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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9:57:41

一

民国十七年,寒露。

青溪县的河是浑的。

雨季一到,黄泥汤子漫上堤岸,退下去之后街上糊一层黏糊糊的烂泥。

脚踩上去“咕叽咕叽”响,跟踩了一脚稀屎似的。

风从渡口刮过来,河腥味、牲口粪味、再加上烟馆飘出来的鸦片烟味,搅成一锅粥,呛得人鼻子眼儿都疼。

县城屁大点儿地方,一条正街从东门捅到西门,石板缝里塞满了黑泥。

街两边挤着百来户铺面:张家棺材铺、李家杂货、王家豆腐坊。

再往东走,是顾家的粮行和当铺,门脸比别家阔出两间,黑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门口蹲俩石狮子,眼睛被风雨啃得没棱没角,跟瞎了似的。

正街背后岔出几条巷子,窄得俩人走都得侧身,里头藏着烟馆、赌坊,还有几户暗娼。

再往外,密密麻麻全是佃户的棚屋,土坯墙,茅草顶,外头下大雨里头下小雨。

青溪最大的地头蛇姓顾,人叫顾三爷。

祖上几代搂地,到他手里,沿河三个码头全姓了顾,县里大半好田也在顾家账本上躺着。

佃户的租子压得贼重,赶上荒年收不上粮,顾家就收地、拿人抵债。

历届县官,要么被顾三爷的银子喂饱了装瞎子,要么梗着脖子想碰一碰,不出俩月,不是被捏个罪名调走就是直接下大狱。

前清就这样,民国换了块旗号,青溪的天连色儿都没变。

沈敬之来青溪上任,是自己讨的差事。

他原先在省城督军府当文书,官场上那些烂事见多了。

一张破纸,能把整村人的田产划给乡绅。

一笔粮款,过一道手扒一层皮,落到灾民嘴里只剩谷壳子。

有一回,他眼睁睁看着同事把赈灾的银元换成掺了沙子的糙米,还龇着牙笑:“吃不死人。”

沈敬之没吭声,第二天递了折子,自请外放。

旁人都说他脑子有病。

省城好好的不待,往那山高皇帝远的烂泥坑里跳。

他媳妇收拾行李的时候抹眼泪:“你去了那种鬼地方,我跟孩子咋放心?”

沈敬之把几本破书往藤箱里一塞:“放心,老子又不是去跟人干架,做官又不是去玩命。”

媳妇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自己信?”

他没接茬,箱子盖一扣,完事。

临走前去跟老上司辞行。

督军府刘秘书长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一下:“小沈啊,你那驴脾气,到地方上要吃大亏。听我一句,该搂的搂,该放的放,水太清了养不住鱼。”

沈敬之咧嘴一笑:“秘书长说得对,不过我想着吧,鱼要是都死绝了,水清不清的,有个屁用。”

刘秘书长茶碗一顿,嘴张了张没再说话,摆摆手让他滚蛋。

沈敬之不在乎。

他念过书,认一个死理:做官,就是给底下人挡风遮雨的。

二

到青溪头一天,沈敬之没进县衙,先让驴车绕着城墙转了一圈。

城墙不高,夯土的,豁了好几道口子,拿竹篱笆胡乱堵着。

城门外蹲几个要饭的,见他驴车过来也不动弹,翻着白眼珠子斜楞他。

车夫老赵是本地人,压着嗓子:“沈老爷,这些都是顾家佃户,地没了,人也废了。”

沈敬之问:“县里没设济民所?”

老赵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瘆人:“有啊,城东三间破屋,管事的姓顾,顾三爷远房侄子,进门先交五十文‘登记费’,交不起就滚蛋。”

沈敬之没再问。

他掀开车帘瞅了瞅那几个要饭的,里头有个半大孩子,撑死十三四,瘦得颧骨戳着皮,正拿根草棍在地上瞎划拉。

沈敬之从包袱里摸出俩烧饼,让老赵递过去。

那小子接了,连个谢字没有,埋着头就啃,噎得直翻白眼。

县衙比他想的还烂。

大堂匾额裂了条大缝,“明镜高悬”的“镜”字只剩半边。

后堂三间屋,办公一间、会客一间、住人一间。

被褥潮得能攥出水,墙角霉斑长得跟地图似的。

周捕头早早在门口候着,六十来岁,背驼得跟虾米一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皂衣,腰里别根铁尺。

见沈敬之来了,拱了拱手,慢得跟拉稀似的:“沈老爷一路辛苦,县衙就剩俩书办、仨差役,厨子上个月跑了,您要吃饭自个儿想办法。”

沈敬之把包袱一撂:“前任留什么话了?”

周捕头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包,里头一把碎银子加一张字条。

字条上八个字:莫碰顾家,早走为妙。

沈敬之翻过来一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河堤银子别动。

“啥意思?”

周捕头揣着手,眼睛瞅着院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去年县里收了一笔修堤捐,按亩摊派,顾家带头交的,银子到账三天,前任知事就调走了,修堤的事再没人提过。”

“银子呢?”

“账上写‘已支’,支给谁了,鬼知道。”周捕头摸出烟袋,蹲台阶上抽起来,一副“话我撂这儿了,您自个儿掂量”的死样子,“沈老爷要翻这本账,顾家肯定不痛快,要不翻,汛期一到河堤垮了,老百姓也不痛快。”

沈敬之在台阶另一边坐下:“周叔,你在青溪当差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周捕头吐了口烟,“我爹就是捕头,我十八接他的班,什么鸟官没见过?有来搂钱的,有来混日子的,有一个真想干事的,干了仨月,告病跑了,是真病,差点没死这儿。”

“啥病?”

“吃了碗馄饨,上吐下泻,差点见了阎王,馄饨摊是顾家管家小舅子开的。”周捕头拿烟袋锅敲了敲台阶,“沈老爷,我不劝您走也不劝您留,就一句话:在青溪,您知道的每一件事,顾家比您知道得还早。”

沈敬之点点头,没再吭声。

三

头一桩事,下乡。

沈敬之不坐轿不骑马,让老赵赶驴车,带上周捕头,一个村一个村地蹚。

从城东柳树屯开始,往南到河湾村,再折向西边王家洼,一圈转下来整整十二天。

柳树屯离城最近,地也最肥,顾家上等田一半在这儿。

佃户老陈头,六十多了,背驼得跟问号似的,听说县太爷来了吓得往屋里钻,被他婆娘薅着领子拽出来,两手没处搁,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接沈敬之递的烟卷。

沈敬之问他租子咋交,老陈头支支吾吾,先说是“按规矩”,问急了才蹲地上拿树枝算账:一亩地打两石谷,顾家收一石二,剩八斗,还得交丁捐、团练捐、修路捐、祭孔捐,七扣八扣,到手不到三斗。

“去年婆娘病了,抓了两副药,粮就不够吃了,跟顾家借了一石,今年得还一石五。”老陈头拿手指头在泥地上画圈,“利滚利,滚到明年,我那三亩水田,怕就姓顾了。”

沈敬之蹲下来:“联名告过没有?”

老陈头苦笑:“告谁去?县太爷换了五任,哪任没告过?告完了,顾家挨家收‘呈纸费’,比租子还黑。”

沈敬之没再问。

他在本子上记,老陈头凑过来看,不认字,只看见写得密密麻麻,担心地问:“老爷,您记这个,不会给顾家看吧?”

“不给,我自己留着。”沈敬之把本子合上。

老陈头半信半疑,送他出门时塞了俩煮鸡蛋。

沈敬之不要,老陈头急眼了:“拿着!这蛋是自家鸡下的,不姓顾!”

河湾村在河边,地势低,去年淹过一回。

村里二十来户,一半是顾家佃户,另一半在码头扛活。

沈敬之到的时候正赶上卸货,十几个汉子光着膀子扛麻袋,从跳板上颤颤巍巍地走,汗珠子砸船板上摔八瓣。

管事的姓钱,顾三爷的管家,三十出头,白净脸,穿一件靛蓝绸衫,手里捏个铜哨,谁走慢了哨子一吹张嘴就骂:“你他娘的没吃饭?这一袋少说掉二斤秤,从你工钱里扣!”

沈敬之站岸边看了一袋烟的工夫。

卸完一船,扛活的汉子蹲河滩上领工钱。

钱管家拿本花名册挨个叫名字,一人发五文,到最后一个:“刘老栓,你今儿迟了半刻钟,扣两文。”

那汉子急了:“钱爷,我天不亮就来了,路上崴了脚。”

钱管家哨子一吹:“崴脚?我看你嘴崴了!再啰嗦今儿全扣!”

刘老栓不敢吭声了,捏着三文钱走了。

沈敬之走过去:“码头一天卸多少货?工钱咋算?”

钱管家认出他,倒也不慌,笑嘻嘻拱手:“沈老爷,您咋跑这儿来了?码头脏兮兮的,别污了您的鞋。”说着从袖子里摸出包烟卷递上来,“顾三爷说了,您初来乍到,有啥吩咐差人来说一声就行,何必亲自跑?”

沈敬之没接烟,把刚才的话又问了一遍。

钱管家脸上笑收了收:“回老爷,码头是顾家包的,工钱也是顾家定的。规矩嘛,干活给钱,天经地义,至于多少,那得问三爷。”

“行,我回头问顾三爷。”沈敬之朝驴车走去。

钱管家笑了笑没接话。

沈敬之上驴车走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低声骂了句什么,风大没听清。

周捕头在车上小声嘀咕:“骂您是‘狗拿耗子’。”

“我听见了。”沈敬之头也没回。

周捕头看他一眼,不吭声了。

西边王家洼最远,路也最难走。

驴车陷泥里两回,沈敬之和老赵下来推车,裤腿上全是泥。

到村口天已经擦黑,周捕头说村里有家远房亲戚能借宿。

那户人家姓王,当家的寡妇,男人前年替顾家修祠堂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抬回家躺了三天就没了。

顾家给了五两银子说是“恤金”,丧事一办,倒欠顾家三两。

王寡妇听说县太爷来了,慌慌张张烧水做饭,把家里仅剩的半碗白面擀了面条。

沈敬之吃了一半,看见她俩孩子在灶台后头扒着门框咽口水,就把碗推过去。

王寡妇连说“使不得”,沈敬之摆摆手,问她田产的事。

王寡妇把柴往灶膛里捅了捅,说男人没了地种不动,去年典给顾家账房,说好三年赎回,可账房今年就加了价,赎不起了。

“我寻思着再熬两年,把娃养大一个是一个。”她说着眼圈红了,拿袖子一擦,低头添柴。

周捕头蹲一边抽旱烟,不吱声。

回去路上,沈敬之靠在车帮上:“周叔,你在青溪这么多年,见过哪任知事真把顾家动了?”

周捕头想了想:“光绪三十一年有个姓方的知县,搞清丈田亩,把顾家瞒报的四百亩黑田查出来了,顾家请吃饭他不去。半个月后方知县独生子在省城学堂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顾家出面‘调停’赔了八百两,方知县欠了顾家人情,清丈的事不了了之,第二年调走了。”

“后来呢?”

“后来方知县在别处任上贪了银子,革职查办,有人说那银子就是当年顾家垫的,先把你架上去,再抽梯子。”周捕头磕了磕烟灰,“沈老爷,我不说顾家手眼通天,那话太空,我就说一句:他们不着急,他们等得起,您等不等得起?”

沈敬之望着驴车外头的田埂,冬小麦刚冒头,绿稀稀的跟癞痢头似的。

“老子来了,就没打算走。”

四

回到县城,沈敬之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贴告示。

重新丈量田亩,废除顾家私加的附租,什么“团练捐”“保甲捐”“迎官捐”,统统砍掉。

码头搬运抽成从五成降到二成五,贴补扛活的汉子。

告示沈敬之自己写的,柳体小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周捕头看完咂了咂嘴:“字好,就是顾家看了怕要头疼。”

第二件,清旧账。

把县衙库房积了十年的账册全翻出来一本一本地对。

灰尘呛得他咳了一宿,第二天让书办把历年修堤捐、赈灾款的去向抄成清单贴照壁上。

百姓围着看热闹,有人小声念:“修堤捐余银七百四十两,着即拨付河工。”

念到这儿人群里有人冷笑:“余银?堤没修,哪来的余银?”

第三件,下乡回来第十天,沈敬之去了顾家。

独自去的,没带周捕头没带差役。

顾家宅子在正街东头,三进院落,门口石狮子脚爪被摸得锃亮。

钱管家开的门,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贱样:“沈老爷,稀客稀客,快请进。”

沈敬之把缰绳往老赵手里一塞:“不进去了,我来跟顾三爷说一声:明天开始丈量田亩,顾家的田也量;码头抽成后天改章程,顾家要是觉得不合适,来县衙说话。”

钱管家笑容僵脸上,门里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沈知事,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嘛。”

顾三爷出现在二门台阶上。

五十来岁,胖瘦适中,穿一件半旧灰绸袍子,手里盘俩核桃,笑眯眯的跟尊弥勒佛似的。

他走下来亲自把着门框:“沈老弟,我痴长几岁,叫你一声老弟不为过吧?来来来,尝尝我这武夷山肉桂,今年新到的。”

沈敬之没动:“顾三爷,茶先不喝,话说完就走:田要量,抽成要改。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去省里告我。但有一节,在我任上,我不收您一文钱,您也别想从我这儿买走一个字的批文。”

顾三爷脸上笑没变,手里核桃转得慢了些:“沈老弟,你这话就见外了,我顾老三在青溪几十年,从来只有帮人办事的,没有给人使绊子的。你说量田,量嘛,我顾家的田契都在,你随便量;抽成的事也好商量,都是替桑梓办事,犯不着伤和气。”他往前凑半步压低声音,“不过老弟啊,青溪不比省城,老百姓眼皮子浅,你今天给他减了租,明天他就敢抗租不交,到时候你拿啥填县库?拿啥发河工的饷?做事嘛,总得留一步。”

沈敬之看着他:“顾三爷,您这话在理,所以我也给您留一步:我查了旧账,去年修堤捐的银子有四百两是从您账上走的,账册上写的是‘暂借’。这笔钱,要么您补张借据给我,要么月底之前还回来,您选一个。”

顾三爷手里核桃停了。

他盯着沈敬之看了足足五息,然后笑了,笑声跟砂纸蹭铁锈似的:“好,好,沈老弟,你果然是个实在人。借据,我补;银子,我还。”他回头喊,“老钱!去账房把修堤捐的往来账抄一份给沈老爷送去,连本带利,别让沈老爷为难。”

沈敬之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顾三爷跟钱管家说话的声音,语调还是慢悠悠的,但每个字都跟石子砸深井里似的:“年轻人,有冲劲,好。”

告示贴出去第三天,顾三爷差钱管家送东西来。

紫檀匣子,掀开盖里头码着二十卷红纸封的银元,一共二百块,底下压着一张城郊水田的地契,五亩整,四至分明。

钱管家说话客客气气:“沈老爷初来,地方上的规矩总要熟一熟。三爷说了,大家和气日子都好过,这地是薄礼,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三爷。”

沈敬之没动匣子。

他让钱管家原封不动带回去,只捎一句话:“我来青溪吃朝廷俸禄,不吃百姓的血汗。匣子拿回去,顺带告诉三爷:明天丈量队到柳树屯,请他家的账房带上田契,当面对数。”

钱管家脸色沉下去,抱着匣子走了。

出门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周捕头在廊下看着,等钱管家走远了才嘀咕:“沈老爷,我在青溪三十年,头一回见顾家管家走路打趔趄。”

沈敬之没笑:“周叔,从明天起你带俩人跟着丈量队,夜里换着班在县衙后墙转两圈,我估摸着这两天要闹鬼。”

五

闹鬼的事果然来了。

先是夜里有人往县衙后墙扔石头,咚的一声惊得沈敬之披衣裳起来,提灯出去看,墙根下就几块碎砖。

再是街上开始传闲话,说新来的县官是外乡人,要把青溪的粮往省城运,把壮丁拉去修铁路,搜刮一空就跑。

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沈敬之在省城“贪了赈灾款”的旧谣都翻出来了。

卖豆腐的王二嫂起初不信,架不住隔壁烟馆刘麻子天天说,说到第五天王二嫂看见沈敬之从街上过,眼神就有点躲。

沈敬之不接茬,照旧干事。

丈量队用了半个月把沿河六个村的田亩全过了一遍。

顾家账房起初还到场,后来嫌晒,把田契往桌上一撂说“你们量,量完给我看数就行”。

沈敬之让书办一笔一笔核,查出顾家瞒报黑田三百二十亩,全是以“河滩淤地”的名义白占的。

他把结果抄成告示贴出去,又写了公文报省里备案。

公仓的事也同步铺开。

沈敬之把县衙后院两间闲屋腾出来刷了白灰,修了仓门,定下规矩:丰年按市价收粮存三成入仓,荒年平价放粮每人每日二合,凭保甲册子领,不经顾家的手。

开仓那天周捕头找来几个老实差役帮忙,沈敬之亲自盯着过秤。

第一斗米放出去的时候,领粮的老汉拿碗接,手抖得撒了一半在地上,蹲下去一粒一粒捡,捡着捡着就哭了,说这辈子头一回吃官家的米不掺沙子。

河堤也动了工。

沈敬之把追回来的四百两修堤银子全拨下去,雇了沿河六个村的闲劳力,管饭,一天再给三文工钱。

工地上插了面旗写着“青溪河工”,沈敬之隔三差五去转一圈,跟扛土的汉子蹲一块儿啃杂粮饼。

有个叫刘老栓的,就是码头上被扣工钱那个,头一回见县太爷蹲地上跟他一块儿啃饼,吓得直往后挪。

沈敬之拿胳膊肘捅他:“往后挪啥?我又不抢你的饼。”

刘老栓嘿嘿笑,说:“沈老爷,您这饼里搁了盐,比我家过年吃的还香。”

义塾也开了张。

沈敬之请了城里一个落魄老秀才姓方,当年在省城书院教过书,后来抽大烟把家败了,戒了烟之后没人请他。

沈敬之亲自上门请,方秀才推辞:“我一个抽大烟的,教孩子怕人笑话。”

沈敬之说:“你戒了就是本事,教孩子认字比你抽大烟强。”

方秀才眼圈一红应了。

义塾设在城隍庙偏殿,收了二十来个穷孩子,大的十二三小的五六岁,自带板凳,书本是沈敬之让书办油印的《千字文》。

放学的时候孩子们从庙门口涌出来叽叽喳喳念“天地玄黄”,路过县衙就喊“沈老爷好”。

沈敬之在院里应一声,心里热乎乎的。

慢慢的闲话淡了。

乡下佃户进城遇见他会停下脚步问个好。

挑担子卖菜的妇人偶尔塞把青菜放县衙门口,沈敬之追出去给钱人早跑没影了。

有一回下雨他站衙门口屋檐下等雨停,卖豆腐的王二嫂从对面跑过来,把手里半把破伞往他怀里一塞:“沈老爷您打着!别淋病了没人给我们减租了!”说完扭头就跑,淋着雨跑回自己铺子。

沈敬之举着那把破伞,伞面上还沾着豆渣,愣了半天。

周捕头在一边看着:“沈老爷,您这官当得倒像我们青溪的上门女婿了。”

沈敬之笑:“上门女婿也行,只要管饭。”

义塾的小孩放学路上看见他远远地鞠躬。

有个叫铁蛋的最皮,有一回拿石子砸了顾家粮行招牌,被钱管家揪着耳朵找上门来。

沈敬之赔了钱把铁蛋领回县衙,问他为啥砸。

铁蛋梗着脖子:“他家狗咬我!还骂我爹是穷鬼!”

沈敬之没罚他。

让书办拿张纸,写了“忍”字,说:“写十遍。”

铁蛋写了两遍就烦了,说手酸。

沈敬之:“那写五遍。”

铁蛋写五遍,字一个比一个大,最后一个“忍”字占满整张纸,墨洇到桌面上。

沈敬之看了一眼:“滚吧。”

铁蛋跑了,跑出门又回来,把那张纸叠了叠揣走了。

沈敬之走在青溪石板街上,鞋底踩得石板缝里的泥“咕叽”响。

王二嫂的豆腐摊刚收,地上留一圈水印子。

他没想什么,就是走。

六

顾三爷没歇着。

明的不行就玩暗的。

他买通县里俩差役,一个叫赵四一个叫孙猴子,暗中盯着沈敬之动静。

赵四盯县衙正门,孙猴子盯后门,每天早晚各去顾家报一回。

又派人去省城托了民政厅一个姓胡的科长,递状子捏造沈敬之“私收流民、蓄养乱党”。

胡科长收了钱把状子压着,说“等有实据再动”。

沈敬之不是毫无防备。

周捕头把赵四和孙猴子的事挑明了告诉他:“这俩货,一个赌钱欠顾家三十块,一个抽大烟,烟膏子都是顾家赊的,沈老爷您要办他们一句话的事。”

沈敬之想了想:“先不办,让他们盯着,我做什么他们报什么,顾三爷反而踏实。我要是把眼线拔了,顾三爷就该睡不着了,他睡不着就该想别的招了。”

周捕头咂摸了一会儿:“您这是,养着他们?”

“养着,比换新人强,新人我还不知道底。”

周捕头私下劝过他:“沈老爷,这里的人跟省城不一样,好处给的时候他们谢你,可一旦祸事临头,最先抛出去的就是给他们好处的人。”

沈敬之摇头:“不至于。”

周捕头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他本来想说“我在青溪三十年见的多了”,但看沈敬之那副笃定样知道说了也白说,只叹了口气蹲门口抽烟去了。

开春之后沈敬之搞了一次“清赋”,把全县田亩按新丈量结果重新造册,该交多少粮多少捐一笔一笔算清楚张榜公布。

柳树屯老陈头跑来县衙颤巍巍地问:“沈老爷,我今年真能少交一石?”

沈敬之翻册子给他看:“你家三亩地原报二亩七,现在实量三亩二,多出来的五分地我按荒地给你折了只算半租,附捐全免,统共交八斗。”

老陈头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老泪纵横:“八斗,八斗好,够吃了够吃了。”

消息传开沿河几个村佃户私下里管沈敬之叫“沈八斗”。

沈敬之听说之后笑了一晚上,跟周捕头说:“这名号好,比‘沈青天’实在,青天是虚的,八斗是实的。”

顾三爷那边也没闲着。

他让钱管家挨村收“预租”,说是明年租子今年先交,交了的减一成。

有些佃户贪那点便宜把粮卖了交预租,有些佃户不交钱管家就记下名字。

沈敬之听说之后在告示上加了条“预租无效”,可已经交出去的粮顾家不退,佃户也不敢要。

沈敬之让书办统计了受骗户数报给省里,省里批了个“查实核办”的公文,公文转了一圈又回到顾三爷手里,省里经办的人就是那个收了钱的胡科长。

周捕头把公文拿回来给沈敬之看:“沈老爷,您这官司打到省里也是输。”

沈敬之把公文折好收进匣子里:“输赢不在公文上,在人心上。”

七

民国十八年春,山洪冲垮了下游一段河堤。

那段堤去年冬天刚修过,沈敬之拨的银子够夯得也实。

可偏偏垮了。

垮的那天夜里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沈敬之披着蓑衣在堤上守了一宿,眼看着水漫上来把新夯的土一层一层剥走。

天亮雨停,堤垮了二十来丈,下游淹了百来亩秧田。

消息传到县城,顾三爷当天就放出风来:修堤银子被沈敬之扣了,夯土掺了沙子才酿成水患。

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修堤时沈老爷小舅子运过一船沙”这种细节都编出来了,沈敬之媳妇的弟弟压根没来过青溪。

紧接着省里公文到了:传沈敬之去省城接受讯问,罪名是“贪墨修堤款、致溃堤害民”。

公文上盖着民政厅大印,底下还附了顾家递的联名状,厚厚一沓按了百来个红手印。

顾三爷还放出话:上头发兵下来查案,要是查出事端青溪全县都要受牵连。

但只要百姓联名上书检举沈敬之,顾家愿意出面斡旋,租税缓交一年还开仓放粮。

消息跟野火似的顺着河两岸村子烧遍了。

最先动摇的是靠近码头那几个村。

佃户们聚晒谷场上互相传话,有人还记得沈敬之减租修堤开义学的好处,迟疑着不肯签字。

刘老栓在会上喊了一嗓子:“沈老爷给咱减了租,工钱也涨了,你们良心让狗吃了?”

旁边一个老汉拉他袖子:“老栓,你家就一口人跑了就跑了,我家七口,顾家说了不签的明年地收回房子也扒。”

刘老栓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可顾家的人挨家去,软的哄硬的吓。

钱管家带人夜里敲佃户门,进门先递包红糖坐下就聊:“三爷说了签个名大家还是好邻居,不签?官兵来了分不清谁好谁坏,抓壮丁封屋子您可别怪三爷没提醒。”

说完红糖一搁走了。

第二天再来红糖换成包烟膏子,给男的。

要是还犹豫第三天再来,这回不说话了,钱管家带俩打手院门口站一炷香,啥都不干就站着。

佃户扛不住这个,签了。

也有没签的,柳树屯刘二顺他爹把红糖扔出门,钱管家没恼,第二天带人把他家田埂挖了个口子,水放了半亩。

第三天刘二顺他爹自己去顾家按了手印,回来蹲田埂上拿泥堵那个口子,堵了一下午没堵住。

头一份联名状是几个受过沈敬之接济的老农签的。

老陈头没签,被钱管家堵家里问他:“老陈,去年谁给你减的租?”

老陈头梗着脖子:“沈老爷。”

钱管家:“对嘛,沈老爷对你好你就该替沈老爷着想,他要是被查实了罪更重。你签个名省里知道是老百姓求情说不定从轻发落。”

老陈头被绕进去了,哆嗦着按了手印。

按完了在门槛上坐了半天没说话。

消息传到县衙时候沈敬之正在整理公仓账册。

周捕头把联名状递过来,他捏着那张纸,纸上歪歪扭扭的名字按得模糊的红手印,不少面孔他都记得。

老陈头,去年塞他两个煮鸡蛋那个。

王寡妇,给孩子擀面条那个。

还有柳树屯刘二顺,去年冬天领赈济粮跪地上磕过头。

周捕头站一旁叹气:“我说过的。”

沈敬之没说话。

他把联名状折好,跟省里公文摞一起。

纸角对齐,对齐,又对齐。

然后放进匣子里,扣上盖。

然后他走到县衙门口。

外面已经聚起一群人。

先前给他送青菜的妇人站人群里低着头跟旁人一起喊。

那些在义塾读书的孩子被大人拉着也跟着起哄。

铁蛋也在里头,他爹拽着他手,他挣了两下没挣开,看见沈敬之出来把头扭到一边。

人群声音越来越大,要他离开青溪要官府把他带走。

有人喊“贪官”有人喊“滚出去”,声音里带着股奇怪的亢奋劲儿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没人提减租,没人提河堤,没人提冬天平价放出的粮食。

顾三爷坐轿子在街口远远看着,帘子掀开一条缝慢悠悠喝茶。

钱管家站轿子旁边手里托个紫砂壶时不时给三爷续水。

沈敬之看着底下一张张脸。

他没争辩也没发怒。

他站台阶上朝底下拱了拱手:“诸位乡亲,沈某告辞。”

底下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铁蛋他爹松了手,铁蛋往前蹿了一步又被他娘拽回去了。

沈敬之转身进了县衙把门关上了。

八

第二天一早沈敬之收拾简单包袱带上案卷准备跟省城来的公差动身。

临走之前他把公仓钥匙交给周捕头。

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又攥了一下才递出去。

“仓里现存糙米四十七石八斗,谷子二十石,账册在第二个抽屉。下游受灾村子按户分,大人一合小孩半合,发到秋收为止。别经保甲长的手,你亲自盯着。”

周捕头接了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这钥匙我揣着,我婆娘还以为我升官了。”

自己嘿嘿笑了两声,笑着笑着没声了。

他把钥匙揣进贴身的兜里,按了按:“仓里那点粮,我盯着,盯着。”

说完蹲台阶上摸烟袋,烟袋锅是空的,他忘了装烟。

沈敬之又把义塾的事托给方秀才:“方先生,我走了之后县里未必接着贴补,你自己想办法收几个学生收点束脩别断了,铁蛋那几个孩子认了字将来就不一样。”

方秀才抽着鼻子:“沈老爷放心,我戒了烟命是您捡回来的,义塾我给您撑着。”

沈敬之拍拍他肩膀出门上了驴车。

公差骑着马在旁边等着催了两回。

人群又聚在街边看着他走。

没有道谢只有窃窃私语,还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

王二嫂从人缝里挤出来手里攥着块豆腐追了两步又站住了。

沈敬之朝她摆摆手,她哇的一声哭了,豆腐掉地上摔碎了。

路上公差跟他闲聊,说顾三爷已经在筹办酒席,等他一走就要恢复原先租子,码头抽成也涨回五成。

公差还说省城那边胡科长打了招呼,沈敬之的案子“从快从严”省得夜长梦多。

沈敬之望着车窗外浑浊的青溪河,河水不停往下游淌什么也留不住。

河边几个小孩在摸鱼光着屁股晒得黝黑。

其中一个抬头看见驴车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又低头接着摸。

马车轱辘碾过坑洼土路渐渐走远。

九

沈敬之走了之后青溪一切变回原样。

租子涨回去码头抽成照旧,顾三爷又开了两间烟馆生意比从前还好。

义塾因为没人持续贴补慢慢停了,方秀才撑了半年实在揭不开锅,把城隍庙偏殿钥匙还给庙祝,临走把没用完的《千字文》摞桌上跟铁蛋说:“拿回去自己认,认一个字是一个字。”

铁蛋拿了两本,剩下的被王二嫂拿去糊了墙。

公仓的粮发了三个月,发完了。

最后半个月周捕头是在城隍庙偏殿发的,顾家说仓占的是他家“义地”,钱管家拿地契来拍桌子。

周捕头跟他吵了一架,吵输了,回来蹲庙门口抽烟,抽完一袋又装一袋,庙祝催他腾地方,他把烟袋锅往鞋底一磕:“腾,腾,急什么,饿死鬼投胎啊。”

粮发完那天他拿账本对了一遍,差三升,翻来覆去找不着,最后是自己记错了,多写了一个“一”。

他拿笔把“一”划了,想了想又在旁边补了个“一”,越看越乱,索性把那一页撕了重抄。

顾三爷依旧是青溪说一不二的人物。

柳树屯老陈头后来把地典给了顾家,带着婆娘去城里给人帮工。

王寡妇的地也没保住,典价又涨了一回,她咬牙借了印子钱利滚利到第二年冬天连棚屋都抵出去了。

刘老栓倒是硬气不肯签第二回联名状,被钱管家寻了个由头说他在码头上偷麻袋打了一顿撵回乡下种地去了。

偶尔有人在夜里想起曾经有个县官不收礼不刮地皮帮他们减过租修过河堤。

柳树屯有个老汉冬天晒太阳的时候跟人说:“那年沈老爷在,我家交八斗就够。”

旁边人接茬:“八斗?我家交了六斗。”

再旁边人:“六斗算什么,我家一斗没交沈老爷还给发了粮。”

说着说着几个人都不吭声了各自晒各自的太阳。

这样的念头大多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日子的苦压下去。

该交租交租该挨饿挨饿该典地典地。

河依旧浑风依旧腥。

十

转过年来民国十九年秋,省城来了个跑单帮的货郎挑着担子从青溪过,在茶馆歇脚的时候说起省里的事。

有人问起沈敬之,货郎放下担子擦汗:“沈敬之啊?听说案子查清了贪墨是没有的事修堤银子对得上账,可‘用人失察’的罪名跑不掉,撤了职发到北边一个穷县当科员去了。前阵子有人在省城见过他瘦了不少头发都白了。”

茶馆里静了一会儿。

有人问:“北边哪个县?”

货郎挠头:“记不清,反正穷得很,听说冬天冻死牛。”

那人“哦”了一声,低头吹茶沫子。

旁边桌上一个扛包的站起来,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说了句“操”,走了。

剩下的人接着喝茶。

钱管家那天也在茶馆坐角落里听了全程,回府报给顾三爷。

顾三爷正躺榻上抽大烟,听完眯着眼笑了笑:“沈敬之这个人,心是好的,就是不懂事。”

他吐了个烟圈又补了句,“不过他倒是给咱提了个醒,往后找县官得找个懂事点的。”

钱管家赔笑:“三爷说的是。”

顾三爷又抽了一口闭着眼:“对了,码头抽成再涨半成,修祠堂的银子不够了。”

钱管家应了声退出去办事。

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骂了句脏话,稳了稳身子走出去了。

这回没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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