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没人付钱的活
我师父这辈子干棺材铺的诀窍就一条:谁的棺材钱都赚,就是不赚穷人的。 不是他心善,是他算得明白——穷人买棺材是刚需,一刀宰狠了,人家下回往别的铺子去;富贵人家买棺材是面子,棺材铺逮着面子往死里加价,人家还得说声"谢掌柜的"。所以万家寿材铺在汴梁城开了三十年,两头都落着好名声,比衙门口的石狮子还稳当。
可这天早上,师父站在柜台后头,捧着一张单子,脸色比铺子里最便宜的那口薄皮棺材还难看。
"小满,"他叫我,"你 去 把 这 单 接 了。"
我凑过去一看,单子上就写了仨字:柳七殁。
我心里咯噔一下。柳七是谁?满汴梁城的人都知道。词写得好,曲子填得妙,茶楼里随便拉个姑娘出来,都能哼两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我十三岁那年在州桥夜市听过一次,回来想了一整宿,第二天干活都不觉得累。
可我也知道另一件事:柳七,穷。
"师父,他家里人呢?"
"没有家里人。"师父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拍,"他一个外乡人,考了一辈子科举没考上,官也当得跟没有一样。死了,就我铺子最近。规矩你是知道的——就近拉人,钱后结。"
"后结?找谁结?"
师父不吭声了,拿眼睛瞟房梁,那意思是:你要是能把钱要回来,你就不是学徒,你是活神仙。
铺子里的老规矩,没人付钱的棺材叫"哑口活",干这活的伙计出门不说话,图个吉利。我跟另一个伙计二秃子把那口最普通的杉木棺抬上板车,推着出了门。一路上二秃子直嘀咕,说给这样的人抬棺,回头是不是咱们铺子的买卖也要跟着没人理。我说闭嘴,你嗓门大了,路上人听见了,人家死了都没人搭理,你还嫌他晦气。
后来我想了想,那天我其实什么都不懂。
我那时候就知道一件事:人死了,得有人抬。
板车吱吱呀呀地推到城西一条窄巷子口,我就推不动了。
不是板车沉——是巷子口站着的人,太多,也太齐整。
站前头的,个个穿得素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是城里各大茶坊酒肆的行首娘子。往里数, Color各不相同,可一看那架势,就知道都是吃这碗饭的:唱曲的、弹琵琶的、抚琴的、跳柘枝舞的,我认得的脸不下二十张,不认得的多得数不过来。再往后,连卖花的婆子、赁驴的脚夫、巷口修脚的师傅,都安安静静排着。
二秃子的腿当场就软了,扯我袖子:"小满,这……这是白事还是……"
我没搭腔。我在看人群最前头那个姑娘。
她穿一身麻布素衣,头上没戴任何首饰,手里捧着一个白瓷小罐。她朝我们走过来,朝我们俩——两个抬棺材的伙计——深深福了一福。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可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二位官人费心。棺材钱,我们凑。"
她说"我们"的时候,身后那一片人群,齐刷刷往前提了一步。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种场面。买棺材的是我们,可掏钱的是全城的歌女、乐伎、说书人,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他说不清认没认识的街坊。他们排着队,一人一份份子,一文的两文的,一陌的十陌的,铜钱丢进那个白瓷罐里,叮叮当当,跟下了一场银雨似的。
收完钱一清点,二秃子当场坐地上了。
"小满……"他哆嗦着跟我说,"这一罐子……够买三重棺了。"
我当时没听懂这数字什么意思。我后来才知道,三重棺,是汴梁城五品以上的官,才配享用的规格。
而他们要葬的这个人,朝廷没给过一个正经官身。
姑娘转过头,轻轻跟我说:"官人,柳郎生前有一句话,托我们照办。他说,'我这辈子没做过大官,没置过田产,但走的时候,不能叫人看轻了词曲一行'。"
她顿了顿,说:"我们不是给他买棺材。我们是给我们自己——买脸面。"
那是我第一次听明白,这世上有些体面,不是官给的。
我抡起袖子,一个人把棺材从板车上扛了下来。三重棺抬不动,我们改了一口加厚的杉木棺,外头蒙了层素绢。二秃子在旁边扶着,一边扶一边抹眼泪,说小满你疯了,这棺材沉。
我说不沉。
那天抬棺往坟山走的时候,我出了平生最多的一次汗,可我没觉得沉。
因为一路上,路边站满了人,他们不哭,也不嚎,就那么站着,看着我们走过去,然后有一个人开了头,轻轻哼起了那支曲子——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满城的人,都在跟着唱。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认识认识这个人。
棺材里的人,我生前没见过。可这一路上,他在我耳朵里活了。
2 他管这叫"奉旨填词"
送葬的路上要歇脚。第一处歇脚,是在一家茶坊门口。
茶坊娘子给大家倒热汤,我们一群人蹲在门槛上喝。喝到一半,一个穿绿裙的姑娘拍了我一下:"小官人,你知道柳郎当年怎么'奉旨填词'的吗?"
我说不知道,我一个棺材铺学徒,知道哪家的死人脸白脸黑就不错了。
她笑了,笑完又赶紧收敛,因为我们正抬着人往坟山走。她压低声音,给我们讲起来。
柳七本名柳永,家里世代读书做官,他爹给他取名"三变",说读《子虚赋》时"观其文采,如有三变"。他天资好,二十出头就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怎么也得金榜题名,给他爹争一口气。
第一次落榜,他心里不服,写了首词发牢骚,里有这么两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翻译过来就是:功名算什么,我还不如喝酒听曲呢。
这本是文人酒后的狂话,写完他自己可能都忘了。可后来他又去考,考得不错,文章递到御前,皇帝——就是当朝的官家——一看卷子上写着"柳三变",想起这小子的词满汴梁都在唱,想起他那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提起朱笔,在名字边上批了几个字:
"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
他的名字,就这样被官家亲手从金榜上划掉了。
绿裙姑娘说到这儿,茶坊娘子在旁边接了一句:"从那以后,他索性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官家亲口下的旨,让他去给歌女们写词,这不是官家的'恩典'吗?"
满院的人哄一声笑了。我看见二秃子也在笑,笑完又骂了一句娘,小声嘀咕:"这什么皇帝,写字倒是挺有才。"
绿裙姑娘看着我们,忽然问:"二位官人,你们说,被皇帝划了名字,是天大的耻辱,还是天大的笑话?"
我说:"是个天大的……杠?"
她点点头:"对,就是一杠。他扛着这杠活了半辈子。你要说他怨,他把'奉旨填词'四个字刻在扇子上,逢人便笑嘻嘻地给人看;你要说他不怨,他把后半辈子所有的委屈,全填进曲子里,每一句都好听得让唱的人掉眼泪。"
茶坊娘子端汤过来,叹了口气:"朝廷不给他官做,他就在我们这群人里当'官'。他认得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谁的嗓子适合唱什么调,谁的心里堵着什么样的事。他给紫苏娘子写过《定风波》,给玉英娘子写过《慢卷袖》,给翠翠写过《少年游》……小官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这汤有点烫嘴。
"这意味着,"茶坊娘子说,"在他眼里,我们这些人,是'人'。"
院里安静下来。
绿裙姑娘低声说:"他在我们这儿吃的饭,比在官家那儿吃的还多。"
我后来跟师父说过这段话,师父听完,往柜台上一靠,半晌没吭声,最后蹦出来一句:"小棺材铺里的大买卖,大棺材铺里的小买卖——这世上的账,从来不是这么算的。"
我那时候没听懂师父这话。现在的我,把师父的话和柳七的事放在一起想,也只敢说: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官家给他的名字,是一个污点。
可他给自己挣回来的名字,满城都记得。
3 一首词,抵十斤酒
第二处歇脚,是在一个桥头。
桥头有个卖酒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看见我们过来,二话不说,搬出来两坛酒,一坛倒给我们这些抬棺的,一坛端端正正放在棺材头前。
我谢他,问他怎么称呼。他说他姓焦,焦大,就管他叫焦大。他看着棺材,眼圈红了,冲我们摆摆手,意思是别问了,喝。
可他不问,绿裙姑娘也跟着休息,又给我们讲开了。
她说,柳七这个人,一辈子没阔过,也没穷到揭不开锅,就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他的钱花在哪儿?一半吃饭,一半打酒。
酒喝多了,账就欠下了。汴梁城数得着的酒楼,基本都记着他的账。按理说,欠债还钱,可柳七不还。
他写词。
欠谁家的账,就给谁家写一首词。写完,人家高高兴兴把账一笔勾了,还追着他再赊一坛。
绿裙姑娘说:"焦大,你还记得吗?你当年在马行街那家酒楼当掌柜,他欠你三个月的酒钱。"
焦大挠挠头,嘿嘿一笑:"记得,记得。那词写得,我那破酒楼第二天排队排到马行街口去。后来我自个儿出来摆摊,本钱都比原先宽裕——那本钱,一半是他那首词给我挣的。"
他指了指棺材,忽然放低了声音,跟说自家私房话似的:"后来我去寻他,要谢他。他摆摆手,说'焦二,你这酒酿得好,我这词只是给你递了个话'。你们听听,这是人话吗?他那词写的是他自己的酒量,跟我的手艺有什么相干?"
绿裙姑娘轻轻说:"焦大,他那首词里,有你店里的招牌菜,有你闺女的名字,还有你埋酒的那口老井。你当人家是给你打广告?人家是把你的日子,给记下来了。"
焦大没再说话,转身过去,抬袖子抹了一把脸。
我在旁边听得心里发烫。我原来以为,柳七的词是写给王孙公子们听的,是唱给楼上贵人们消遣的。我哪知道,他这曲子,是写给巷子口修脚的、桥头卖酒的、天不亮起来磨豆腐的这些人的。
他记他们的日子,记他们的井,记他们闺女的名字。
这算什么?我想了半天,想出来一个词:这就是把人当人。
歇够了,我们抬棺继续走。焦大提着那坛没开封的酒,非要跟着一起送。
我拦了他一下,说焦大哥,坟山远,你腿脚——
他白了我一眼:"小官人,你当我腿脚不如你?我这三十年,哪一步不是踩着柳七的词走过来的?"
我没敢再拦。
一路上,我头一回发现,原来一条路上,能走这么多不同来路的人。
4 执手相看泪眼
第三处歇脚,是在城外一片柳树林。
这地方我熟——每年春天,来这儿折柳送别的人最多,地上踩得光秃秃的。绿裙姑娘一路照顾我们,这会儿也累了,靠在树干上,望着我们这口棺材,忽然轻轻唱了一句: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唱完,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茶坊娘子在旁边小声跟我讲:"这是《雨霖铃》。当年柳七要离开汴梁,走的时候,就是在这儿,跟我们这里一个姑娘道别的。"
那天也是深秋,柳叶落了一地。那个姑娘唱曲唱得好,人更清亮,柳七给她写了多少词,她自己都数不清。她知道他要走,不敢哭,怕哭了,他更要难受。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手拉着手,谁也不说话,眼看着天从亮变成灰,再从灰变成黑,可就是谁也不肯先说那个"走"字。
后来天全黑了,柳七先开的口。
他说:"你手真凉。"
她把头别过去,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上还得逗他:"你手心倒热。"
他说:"热手心,捂热手凉的人,这才叫过日子。可惜这日子,我给不起。"
她说:"那你把这天凉,也写下来。写下来,就不怕忘了。"
柳七真就写下来了。他写了:"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还写了:"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茶坊娘子讲完,指着我们面前这片林子:"小官人,你猜那姑娘听完这首词,说了句什么?"
我说:"说什么?"
"她说:'你要走就走吧。这词写下来了,往后我每唱一遍,你就得回来一次。你欠我的日子,我拿词来收。'"
林子里静悄悄的,就听见风吹柳条子。
绿裙姑娘忽然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后来她真的一遍一遍地唱。唱到四十岁,唱到嗓子哑了,唱到唱不动了。上个月,她走在柳郎前头,比他还早走了七天。"
我耳朵嗡的一声。
绿裙姑娘看着棺材,轻轻说:"所以她今天,也算来送了。"
我没敢接话。我这人嘴碎,可那一刻,我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重新上路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那口棺材。杉木的,外头蒙着素绢,不好看,也不贵重。可我心里头想着:这里头躺着的人,把一场最普通的送别,写成了千年后还有人唱的曲子。他这一辈子,值。
又走了二里地,我实在憋不住,问绿裙姑娘:"娘子,那个姑娘,真觉得柳七给她写词,比给她一辈子强吗?"
绿裙姑娘想了想,笑了:"小官人,这不是二选一的事。他给她的词,就是她的一辈子。"
5 柳七的心
最后一处歇脚,是在离坟山不到一里的一个土地庙前。
这时候送葬的队伍已经拉得很长了,可井然有序,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轻轻的哼唱。我们几个抬棺的坐在庙门口石阶上喝水,那白瓷罐的姑娘——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叫什么——走到我旁边坐下。
她问我:"小官人,累不累?"
我说不累。其实我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可我不能说累。人家把全城的体面交在我们手上,我累什么?
她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递给我。
"柳郎留下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抬棺的人里头,要是有一个没读过书的年轻人,就把这个给他。"
我手都抖了。我一个棺材铺伙计,斗大的字认不到一箩筐,他给我留纸?
我把纸打开,上面就写了一句话:
"小兄弟,我认得你。你替我抬这一程,往后这世上的词曲,就欠你一双好耳朵。"
我脑袋嗡的一声。
我什么时候见过他?我从来没见过他!我十三岁那年在州桥夜市远远听过一次他填的曲子,就那么一次,隔着几十丈远,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他怎么认得我?
那姑娘看着我,轻声说:"小官人,你还记得你那年,在夜市上跟着哼那支曲子吗?哼到一半忘了词,急得直抓头发。"
我懵了。那天的事我只记得曲子,我记得自己忘了词,可我不记得有没有人在旁边。
"当时就有个喝酒的老头,凑过来,把后头的词,一句一句念给你听。"她说,"念完了,他跟边上人说——'这孩子耳朵干净,往后别叫他的耳朵受委屈'。"
我坐在土地庙前的石阶上,攥着那张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那老头就是他。原来他记了我这么一个路人整整三年。原来我这一路上听来的所有故事——他的落榜,他的词,他的井,他的离别——全都不是别人的故事。
绿裙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旁边跟我说:"小官人,你知道我们私下里怎么说柳郎的吗?"
我摇头。
"我们说,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她一字一句地说,"官家给不了他的,我们给。黄金买不到他的,他有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话听着像姑娘家痴,其实不是。我们这行的人,这辈子被人挑来挑去,被人赏来赏去,就是没人把我们当'人'疼。柳七疼的,就是这个。"
那姑娘站起身,朝我们伸出手,把我从石阶上拉起来。
"走吧,小官人。最后一程了。"
6 满城都记得他
到了坟山,是下午。
太阳偏西,照得满山的枯草一片金黄。我们把棺材安放好,歌女们排成一排,齐齐行礼。没有人嚎哭——哭声是有的,但都被压得很低,混在风里,听着像是谁在极远的地方唱曲。
就在填土之前,绿裙姑娘站到棺材头前,清了清嗓子。
她说:"柳郎生前交代过,他下葬那天,不许我们哭天抢地。他说,'你们要哭,就在心里哭。嗓子是唱曲用的,不能糟蹋'。"
她停了停,又说:"他还说,要是实在忍不住,就唱。他这辈子没做过大官,但他的曲子会一直有人唱。曲子一响,就当他还在。"
她说完,自己先起了头。
满山的人,跟着唱起来。
不是一支曲子,是好几支。《雨霖铃》刚起个头,《八声甘州》又从另一头接上,《定风波》《少年游》《鹤冲天》,一支接一支,此起彼伏,乱糟糟的,谁也不让谁,可偏偏又像商量好了似的,合成了一首谁都没听过的新曲子。
我抬眼往山下看——
山道上,还在陆陆续续往上走人。茶坊的、酒肆的、瓦子的、街面上的,黑压压全是人,像春汛的河水一样往这边漫。有人打出了白幡,有人捧着琴,有人什么都没拿,就空着手往上爬。
二秃子在我旁边,抹着眼泪嘟囔:"小满,你说怪不怪。这人生前,官家不待见他;他死了,全城的人来送。这算什么?"
我说:"这算他赢了。"
二秃子愣了:"赢?跟谁赢?"
我指了指山下,又指了指天上,最后指了指自己心口:"跟这儿赢的。"
下葬的时候,那白瓷罐的姑娘走过来,把罐子里最后剩下的几个铜钱,一枚一枚埋进坟头土里。
她说:"柳郎说,这是打酒钱。以后谁路过,想他了,就抓一把土回去,泡在水里当酒喝。"
埋完钱,她拍拍手上的土,转过头,最后看了我一眼。
"小官人,"她说,"往后这世上的曲子,就欠你一双好耳朵。"
她福了一福,转身,走进满山的人里,没再回头。
——
后来,我还是在万家寿材铺当学徒。还是给死人量尺寸,抬棺材,磨那块永远磨不平的木板。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师父说,干我们这行,抬的每口棺材里,都躺着一个人的一辈子。以前我听这话,只觉得是吓唬人要手轻一点。现在我再听,就想起满山的人唱着各不一样的曲子,想起焦大埋酒的那口老井,想起柳林里那只没舍得放开的凉手心。
人的一辈子,未必是当多大官、挣多少钱。
也可能是让一个修脚的师傅觉得,自己井里的水是甜的;让一个卖酒的汉子觉得,自己闺女的名字配得上写进曲子里;让一个唱歌的姑娘觉得,自己手凉,也有人肯捂。
去年冬天,州桥夜市上,我又听见了那支《雨霖铃》。
唱曲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嗓音干净得像新雪。唱到"执手相看泪眼",满桌子喝酒的人都跟着哼。她唱完,冲大家福了一福,说:
"这曲子,是我们祖师爷柳七的。柳七不在了,曲子在。"
我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没说话。
我在心里说:柳七,你听见了没?官家划了你的名字,可满城的人都记得你。
你说人这辈子,得活成什么样,才算不白活?
我这辈子,大概就是个抬棺材的。可抬过你这一回,我知道了——
一个人,只要肯把别人当人看,把别人的日子当自己的日子疼,哪怕他死了,这世上,也会有人替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