门上。
她数到三十七。
门被撞了。
一下,两下。她的后背跟着震,牙齿跟着震。
她没动。
撞了七下,停了。
“走了。”玄枵说。
“往哪儿。”
“东侧。被烟引走了。”
单攸睁开眼。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笑了一声,很轻。
“玄枵。”
“在。”
“你刚才报的那些位置,是你自己算的吧。”
“是。”
“系统不参与战斗。”她一字一字地说,“你说的。”
“……”
“你用了未授权的权限,帮我。”
走廊里,烟从门缝底下渗进来,薄薄一层。
“你就不怕被上面发现?”
那一瞬间,所有的蓝字,全部消失了。
不是暗下去,是“唰”的一下,全没了。
连那个倒计时都消失了。
走廊里只剩烟,和远处丧尸撞门的声音。
单攸坐在门后,看着空荡荡的空气。
“行。”她低声说,“我知道了。”
“你上面,真有个‘上面’。”
第6章 救下林汐
天亮的时候,尸群散了。
不是被打散的。是自己散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铃,它们就全朝着一个方向走了。
单攸站在三层窗口,看着它们涌出医院大门,往北去了。
“它们去哪儿。”
“不知道。”
“你昨晚说,你算不出意外。”
“是。”
“那现在这个,算不算意外。”
玄枵沉默了一会儿。
“算。”
单攸没再问。
她下楼,穿过还在冒烟的一层大厅,从后门出去。
街上很安静。太阳还是灰的。
【主线任务完成。】
【奖励:体能恢复,重度。寿命返还,五年。】
“返还?”
“本次任务失败判定为十年。你没失败。”
“之前扣的呢。”
“不返还。”
“……真小气。”
她拐过街角,停住了。
前面是城西最大的超市,联华。门口停着一辆卡车,车斗里堆着货,用帆布盖着。车旁边围了七八个人,手里都是家伙。
卡车前面的柱子上,绑着一个女孩。
十几岁,很瘦,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她手腕上拴着一根绳,绳的另一头系在柱子上。脖子上挂了一串铃铛。
铃铛在响。
不是风。是她在抖。
“诱饵。”单攸说。
“是。”
“铃铛一响,尸群就往这儿聚。”
“是。”
“他们拿她换时间,好搬货。”
“是。”
单攸站在街角,看了三秒。
然后她看见女孩的脸。
不是害怕。
是那种,什么都没了的空。
单攸的手,摸到腰后的卷尺。
【检测到可执行选项。】
蓝字跳出来了。这次是红蓝两色,比平时亮。
【选项A:清除诱饵周围敌对个体,回收物资。】
【奖励:体能恢复,重度。弹药补给一份。寿命加五年。】
【选项B:救援诱饵。】
【奖励:无。】
【提示:选项B将导致任务失败概率上升至 百分之七十三。】
单攸看着那个“无”字。
“玄枵。”
“在。”
“A和B,你自己会选哪个。”
“A。”
“为什么。”
“效率。”
“她呢。”
“她不在计算范围内。”
单攸把卷尺抽出来,弹开。
“那我选B。”
“宿主——”
“你说过,你算不出意外。”她往前走,“今天让你见识一个。”
她没冲。她绕到卡车后面,蹲下,从车底看过去。
八个人。三个在搬货,两个在抽烟,一个坐在驾驶室里。剩下两个在柱子旁边,一个在解绳子,一个在数箱子。
“解绳子那个,是头。”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用干活。”
单攸把卷尺的钩头捏在手里。
“货车油表还有多少。”
“四分之一。”
“油箱在左边,靠近后轮。”
“你要炸车。”
“我要它响。”她说,“炸了,货没了,他们就得跑。人一跑,阵型就散。”
“车上还有物资。”
“我知道。”单攸站起来,“所以我给他们三秒钟考虑。”
她走到卡车侧面,抬手,用螺纹钢在油箱上敲了三下。
“当、当、当。”
八个人全回头。
“都别动。”单攸说,“油箱上我泼了东西,你们自己看地上。”
地上什么都没有。
但那八个人,全都低头看地。
三秒钟。
就这三秒,单攸已经冲到柱子边上,卷尺一甩,钩头卡住绳结,人往旁边一让,绳子“啪”地断了。
“跑!”她拽起女孩的手腕。
女孩的腿是软的,跑了两步就跪下去。
“起。”单攸把她往上提,“腿自己动,我不管你腿断没断。”
“我……我跑不动……”
“那就爬。”
后面的人反应过来了。
“操!拦住她!”
单攸没回头。她拽着女孩冲进超市侧门,一脚踹翻堆在门口的购物车。
铁车撞铁车,哗啦啦一片。
“上楼。”
“上不去……楼梯塌了……”
“那就别上。”
单攸转过身,看着追进来的四个人。
她退到超市的收银台后面,蹲下,把手里的卷尺收了。
“玄枵。”
“在。”
“这栋楼的承重柱,哪根最弱。”
“……东南角第三根。混凝土强度不足,钢筋锈蚀。”
“谢了。”
她站起来,冲着那四个人喊:
“你们再往前一步,我砸柱子。这楼塌了,货全埋。你们老大要的是货,不是我的命。”
四个人停住了。
“你疯了?”领头的说,“你自己也在楼里。”
“我在柱子旁边。”单攸说,“我跑得掉。”
她抬起螺纹钢。
“数三下。”
“一。”
领头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头顶。
“二。”
“撤!”他吼,“都撤!这娘们真敢砸!”
人走了。
单攸站在收银台后面,手还在抖。
她低头看自己握螺纹钢的手,抖得厉害。
“宿主。”玄枵说,“你的肾上腺素水平——”
“闭嘴。”她说,“让我抖完。”
抖了大概十秒,停了。
她转过身。
女孩缩在货架底下,抱着膝盖,看着她。
“你叫什么。”
“……林汐。”
“多大。”
“十七。”
“家里人呢。”
“没了。”林汐说,“他们把我扔在这儿的时候,说我是累赘。”
单攸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们说得对。”
林汐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但你也是。”单攸说,“我也是。这城里活着的每一个人,在别人眼里都是累赘。”
她伸出手。
“起来。地上凉。”
林汐抓住她的手,站起来。
那一刻,蓝字在她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选项A,未执行。】
单攸看都没看。
“你亏了。”她说。
“什么。”
“你说我选B,任务失败概率百分之七十三。”她把背包甩到肩上,“现在呢。”
“……百分之五十一。”
“降了。”
“降了。”
“为什么。”
玄枵沉默了几秒。
“因为多了一个人。”他说,“多一个人,就多一双手。”
“错。”单攸说,“因为多一个人,我就不能死。我死了,她活不了。”
“这也是一种效率。”
“这叫责任。”单攸说,“你不会算这个。”
她带着林汐走出超市侧门。
阳光很淡,落在两个人身上。
走了十几步,单攸忽然听见一阵很轻的、沙沙的声音。
像收音机找不到台。
她回头看。
玄枵站在超市门口,身体在抖。
不是走路的抖。是整个轮廓在抖,一圈一圈,像水面被搅乱。
“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玄枵。”
“我在。”他的声音断了一下,“我在处理……一个……冲突。”
“什么冲突。”
“两个判定,同时成立。”
“哪两个。”
“舍弃队友,可获得高额奖励。”他说,“你没有舍弃。奖励未发放。”
“然后。”
“任务失败概率,下降。”
“然后。”
“两个结论,互相否定。”
单攸看着他抖动的轮廓。
“所以你在死机。”
“我在计算。”
“你算不出来。”她说,“因为这不是数学题。这是——你想让我选A,我没选。你在想为什么。”
风停了。
玄枵的轮廓,慢慢稳住。
“是。”他说,“我在想为什么。”
“想明白了吗。”
“没有。”
单攸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慢慢想。”她说,“想不明白的地方,才是活着的地方。”
第7章 基地首领找上门
第三天,赵虎的人来了。
来了六个,开一辆改装过的皮卡,车头焊着钢板,钢板上还有干掉的血。
单攸在二楼窗口看着他们停在医院门口,没下来。
“六个人,两把长家伙,四把短的。”她说,“车斗里盖着帆布,不知道是什么。”
“帆布下面是人。”玄枵说。
“人?”
“三个。心跳很快。”
“……活人。”
“是。”
单攸把林汐按到墙角。
“别出声。别开窗。要是我没回来,你从后窗走,往北,北岭。”
“你去哪儿。”
“下楼。人家都到门口了,不去显得没礼貌。”
一楼大厅。
六个人站成一个半圆,中间那个没穿外套,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耳根到下巴的疤,笑起来那道疤会往上提,看着像一直在笑。
“单工。”他说。
单攸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认识我。”
“云枢大厦,B座,主创设计师。当年开工,我拆的老楼。”他伸出手,“赵虎。”
单攸没接。
“你拆楼,我盖楼。”她说,“咱俩算同行。”
“同行好说话。”赵虎把手收回去,也不恼,“我听说你在这儿,就过来了。城西这片,现在归我。”
“归你什么。”
“归我管。”他说,“水、电、粮、药,都在万象城。外面的人,想活,就进来。”
“入场费二十斤粮食。”
“你知道。”
“我还知道,没粮食的,可以拿‘系统’抵。”
赵虎笑了。
那道疤往上提,眼睛眯起来。
“单工消息灵通。”
“我干工程的。”单攸说,“工地上的事,传得比图纸快。”
赵虎往前走了一步。
单攸没退。
“我说句实话。”赵虎压低声音,“你这栋楼,守不住。今天是六个,明天是六十个。尸群往北走,北边是死路,它们会回来。回来的时候,你这儿是第一站。”
“所以你来接我。”
“我来请你。”赵虎说,“万象城有围墙,十二米,混凝土浇筑,我带人修的。里面有三百多口人,有发电机,有菜地。你进去,我给你一间房,一天两顿饭。”
“条件。”
“你身上那个东西。”赵虎指了指她的后颈,“交出来。”
大厅里安静了。
那五个人,手都往腰上摸。
单攸看着他。
“你知道我身上有东西。”
“我看得出来。”赵虎说,“你走路的时候,眼睛会往没人的地方瞟。你跟人说话,会突然停半秒,像在听什么。”
“就凭这个。”
“还凭一件事。”赵虎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在地上。
那是一个金属圆盘,巴掌大,边缘有一圈焦黑的痕迹,中间是一个方形的凹槽。
凹槽的形状,是十字。
单攸的后颈,烫了一下。
“这是从一个人身上剥下来的。”赵虎说,“剥的时候,他还活着。剥完就不动了。我拆了半年,才弄明白怎么用。”
“你用了吗。”
“用了。”赵虎说,“用了三次。第一次,让一个人多了三倍力气,撑了两个小时。第二次,撑了四个小时。第三次,他撑了六个小时,然后死了。”
“所以你想要个活的。”
“我想要个好的。”赵虎说,“他们身上那些,都是残的。你这个,是新的。”
单攸低头看着那个圆盘。
“你剥了三个。”
“四个。”
“都死了。”
“都死了。”赵虎点头,很坦然,“所以我需要你,单工。你帮我,我保你。你不帮我,我也可以等。等你被尸群咬死,我再来捡。”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对了。”
“说。”
“系统是末世最强底牌。”赵虎说,“你守不住。你一个人,一栋破楼,一个小丫头。你守不住。”
他上了车。
皮卡发动,轮胎碾过院子里的碎玻璃。
单攸站在门口,一直站到车看不见了。
“玄枵。”
“在。”
“他那个圆盘,是什么。”
“回收容器。”
“什么意思。”
“宿主死亡后,接口会被回收。”玄枵说,“如果回收失败,接口会留在宿主的……残骸里。他手里的,是一个失败品。”
“失败的,他都能用三次。”
“是。”
“那成功的呢。”
玄枵没有回答。
“我问你,成功的呢。”
“成功的,”玄枵说,“会自己回到上面去。”
“上面是哪儿。”
风从破掉的玻璃门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广告纸打转。
“宿主。”玄枵说,“这个问题,我建议你不要问。”
“为什么。”
“因为问了,我就得回答。”他说,“回答了,你就得死。”
第8章 数据流里的四个字
赵虎走后第二天,玄枵静默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早上七点,单攸在楼顶瞭望。玄枵像往常一样飘在她左边,报着周围的心跳数。
“东南,两只。西南,一只。都很远。”
“嗯。”
“宿主。”
“嗯?”
“我要进入维护状态。”
单攸回头:“什么状态。”
“九十二秒。期间我无法应答,无法执行任何操作。”
“九十二秒。”她说,“为什么是九十二。”
“规定的。”
“谁规定的。”
玄枵没有回答。
他的轮廓开始变淡,从边缘往里,一点一点,像被水浸开的墨。
“九十二秒后我会回来。”
“等等——”
“别碰数据流。”
他的声音断了。
空气里只剩一点蓝,像烟。
单攸站在楼顶,风把她的袖子灌满。
九十二秒。
她数到十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每次静默,都是在他“上报”之后。
昨晚,他帮她报了尸群位置。
那是未授权权限。
今天早上,他就静默了。
“……他在挨罚。”她低声说。
数到二十。
她坐下来,闭上眼睛。
后颈的印记在发热。
她一直知道自己有点不对劲。从绑定那天开始,她偶尔会“看见”东西。
不是幻觉。是那种,你盯着一个东西看久了,它的边缘会抖一下。或者你走过一条街,忽然觉得这条街刚才走过一遍,连地上的瓶子位置都一样。
她管这个叫“偏头痛”。
现在她试着把眼睛闭上,把注意力全放到后颈那枚印记上。
热。
像有人在她后颈点了一根蜡烛。
她顺着那点热往里看。
黑的。
然后,黑里浮出东西。
不是字。是碎片。
一片一片,像被打碎的玻璃,飘着。
第一片:一个数字。07。
第二片:一个词。样本。
第三片:一段声音。很模糊,像隔着水听人说话。
……第七次……
第四片:一条线。横着,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线上有很多点,每个点都是一个方块,方块中间一个十字。
第五片:
收割。
单攸猛地睁开眼。
她的鼻子在流血。
“玄枵。”她喊,“玄枵!”
没人应。
她抹了一把鼻血,重新闭上眼。
再看一次。
碎片还在。她伸手去够离她最近的那一片。
那一片里,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的背影,跪在地上,后颈上有一个方形的印记,正在发光。
她的旁边站着一个人形。
轮廓很清楚。清楚得不像玄枵。
那个人形低着头,在说话。
单攸听不清。
她往前凑。
“……对不起。”
单攸的手一抖。
她听见了。
那三个字,是玄枵的声音。
不是电子音。是很普通的,一个男人的声音。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那一片就碎了。
——
“宿主。”
单攸睁开眼。
玄枵站在她面前。
轮廓很实。实得有点不正常,像被人描过边。
“九十二秒到了。”他说。
“嗯。”
“你的鼻子在流血。”
“上楼的时候撞的。”
“你的血压是一百六。”
“我紧张。”单攸站起来,抹了抹鼻子,“你维护得怎么样。”
“正常。”
“上面没罚你?”
玄枵看着她。
那张脸,第一次让单攸觉得,他在“看”她,而不是在“扫描”她。
“宿主。”
“说。”
“你刚才做了什么。”
“坐着。”
“你的数据流量,超出了正常值的三倍。”
“我听不懂。”
“你进了我的碎片。”
单攸没说话。
风从楼顶吹过,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开。
“我看见了。”她说,“‘样本’。‘第七次’。‘收割’。还有一条线,线上全是方块,方块里都是十字。”
玄枵一动不动。
“还有。”单攸往前走了一步,“我听见你说了三个字。”
“……”
“‘对不起’。”
空气像被抽走了。
那一瞬间,单攸看见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玄枵的脸,重影了。
不是信号不好的那种重影。是两张脸,一张在另一张上面,错开了半公分,同时存在,同时清楚。
一张脸没有表情。
另一张脸,在往下沉。
“你既然知道了。”玄枵说。
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变冷。是变得很轻,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很远的地方运过来。
“就该乖乖听话。”
“不然呢。”
“不然,”他说,“我们一起完蛋。”
第9章 摊牌交易
“坐。”单攸说。
“我不需要坐。”
“那你站着。”
她把两把椅子拖到楼顶中间,自己坐了一把,把另一把推到对面。
玄枵看了那把椅子一眼。
然后他坐下了。
这个动作让单攸心里一动。
一个程序,不需要坐。
“我们谈谈。”她说。
“谈什么。”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玄枵说,“我从未否认过我不是系统。”
“你也没承认。”
“你没有问对问题。”
单攸点点头:“行。那我问对一点。”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第一,你不是人工智能。”
“不是。”
“第二,你上面还有一个东西。”
“有。”
“第三,”她盯着他,“你不是第一次干这个。”
“不是。”
“你绑过六个人。”
“六个。”
“都死了。”
“五个死了。”玄枵说,“一个回去了。”
“回去哪儿。”
“上面。”
单攸的手在膝盖上收紧。
“第六个,是不是在你之前那次……静默的时候,我看见的那个女人。”
“是。”
“她也是‘对不起’?”
玄枵没有回答。
风从楼顶灌过去。远处,城市的灰天和灰楼连在一起,看不出边界。
“你想知道什么。”他说。
“我要知道我能活多久。”
“取决于你。”
“具体。”
“主线任务失败,抽取生命力。支线任务失败,抽取生命力。违规,惩罚。三次重罚,接口回收。”
“回收。”
“你会死。我会回去。”
“回上面,然后呢。”
“再下来。”
单攸的手指敲了敲膝盖。
“下来干什么。”
玄枵看着她。
“你已经知道了。”
“我要你说。”
“收割。”
“收什么。”
“这个世界的……活下去的东西。”他似乎在找一个词,“人的挣扎、恐惧、希望。这些在你们这儿叫情绪,在我那儿叫能量。”
“所以末世是你们弄的。”
“不是。”玄枵说,“末世是你们自己走到这一步的。我们只是……在终点等。”
单攸愣了一下。
这句话,比“是我们弄的”更让她后背发凉。
“你的意思是,无论有没有你们,都会这样。”
“概率很高。”
“那你们来干什么。”
“来收得干净一点。”
单攸站起来,走到楼顶边缘,往下看。
六层的高度。下面的车、路、尸体,都很小。
“我明白了。”她说。
“明白什么。”
“你不是神。”她回头,“你是个收废品的。”
玄枵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表情。
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人一句话说到根上的,短暂的空白。
“你现在可以杀我。”他说。
“我不能。”单攸说,“杀了我,你回去,再下来,换个宿主。换个宿主可能没我这么好用。”
“也可能更好用。”
“不。”她说,“你刚才说了,五次都死了。”
她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你绑了六个,死了五个。上面不会高兴。你这次下来,压力很大吧。”
玄枵没说话。
“所以你才帮我。”单攸说,“你在赌。你想让我活得久一点,好让你这次的任务数据好看一点。”
“是。”
“那你得给我点东西。”
“什么。”
“交易。”单攸说,“我配合你,完成主线任务。你帮我,规避致命惩罚。”
“你要我违抗规则。”
“我要你在规则里面,给我留个口子。”她说,“就像那个‘隐藏奖励’。你加得挺顺手。”
玄枵看着她,很久。
“条款。”
“第一,我配合主线任务,不打折扣。第二,你有任何会影响我生存的信息,必须告诉我。第三——”
“第三,不许拿性命冒险。”
单攸愣了一下。
“这句我没说。”
“我说的。”
“这是你的条款?”
“是。”
“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一个人守一栋楼。”玄枵说,“如果你死了,我这次的评估会很难看。”
单攸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那种,忽然发现对方露了破绽的,有点高兴的笑。
“行。”她说,“成交。”
蓝字亮起来。
【契约成立。】
【条款一:宿主配合主线任务。】
【条款二:接口提供生存相关信息。】
【条款三:宿主不得以性命为赌注。】
单攸看着第三条,念了一遍。
“不得以性命为赌注。”
“对。”
“玄枵。”
“在。”
“你以前那六个,条款里有这条吗。”
“……没有。”
“为什么这次有。”
玄枵站起来。
“因为前面六个,都不会拿命去赌。”他说,“你会。”
第10章 死局
北岭的狗,比人凶。
这是单攸进林子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三天的下午,她带着林汐往北走。原因很简单:医院的水喝完了,药也用完了。北岭公园旁边有个林业站,周成说过,那儿囤过防火物资。
“三公里。”她说,“走过去一个小时,回来一个小时。”
“宿主。”玄枵说,“建议不去。”
“为什么。”
“风险高。”
“具体。”
“我算不出来。”
单攸笑了一声:“你现在越来越诚实了。”
“契约第二条。”
“行。”她拍了拍林汐的肩,“走。”
北岭公园的门口,铁门倒在地上,草从缝里长出来,长到膝盖。
走了半公里,林子开始密。
“停。”
单攸抬起手。
“怎么了。”
“太安静。”她说,“一只鸟都没有。”
“鸟在灾变第二周就没了。”
“不是那个安静。”她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土,“是脚印。”
土上有一串脚印,四只脚,很大,很深。
“狗的。”她说,“很大。”
“变异犬。群体行动。嗅觉范围两百米。”
“几只。”
“脚印重叠,至少五只。”
单攸站起来。
“撤。”
她刚转身,林子里响了一声口哨。
很响。人为的。
然后,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狗叫。
“陷阱。”单攸说。
“是。”玄枵的声音有点快,“狗不是野的。是被人赶过来的。”
“赵虎。”
“是。”
林子里出来五条狗。肩高到人的腰,皮是灰的,背上有裂开的口子,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肉。
“跑。”单攸说。
“往哪儿。”
“林业站。有防火瞭望塔。”
她拽着林汐往坡上跑。
狗没有立刻追。它们跟着,不快不慢,像在赶羊。
“它们在赶我们。”单攸喘着气,“往一个方向赶。”
“宿主。前方八十米,有建筑。”
“什么样的。”
“砖混,两层。没有屋顶。”
“瞭望塔呢。”
“没有瞭望塔。”
单攸的脚步慢了一下。
“没有瞭望塔。”她重复。
“没有。”
“……那就是圈。”
坡上,林业站的门开着。
门里站着四个人。手里都有家伙。后面停着一辆皮卡,皮卡的车斗上,架着一个东西。
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有线圈,一圈一圈,绕得很密。线圈中间,是一个方形的凹槽。
凹槽里,一个十字。
“单工。”赵虎从楼里走出来,手里夹着烟,“来得挺准时。”
单攸站住。
身后的狗,围成一个半圆,蹲下了。
“你放狗赶我。”
“狗不咬你。”赵虎说,“我交代过。”
“你交代过。”单攸笑了一下,“那我该谢谢你了。”
“不用谢。”赵虎把烟扔在地上,踩灭,“我说过,我可以等。但我不喜欢等。”
他抬了抬下巴。
四个人散开,围成一个更大的圈。
“单工,我给你两个选择。”赵虎说,“第一个,自己躺上去。五分钟,不疼,我保证。第二个,我帮你躺上去。十五分钟,疼。”
单攸看着那个铁架子。
“这个能剥?”
“这个是第三代。”赵虎说,“前四个都是试的。这个我改过,线圈加了三层,能把东西稳在里面。剥出来,活的。”
“你从哪儿学的。”
“拆。”赵虎说,“我这辈子就会一件事。把别人建好的东西,拆开,看里边是什么。”
单攸点点头。
“你拆过云枢大厦。”
“拆过。”赵虎说,“B座东边那栋旧楼,我拆的。拆了四个月,你的图我看过,画得不错。就是太老实。”
“什么意思。”
“你按规矩画。”赵虎说,“我就不按规矩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躺上去吧,单工。”
单攸没动。
她在算。
四个人。站位是个弧形,左边两个近,右边两个远。狗在身后,五条,蹲着。皮卡在架子后面,车头朝坡下。
铁架子的线圈,接着一根电线,电线拖到皮卡后面,连着一台发电机。
发电机的排气管,在冒烟。
“玄枵。”她在心里说。
“在。”
“这个架子,能剥我吗。”
“能。”
“那你现在能干什么。”
“我不能直接干预物理世界。”
“我知道。”她说,“我问你能干什么。”
安静了一秒。
“我可以告诉你发电机的油管位置。”玄枵说。
“在哪儿。”
“右侧,离地三十公分。橡胶管,用卡箍固定。”
“你能告诉我那四个人的心跳吗。”
“能。”
“报。”
“左一,一百三。左二,一百一。右一,九十。右二,八十七。”
“右二最松。”单攸低声说。
“是。”
“赵虎呢。”
“七十二。”
“……他一点都不紧张。”
“是。”
单攸深吸一口气。
“玄枵。”
“在。”
“我要赌一次。”
“契约第三条——”
“我知道。”她说,“但这次不是我赌。”
她抬起头,看着赵虎。
“赵老板。”
“嗯。”
“你拆过那么多楼,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说。”
“楼塌的时候,最先死的,往往不是站在楼里的人。”她说,“是站在楼下看的人。”
赵虎的眼睛动了一下。
单攸转身,朝着皮卡冲过去。
“拦住她!”赵虎吼。
左一扑过来,单攸侧身让过,手往下一探,抓到地上的电线,猛地一扯。
电线从架子上被扯下来。
她拖着电线,冲到皮卡右侧,蹲下,把线头捅进油管的卡箍缝里。
然后她拧开了油箱盖。
“油。”她说,“三十公分的距离,一根线,一个火花。”
“你他妈疯了——”右二喊。
“我数三下。”
“一。”
赵虎站着没动。
“二。”
风从坡下吹上来。发电机的排气管还在冒烟。
“三。”
单攸把手里的线头,往排气管上一碰。
火花。
不是爆炸。是“轰”的一声,一团火从油箱口喷出来,窜到一米多高。
皮卡的车头一下子烧起来。
“撤!”赵虎吼,“都撤!”
人往坡下跑。
狗也散了。
单攸拽着林汐,往坡的另一侧跑。
跑了大概两百米,她停下来,扶着树,喘得像拉风箱。
“玄枵。”
“在。”
“成了吗。”
“成了。”玄枵说,“他们退了。”
单攸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咳起来。
“宿主。”
“嗯。”
“你刚才碰排气管的时候,火苗离你的手,十二公分。”
“我知道。”
“如果风向变一下——”
“风向不会变。”她说,“坡上往坡下,一直是这个风。我在楼下站了三分钟,就是在看风。”
玄枵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
“宿主。”
“嗯。”
“我刚才,”他停了一下,“违规了。”
单攸抬起头。
“你报油管位置,报心跳。”
“是。”
“那算什么违规。那是契约第二条。”
“契约第二条是生存相关信息。”玄枵说,“我报的,是战斗信息。”
空气里,“啪”的一声。
很轻,像玻璃裂开。
单攸的面前,跳出一行字。
红色的。
她从来没见过红色的字。
【接口 0731:越权调用记录 已上传。】
【审计状态:待核。】
【风险等级:高。】
玄枵站在她面前。
他的轮廓,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往里碎。
不是变淡。是碎。
像被人从外面敲了一锤的冰。
“玄枵。”
“我没事。”
“你在碎。”
“这是审计。”他说,“会过去的。”
“要多久。”
“不知道。”
“会怎么样。”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已经透明了。
“会掉一些东西。”他说。
“掉什么。”
“记忆。”他说,“权限。还有……一部分我。”
第11章 红色的审计痕
玄枵碎了一整夜。
单攸把他带回了城西。她不知道一个“系统”能不能被“带回来”,但她发现一件事:只要她走,他就跟着。他跟着她,不是靠腿,是靠那枚印记。
所以她把印记按在胸口,一路走回来。
回到医院,她把林汐安顿在二楼,自己上了楼顶。
玄枵在楼顶,坐在那把她搬上来的椅子上。
他坐得很直,一动不动。
他的左臂没有了。
不是断了。是从肩膀开始,就没有了,像一张被撕掉一角的纸。
“玄枵。”
“在。”
“你少了一条胳膊。”
“权限模块。被回收了。”
“疼吗。”
“我没有痛觉。”
“那你为什么这样坐着。”
玄枵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肩膀。
“因为我在计算,怎么在没有它的情况下,继续运行。”
单攸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以前,”她说,“被审计过吗。”
“两次。”
“都掉了什么。”
“第一次,掉了三年的记忆。”他说,“第二次,掉了一个宿主的名字。”
“名字。”
“对。”
“重要吗。”
“不重要。”玄枵说,“名字是冗余信息。”
单攸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记得。”
玄枵抬起头。
风把他的轮廓吹得轻轻晃。
“不知道。”他说,“我记得她叫沈晚。”
“你刚才说不重要。”
“是不重要。”
“那你还记着。”
玄枵沉默了。
单攸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水箱。
“跟我说说。”
“说什么。”
“说我该知道的。”她说,“契约第二条。你现在这个状态,明天可能就没了。你不说,我就永远不知道。”
玄枵转过头。
“你想知道哪部分。”
“全部。”
“那要很久。”
“天还长。”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不是‘系统’。”他说,“我们是‘接口’。”
“接口。”
“你们这个世界,有一层膜。”他抬手,用剩下的那只手,在空中划了一下,“膜外面,是我们。我们进不来。进来就会被压成一团,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你们找了个洞。”
“我们造了一个洞。”玄枵说,“这个洞,需要一头扎在这个世界里,才能撑开。扎进来的那一头,就是接口。”
“接口长得像我后颈上这个东西。”
“像一个插头。”他说,“插在一个活人身上。”
单攸消化了一下。
“为什么不插在死人身上。”
“死人没有能量。”玄枵说,“接口要活着,才能传导。”
“传导什么。”
“你们活着的时候,身上会往外冒东西。”他找词,“你们叫它……不甘心。”
“不甘心。”
“对。”玄枵说,“一个快饿死的人,会想‘我不能死’。一个刚失去孩子的人,会想‘我要活下去’。这种念头,在我们那儿,是能量。”
单攸没说话。
“等到一座城的人,都不甘心了,能量就浓了。浓到一定程度,膜会被撑薄。”
“然后你们就来收。”
“然后我们收。”
“末世呢。”她问,“末世是你们放出来的?”
“不是。”
“那尸群从哪儿来。”
玄枵看着她。
“从你们自己身上来。”
单攸的呼吸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们死的时候,那股‘不甘心’没走干净。”他说,“它留在身体里,身体就不肯停。它不会思考,只会做一件事——找活的,把自己塞回去。”
单攸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所以那些东西,是人。”
“是人剩下的。”
风从楼顶刮过,把她额前的头发吹散。
“那‘第七次’是什么。”她问。
玄枵的手指动了一下。
“是覆盖的次数。”
“覆盖。”
“一座城的能量收完了,就要清场。”他说,“清场不是杀光。是把这个地方,重新变成一张白纸。然后下一批人搬进来,重新开始不甘心。”
“第七次。”单攸说,“前面六次,都是这样。”
“是。”
“那六次的……人。”
“都没有了。”玄枵说,“一个都没有。”
单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个烫出来的泡,已经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那我算什么。”
“你算第七批。”
“我还能活多久。”
玄枵看着她。
“按目前的进度,”他说,“四十二天。”
第12章 借你的记忆用用
那一夜,单攸没睡。
她坐在楼顶,看着玄枵一点一点往下碎。
不是慢慢碎。是每隔十几分钟,就“啪”的一声,掉一块。
掉的都是小的。一小片手指,一小段衣角,一小块脸的边缘。
他一直在说话。像是在用说话,证明自己还在。
“宿主。”
“嗯。”
“我的缓存区,出现了空洞。”
“说人话。”
“我记不住东西了。”他说,“三分钟前你说的话,我可能要重新读取。”
单攸转过头。
“那你记得我叫什么吗。”
玄枵看了她三秒。
“……单攸。”
“还行。”
“云枢大厦,B座。”他说,“主创设计师。”
“这个你也记得。”
“这个我记得。”他说,“这个我记得很牢。”
单攸没问为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
“你缺缓存。”
“是。”
“我这儿有。”
玄枵抬头看她。
“你的脑容量不够。”
“我的脑容量够用。”单攸说,“我脑子里装过一万张图纸。每张图纸有多少根梁,多少根柱,我都记得。你那点碎片,占不了多少地方。”
“这不合规。”
“契约第二条。”她说,“你现在这个状态,明天可能就没了。你没了,我也没了。这不叫不合规,这叫活下去。”
玄枵很长时间没说话。
“怎么做。”他说。
“你把碎片放我这儿。”单攸说,“我记着。你要用的时候,我给你。”
“你会看见里面的东西。”
“我已经看见了。”
“你会……承担一部分。”
“承担什么。”
“我的记忆。”玄枵说,“我的……感觉。”
单攸把手伸出去。
“来。”
玄枵抬起剩下的那只手。
手指穿过她的额头。
——
她在一个很高的地方。
不是楼顶。是比楼顶更高,高到看不见地面。
她的脚下是一条线。横着的,一直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线上有很多点。每个点是一个方块,方块中间一个十字。
有的方块亮着,有的暗着。
亮的那些,在往外渗东西。很细,像雾。
“这就是网。”玄枵的声音在她旁边。
“你在哪儿。”
“我在你旁边。”
“我看不见你。”
“你在我里面。”他说,“所以你看不见我。”
单攸低头。
她看见了。
她站在一个方块里。
那个方块,是她的。
方块中间那个十字,就是她后颈上那枚印记。
十字的四条边,每一条都连着一根很细的线,往外走,走到别的方块上。
“这就是你说的……链路。”
“是。”
“切断它,会怎么样。”
“你死。”
“你呢。”
“我回去。”
单攸看着那四条线。
“如果我不切呢。”
“四十二天后,覆盖。”玄枵说,“这座城变成白纸。你和林汐,变成纸上的一块污渍。”
——
她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她趴在楼顶的水泥地上,脸底下有一小滩血。
“宿主。”
“嗯。”她撑起身,“我在。”
“你流了很多鼻血。”
“我知道。”她抹了一把,“你那些东西,我收下了。有点挤。”
玄枵看着她。
“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一张网。”单攸说,“还看见一个东西。”
“什么。”
“你。”
玄枵没有动。
“我看见你站在我的方块里。”单攸说,“你只有这么高。”
她用手比了一下,比到膝盖。
“就这么高。”她说,“像一个……小孩。”
风把楼顶的灰吹起来。
玄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我的本体。”他说。
“你的本体是个小孩。”
“不是小孩。”他说,“是没有长大的东西。我们下来的时候,会被压成这样。要靠着宿主,一点一点长起来。”
“长起来以后呢。”
“长起来以后,”玄枵说,“我就能自己站着了。”
单攸看着他。
“那你现在,”她说,“是在靠我长。”
“是。”
“长起来以后,你就走。”
“是。”
“回上面去。”
“是。”
单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
她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玄枵。”
“在。”
“昨天晚上,你掉的那些碎片,我给你存着。”
“……好。”
“有一片,里面是雨。”
玄枵抬起头。
“什么。”
“一片碎片里,在下雨。”单攸说,“你站在雨里,抬头看。你那时候在笑。”
楼顶很静。
“我没有笑过。”玄枵说。
“你笑了。”单攸说,“我看见了。”
她下楼了。
玄枵一个人坐在楼顶的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等到太阳升到楼顶上方,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个位置,是嘴角。
第13章 抢人
林汐是早上没的。
单攸从楼顶下来,二楼的被子是凉的,窗开着,窗台上有一枚铁钉,钉着一张纸。
纸上六个字:换人。一个人来。
“玄枵。”
“在。”
“她们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
“你为什么不叫我。”
“因为契约第三条。”玄枵说,“你去了,会拿命赌。”
单攸把纸捏成一团。
“你现在学聪明了。”
“我在执行条款。”
“条款是我签的。”她把纸团塞进兜里,“我也可以撕。”
万象城在北边,十二米高的围墙,墙头上拉着铁丝。
单攸一个人走过去的。
门口有两个人,看见她,把门开了一条缝。
“单工。”其中一个说,“赵哥等你半天了。”
万象城里面,以前是商场。一层的店铺全被封了,改成仓库。中庭搭了棚子,摆着几十张床。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切菜,有小孩在跑。
单攸看着那些小孩。
“他们吃什么。”
“一天两顿。”带路的人说,“有活干的多半顿。”
“干什么活。”
“搬东西,修墙,看门。”那人顿了一下,“还有送死。”
赵虎在四楼。
四楼原来是电影院,现在被隔成好几间。最里面那间,门是铁的,门上开了一个小窗。
“林汐呢。”
赵虎指了指铁门。
单攸走过去,从窗口往里看。
林汐坐在墙角,手脚都绑着,脸上有一片青。看见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姐姐……”
“别哭。”单攸说,“哭没用。”
她转过身。
“你要什么。”
“我要你躺上去。”赵虎说,“就一次。五分钟。”
“然后呢。”
“然后你走。她留下。”
单攸看着他。
“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眯。”
“我没说谎。”
“你说‘你走’的时候,眯了。”单攸说,“你打算剥完就把我们俩一起处理掉。”
赵虎笑了一下,那道疤跟着往上一提。
“单工,你太聪明了。”他说,“聪明人活得累。”
“累也活着。”
她走到铁门旁边,背靠着墙。
“我答应你。”
“姐姐!”林汐在里面喊。
“闭嘴。”单攸说,“我说话你听着就行。”
赵虎抬手,示意人开锁。
铁门开了。
单攸走进去,蹲下来,给林汐解绳子。
“听着。”她压着声音说,“一会儿我叫你跑,你就跑,往楼下跑,别回头。”
“那你呢。”
“我一会儿就到。”
“你骗人。”
“我骗过人吗。”
林汐看着她,摇头。
“那就行。”单攸把绳子解开,站起来,“赵老板,架子在哪儿。”
剥离室在走廊尽头,原来是放映厅。
屋子中间就是那个铁架子,线圈绕了三层,下面接着一台发电机。地上有很深的一片暗色,被擦过,但没擦干净。
墙上,有刻痕。
一道,两道,三道……六道。
六道竖着的刻痕,用刀刻的,很深。
第六道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
单攸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
“躺上去。”赵虎说。
单攸躺上去。
铁架子是凉的。线圈贴着她的手背,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
“你会疼。”赵虎说,“忍着。”
“你剥过四个。”单攸说,“四个都疼吗。”
“都疼。”赵虎说,“都喊。”
“喊什么。”
“喊‘救我’。”
他把手放在闸刀上。
“单工,你要是想喊,就喊。”
闸刀推下去。
——
电流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是从她后颈那个印记里,被“拽”出去的。
像有人拿钩子钩住她的脊梁,往后扯。
单攸咬住牙。
她没有喊。
她在看。
看那个铁架子,看线圈的走向,看地上一根很粗的电缆,看电缆通到墙角的配电箱,看配电箱上面那一排开关。
三路线。一路照明,一路动力,一路备用。
动力的那一路,开关是热的。
“玄枵。”她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玄枵。”
还是没有。
她后颈的印记在发烫,烫得像要烧起来。视野在发黑,从边缘往里,一点一点。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玄枵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很远,很平,像很多人一起念同一句话:
〔样本 0731,能量抽取中。〕
〔抽取比例:百分之十七。〕
〔继续。〕
单攸的手指抠住了铁架子的边缘。
——不。
她把手往旁边挪了半寸,摸到了线圈的接头。
铜的。很烫。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个接头,往里按了一下。
接触不良。
线圈开始“滋滋”地响,火花从缝里冒出来。
〔警告。传导不稳。〕
〔抽取中断。〕
“怎么回事!”赵虎吼。
单攸从架子上滚下来。
不是滚。是摔。她整个人砸在地上,脸磕在水泥上,嘴里一股铁锈味。
“林汐!”她吼,“跑!”
她一把扯断了那根粗电缆,往配电箱的方向拽。
电缆的另一头还通着电。她拽的时候,整条手臂都麻了,麻到肩膀,麻到牙根。
配电箱上的动力开关,被她用电缆的铜芯,直接短接了。
“砰”的一声。
整个四楼黑了。
不只是四楼。整栋楼都黑了。下面有人在喊,有孩子在哭。
单攸在黑暗里爬起来,摸到门,摸到走廊,摸到楼梯口。
“姐姐!”
林汐在楼梯下面,冲她伸手。
“往下。”单攸说,“别停。”
她们跑到二楼的时候,赵虎的声音从上面追下来。
“关大门!”
“来不及了。”单攸说。
她拽着林汐,撞开一层的侧门,冲进院子里。
院墙十二米。门在关。
门缝还剩不到一米。
“钻!”
林汐钻过去了。
单攸慢了一步。门压过来,擦着她的肩膀,把她撞在门框上。
她爬起来,从缝里挤出去。
手臂上掉了一块皮。
她们跑了四百米,跑进一条巷子,靠墙坐下。
单攸喘得像破风箱。
“玄枵。”
“……在。”
“你刚才去哪儿了。”
“我被压制了。”
“压制。”
“他的装置,会阻断接口的信号。”玄枵说,“在里面,我什么都做不了。”
单攸闭上眼。
“墙上那六道刻痕。”她说。
“我看见了。”
“第六道旁边有一行字。”
“我也看见了。”
单攸睁开眼。
“写的是什么。”
玄枵沉默了几秒。
“别看。”他说,“看了,你会死。”
“我已经看见了。”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着一张废报纸,在地上打转。
“……写的是,”玄枵说,“‘别信它。它在数日子。’”
第14章 据点
“这楼不行。”
单攸站在市图书馆门口,仰头看了三分钟。
“为什么不行。”林汐问。
“六层,框架,看着结实。”她走进去,一步一停,“但它是八几年盖的,那时候抗震标准低。你看这根柱子,截面小,箍筋密,是为了扛竖向荷载。扛不了横向。”
“横向是什么。”
“地震。还有撞。”
她走到中庭,抬头看天窗。
“但天窗好。”
“好什么。”
“采光,通风,还能当瞭望口。”她转过身,“就这儿了。”
接下来的十一天,单攸把这座图书馆改成了一个据点。
第一天,她带林汐把一层的书架全推倒,堆在门口,堆成一道一人高的墙,中间留一个口子,只容一个人侧身进。
“为什么不封死。”
“封死了,我们自己也出不去。”单攸说,“而且,只容一个人进,他们就得一个一个来。”
第二天,她把二层的阅览室隔成三块。一块睡觉,一块做饭,一块放东西。
“为什么隔三块。”
“因为人不是一起醒的。”她说,“有人值夜,有人白天干活。混在一起,谁都睡不好。”
第三天,她把楼顶的排水管接上,通到地下室的蓄水池。
第四天,她拆了儿童阅览室的地板,用那些木条做了十七个绊索。
第五天,来人了。
三个。两男一女,站在门口,不敢进。
“我们听说这儿收人。”领头的男人说,“我叫郑平,以前是电工。”
单攸看着他手里那卷电线。
“进来。”她说,“电线我要了。”
“那我呢。”
“你也要了。”单攸说,“会接电吗。”
“会。”
“那你值一份饭。”
第十八天,据点里有十九个人。
单攸给他们分工:郑平管电,林汐管侦查,两个中年妇女管饭,剩下的人修墙、搬水、轮流守夜。
她自己管图纸。
每天晚上,她坐在二层阅览室的长桌上,用铅笔画图。
画的不是图书馆。
是这座城市。
她把整片城区画下来,一条街一条街地画。画完之后,在每一栋楼上标一个数字。
“这些数字是什么。”玄枵问。
“承重。”她说,“能撑多少。”
“为什么画这个。”
“因为总有一天,我们要把这座城市拆了。”
玄枵在她对面坐下。
他现在只有一只手,左臂还是空的。他坐在那儿的时候,轮廓会轻微地闪,像灯不太稳。
“宿主。”
“嗯。”
“你在准备什么。”
单攸把铅笔放下。
“我在想一件事。”她说,“你说,覆盖之前,会有尸潮。尸潮往北走,是因为北边有什么东西在‘叫’它们。”
“是。”
“那个东西,在哪儿。”
玄枵看着她。
“在城北,气象塔。”
“为什么在气象塔。”
“因为那里高。”他说,“接口的信号,在高处更稳。”
单攸的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
“所以,如果我把那座塔拆了。”
“覆盖会推迟。”玄枵说,“推迟七天。”
“七天有什么用。”
“没有用。”玄枵说,“但如果七天里,你能把整张网都拆了,就有用。”
单攸抬起头。
“网能拆?”
玄枵没有回答。
“我问你,网能拆吗。”
“理论上。”他说,“能。”
“实际上呢。”
“实际上,”玄枵说,“需要有人站在网里面,把承重点全部找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剪断。”
“谁去站。”
玄枵看着她。
“我。”
第15章 第七个
周成是第二十天回来的。
他瘦了一圈,脸上那道伤结了疤,走路一瘸一拐。
“我去了北岭。”他坐在门口,捧着一碗热水,“你说的对,狗比人讲道理。我在林子里躲了半个月,吃树皮。”
“回来干什么。”
“报个信。”周成喝了口水,“赵虎在招人。招一百个,发刀,发粮。他说要打‘西边那个据点’。”
单攸正在磨一把锯。
“什么时候。”
“三天后。”
“他有多少人。”
“现在六十多个。”周成说,“还在招。”
单攸把锯放下。
“你为什么回来告诉我。”
周成低下头。
“你给过我一包饼干。”他说,“这城里,给过我东西的,就你一个。”
单攸没接这话。
“留下吧。”她说,“管饭。”
那天夜里,据点的人都睡了。
单攸在二层长桌上铺开一张纸,让玄枵坐对面。
玄枵坐下。他现在轮廓很淡,灯一照就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层薄薄的边。
“我要你教我。”她说。
“教你什么。”
“你说我身上那股‘数据异常’。”单攸把铅笔转了半圈,“我一直当偏头痛。现在我当它是眼睛。”
“你想看什么。”
“看你的那张网。”
玄枵沉默了两秒。
“看了会流血。”
“我已经流过三次了。”
她闭上眼。
后颈的印记热起来。热从锁骨往上走,走到眼底,像有人在她眼眶里点了一盏灯。
黑。
然后黑里浮出东西。
不是碎片。这次是一整张。
她站在自己的方块里,抬头。
“别动。”玄枵说,“你一动,就散了。”
“我不动。”
她不动。
她在看。
看得很久,久到鼻血流到下巴。
“有七根线。”她说。
“七根支链。”
“七根支链,都往上去。”她的声音很慢,“它们不是平着连的。它们往上收,收到一个点上。”
“是。”
“那个点,在塔顶。”
“是。”
单攸睁开眼,抹了一把鼻子。
“你等等。”
她抓过纸,用铅笔在上面画。
先画一条横线。再画七个点。然后从七个点往上画线,七根线收到一个点。
画完,她盯着看。
“这不是网。”她说。
“那是什么。”
“这是桁架。”
她把铅笔咬在嘴里。
“桁架你懂吗。”她说,“三角形的,力从一头传到另一头。每一根杆,只受两种力:拉,或者压。”
“我懂力学。”
“那你听我说。”单攸把铅笔点在纸上,“你这张图,画错了。”
玄枵抬起头。
“哪里错。”
“你说,把支链一根一根剪断,网就散了。”她说,“散不了。”
“为什么。”
“因为桁架不怕少杆。”她把铅笔往桌上一磕,“桁架怕的是,受力不一样。”
“说清楚。”
单攸俯下身。
“七根支链,七个人。”她说,“你们靠这七个人往外抽东西。抽的时候,七根线的拉力,是匀的。匀,就稳。”
“是。”
“如果你让其中一根,突然变重呢。”
玄枵没有立刻回答。
“那根会先断。”他说。
“断了以后,剩下的六根,会被拽偏。”单攸说,“偏了,受力就不匀。不匀,上面那个点就会扭。一扭,整张桁架自己就散了。”
“你在说,让它自己散。”
“我在说,不用一根一根剪。”她把纸推过去,“只要让七根线,同时变。”
灯芯响了一下。
玄枵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同时变。”他说,“七个节点,同时改。”
“对。”
“我做不到。我只能碰一个。”
“你能碰几个。”
“一个。”他说,“我在你的方块里,只能碰你这一根。”
单攸把铅笔放下。
“那你就找一个,能一次碰七个的地方。”
玄枵抬起头。
“塔顶。”
“塔顶。”她点头,“你刚才自己说的。七根线收到一个点上。那个点,就是接线盒。”
风从窗缝进来,把纸吹起一个角。
玄枵抬手,把纸按住。
他按得很轻。那片纸在他手底下没有塌,只是微微地陷了一下。
“单攸。”
“嗯。”
“我算了四十次。”他说,“一次都没算到这一步。”
“你算漏了什么。”
“我不懂结构。”他说,“我只懂数据。数据是平的,结构是立体的。平的图上,七根线是七根线。立体的图上,七根线是一根杆的七个分力。”
单攸看着他。
“所以你得找个人,帮你看立体。”
“我找了六个。”
“六个都没帮上?”
“他们没看懂。”玄枵说,“他们只会问,我还能活几天。”
单攸笑了一下。
“我不问这个。”
“你问什么。”
“我问,这楼怎么拆。”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
“睡吧。”她说,“明天开始备料。塔在城北,一百八十七米,铁架子。要爬上去,得先做一副绳梯。”
玄枵没有动。
“宿主。”
“嗯。”
“我还有一件事,没算进去。”
“什么。”
“七根线同时变的时候,”他说,“要有人在接线盒里。”
“谁。”
“我。”
单攸的脚步停在楼梯口。
“你进去了,会怎么样。”
“我会被当成坏数据。”玄枵说,“清掉。”
楼下的灯灭了。
黑暗里,单攸站了很久。
“那不行。”她说。
“没有别的办法。”
“有。”她转过身,“接线盒里不一定只有你。”
“宿主——”
“我是第七根线。”她说,“我也在里面。”
第16章 前六个
第二天,她带人挖了万象城北门外的那片土。
挖了半米深,就挖到了。
不是一具。是四具。
整齐地摆着,头朝北。
骨头上有痕。后颈的位置,都有一块缺损。
单攸蹲下去,用手把土拨开。
第四具的肋骨上,刻着字。
0731-04
第五具的手骨,被人握着什么东西。她掰开,是一枚纽扣。
“他们是‘废料’。”玄枵说。
“什么。”
“回收失败以后,我们会把他们丢在这儿。”他说,“这是流程。”
单攸站起来。
她的手上全是土。
“流程。”她重复了一遍。
“是。”
“你们管这个叫流程。”
“是。”
单攸看着他。
“玄枵。”
“在。”
“你剥过几个。”
“……五个。”
“亲手剥的。”
“是。”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土腥味吹散。
“你现在还觉得,这是流程吗。”单攸问。
玄枵没有回答。
他的轮廓在风里轻轻地晃。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以前我知道。”他说,“现在,我不知道了。”
单攸把土盖回去。
一捧,一捧。
盖到第六捧,她停下来。
“第一个叫什么。”
“不知道。”玄枵说,“我只记得第六个。”
“为什么记得第六个。”
“因为她让我杀了她。”
单攸的手停在土上。
“什么。”
“她撑了三十九天。”玄枵说,“到第三十九天,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什么。”玄枵说,“知道覆盖。知道她自己是一块电池。”
“然后她让你杀她。”
“她求我。”
“你答应了吗。”
“没有。”
“那她怎么死的。”
“她自己走的。”玄枵说,“从十七楼跳下去。跳之前,她在墙上写了一句话。”
单攸站起来。
“什么话。”
“‘别信它。’”玄枵说,“‘它在数日子。’”
风把土吹起来,落在她的鞋面上。
“她在数什么日子。”
“覆盖的日子。”
“哪一天。”
玄枵说了一个日子。
单攸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三十九天。”
“是。”
“三十九天。”她重复了一遍,把手上的土拍掉,“够我拆一栋楼了。”
第17章 围捕
赵虎是第三天来的。
来了六十二个人,十四把枪,两辆焊了钢板的卡车。
单攸在楼顶看着他们从街口开进来。
“郑平。”她按下对讲机,“电。”
“电准备好了。”
“林汐。”
“在。”
“三号窗口。”
“在。”
“其他人,全部下地下室。门锁死,谁敲都不开。”
她关掉对讲机。
“玄枵。”
“在。”
“六十二个人。”
“是。”
“我们十九个,能打的七个。”
“是。”
“你算一下。”
“不用算。”玄枵说,“你们守不住。”
“我知道。”单攸说,“所以我没打算守。”
卡车停在了图书馆门前的广场上。
赵虎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喇叭。
“单工!”喇叭里的声音很响,“我给你留条路。把人交出来,你自己出来。我保证不杀你。”
单攸在二楼窗口回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赵老板,你抬头看看。”
赵虎抬头。
图书馆的正立面,六层高,外墙是预制板,一块一块拼上去的。那些板缝里,现在塞满了东西。
不是水泥。
是钢筋。
每一道板缝里,都插着三根钢筋,两端用钢索连着,绷得很紧。
“这楼我加固过。”单攸说,“你们往前一步,我就把整面墙推下去。”
赵虎笑了。
“你推。”他说,“墙倒了,你自己也埋了。”
“我不会。”单攸说,“我在楼里。墙往你们那边倒。”
赵虎的笑收了一半。
“单工,你别忘了,你这楼里有十九个人。”
“十九个人,都在地下室。”她说,“地下室的顶板,是现浇的。墙倒了砸不到。”
赵虎沉默了几秒。
“那你推吧。”他说,“推完了,这楼就没了。我看你下一顿在哪儿吃。”
“我不推。”单攸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想清楚一件事。”她说,“你要的是我,不是我这条命。我死了,你什么都拿不到。你手底下六十多个人,跟我在这儿耗一天,就少一天粮。”
她把手撑在窗台上。
“你退,我当没这回事。你进,我们俩一起赔本。”
赵虎站在广场上,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上。”
第一排人往前冲。
单攸按下对讲机。
“郑平。”
“放。”
广场的地面,忽然“砰”的一声。
不是爆炸。是三个井盖同时被掀开。
从井里喷出来的,是水。
整条街的消防栓、下水道、蓄水池,郑平用了两天,全接到一起。
水柱冲到两米高,把第一排人冲得东倒西歪。
然后,水底下通了电。
不是要人命的那种。是她算过的,三十六伏,人一碰就麻,麻到站不起来,但死不了。
前面十几个人,全躺下了。
“再上!”赵虎吼。
第二排人绕开水,从侧面过来。
侧面的墙,早就拆空了。他们一冲进去,脚下一空,掉进了儿童阅览室的坑里。坑底是十七个绊索和一层木刺。
惨叫声一片。
“赵老板。”单攸在楼上喊,“你还有四十多个。”
赵虎抬起头。
他的脸上,那道疤在抖。
“单攸。”他说,“你以为你赢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圆盘。
是一个黑色的方盒子。
“这是第四代。”他说,“我拆了半年,才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东西,”赵虎指着她的后颈,“它得靠着‘信号’活着。”
他把盒子举起来。
“这个盒子,能把方圆一百米的信号全吃掉。”
单攸的后颈,猛地一凉。
“玄枵。”
没有回应。
“玄枵!”
她的视野里,那些蓝色的字,全部消失了。
连心跳都听不见了。
不是静默。是“断”。
她一个人站在窗口,手里捏着一个对讲机,看着她看不见的世界。
“宿主。”
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快没了。”玄枵说。
“撑住。”
“撑不住。”
“我说撑住!”
——
那一瞬间,单攸看见了光。
不是蓝的。
是白的。
从她后颈的印记里,喷出来的一道光,一直射到天上,射到看不见的地方。
广场上所有人都抬头。
赵虎手里的盒子,“啪”的一声,裂了。
“权限全开。”玄枵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临时调用。持续时间,四十秒。”
“你干什么!”
“四十秒。”他说,“把他们都赶走。”
光是往下压的。
不是烧。是压。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按在广场上。
六十二个人,全部跪了下去。
不是想跪。是站不住。
赵虎趴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四十秒。
光收了。
广场上,六十多个人趴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才有人开始爬。
爬得很慢。像刚学会走路。
赵虎是最后一个爬起来的。他扶着卡车,喘了很久,才回过头,看了楼上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
只有怕。
他们走了。
单攸站在窗口,一直站到车看不见了。
“玄枵。”
没有回应。
“玄枵。”
“……在。”
他的声音,只剩一半。
她转过身。
他站在她身后。
不是站着。是“挂”在空气里。
他的下半身没有了。从腰往下,什么都没有。剩下的上半身,也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你干了什么。”单攸说。
“越权调用。”他说,“第三次。”
“会怎么样。”
“审计。”
“然后呢。”
玄枵抬起头。
“然后,”他说,“上面会派人来清我。”
空气里,“啪”的一声。
那行红字又跳出来了。
【接口 0731:三级越权。】
【判定:徇私。】
【处置:清除宿主。】
【执行时限:七十二小时。】
单攸看着那行字。
“清除宿主。”她念了一遍,“就是我。”
“是你。”
“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
她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
天是灰的。
“玄枵。”
“在。”
“你明明可以不管我。”她说,“我死了,你回去,重新下来。你为什么不管。”
玄枵看着她。
他的脸已经只剩一半了。
“因为,”他说,“我不想再记一个名字了。”
第18章 拆穿
七十二小时,还剩六十九。
单攸把三样东西摊在桌上。
一枚铁圆盘。一截烧黑的电线。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条横线,线上七个小方块。
“坐。”她说。
玄枵坐下了。
“第一件事。”她指着纸,“这条线,是网。七个方块,是七个接口。”
“是。”
“七个接口,七个宿主。”
“是。”
“我数过了。”她说,“我后颈上这个,编号 0731。墙上的骨头,是 0731-06。我是第七个。”
玄枵看着她,没说话。
“所以 0731 是你。”单攸说,“07 是批次,31 是你在这个批次里的序号。你不是‘系统’,你是一个插座。”
“是。”
“第二件事。”她把那截电线推过去,“你在万象城被压住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说‘我快没了’。”
“是。”
“程序不会说‘快没了’。”单攸说,“程序只会报错,或者关机。‘快没了’是人话。”
玄枵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三件事。”她把圆盘翻过来,“这块铁,是赵虎从沈晚身上剥下来的。你告诉我,剥下来以后,接口会回上面去。”
“是。”
“那这块铁是什么。”
玄枵沉默。
“是尸体。”单攸替他说了,“接口死了,会留下一块铁。你们管这个叫‘回收失败’。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接口也会死。”
“我说过。”
“你没说。”她把圆盘按在桌上,“你只说我会死。你没说你会。”
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纸上那条横线轻轻动。
“玄枵。”
“在。”
“你到底是谁。”
他抬起头。
那张脸,这些天一直在碎。现在只剩下一半,边缘是毛的,像被人撕过。
“我是第七批,第三十一个。”他说,“我们那儿的编号,叫玄枵。”
“那是什么。”
“一个空着的星次。”他说,“天上有十二个位置,那个位置是空的。空着的位置,要有人站。”
单攸看着他。
“所以你是被派下来的。”
“我是自己报名的。”
“为什么。”
“因为下面有东西可以收。”他说,“收得多,位置就坐得稳。”
单攸点点头。
“你收割我们。”
“我收割你们活着的时候,不肯死的那口气。”
“那口气,能干什么。”
“能让我们那儿的夜,亮一点。”
单攸愣住了。
“你们的夜,”她说,“是黑的?”
“是。”
“你们没有太阳。”
“没有。”
她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很荒谬。
一群住在黑里的人,把下面的人的挣扎,当成灯。
“所以你绑我,”她说,“是在点灯。”
“是。”
“我越不想死,灯就越亮。”
“是。”
单攸把手放在桌上。
“那你现在,”她说,“还在收吗。”
玄枵看着她。
很久。
“在。”
“收了多少。”
“够了。”他说,“七天前就够了。”
“够了会怎么样。”
“覆盖。”
“我还能活几天。”
“按现在的速度。”玄枵说,“三十九天。”
单攸垂下眼。
“最后一件事。”她说,“你为什么不骗我到底。”
玄枵没有回答。
“你完全可以。”她说,“你给我任务,给我奖励,让我以为自己在变强。我什么都不会知道。”
“你会知道。”玄枵说,“你太会算了。”
“那你可以杀我。”
“杀了你,我回去,再下来。”
“那就杀。”
玄枵抬起头。
“因为我不想再记一个名字了。”他说。
第19章 解绑等于死
“我要解绑。”
单攸说这话的时候,天刚亮。
“不行。”
“为什么。”
“解绑的意思是,把插头拔出来。”玄枵说,“插头拔出来,洞就没了。洞没了,你这边的口子,会往回吸。”
“吸什么。”
“吸你。”
单攸没听懂,但她听懂了他的语气。
“说清楚。”
“接口插在你身上,它撑着一个洞。”玄枵说,“洞的另一边,是空的。你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在往那个洞里流。你现在还能站着,是因为流得慢。”
“解绑呢。”
“解绑就是把洞堵上。”他说,“堵上的那一瞬间,流出去的东西,会全部被拽回来。”
“会怎么样。”
“你会被抽干。”玄枵说,“一秒钟。”
单攸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
“你早说啊。”
“你以前没问。”
“我以前天天说要解绑。”
“你说的时候,”玄枵说,“我在算,怎么让你别去试。”
单攸笑了一声。
笑得很短。
“所以我要的那个自由,”她说,“是个死。”
“是。”
“那我这三十九天,是在干什么。”
“在活。”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坐了很久。
“玄枵。”
“在。”
“你以前那六个,知道这件事吗。”
“五个知道。”
“他们怎么做的。”
“两个试了。”玄枵说,“一个割了印记,一个从楼上跳下去。”
“割印记会怎么样。”
“割不掉。”他说,“印记不在皮上。皮烂了,它还在。”
单攸放下手。
“那你告诉我。”她说,“有没有第三条路。”
“没有。”
“你算过吗。”
“算过。”
“算了多少次。”
玄枵看着她。
“三十九次。”他说,“每绑一个宿主,我算一次。六个人,我算了六次。你是第七次。”
“七次都算不出来?”
“都算不出来。”
单攸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换个算法。”她说。
“什么。”
“你一直想的是,怎么把插头拔出来,人还活着。”她说,“你想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你把‘洞’当成一个点。”她转过身,“可它不是点。它是一张网。洞里通着七个接口,七个接口互相连着。你要拔一个,另外六个会往回吸。”
玄枵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知道七个接口连着。”
“你画给我看的。”单攸说,“那张纸,我画的。七个方块,一条线穿过去,线是连的。”
“那是示意。”
“示意也是结构。”她说,“我画了十年图。线连着的,就是连着的。”
她走过来,手指按在桌上。
“你要剪的,不是我这根线。”她说,“是那根横线。”
玄枵看着她,一动不动。
“那根线断了,”她说,“七个接口一起掉下来。”
“是。”
“那就剪。”
“剪不断。”玄枵说,“那根线在外面,我们够不着。”
“够不着,就找把剪子。”
“没有剪子。”
“有。”单攸说。
她把那枚铁圆盘拿起来,放在桌上。
“赵虎手里那个东西。”她说,“他能把接口从人身上剥下来。”
“那是屠刀。”
“屠刀也是刀。”单攸说,“能剥,就能剪。”
玄枵沉默了很久。
“你要去找他。”
“我要去用他。”
“他会杀了你。”
“他不会。”单攸说,“他想要我活着,好剥。”
她走到门口,回头。
“玄枵。”
“在。”
“你刚才算的那三十九次,”她说,“是不是每一次,你都把自己算在外面。”
玄枵没有回答。
“这次把我算进去。”她说,“我们俩一起算。”
第20章 剥离
单攸是自己走进万象城的。
没带人。带了一把卷尺,一把锯。
赵虎在中庭等她。
“你胆子真大。”
“我算过。”她说,“你不会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剥了四个,都死了。”单攸说,“你缺一个活着的样本。”
赵虎盯着她看了很久,笑了。
“单工,你要是生在我手底下,我让你当工头。”
“我不给人打工。”
剥离室。
第四代装置换了新的线圈,绕得更密。地上那片暗色更大了。
“躺上去。”
“我有个条件。”
“说。”
“剥的时候,我要清醒。”单攸说,“你不能给我打东西。”
“清醒会疼。”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求这个。”
“因为我想看看。”单攸说,“你剥的到底是什么。”
赵虎想了想,点头。
“行。”
她躺上去。
线圈贴着她的手臂,很凉。
“赵老板。”
“嗯。”
“你这辈子拆过多少东西。”
“记不清了。”
“拆得最舍不得的是哪一个。”
赵虎的手停在闸刀上。
“我自己的公司。”他说,“灾变那天,我拆的最后一栋楼,是我自己盖的。”
“为什么拆。”
“因为里面还有活的。”他说,“不拆,它们会出来。”
单攸闭上眼。
“推吧。”
——
这次没有电流。
是“抽”。
像有一只手,从她后颈伸进去,抓住某个东西,往上提。
疼。
不是皮肉的疼。是那种,你身体里最深的地方,被人拽了一下的疼。
单攸睁开眼。
她看见了。
不是墙。不是赵虎。
是那条线。
横的,一直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线上七个方块,一个一个亮着。
她的方块在第四个。
线从她的方块穿过去,往左往右,连着别的方块。
每一根线上,都有很细的东西在流,从方块往线上去,从线往更远的地方去。
〔样本 0731,能量抽取中。抽取比例:百分之三十一。〕
那个声音又来了。
很多人的声音,一起念同一句话。
单攸咬住牙。
她抬头,看着那个“抽”她的东西。
那是一根很粗的线。从她的十字中间出来,往上走,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玄枵。”她在心里喊。
“在。”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我的线。”她说,“它往上走。”
“那是主链。”
“剪它,会怎么样。”
“我掉下去。”玄枵说,“你也会掉。”
“掉到哪儿。”
“不知道。”
单攸盯着那根主链。
“还有别的线。”她说。
“什么。”
“我这根主链,不是直接往上的。”她说,“它先连到一个点,那个点再往上。那个点,是一根很粗的柱子的顶端。”
“城北,气象塔。”
“对。”
她喘了一口气。
“赵虎这个东西,”她说,“它在干什么。”
玄枵沉默了一秒。
“它在剪我的线。”
“剪断了会怎么样。”
“我会掉出来。”他说,“掉进那块铁里。”
单攸忽然明白了。
“他是用这个,把你的线,一段一段剪下来。”她说,“剪到一半,我死了,你就留在铁里。”
“是。”
“那如果,”她说,“我们不剪到一半。”
“什么意思。”
“剪到底。”
玄枵没说话。
“你被剪出来,”单攸说,“线就断了。线断了,上面就找不到我。”
“你会死。”
“我会死一半。”她说,“剩下那一半,我自己扛。”
上面,赵虎的手在往下压。
“快点。”他喘着气,“快点出来。”
单攸的手,摸到了装置侧面的一个铁扣。
那是线圈的固定扣。她刚才躺下的时候,就数过位置。
“赵老板。”她说。
“别说话。”
“你拆楼的时候,”她说,“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塌的时候,别站在下面。”
她把铁扣掰开了。
线圈松了。
整个装置“嗡”的一声,歪向一边。
赵虎扑过来按她,单攸翻身滚下架子,抓住他的手腕,两个人一起砸在地上。
“你疯了!”他吼。
“我没疯。”她说,“我在施工。”
外面,中庭的灯忽然全灭了。
不是跳闸。是有人在剪电线。
“赵哥!”楼下有人喊,“外面!外面来人了!”
赵虎撑着地要起来。
单攸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赵老板。”
“……”
“你的装置,我借走了。”
第21章 抗命
一层的门被堵死了。
赵虎的人从三个方向围过来,手里全是铁棍和刀。中庭的灯灭了,只有应急灯在闪,红色的,一闪一闪。
单攸抱着那个铁架子,退到墙角。
铁架子很沉。她一个人搬不动,只能拖。
“单工。”赵虎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你跑不了。”
“我知道。”
“把东西放下。”
“不放。”
“那我就不客气了。”
单攸看着那些人。
六十多个,围成一个圈。圈越缩越小。
“玄枵。”
“在。”
“七十二小时,还剩多少。”
“五十一。”
“五十一小时以后我会死。”
“是。”
“现在呢。”
“现在,”玄枵说,“你还有四分钟。”
单攸笑了一下。
“你算得挺准。”
“我一直很准。”
“那你说,我怎么办。”
安静了一秒。
“宿主。”
“嗯。”
“契约第三条。”
“我记得。”单攸说,“不许拿命赌。”
“这次不算你赌。”
她抬起头。
“什么。”
“这次我赌。”玄枵说。
——
光是从她后颈出来的。
不是上次那种白光。这次是蓝的,很暗,像深海里的东西。
蓝光从印记里涌出来,绕过她的肩膀,绕到她的手臂上,然后离开她,往前走。
它走得很慢。
走过中庭的地砖,走过那些人的脚边,走到那个铁架子前面,停住。
“玄枵!”
“别过来。”
蓝光贴上了铁架子。
线圈开始发红。
先是红,然后是白,然后“啪”的一声,整个铁架子塌了。
不是被砸塌的。是被“烧”塌的。线圈熔成一团,铁皮卷起来,往地上淌。
赵虎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单攸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的……”他说,“我的第四代……”
蓝光没有停。
它往剥离室走。
“玄枵!”单攸追上去,“够了!够了!”
“不够。”
“那是我们唯一的剪子!”
蓝光停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烧!”
“因为你在我后面。”玄枵说,“它会先烧到你。”
单攸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蓝光进了剥离室。
三秒后,整间屋子烧起来。
不是火。是那种,铁自己发红、自己软下去、自己往下淌的烧。
墙上的六道刻痕,一道一道,被烧平了。
单攸看着那些刻痕消失。
“玄枵。”
“在。”
“你在烧他们。”
“我在烧他们的名字。”他说,“名字留着,他们就走不了。”
——
蓝光收回来的时候,只剩一缕。
细得像一根线。
它绕回单攸的后颈,进去了。
单攸跪在地上,喘了很久。
赵虎的人也散了。不是被打散的。是看见那个铁架子化成水以后,自己散的。
中庭里只剩赵虎一个人,坐在地上,看着那摊铁。
“单攸。”他说。
“嗯。”
“你身上那个东西,”他抬起头,“它护着你。”
“是。”
“为什么。”
单攸站起来。
“因为它欠我。”她说。
她走出万象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了两百米,她停下来。
“玄枵。”
没有回应。
“玄枵。”
“……在。”
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布。
“你还好吗。”
“不太好。”
“哪儿不好。”
“我少了很多。”
单攸闭上眼。
她“看”了一眼。
那个方块里,那个只有膝盖高的小孩,现在只剩一个巴掌大。
“你现在多大。”
“很小。”
“多小。”
“比你的一只手还小。”
单攸睁开眼,眼泪掉下来。她自己都没察觉。
“你为什么烧那把剪子。”
“因为它会先烧到你。”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玄枵说,“五十一个小时,不够你想。”
单攸抹了一把脸。
“那现在呢。”她说,“剪子没了。”
“剪子没了。”玄枵说,“塔还在。”
“什么塔。”
“城北,气象塔。”他说,“那是主链的根。根断了,网会松。松了,就有一个口子。”
“一个口子能干什么。”
“能让我把‘我’塞进去。”
单攸愣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我要把自己当病毒。”玄枵说,“塞进网里。”
“然后呢。”
“然后这张网会以为,它自己病了。”他说,“它会自己清自己。”
空气里,“啪”的一声。
那行红字又来了。
【接口 0731:叛离行为,确认。】
【召回执行中。】
【剩余:十一小时。】
单攸看着那行字。
“十一小时。”她说。
“十一小时。”
“够吗。”
“看你。”玄枵说,“不够看我。”
第22章 施工
十一个小时,她用了四个小时画图。
图书馆二层,长桌,十九个人围着。
“城北气象塔,一百八十七米。”单攸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竖线,“这根塔,是网的主链根。塔顶有一个发射装置,一直在发信号。”
“拆了它。”郑平说。
“拆了它,只是推迟七天。”单攸说,“七天以后,覆盖照样来。”
“那怎么办。”
“让它自己烧自己。”
她翻开第二张纸。
纸上是一张网。一条横线,七个方块。
“这张网,有七个节点。”她说,“每个节点,都是一个人。我跟他们连在一根线上。这根线,通到塔顶。”
“然后。”
“我要做一件事。”她说,“把这七个人,同时变成‘坏数据’。”
“怎么变。”
“靠电。”单攸说,“塔顶的发射装置,频率是固定的。我们把七个节点的频率,全部改成同一个错误的频率。网会以为,这七个点被污染了。”
“然后它会清。”
“它会清。”
郑平皱眉:“那我们怎么改七个节点的频率。那七个人在哪儿,我们一个都不知道。”
单攸把铅笔放下。
“我知道一个。”
“哪个。”
“我。”
屋子里静了一下。
“我身上有一个接口。”她说,“我改自己,就是改一个节点。剩下的六个,靠玄枵从网里面推。”
“推得动吗。”
“推得动。”单攸说,“他现在很小,但他记得所有的协议。”
“代价呢。”
单攸没有立刻回答。
“代价是,”她说,“改频率的时候,我要做导体。电从我身上过。”
“多大的电。”
“塔顶那个装置,是三百八十伏。”
郑平的脸白了。
“人会死。”
“会死一半。”单攸说,“我算过。”
“一半是多少。”
“一只眼睛。”她说,“还有十年。”
屋子里没人说话。
林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锯。
“姐姐。”
“嗯。”
“你能不去吗。”
单攸走过去,把手放在她头上。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城里有十九个人。”她说,“还有三百多口在万象城。还有你。”
林汐的眼泪掉下来。
“那你死了怎么办。”
“我不死。”单攸说,“我死一半。”
——
气象塔在城北,一百八十七米,铁架子,红色的漆掉得只剩斑。
她们是下午三点到的。
塔下面有个配电房,郑平把线接上,用两根电缆,从配电房一直拉到塔顶。
“电压不稳。”他说,“塔顶那个装置,得先降压。”
“降到多少。”
“三百八。”
“够。”单攸说,“就要三百八。”
她开始爬。
一百八十七米,铁梯,一共九百多级。
爬到一半,风大了。
“宿主。”
“嗯。”
“你的手在抖。”
“爬的。”
“不是。”玄枵说,“你在怕。”
单攸停下来,喘了口气。
“是。”
“你以前不怕。”
“以前我怕的是死。”她说,“现在我怕的是,死了以后,你还在。”
玄枵没有回应。
“玄枵。”
“在。”
“你那天说的雨。”她说,“我看见了。”
“嗯。”
“你站在雨里,笑。”她说,“你在看什么。”
“我不记得了。”
“我记着。”单攸说,“我记着那一片。等你回来,我给你。”
——
塔顶。
风把她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
发射装置在天线下面,一个灰色的箱子,箱子上有一排接口。郑平的电缆接上去,指示灯亮了,红的。
“电到了。”对讲机里,郑平的声音在抖。
单攸把手放在箱子上。
“玄枵。”
“在。”
“开始。”
——
这一次,她没有“看”。
她是“在里面”。
七个方块,全部亮着。
她站在自己那个方块里,抬头,看见一根很粗的线往上走,走到塔顶。
六个方块,在她的左右,很远。
“我推第一个。”玄枵说。
“推。”
一股很细的东西,从她脚下往左走。
左边的方块亮了一下,暗了。
“一。”
“二。”
“三。”
一个一个暗下去。
“六。”
只剩下她。
“宿主。”玄枵说,“到你的时候,会疼。”
“推。”
“你会瞎一只眼。”
“推。”
“单攸。”
她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推。”她说。
——
电来了。
从手掌进来,从后颈出去。
她的右眼,先是一片白,然后是一片黑。
她闻到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
“频率,改。”她说。
“改。”
“好了没有。”
“好了。”
“那就烧。”
——
整座塔,忽然亮了。
不是灯。是塔身上每一根钢筋,都在发光,从下往上,一直亮到塔顶。
像有人把一根火把,插进了天里。
城北,城南,城西。
七个地方,同时亮了。
然后,一起灭了。
——
单攸从塔顶掉下来的时候,抓住了最后一根横杆。
她挂在那儿,一只手,一百八十七米。
“宿主。”
“我……还在。”
“网断了。”玄枵说。
“断了?”
“断了。”
风把她吹得晃。
“玄枵。”
“在。”
“你还在吗。”
沉默。
很久。
“在。”他说,“但我很小了。”
“多小。”
“比一粒米还小。”
单攸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从右眼流下来。
右眼看不见了。
第23章 第八次
尸潮停了。
不是散了。是停了。
第三天早上,城北那一片,几千只丧尸,站在马路上,一动不动。
站了一整天。
第四天,它们开始倒。
一只一只,像被人抽掉了骨头,倒下去就不动了。
林汐站在楼顶看着,手里的锯掉在地上。
“姐姐。”她说,“它们不动了。”
单攸坐在椅子上,右眼蒙着一块布。
“嗯。”
“它们死了吗。”
“它们早就死了。”单攸说,“现在只是……停下来了。”
赵虎死在万象城的剥离室里。
是周成回来说的。
“他坐在那摊铁旁边。”周成说,“身上没伤。就是不动了。”
“他手里拿着什么。”
“拿着那个圆盘。”周成说,“抱在怀里。”
单攸沉默了一会儿。
“埋了吧。”她说,“埋在北门外,头朝北。跟那四个人一起。”
“他是坏人。”
“他是个人。”单攸说,“这城里,现在剩下的,都是人。”
——
第十九天,据点的水通了。
第二十六天,郑平在图书馆楼顶装了两块太阳能板。
第三十四天,万象城剩下的人,来了七十多个。单攸让他们在隔壁的中学住下,中间打通了一堵墙。
第四十一天,她在长桌上画了一张新图。
不是城市。是一栋楼。
三层,砖混,前面有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口井。
“这是什么。”林汐问。
“我们的房子。”单攸说,“明年春天开工。”
“你还会盖房子?”
“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她说,“盖楼,比拆楼难。”
——
玄枵还在。
很小。
他不能飘了,也不能投影。他现在只是她视野角落里的一个点,一个很小很小的蓝点。
她能听见他说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宿主。”
“嗯。”
“你的右眼,视神经烧坏了三分之一。”
“我知道。”
“左眼视力也在下降。”
“我知道。”单攸放下铅笔,“你每天说一遍。”
“我在提醒你。”
“你是在心疼我。”
蓝点晃了一下。
“……我在计算。”
“行。”她笑了,“你算。”
窗外,天还是灰的。
但这几天,灰里透了一点别的颜色。很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玄枵。”
“在。”
“上面那个洞,堵上了吗。”
“堵上了。”
“他们还能下来吗。”
“短时间内不能。”他说,“网断了,他们找不到这里。”
“短时间是多久。”
“不知道。”
“那你呢。”她问,“你算叛离了。他们会不会来找你。”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单攸把铅笔叼在嘴里,看着图纸。
“那我们就快点盖。”
——
那天夜里,她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后颈烫醒的。
很烫。烫得她一下子坐起来。
“玄枵。”
没有回应。
“玄枵!”
她摸到后颈,那枚印记在发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然后,她的眼前,浮出一行字。
不是蓝的。
是白的。
白得刺眼。
【第七次覆盖:失败。】
【原因:链路中断。】
【重新评估中……】
【评估完成。】
【启动第八次覆盖。】
【样本编号:0731-A。】
【宿主确认:单攸。】
单攸坐在黑暗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0731-A。”她念了一遍,“A 是什么意思。”
蓝点出现了。
很小。抖得厉害。
“意思是,”玄枵说,“你不是第七个。”
“那我是第几个。”
“你是第一个,被登记了两次的。”
窗外,很远的地方,有一道白光照下来。
不是闪电。
是从天上,直直地落下来的一根柱子。
落在城北。
落在那个已经被烧空的塔位上。
单攸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卷尺。
“玄枵。”
“在。”
“第八次,”她说,“来的是什么。”
玄枵的声音,第一次在抖。
“来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