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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9:53:56

第一章 大郎,你心真大

陈舟是被一股酸味呛醒的。

那味道说不上来,像蒸笼底下的馊抹布,又混着点陈年面碱的涩,直往鼻子里钻。他第一反应是车间反应釜又漏了,第二反应是——不对,我昨天调的是中性配方,哪来的酸?

他想翻身,没翻动。想抬腿,腿短得够不着炕沿。想伸手摸手机,摸到一手粗布被面,硬得跟砂纸似的。

“……操。”

他睁开眼,头顶是根发黑的房梁,梁上挂着蜘蛛网,网上沾着两只死苍蝇。他盯着那两只苍蝇看了足足十息,脑子里原主的记忆跟开了闸似的往里灌——清河县、炊饼担子、三寸丁、武松他哥、潘金莲她……丈夫?

“我是武大郎?”

他嗓子眼发干,声音又尖又细,跟卡了根鱼刺似的。他挣扎着坐起来,低头一看自己——短胳膊短腿,肚子上一圈软肉,脚丫子悬在炕沿外头,离地还有二尺。手一伸,摸到炕头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又摸到旁边一个木匣子,打开一看:一串铜板,半袋面,三块粗肥皂。

他愣了好一会儿,把原主的记忆来回捋了三遍,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他,陈舟,二十八岁,化工专业,车间技术员,相亲十三次全黄,穿越了。穿成了武大郎。就是那个被毒死的绿帽大王武大郎。

“这他妈……”

他还没骂完,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急促,碎步,还带着筐子晃荡的响动。紧接着一个嗓门炸开了:“大郎哥!大郎哥在家没?”

陈舟脑子里“郓哥”两个字蹦出来,跟着是“潘金莲”“西门庆”“王婆”“炊饼”——原著情节噼里啪啦炸成一片。他坐在炕上没动,深吸一口气,把血压往下压了压,冲着院门喊了一嗓子:“在呢!门没拴!”

院门“吱呀”推开,一个瘦猴似的小子挎着梨筐窜进来,站在院子里就急吼吼地开了腔:“大郎哥!出大事了!你老婆跟西门大官人好上了!”

陈舟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手攥着炕席,指节发白。他缓了两息,把脸上表情调成“憨厚到发傻”,这才掀帘子出来,一脸茫然:“兄弟你说啥?谁跟我家娘子好?”

“西门大官人!药铺那个!”郓哥急得直跺脚,梨筐里的梨哐当乱响,“我昨儿亲眼看见的,他从你家后门进去的,半天没出来!王婆在门口坐着望风呢,见人就笑,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陈舟心里翻江倒海。郓哥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不光听懂了,原主的记忆还给他补了细节——西门庆是清河县药铺的大官人,有钱有势,跟县衙都说得上话;王婆是隔壁茶坊的婆子,专干牵线搭桥的勾当;潘金莲……原主娶她,是张大户记恨这矮子不肯租他家地,故意把个如花似玉的媳妇白送过来,明摆着要看他出丑。这哪是娶媳妇,这是埋了个雷。

他脸上却挤出个笑:“兄弟有心了,我娘子人缘好,街坊邻居都爱来串门,西门大官人那是……那是来夸她针线活好的。”

郓哥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梨:“大郎哥你——你不信?”

“信,咋不信。”陈舟从灶上摸了俩炊饼塞过去,“兄弟辛苦,替我夸夸你嫂子去,就说她针线活好,气色也好。”

郓哥捏着炊饼,跟捏了两块烫手山芋似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大郎哥,你心真大。”扭头跑了,跑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个怪物似的。

陈舟望着他背影,脸上憨笑慢慢收了,蹲在灶前把原主家底又翻了一遍——一个炊饼担子、半袋面、一串铜板、还有个潘金莲。就这,还想跟西门庆硬刚?刚个屁,人家一根手指头能碾死他。

他蹲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把水浒那点事翻了个遍:武松打虎、潘金莲下毒、狮子楼、鸳鸯楼……原主武大郎就是死在这摊事上的。他穿过来,第一件事是活命,第二件事还是活命。

他站起来,把炊饼担子收拾好,挑上肩,出门。

——命要紧,绿帽先戴着,谁掀桌谁是傻子。可光戴着也不是事儿,得想法子。想啥法子?先摸清清河县这摊水有多深,再找条能活的路。算了,仔细想想媳妇也不是我的,也不算戴绿帽。陈舟这么安慰自己。

他挑着担子走到街口,刚把摊子支上,卖菜的王大娘就凑过来了,压着嗓子:“大郎啊,你媳妇最近咋样?”

陈舟憨笑:“好着呢!气色红润,夜里唱小曲也好听!”

王大娘嘴角抽了抽,旁边裁缝李婆子也凑过来:“大郎,你可得上点心,你媳妇那模样……”

“我媳妇人缘好!”陈舟嗓门拔高,笑得一脸真诚,“婶子们多去我家坐坐,陪她说说话,省得她一个人闷得慌!”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李婆子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下去,摇着头走了。王大娘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大郎啊,你是个实诚人。”

陈舟憨笑着点头,心里说:实诚个屁,我这是保命。 他嘴上却嘟囔了一句:“婶子们咋都怪怪的,我娘子人缘好还不让说?”

王大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郓哥一模一样——可怜里头掺着点瞧不上。 陈舟心里有数了:行,越这么看我越好,我越憨,他们越不防我。

卖了一上午炊饼,收摊的时候,隔壁卖炊饼的赵老头凑过来,压低嗓子:“大郎,你那媳妇,你得多看着点。你哥我过来人,有些事……”

“啥事?”陈舟一脸天真。

赵老头嘴张了张,叹了口气:“没事没事,你忙你的。”转身走了。

陈舟挑着担子往家走,心里跟明镜似的——满街的人都知道了,就瞒着他一个。不,是都以为瞒着他一个。 他走到巷口,看见王婆坐在茶坊门口嗑瓜子,见他回来,笑眯眯站起来:“大郎回来了?你娘子给你留了茶,快进屋看看。”陈舟心里冷笑——这是望风望出职业病来了,送茶是假,探口风是真。

他憨笑着接了茶碗,咂一口:“干娘费心了,这茶香得我腿都软了。”

王婆脸上那笑僵了一瞬,眼珠子转了转,又堆起来:“大郎就是嘴甜。对了,你娘子刚才还说身上不爽利,进屋歇着了,你别去吵她。”

陈舟“好好好”应着,端着茶碗进屋。帘子半放着,茶壶搁在桌上,壶嘴还冒热气——可他摸壶身,凉的,凉透了,明显是早泡的没人喝。他把茶碗放下,正要转身,后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个锦袍玉簪的高大身影闪了出去。

潘金莲从里屋出来,鬓发微乱,衣裳倒还算齐整,端着一碟点心过来,脸上挤出个笑:“大郎回来了?”

陈舟看着她鬓角那缕翘起来的头发,再看看门口那晃过去的一截锦袍袖子,心里骂了八百遍娘。他脸上却挤出个比她还真的憨笑:“娘子气色真好!这脸红的,跟擦了胭脂似的——是不是屋里烧了炭?这茶也香,娘子泡的茶就是不一样!”

潘金莲手一抖,茶碗差点脱手,眼神里那点慌藏都藏不住:“你、你今儿话咋这么多?”

“我高兴!”陈舟咧着嘴,“生意好,娘子贤惠,我高兴!”他端起茶碗又咂了一口,“对了娘子,刚才我从后门那边过,看见个人影,高高的,穿得挺体面——是不是大官人又来夸你针线活了?”

潘金莲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看见了?”

“看见啥?”陈舟一脸茫然,“我就看见个人影,没看清脸。大官人要是来了,你让他多坐坐,别老急着走,街坊邻居的,多走动走动。”

潘金莲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一脸憨厚,眼神里全是没心没肺的笑,慢慢松了口气,嘴上却刺了一句:“你就知道让人多坐坐,也不怕人家笑话。”

“笑话啥?”陈舟挠了挠头,“大官人来咱家,那是看得起咱。”

潘金莲别过脸去,没再说话。

隔天他“恰好”提前收摊回来,远远看见自家窗户纸上两个影子凑在一块儿,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挨得那叫一个近。他站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没急着进去,先蹲在墙根底下把炊饼担子重新码了码,码得整整齐齐,这才扯着嗓子喊:“娘子!我买了你爱吃的糖糕!放门口了啊!”

屋里窸窸窣窣半天,跟耗子搬家似的。隔了好一会儿,西门庆整着衣襟从后门晃出来,路过巷口还跟他点头笑了笑,那叫一个从容。

陈舟心里骂娘,脸上憨笑:“大官人慢走啊,常来玩!”等西门庆走远了,他进门,潘金莲坐在炕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陈舟把糖糕往桌上一搁,鼻子抽了抽,一本正经:“咋有股药味?是不是隔壁王干娘又熬啥了?这老太太,天天熬药,也不怕把墙熏黑了。”

潘金莲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不生气?”

“生气?生啥气?”陈舟一脸茫然,“药味又不是你熬的。”

潘金莲猛地抬头看他,眼神复杂得很,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下去。

当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屋里传来压不住的动静,闷闷的,断断续续的,他闭着眼听得明明白白。手把炕席都快攥烂了,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他妈一个现代人,听见老婆跟别人在隔壁,还得装睡,这日子过得,真够窝囊的。

可窝囊归窝囊,他脑子里另一根弦一直绷着:武大郎怎么死的?毒死的。谁下的毒?潘金莲。谁撺掇的?王婆。谁提供的药?西门庆。这三个人凑一块儿,他要是掀了桌,明天清河县就得多一具矮子尸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闷声嘀咕了一句:“忍,忍,忍,命要紧。”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俩黑眼圈出摊,街口几个婆子正凑一块儿嚼舌根,见他来了,齐刷刷住了嘴。陈舟偏凑上去,一脸感慨:“婶子们,我跟你们讲,我娘子夜里唱小曲真好听,就是调门高了点,回头我给她熬点润喉的,要不嗓子该哑了。”

几个婆子集体石化。王大娘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李婆子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晌,王大娘憋出一句:“大郎啊……你、你听见了?”

“听见了!听得真真儿的!”陈舟一脸骄傲,“我娘子那嗓子,不去勾栏里唱可惜了!”

婆子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接话。陈舟憨笑着走了,走出几步听见背后李婆子小声说:“这武大……是真傻还是装傻?”

王大娘叹气:“傻成这样,也是可怜。”

陈舟心里说:可怜个屁,我这是保命。你们越觉得我可怜,越没人防我,我越安全。

又隔了两天,他收摊早,路过王婆茶坊,瞧见王婆在门口坐着,手里瓜子也不嗑了,眼睛直往他家方向瞟。他凑上去:“干娘,这大白天关啥门呀?您这茶坊生意不做了?”王婆脸都僵了,干笑两声:“大郎啊,你娘子在里头歇着呢,你晚点再回来。”

陈舟“哦哦”点头,偏不走,隔着门缝瞧见帘子半放、茶凉了没人喝,他端着茶碗咂一口,皱眉道:“凉了,我给娘子重沏一壶。”说着隔着门递进去。潘金莲接碗的手都在抖,指尖冰凉,跟他的手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陈舟退出来,冲王婆憨笑:“干娘,我娘子最近是不是身子虚?手凉得跟井水似的。”

王婆嘴角抽了抽,干笑:“啊……是,是有点虚,你多给她补补。”

“得嘞!”陈舟应得爽快,“我明天给她炖只鸡!”走了两步又回头,“干娘,您说大官人最近咋老来串门?是不是我娘子针线活真的好?”

王婆脸上那笑快挂不住了,干巴巴地说:“啊……好,好得很。”

晚上回家,陈舟蹲在灶前烧火,盯着火苗子发了半天呆。白天那些憨话一句句从脑子里过,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上辈子在车间,跟工友吹牛打屁,也算个明白人;这辈子倒好,天天演傻子,演得自己都快信了。

可转念一想,不演行吗?西门庆那身板那势力,王婆那嘴那心眼,潘金莲那心思那手段——他一个三寸丁,硬刚就是死。原主就是这么死的。他得活,活着才能想别的。

他摸着怀里原主留下的那几块粗肥皂,忽然脑子一转——猪油加碱,我能做肥皂啊! 又想起穿越前在车间搞过蒸馏,粮食发酵蒸馏提度,烧酒也能搞! 他越想越兴奋,蹲在灶前掰着指头算:这宋朝的市井繁华,夜市不禁,勾栏瓦舍,有钱就能天天吃香喝辣;他会现代营销那一套,分号、招牌、限时折扣、会员赊账,炊饼铺能做成连锁;肥皂烧酒搞起来,富户太太排队送钱。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来,火光映在他那张憨脸上,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精光直冒——“命要紧,绿帽先戴着,但账要平。你绿我,我也得绿回去,这才叫公道。至于烧酒……这玩意儿得报备领酒引,交足税,合法经营,赚多赚少无所谓,日子富裕、睡得踏实就行。”

他把火一拨,又嘀咕:“理工男在宋朝,不搞技术,那不是白穿越了?”

第二天一早,他挑着炊饼担子出门,路过王婆茶坊,笑眯眯地塞过去一块肥皂:“干娘试试,洗衣服的,比皂角好使。”王婆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陈舟已经挑着担子走远了,嘴里还哼着现代的小调——“今天是个好日子……”

王婆捏着肥皂站在茶坊门口,看着那矮子的背影,嘴里嘀咕:“这武大……咋越看越看不透了呢?”

旁边李婆子凑过来:“看啥呢?”

王婆把肥皂揣进袖子,干笑一声:“没啥。这矮子,有点意思。”

第二章 干娘,您是我亲干娘

陈舟给西门庆送炊饼那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粗布短褐,把担子里的炊饼挑了又挑,捡了六个最圆最白、芝麻撒得最匀的,用干净笼布包好,双手捧着,站在西门家大药铺门口,笑得跟尊弥勒似的。

药铺伙计认得他,一脸古怪地拦在门口:“武大,你来做啥?”

“给大官人送炊饼!”陈舟嗓门亮堂,把笼布往前一递,“新出锅的,芝麻馅,趁热吃!”

伙计嘴角抽了抽,正要赶人,里头传来一声慢悠悠的“让他进来”。西门庆坐在柜台后头,锦袍玉簪,手里把着个青瓷茶盏,笑吟吟看着他。

陈舟进门,也不扭捏,把炊饼往柜台上一放,憨笑:“大官人,我这人不会说话,就是觉得您照顾我家娘子,我心里感激,没啥好谢的,送几个炊饼,您尝尝。”

西门庆拿扇子点了点那包炊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个稀罕物似的:“大郎,你倒是……心宽。”

“心宽体胖嘛!”陈舟拍了拍自己肚子,笑得真诚,“大官人您看我这身子,就是心宽吃出来的。”

西门庆乐了,笑出声来,拿扇子敲了敲柜台:“行,你这炊饼我收了。往后你铺子有啥难处,可以来寻我。”

“得嘞!”陈舟应得干脆,“大官人您忙,我走了,摊子还支着呢!”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大官人,我娘子最近手凉,您要是得空,多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她一个人闷得慌。”

西门庆手里茶盏顿住了,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又慢慢化开,眼睛眯了眯:“大郎,你这人……有意思。”

陈舟憨笑着走了。出了门,脸上笑一收,心里骂了一句——老子这是把老婆往你怀里送,还得笑着送,真他妈憋屈。可憋屈归憋屈,你不收我炊饼,我咋搭上你这条线?

他走在街上,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脑子里却冷静得很——西门庆这条线,不能断。武松还没回来,他在清河县就是个卖炊饼的矮子,谁都能踩一脚。得让西门庆觉得他有用,有用的人不会被随手碾死。

下一步是王婆。这老货是西门庆和潘金莲的牵线人,也是整个事的枢纽,不把她哄住了,后头啥都甭想干。

陈舟隔天傍晚拎着两块肥皂和一坛新酿的烧酒去了茶坊。王婆正嗑瓜子,见他来,眼珠子先往他手里那坛酒上瞟了一圈,脸上堆起笑:“大郎来啦?坐坐坐,干娘给你倒茶。”

“干娘别忙。”陈舟把东西往桌上一搁,“肥皂给您洗衣服,这坛酒您尝尝,我自己鼓捣的,度数高,冬天暖身子。”

王婆拍开泥封,凑鼻子一闻,眼睛亮了:“哟,这酒够劲!大郎你哪弄的?”

“自己琢磨的。”陈舟憨笑,搓了搓手,“干娘,我想认您当个干娘,您看行不?我这人没爹没娘,打小就盼有个长辈疼,您住我隔壁,天天照应我们两口子,我心里早就把您当亲娘了。”

王婆一愣,随即笑得褶子都挤一块儿了:“哎哟喂,大郎你这话说的,干娘心里暖啊!好好好,干娘认你!”

陈舟起身规规矩矩做了个揖:“干娘在上,受儿子一拜。”

王婆笑得嘴都合不拢,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这矮子认干娘,怕是冲着西门大官人来的。 她收了东西,嘴上热络着:“大郎啊,你娘子那边你放心,干娘帮你多劝着点,小两口好好过日子。”

“有干娘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陈舟憨笑着走了。出了门,心里冷笑——你踏实,我可没踏实。今天认干娘是第一步,往后你这老货贪我东西,就得给我办事,办不成事我就有话说。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茶坊,心里补了一句:这老货贪归贪,可她在清河县人头熟、嘴皮子利索,往后烧酒铺子要铺开,少不了这种人跑腿传话。先喂着,不亏。

第二步,武松。

没几天,清河县就炸了——景阳冈上出了老虎,伤人无数,县衙贴了榜文,过往客商结伴才能过冈。陈舟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揉面,手一顿,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武松打虎要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面团,坐在灶前发了会儿呆。原主的记忆里,武松这个弟弟跟他最亲——爹娘死得早,武大十几岁挑担子卖炊饼,把弟弟拉扯大。武松小时候跟在他后头喊饿,他就把卖剩的炊饼掰大半给弟弟,自己啃硬边。后来武松学了武,出去闯荡,兄弟俩几年没见。

他穿越过来,继承了原主这副皮囊,也继承了这份兄弟情。 想到这儿,他心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上辈子独生子,没尝过有弟弟的滋味。如今白捡一个打虎英雄当弟弟,这买卖,不亏。

果然,没出三天,满县城都在传:一个过路的大汉,赤手空拳把老虎打死了!县令亲自接见,赏了银子,当场点了都头。

陈舟收了摊,赶到县衙门口,就看见一个铁塔似的大汉走出来,浓眉大眼,肩宽腰窄,往那一站跟堵墙似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武松,他这辈子的便宜弟弟。

“二郎!”陈舟喊了一嗓子,嗓门又尖又响。

武松转头,看见个矮胖敦实的小个子在人群里蹦跶,先是愣了愣,随即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胳膊,声音洪亮:“哥!你咋来了!”

“我来接你!”陈舟仰着头看他,笑得真诚,“打虎英雄是我弟弟,我能不来接?”

武松咧嘴笑了,那笑跟他哥一个模子,憨得很。他低头看了看陈舟,眉头又皱起来:“哥,你瘦了,是不是炊饼摊子太累?我如今当了都头,往后你别太辛苦,我养你。”

陈舟心里一暖。上辈子没人跟他说过这话,爹妈走得早,他一个人在社会上扑腾,相亲十三次全黄,逢年过节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他仰头看着武松那张憨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揉了揉,嘴上却说:“不辛苦不辛苦,哥这身子骨结实着呢。走,回家,哥给你做顿好的!”

回家的路上,陈舟一边走一边琢磨——武松当了都头,有官身了,这是大好事。可清河县这地方,光有官身不够,还得有人脉、有银子铺路。武松这性子太直,不会来事,得我给他搭桥。搭桥的银子从哪来?西门庆。

到家刚坐下,陈舟就给武松倒了碗水,踌躇着开了口:“二郎啊,哥跟你说个事。你如今当了都头,往后在县衙走动,得跟人处好关系。县衙里那些书办、班头,该打点的要打点。”

武松皱眉:“哥,我凭本事吃饭,打点啥?”

“本事归本事,人情归人情。”陈舟耐心劝,“哥这些年做买卖,明白一个理——本事是硬刀子,人情是软刀子,两把刀都攥住才砍得动事。 你不用低三下四,就是逢年过节送点东西,见面打招呼,别让人挑理。”

武松闷头喝水,半天没吭声,末了憋出一句:“哥,你说的这些,我听着别扭。”

“别扭就对了。”陈舟笑了,“你哥我别扭了十几年,不也活得好好的?”

武松抬头看他,眼神复杂,到底点了头:“行,我听哥的。”

陈舟松了口气,心里却说:二郎啊,哥让你跟西门庆交朋友,不是让你跟他好,是让你借他的势往上走。等你自己翅膀硬了,谁都不用靠。

第三步,搞钱。

肥皂这玩意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陈舟头一回熬肥皂,把猪油倒进锅里小火化开,按记忆里的配比往里头加碱水,一边加一边搅,搅得胳膊都酸了。头一锅熬出来,颜色跟泥巴似的,晾凉了一闻,碱味冲鼻子,潘金莲捂着鼻子躲出去老远:“你这是熬药呢还是熬毒呢?”

“头一锅,手生。”陈舟憨笑。

第二锅他调了配比,加了点粗盐粒,搅得更匀,晾出来颜色浅了些,但还是软塌塌的,捏不成块。何九叔的婆娘来串门,陈舟塞了两块让她拿回去试试。第二天何九叔找上门了,手里捏着那块肥皂,一脸稀奇:“大郎,你这东西洗得衣裳发亮,我婆娘说比皂角强十倍,就是太软了,能不能做硬点?”

“能!”陈舟眼睛一亮,跟何九叔蹲在院里琢磨了半天,最后加了一道“盐析”的工序,把肥皂水里的甘油和杂质逼出来,晾出来的肥皂硬邦邦的,白里透黄,闻着还有股淡淡的猪油香。

何九叔拿了一块回去,隔天又来了,这回后头跟着三个婆娘,都是他街坊,个个手里攥着铜板:“大郎,你这肥皂还有没有?我出双倍价!”

陈舟憨笑着把存货分了,心里乐开了花——成了。肥皂有销路了,往后富户太太们排队送钱,这不比卖炊饼强?

可肥皂刚卖了两天,西门庆就派人来了。

来的是药铺的伙计,笑呵呵地说:“武大,大官人让我来问问,你那肥皂方子卖不卖?大官人出好价。”

陈舟心里咯噔一下——财露白了。 他赔着笑把伙计打发走,回头坐在灶前发了一晚上呆。卖方子?西门庆拿了方子,他连汤都喝不上。不卖?西门庆要是使坏,他这肥皂铺子开不下去。

可转念一想,西门庆要真想抢,直接使坏就完了,还派伙计来问价,说明这人不光是贪,还讲个体面——他觉得我武大是个老实人,花钱买方子是给我面子。这就好办了。

第二天他拎着两瓶烧酒去了西门庆铺子里,往柜台前一坐,憨笑:“大官人,肥皂方子我不卖。”

西门庆挑眉。

“可我有个主意。”陈舟把烧酒往柜台上一搁,“方子我出,铺面您出,五五分成。您铺子里卖肥皂,顺带卖我这烧酒,利润咱俩对半。您不用管生产,只管卖,省心省力还赚钱。”

西门庆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大郎,你这脑子,不像个卖炊饼的。”

“卖炊饼的也得吃饭嘛。”陈舟憨笑,“大官人您想想,肥皂这东西家家户户都要用,烧酒这玩意儿富户酒楼抢着要,两样搭着卖,比您光卖药材来钱快。”

西门庆把烧酒拍开泥封,倒了一碗,咂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又咂了一口,放下碗,拿扇子点了点陈舟:“四六。我六你四。”

“成交!”陈舟拍板,“不过我有个条件——烧酒作坊得挂您铺子的名,酒引(酒类经营许可)您帮我去县衙跑一趟,我腿短,跑不动。”

西门庆被他这句“腿短”逗乐了:“行,酒引我替你跑。你这矮子,倒会借力。”

陈舟憨笑着应了,心里说:借力就借力,你出铺面出人情,我出技术出力气,谁也不亏。

烧酒这事,比肥皂还折腾。

陈舟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蒸馏灶,一口大锅扣着个木甑,甑顶开孔接根竹管,竹管通到外头的陶罐里。头一锅出来,酒是出来了,度数不稳,有的辣嗓子,有的跟水似的。潘金莲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你这是酒还是刀子?”

“头一锅,火候没控好。”陈舟憨笑。

第二锅他调了发酵时间和火候,出来的酒清亮了不少,度数也稳了,可一算成本——费粮费柴,出酒率低。他蹲在灶前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又翻了翻原主的记忆,确认宋代民间酿酒交税就能卖,不用献方子,但得报备领酒引。

酒引的事西门庆替他跑了,县令批得痛快——清河县多一家合法酒坊,多一份酒税,何乐不为。

烧酒作坊就这么支起来了,铺面挂在西门庆名下分销,利润四六分成。西门庆起初还笑他“瞎折腾”,等第一坛烧酒摆进药铺柜台,当天就被一个过路的客商买走了,第二天那客商又来了,一口气订了十坛。

西门庆拿着订单来找陈舟,脸上笑吟吟的,眼睛里却带着点别的:“大郎,你这酒……够劲。往后我铺子里的酒全从你这拿,价钱你定。”

陈舟憨笑:“大官人定,大官人定。”

西门庆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大郎,你说你一个卖炊饼的,咋懂这么多?”

陈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稳得很:“打小瞎琢磨的,啥都试过,啥都不精。”

西门庆没再问,摇着扇子走了。

肥皂和烧酒两条线都跑起来了,陈舟手头宽裕了不少,可家里那摊子事,却越来越扎手。

潘金莲跟西门庆好了之后,就不让他碰了。以前虽然冷淡,好歹一张炕上睡着,如今她干脆搬了铺盖睡里屋,晚上把门一栓,陈舟敲两下,里头冷冰冰一句“睡了”,他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

可他没恼。 蹲在院里烧火的时候,他盘算得清楚——西门庆最近跟武大合伙做生意的事,潘金莲是从王婆嘴里听来的。西门庆出门收药材,三五天不回,走之前连个招呼都没跟她打。她心里那口气堵着呢。

有天晚上他端了碗热汤进里屋,潘金莲没赶他出去,汤也喝了。陈舟坐在炕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娘子,今儿我去县衙送酒,碰见二郎了,二郎说他在衙门口看见西门大官人的伙计,说大官人去邻县收药材了,得几天才回。”

潘金莲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没吭声。

陈舟又说:“大官人这买卖做得大,整天东跑西颠的,也不容易。”

潘金莲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闷闷的:“你跟我说这些干啥?”

“没啥,就是觉得大官人这人不赖,对咱家也照顾。”陈舟憨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娘子,大官人走之前没跟你说?我还以为他跟你说了呢。”

潘金莲没答话,可陈舟出门的时候,听见背后碗碟轻轻磕了一下,动静有点重。

——他知道,这根刺扎进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舟该揉面揉面,该送酒送酒,晚上回来还绕道药铺给她抓了副安神的方子,搁在桌上,憨笑:“娘子最近脸色不好,我让药铺抓的,你熬了喝。”

潘金莲看着那包药,没吭声。搁以前她准得刺他两句,可那几天她心里堵着西门庆的气,再看这包药,竟然觉得这矮子还算有良心。

王婆按陈舟教的又来递话:“大郎跟我说,他知道你心里苦,说他不怪你,就怪自己没本事。”

潘金莲冷笑了一声,可那笑没以前那么硬了。

陈舟心里有数——西门庆这一冷,倒给他腾了空子。 他把烧酒作坊的账本故意搁在桌上,潘金莲收拾屋子时翻了两页,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成本、出货、利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她又翻了翻旁边的肥皂铺子分成契书,四六分成、每月结银多少两,白纸黑字。

她合上账本,坐在桌边发了半天呆。她原以为武大就是闷头卖炊饼的憨货,可这账本上的字,比西门庆铺子里的账房写得还明白。

过了两天,陈舟“恰好”提前收摊,路过胭脂铺买了盒胭脂搁在桌上,憨笑:“街上看见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潘金莲拿起来看了半天,嘴上说“浪费钱”,耳根却红了。

那天傍晚,陈舟在院里劈柴,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梁往下淌。潘金莲出来倒水,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句:“你天天这么干,不累?”

陈舟回头憨笑:“累啥,比挑担子卖炊饼轻省多了。”

“你以前……”潘金莲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以前咋没见你这么能折腾?”

“以前没路子。”陈舟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擦了把汗,“如今有西门大官人帮衬,有县令批的酒引,有干娘帮着张罗,我就想着把买卖做大点,往后日子好过。”

潘金莲听见“西门大官人”四个字,脸色沉了一下,别过脸去没说话。

陈舟看在眼里,补了一句:“不过大官人最近出门了,铺子里的事他自己张罗,我管好我这摊子就行。”

潘金莲没接话,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端了碗茶出来,搁在石桌上:“喝点水。”

陈舟抬头看她,憨笑:“娘子心疼我?”

潘金莲别过脸:“谁心疼你,怕你热死在院里。”

陈舟乐呵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腮帮子:“牙疼。”

“让你少喝点酒。”

“不是喝酒的事,上火了。娘子你帮我看看,里头是不是长了个口疮?”

潘金莲凑过来弯腰看,两人离得近,陈舟闻见她头上桂花油味。她看了半天:“啥也没有啊。”

“有,你再仔细看看。”

她又凑近了些,忽然意识到什么,往后退了一步,瞪了他一眼:“你耍我。”

陈舟憨笑:“我哪敢耍娘子。”

潘金莲转身要回屋,陈舟站起来,脚下一绊,往前一栽,正好扶住她胳膊。两人面对面,潘金莲挣了一下没挣开,脸红了,嘴上还硬:“你放开。”

“娘子,”陈舟没放,声音低下来,“我这些天做的事,你都看在眼里。我不逼你,可你总得给我句实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一点我的地方?”

潘金莲不说话了,别过脸去。

陈舟等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转身往灶房走。

走了两步,袖子被拽住了。

他回头,潘金莲还别着脸,手却攥着他袖子,声音闷闷的:“……你今晚别睡柴房了。”

陈舟心跳得跟打鼓似的,低声问了句:“娘子,愿不愿意?”

潘金莲没答,手攥得更紧了点。

灯灭了,帘子落下来,院里蛐蛐叫得响,隔壁换了新茶坊主,翻了个身,嘟囔了句“这矮子……”

事毕,陈舟躺炕上盯着房梁,脑子里嗡嗡的——相亲十三次全黄,头一回交代在潘金莲身上,还是人家拽袖子留的我。 他扭头瞅了一眼旁边鬓发散乱的潘金莲,弹幕又刷起来了:“隐藏成就达成——给西门大官人戴帽”“首次体验卡已使用”……

可笑完,心里又有点沉。他翻了个身,小声嘀咕:“刚才我问你愿不愿意,是真问的。”

潘金莲背对着他,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嗯”了一声。

陈舟悄悄给她掖了掖被角,心里嘀咕:行,账先记着,往后对你好点就是了。

正想着,院门“砰”一声被踹开了。

陈舟浑身一激灵坐起来,就听见院里武松的声音,炸雷似的:“哥!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陈舟心说坏了,赶紧披衣裳出去,一开门,武松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刀,眼睛通红,身上一股酒气。

“二郎,你这是——”

“哥,你别瞒我了。”武松声音发颤,“我今天在街上听见人嚼舌头,说我嫂子跟西门庆……我不信,可回来路上看见王婆鬼鬼祟祟从咱家后门出去,我逮住她一问,她全撂了。”

陈舟心往下沉。

武松盯着他,眼睛里有火,也有泪:“哥,你早就知道?你为啥不告诉我?你让我这个当弟弟的,跟个傻子似的被蒙在鼓里?”

陈舟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武松提着刀就往里闯:“我去宰了那对狗男女!”

“站住!”陈舟一把拽住他胳膊,使了吃奶的劲,“二郎!你听哥说!”

武松一甩胳膊,陈舟整个人被带了个趔趄,差点摔地上。武松赶紧伸手扶住他,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兄弟俩在院子里站着,夜风吹得灶上那点火苗忽明忽暗。陈舟喘匀了气,一把鼻涕一把泪,压着嗓子编:“二郎,哥不是瞒你,哥是怕你冲动。西门庆那是什么人?你砍了他,你蹲大牢,哥没人管,你嫂子名声烂大街,咱家就彻底完了!哥这些天忍气吞声,跟西门庆合伙做生意,为的是啥?为的是给你铺路!你当上都头,往后还得往上走,哥不能让你栽在这事上!”

武松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得厉害,半天没说话。

“二郎,”陈舟抹了把脸,“哥知道你憋屈,哥也憋屈。可咱得活着,活着才能算账。你今天提刀砍人,明天全清河县都得说武松杀人了,你这一辈子就完了。哥不能看着你完。”

武松慢慢低下头,捡起地上的刀,插回鞘里,闷声闷气地问:“哥,那你说,咋办?”

陈舟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忍。忍到哥把棋下完。”

武松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一屁股坐在院里石墩上,抱着脑袋不吭声。陈舟蹲在他旁边,也没说话,兄弟俩就这么坐了半宿。

天快亮的时候,武松站起来,把刀往腰里一别,闷闷地说了句:“哥,你让我忍,我忍。可我告诉你,就这一回。要是哪天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不提刀,我直接拧断他脖子。”

“行。”陈舟憨笑,“哥记着。”

武松走了,陈舟站在院里,后背三层衣裳全湿透了,风一吹凉得打哆嗦。他回头看了眼里屋,门帘掀着一条缝,潘金莲站在门后头,不知听了多久。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陈舟慢慢走回灶前,蹲下来,把快灭的火苗子又拨旺了,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这棋,下到一半了。”

第三章 干娘,你这药劲儿不够啊

武松提刀那事过后,家里安静了几天。

潘金莲那晚在门帘后头听见了兄弟俩的话,第二天一整天没怎么出里屋,饭也没做。陈舟自己下的灶,端了碗粥搁在里屋门口,敲了敲门:“娘子,粥放门口了,趁热喝。”里头没声,过了会儿门开了一条缝,碗端进去了,门又关上了。

陈舟蹲在灶前啃炊饼,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听见了。听见武松提刀,听见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糊弄弟弟,也听见那句“忍到哥把棋下完”。她肯定在想,这矮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可他知道,这会儿不能去问,也不能去解释。 有些事,说破了就收不回来了。让她自己琢磨去。

他也有自己的愁事。武松那晚是忍下来了,可武松那脾气,忍一回是极限,再出点啥事,谁也拦不住。得赶紧把生意做大,把武松的官路铺稳——男人有了奔头,气就顺了。

所以那几天他照常出摊、送酒、盘账,脸上憨笑不减,该干嘛干嘛。街坊邻居看不出一点异样,只当武大还是那个心大的武大。

可王婆看出来了。

王婆那几天坐在茶坊门口嗑瓜子,眼睛老往武大家瞟。她心里转着弯——武松那晚提刀的事,她听说了。虽然没砍成,可这梁子算是结下了。武松是都头,手里有刀有差役,哪天脑子一热再提刀,西门大官人挡得住?武大郎那矮子好糊弄,武松可不好糊弄。

她越想越觉得这事拖不得。西门庆那边还蒙在鼓里,她得替大官人把路铺平了。

——只有武大郎不在了,武松跟西门家就没关系了,潘金莲才能名正言顺进西门家的门。

打定主意,王婆挑了个陈舟出门送酒的日子,端着碗茶去了潘金莲屋里。

潘金莲那几天心里正堵着。西门庆出门收药材,走了七八天了,连个口信都没捎回来。她是从药铺伙计嘴里知道人已经回来了的,可回来了也没来找她,更没差人递句话。她心里那口气越堵越瓷实,又赶上武松提刀那晚闹了一场,她觉得满世界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王婆进门,先唠了半天家常,从张大户家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唠到街口卖布的李婆子添了外孙,绕了七八个弯,才把话头往正事上引。

“金莲啊,”王婆压着嗓子,脸上那笑收了几分,“你跟大官人的事,干娘都看在眼里。大官人是真心疼你,可你说,你这么偷偷摸摸的,啥时候是个头?”

潘金莲手里绞着帕子,没吭声。

王婆往前凑了凑:“干娘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如今这身份,到底还是武大郎的媳妇。大官人想抬你进门,名不正言不顺,外头人嚼舌头不说,大官人脸上也挂不住。”

潘金莲抿了抿嘴,声音低:“那你说咋办?”

王婆没直接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金莲啊,干娘是过来人。这女人哪,一辈子就图个安稳。你跟大官人两情相悦,干娘看着也欢喜。可这中间横着个武大郎,终究是个坎儿。”她顿了顿,把茶碗搁下,眼睛盯着潘金莲,“只有你男人不在了,你才可以嫁给西门大官人。”

潘金莲手一抖,帕子掉在炕上。她猛地抬头,脸都白了:“干娘你——你说啥呢!”

“我说啥你心里明白。”王婆压低声音,脸上那笑纹丝不动,“大官人那药铺里什么药没有?一味砒霜,神不知鬼不觉。武大郎身子骨本来就弱,吃坏了东西暴病而亡,谁查得出来?到时候干娘替你操持,大官人抬你进门做正经娘子,不比现在偷偷摸摸强?”

潘金莲嘴唇哆嗦了半天,别过脸去:“我不干。这是人命。”

“哎哟我的好娘子!”王婆凑得更近,语气又软了几分,“干娘能害你?干娘是替你打算!你想想,武大郎那矮子,要模样没模样,要本事没本事,你跟着他这辈子有啥盼头?大官人那边铺子、银子、体面,哪样不比这强?再说了——”她眼珠子一转,“你不下手,等武大郎自己发觉了,休了你,那时候你名声烂了,大官人还敢要你?”

潘金莲攥着帕子,指节发白,半天没说话。王婆也不催,就那么笑眯眯地坐着,跟个等鱼上钩的老猫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潘金莲闷闷地问了句:“……药从哪来?”

王婆脸上那笑一下子绽开了,从怀里摸出个纸包,搁在炕上:“干娘早给你备好了。大官人那边干娘去说,你放心,往后你跟了大官人,别忘了干娘的好就行。”

潘金莲盯着那个纸包,盯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到底伸手拿了起来,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她没打算全下。 心里想的是先应下来,回头再想法子。可王婆天天来问,问得她心慌,又赶上西门庆回来了却不来找她,她心里那口气一冲,就下了半包。

陈舟那边,其实早得了信。

郓哥这些天被他使唤着盯王婆的梢,王婆前脚进了潘金莲屋里,郓哥后脚就来报:“大郎哥,王婆又去了,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走的时候笑得跟偷了鸡似的。”

陈舟心里有数了,又让郓哥去药铺门口蹲着,看王婆是不是去找了西门庆。郓哥回来报:“去了!王婆进了药铺,跟大官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纸包。”

陈舟心说:来了。

可他心里还有另一层盘算——西门庆要潘金莲不假,可光为一个女人,他犯不着冒杀人的风险。他图的是方子。 烧酒作坊的利润月月往上翻,肥皂铺子排队抢货,他西门庆四成分成,嘴上不说,心里那杆秤早就歪了——一个卖炊饼的矮子,凭什么拿四成?武大郎一死,方子归他,潘金莲归他,生意全归他,一石三鸟。

可陈舟早就防着这一手了。

当初烧酒作坊支起来之前,他没急着开锅,先跑了一趟县衙。县令陈大人正在后堂喝茶,见他来了,笑呵呵的:“武大,酒引不是批给你了吗?还有事?”

“大人,草民有个不情之请。”陈舟憨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草民想把烧酒和肥皂的方子,在县衙做个登记备案。往后这方子归县衙和草民共有,草民只管生产,县衙管着方子的归属。谁想买方子,得县衙盖章、草民签字,缺一样都不作数。”

县令愣了一下,放下茶碗:“你这是……把方子交给官府?”

“草民一个卖炊饼的,攥着方子睡不着觉。”陈舟搓了搓手,笑得诚恳,“交给官府,草民踏实。往后草民就管生产、管卖货,赚了钱按章纳税,剩下的该给县衙的技术红利,一文不少。”

县令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拿手指点了点他:“武大啊武大,你这脑子,比本官手底下那些书办都灵光。”当下拍板,让书办拟了契书,双方签字画押,一式两份。

这事陈舟没跟任何人提过,连武松都没说。 他就等着西门庆翻脸的那天。

所以那天潘金莲端了碗粥上来,两碗,一碗搁他跟前,一碗搁自己那边。陈舟低头一看,自己这碗粥颜色稍微深一点,闻着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苦味,要不是他上辈子在车间闻惯了各种化学品的怪味,根本察觉不出来。

他心里那叫一个翻江倒海。 他想起原主武大郎就是死在这碗粥上的。他穿越过来,小心翼翼、装傻充愣、赔笑脸送炊饼、把老婆往西门庆怀里送,图的就是不走到这一步。可这碗粥还是端上来了。

翻江倒海归翻江倒海,他脸上一点没露。 憨笑着端起碗:“娘子辛苦了,我先喝口粥润润嗓子。”

潘金莲的手攥着筷子,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端碗的动作。

陈舟把碗凑到嘴边,忽然“哎哟”一声放下碗,捂着肚子:“不行,我先去趟茅房,憋不住了!”说着起身就往院里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娘子你先吃,别等我!”

他蹲在茅房里磨蹭了半天,估摸着潘金莲等急了,这才慢悠悠出来。回屋一看,自己那碗粥还搁在那儿,潘金莲那碗已经喝了大半,她脸色不太好看,见他进来,挤出个笑:“粥都凉了,我给你热热?”

“不用不用,凉了正好。”陈舟坐下,端起碗,又放下,“哎对了,我今儿在镇上碰见何九叔,他说他侄女要相看人家,让我帮着打听打听……”

潘金莲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一直往他碗上瞟。

陈舟端起碗,又放下:“还有个事,今儿县令找我,说烧酒铺子的酒引批下来了……”潘金莲越等越急,手里的筷子都快攥断了。陈舟这才“哎呀”一声:“光顾着说话了,粥都凉透了!”他端起碗,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个干净,还抹了把嘴,“娘子手艺见长,今儿这粥格外香!”

潘金莲愣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陈舟喝完粥,坐在那儿等着。没一会儿,他忽然皱起眉头,捂住肚子:“哎哟……我这肚子……”他身子一晃,从凳子上滑下去,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娘子!我这肚子疼得厉害!”

潘金莲“噌”地站起来,脸色刷白:“我、我没放啥呀……”

陈舟在地上滚了两圈,嘴里开始吐白沫,眼睛往上翻,手脚抽抽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干娘……干娘救我……”

——这白沫是他提前含在嘴里的肥皂沫,漱了口没吐干净。

潘金莲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桌子上,碗碟哗啦响。这时候院门“吱呀”开了,王婆探进半个脑袋:“金莲啊,咋这么大声——”话没说完,看见地上打滚的陈舟,脸上那笑僵住了。

“哎哟我的娘诶!”王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蹲下看陈舟,“大郎!大郎你这是咋了!”

陈舟翻着白眼,嘴里咕嘟咕嘟冒白沫,手攥着王婆的袖子不撒开:“干娘……你那药……劲儿不够啊……”

王婆整个人石化了。

陈舟一个翻身坐起来,抹了把嘴上的白沫,冲王婆龇牙一笑:“干娘,你这药下得也太抠了,半包?搁这喂鸡呢?”

王婆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嘴唇哆嗦着指着他:“你、你、你没喝?”

“喝了啊。”陈舟拍拍肚子,“不过我又给吐了。干娘,下回下药能不能走点心?这苦了吧唧的,我闻着味儿就知道不对劲。”

潘金莲站在旁边,整个人跟被定住了似的,脸上又是惊又是怕又是愧,嘴张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你早知道?”

“知道。”陈舟看着她,脸上那嬉皮笑脸收了收,“打从王婆给你那纸包,我就知道了。郓哥替我盯着呢。”

潘金莲腿一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

王婆这会儿回过味来了,扭头就想跑。陈舟一把拽住她袖子,憨笑:“干娘别急着走啊,咱这事还没说道说道呢。你撺掇我娘子下毒,这要是告到县衙,您这棺材本怕是得赔进去。”

王婆腿一软,差点给他跪下:“大郎!大郎你听干娘说!干娘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陈舟还是笑,可那笑里头没一点温度,“干娘,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自个儿去县衙自首,把西门庆怎么指使你、你怎么撺掇我娘子的,一五一十交代清楚。第二条,我帮你去说。”

王婆脸都绿了,可她精了一辈子,知道这矮子手里攥着人证物证,自己翻不了天。第二天就跟着陈舟去了县衙。

堂上,王婆一五一十全撂了——不光是撺掇下毒,连西门庆的原话都交代了:“西门大官人说,武大郎一死,那烧酒和肥皂的方子就都是他的了,潘金莲不过是个顺带的。”

陈舟在堂下听着,心里冷笑——果然。图股为主,图人为辅。跟我猜的一模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契书,双手呈给县令:“大人,这是当初草民跟县衙签的契书。西门庆要买方子,得县衙盖章、草民签字,缺一样都不作数。他撺掇下毒,图的是方子,可这方子他拿不走。”

县令接过契书看了看,拍在桌上:“好个西门庆!吃里扒外,连官府的方子都敢谋!”

当下判了:王婆撺掇下毒,打二十板子,逐出清河县,永不得回;西门庆谋夺官产、指使下毒,革去药铺官商资格,罚银二百两,逐出清河县,永不得回。

西门庆被带上堂来的时候,脸色铁青,锦袍上沾了灰,玉簪歪了,跪在堂下还想辩解:“大人,草民冤枉——”

县令把王婆的供词摔在他面前:“冤枉?王婆一字一句全撂了,白纸黑字,你还敢喊冤?”

西门庆捡起供词看了两眼,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舟站在堂下,看着西门庆那副模样,心里头没什么波澜。 这个人在清河县横了这么多年,睡了他老婆,还想谋他的方子、要他的命。如今官商资格革了,银子罚了,人逐出清河县,连药铺都保不住。

西门庆被差役拖出县衙的时候,路过陈舟身边,忽然挣扎着停下来,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恨,有不甘,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他瞪着陈舟看了好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大郎,你行。我西门庆栽在个卖炊饼的手里,不冤。”

陈舟低头看着他,憨笑了一下:“大官人,路还长,慢慢走。出了清河县,没人认识你,从头再来嘛。”

西门庆被拖走了。

王婆也挨了板子,嚎得半条街都听见了。打完拖出去,路过陈舟身边,她挣扎着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这矮子……比西门庆还难缠……”

陈舟憨笑:“干娘慢走,回头我给您捎两瓶烧酒路上喝。”

——清河县的两个祸害,一个挨了板子滚蛋,一个革了资格撵走。陈舟站在县衙门口,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心里头那口气总算顺了。

肥皂铺子和烧酒作坊的销售渠道,这几个月已经通过西门庆的药铺铺开了——清河县的富户太太认准了“武大肥皂”的牌子,几个酒楼的掌柜签了长契,过路客商也知道了清河县有个“武大烧酒”。西门庆这一走,他的药铺被县衙收走,肥皂和烧酒的经营权顺理成章转到陈舟自己手里,县衙挂了个官督商办的牌子,他每月按章纳税,剩下的全归自己。比跟西门庆合伙的时候赚得还多。

陈舟算了算账,心里乐了——利用西门庆把名声和渠道打通,末了一脚踹开,自己全盘接手。这买卖,做得。

潘金莲那边,陈舟回了家,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缩在炕角,眼睛红肿,看见他进来,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陈舟在凳子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开了口:“娘子,王婆打板子逐出清河县了,西门庆也逐出清河县了,他的药铺收归县衙。这事,了了。”

潘金莲低着头,没吭声。

“可咱俩的事,没完。”陈舟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你下毒那晚,我喝粥之前就知道里头有东西。我没拦你,就是想看看你到底下不下得去手。你下了半包,没全倒——这份犹豫,我记着。可你到底是动了手。”

潘金莲眼泪掉下来,砸在膝盖上。

“换了你是我,你能留一个下过毒的人睡在旁边吗?”陈舟看着她,“我不能。我这个人怕死,怕得晚上睡觉都得拿棍子顶门。留你在身边,我睡不着。”

潘金莲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你……你要休了我?”

“休。”陈舟点头,“可我不亏待你。我给你五十两银子,够你回娘家过日子,或者做个小买卖。你年纪轻,模样好,往后找个踏实人家,不难。”

潘金莲猛地抬头:“你不送官?”

“送官?”陈舟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你下了半包,没全倒。我要是把你送官,按律下毒谋害亲夫是死罪。我下不去这个手。”

他不是圣人。他就是一个现代人,穿越到宋朝,碰上一个下过毒的媳妇。他可以理解她的处境——被卖、被转手、被王婆撺掇、被西门庆冷落——他理解,但他不接受。理解归理解,账归账。留她在身边,他过不去自己那道坎。

潘金莲捂着脸哭了半天,最后擦了把泪,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大郎,我对不住你。”

陈舟把银子递过去,又把休书写好,搁在桌上:“路你自己走。往后要是遇上难处,找二郎也行,他能帮的会帮。”

潘金莲收了银子,收拾了个包袱,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句:“你设计我那回,到底有没有一点真心?”

陈舟看着她,想起她鬓发微乱端茶那天的样子,想起她下药时手抖得差点把碗摔了,想起她夜里端茶出来耳根红着的样子。他张了张嘴,憨笑了一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潘金莲也没再问,把休书收好,转身走了。

陈舟站在院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蹲下来,把灶上的火拨了拨,嘀咕了一句:“有些账,算不清。”

过了几天,武松升了巡检。消息传来那天,陈舟正在烧酒作坊里盯着蒸馏锅,郓哥跑进来喊:“大郎哥!二郎哥升官了!巡检!”

陈舟擦了把手,咧嘴笑了:“好!今儿我请客,全铺子的人喝酒!”

武松当天晚上来家里吃饭,陈舟亲自下厨炒了四个菜,又开了一坛烧酒。兄弟俩坐下来,武松端起酒碗,认认真真地喊了声:“哥。”

就一个字,可叫得比打虎那会儿费劲多了,耳朵根都红了。

陈舟憨笑着应了,转头说去灶房添个菜,一进灶房就抹了把眼角,嘴里嘟囔:“这傻小子……”

第四章 大郎,你这棋下完了

西门庆和王婆被逐出清河县之后,陈舟的生意不但没受影响,反倒更红火了。

县衙收走西门庆的药铺,转手就租给了陈舟——官督商办,他每月按章纳税,剩下的全归自己。肥皂铺子换了新招牌,就叫“武大肥皂”,清河县的富户太太们认准了这个牌子,排队抢货。烧酒作坊的蒸馏锅日夜不熄,几个酒楼的掌柜签了长契,过路客商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清河县有个“武大烧酒”。

陈舟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头舒坦——上辈子在车间三班倒,加个班还得看组长脸色;这辈子给自己干,累是累,可每一文钱都进自己兜里。

何九叔那天拎了两瓶酒来找他,往铺子里一坐,也不绕弯子:“大郎,你如今生意做起来了,家里也该添个人了。我那个侄女,你见过的,手勤快,性子稳,不嫌你矮,也不嫌你二婚。你要是愿意,我把她许给你。”

陈舟正在盘账,笔停了一下。他想起何九叔那个侄女——去年见过一面,中等身量,圆脸,说话利索,在他铺子里帮忙包过肥皂,手脚麻利,算账比他还快。

“何叔,您侄女不嫌我?”

“嫌你啥?”何九叔把酒往桌上一搁,“嫌你会挣钱?嫌你对媳妇实诚?我侄女说了,矮不矮的不要紧,要紧的是脑子灵光、心术正。你这人,她看得上。”

陈舟憨笑:“那我没啥说的,何叔您做主。”

何九叔满意地走了。婚事定下来那天,陈舟在院里劈柴,潘金莲走之前种的那棵石榴树开了花,红艳艳的。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可也没多想,抡起斧头继续劈。

——日子得往前过。

成亲那天没大操大办,请了几桌街坊,武松专程从巡检司赶回来,换了身新衣裳,站在门口替他哥迎客,一脸严肃,跟站岗似的。郓哥挎着梨筐跑来跑去,嘴上喊着“大郎哥娶媳妇喽”,被陈舟塞了一筐炊饼打发去给街坊分。

新媳妇姓何,叫何巧娘,进了门也不扭捏,先把灶上的火点起来,又指挥陈舟把铺子里的货重新码了码,码得整整齐齐,比陈舟自己码的还顺眼。陈舟站在旁边看,心里嘀咕:这媳妇娶得值,比我还能折腾。

何巧娘进门的第二个月,隔壁茶坊换了新主人,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妇人,不嗑瓜子不盯梢,本本分分做买卖。陈舟路过看了一眼,回头跟何巧娘说:“这茶坊主比王婆强。”

何巧娘正在晾衣裳,头也没回:“你管人家强不强,你少去喝免费茶就行。”

陈舟憨笑:“我啥时候喝过免费茶?”

“王婆那会儿你没少喝。”何巧娘把衣裳往绳上一搭,回头瞪了他一眼,“往后要喝茶,家里泡。”

陈舟乐了:“得嘞。”

日子顺当了,何巧娘又张罗着给他添了两房——一个是街口卖布的刘家姑娘,性子温顺;一个是县衙书办的外甥女,识文断字,帮着管账。陈舟起初还有点不好意思,何巧娘白了他一眼:“你当你是啥香饽饽?我是不想让你天天蹲灶前啃炊饼,多两个人伺候你,我也省心。”

陈舟心说:这媳妇,比我还实在。

家里热闹起来,铺子里的生意也越铺越开。炊饼连锁开了三家分号,肥皂铺子在邻县也挂上了招牌,烧酒作坊的产量翻了三倍,雇了十几个伙计。陈舟天天在几个铺子之间来回跑,人累瘦了一圈,可精神头足得很。

有天傍晚他坐在铺子门口啃炊饼,武松骑着马从街上过,巡检的官服穿在身上,腰杆挺得笔直。路过他哥的铺子,勒住马,冲里头喊了一嗓子:“哥!晚上回家吃饭!”

陈舟挥了挥手里的炊饼:“得嘞!让你嫂子炖肉!”

武松咧嘴一笑,打马走了。

陈舟啃完最后一口炊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站起来,望着清河县的街面——人来人往,炊烟袅袅,隔壁茶坊换了新主人,街口郓哥挎着梨筐正跟人吹牛:“我大郎哥那烧酒,啧啧,西门大官人都被他赶跑了!”

陈舟乐了,转身回铺子,往柜台后头一坐,摸出算盘,噼里啪啦盘账。盘完账,他搁下笔,忽然想起穿越前那间出租屋、那碗泡面、那个“明天一定早睡”的flag,忍不住笑出声。

何巧娘从后头探出头来:“笑啥呢?”

“没啥。”陈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起以前的事了。”

“以前啥事?”

“以前啊……”陈舟想了想,“以前你男人是个穷光蛋,相亲十三次全黄,没人看得上。”

何巧娘撇了撇嘴:“现在也没人看得上,我那是可怜你。”

陈舟乐了:“那你可怜可怜我,晚上加个菜?”

何巧娘瞪了他一眼:“加啥?”

陈舟想了想:“加个红烧肉!”

何巧娘转身回了灶房,嘴里嘟囔着“就知道吃”,可没一会儿灶房里就飘出了肉香。

陈舟坐在院里,看着石榴树的花落了一地,听着灶房里锅铲响,铺子里伙计们盘货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武松的马蹄声从街面上渐渐近了。他仰头看了看天,清河县的晚霞烧得通红,跟车间里钢水出炉那会儿一个色。

他忽然想起穿越那天,睁开眼看见的房梁、蜘蛛网、两只死苍蝇。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穿成个三寸丁,娶了个祸水,摊上西门庆王婆那一堆烂事。

可现在他坐在这儿,有铺子、有银子、有仨媳妇、有个打虎英雄当弟弟,满清河县没人敢惹他。

上辈子相亲十三次全黄,这辈子娶了仨,还都是正经人家的姑娘。这穿越,不亏。

“哥!”武松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我来了!肉炖好了没?”

“问你嫂子!”陈舟冲灶房努了努嘴。

武松大步走进院子,在石桌对面坐下,看了看他哥,忽然说:“哥,我今天在巡检司,听人说了件事。”

“啥事?”

“有人说,西门庆出了清河县之后去了邻县,想重新开药铺,结果没人搭理他,连本钱都凑不齐。前阵子有人看见他在邻县街面上摆摊卖药材,跟个游方郎中似的。”

陈舟听了,没什么表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哦。”

“哥,你不解气?”

陈舟放下茶碗,看着武松:“解气啥?他睡了你嫂子,谋你哥的方子,想害你哥的命。如今他滚出清河县,药铺没了,银子没了,体面没了,在邻县摆摊卖药——这比蹲大牢还难受。二郎,有时候让人活着看自己一点点垮下去,比一刀砍了还狠。”

武松琢磨了一下,咧嘴笑了:“哥,你这脑子,真不知道咋长的。”

“吃出来的。”陈舟拍了拍肚子,“心宽体胖嘛。”

何巧娘端着一大盆红烧肉从灶房出来,往桌上一搁:“行了行了,别吹了,吃饭。”

兄弟俩端起酒碗,碰了一下。武松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哥,那潘金莲……后来你听说过她消息没?”

陈舟夹了块肉,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听说回了娘家,拿那五十两银子开了个小茶摊,日子还过得去。”

“你不怕她……”

“怕她啥?”陈舟放下筷子,“她下了半包药,没全倒。我给了她银子、给了她休书、给了她后路。她要是聪明,就好好过日子。她要是不聪明,再折腾,那也跟咱没关系了。”

武松点了点头,没再问。

兄弟俩喝到月上柳梢,武松起身要走,陈舟送他到院门口。武松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回头看了他哥一眼,忽然说:“哥,我以前觉得你窝囊。后来觉得你精。现在我觉得——你这人,活得明白。”

陈舟憨笑:“明白啥,瞎过呗。”

武松打马走了。陈舟站在院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回院,关了门。

何巧娘正在收拾碗筷,见他进来,问了句:“二郎走了?”

“走了。”

“你俩今天说啥了,说那么久?”

“没啥,闲扯。”陈舟往炕上一躺,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巧娘,你说咱这日子,过得咋样?”

何巧娘把碗往盆里一搁,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炕沿上:“咋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

何巧娘想了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吃穿不愁,男人顾家,小叔子有出息。咋了,你还想咋样?”

陈舟乐了:“我不想咋样,就觉得——挺好。”

何巧娘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行了,别感慨了,明天还得早起送酒呢。”

陈舟揉着脸坐起来:“你这媳妇,咋还动手呢?”

“谁让你一天到晚憨笑,不捏白不捏。”

陈舟憨笑着往灶房走:“我再吃块肉。”

“盆都收了,明儿再吃!”

“就一块!”

“……给你留了半碗,在灶台上。”

陈舟乐呵呵地跑去灶房,端了半碗红烧肉回来,坐炕上吃。何巧娘在旁边数落他:“大晚上吃肉,也不怕积食。”嘴上说着,手里却给他倒了碗热茶。

陈舟嚼着肉,喝着茶,听着院里蛐蛐叫,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看手机的日子,跟这会儿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搁下碗,拍了拍手上的油,往炕上一躺,嘀咕了一句:“这日子,不赖。”

何巧娘吹了灯,屋里黑下来。陈舟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件事,又坐起来:“巧娘,明儿个咱铺子里那批新肥皂出货,你记得把账对一遍,别让伙计算岔了。”

“知道了知道了,睡觉。”

“还有那烧酒的订单,邻县那个掌柜要二十坛,别忘了催作坊那边赶工。”

“武大郎!”何巧娘在黑暗里瞪了他一眼,“睡觉!”

陈舟憨笑着躺回去,闭上了嘴。

过了会儿,他又嘀咕了一句:“哎巧娘,你说咱这算不算人生赢家?”

黑暗里沉默了半天,何巧娘闷闷地回了句:“算。睡觉。”

陈舟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清河县最憨的炊饼郎,成了最明白的赢家。这波,不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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