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野。
广城江家的独苗。
我爸江海山,广城武道协会会长。名下三家丹药厂,两间器械铺,一家武馆。
家里有钱。特别有钱。
可惜我没天赋。
气血值8.9。正常人水平。我二十岁。
这事儿在广城不算秘密,只是没人敢当面说。他们当着我的面都喊“江少天赋异禀”,转头就在群里发我的体检单,后面跟一串哈哈哈。
我知道。我不在乎。
直到我看见林如霜。
城西黑市拳馆。铁笼子,灯很亮,地上全是血和口水。她在台上,十九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头发随便扎着。
对手一百公斤,胳膊比我大腿粗。
铃响。
壮汉冲过来。她侧了一步,抬手,一拳打在喉结下面。
壮汉跪下了。然后趴下了。
全场安静两秒,接着疯了。
我站在围栏外面,手心全是汗。不是怕。是别的东西。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女人。她们看我,先看表,再看车,再看我爸的名字。林如霜不一样。她打完拳,蹲在地上擦手上的血,谁也不看。
我就这么喜欢上了。很没道理。但我这人就这样,认准一件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第二天我开始追她。
第一天送花。九百九十九朵,堵在她租的楼下。她下楼,看了一眼,说挡路了,绕过去。
第三天送车。新的,钥匙塞她手里。她走到车前,打开后备厢,把我的花扔进去,锁上,走了。
第七天送丹药。一瓶聚气丹,市价两万八。她接过去,第二天挂在黑市卖了。
我朋友胖子周说,灿哥算了吧,这女的不对劲。
我说你懂什么。
他说我是说她卖药的钱全打给了市一院。她有个妹妹,白血病。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站在病房外面。玻璃里面一个小女孩,光头,瘦得像根筷子,手上扎着针,还在写作业。
林如霜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削得很慢,削断了三次。
我转身走了。
第十天我又去了拳馆。
这回我上台了。
我花了三个月,靠嗑药把气血值抬到15。护具里藏电击片,手套里灌铅。我知道这不光彩。可我想让她看见我一次,就一次,站在台上。
铃响。
对面练过三年,一上来就抱摔。
我被砸在地上,肋骨疼得眼前发白。伸手去摸护具上的开关。
没摸着。
他一拳砸我脸上。我嘴里全是铁味。
第二拳。第三拳。裁判要停了。
这时候我看见她了。她站在围栏外面,抱着胳膊,看着我。
我忽然不想按那个开关了。
我爬起来,朝他撞过去。两个一起摔在地上,我用头撞他的鼻子,一下,两下,三下。他松手了。我骑他身上,一拳一拳往下砸,砸到最后不知道在打谁,只知道不能停。
铃响了很久我才停。
我躺在地上,天花板在转。
有人递给我一瓶水。
林如霜。
我坐起来,接过水,没喝,手抖得厉害。
我说林如霜。
她说嗯。
我说我喜欢你。
她看了我很长时间。周围全是人,全是声音,可她看我的时候什么都没了。
她说江野,你有钱。
我说有。
她说你会打架吗。
我说……不太会。
她说你会读书吗。
我说更不会。
她笑了。不是好看的笑,是很累的笑。
她说要嫁,我就嫁武魁。
我说什么。
她说全国武道大考,头名,武魁。进了皇城司,一等镇武使。你要是能拿到,再来找我。
她说完就走了。
我在台上坐了很久。胖子周跑上来扶我:野哥,没事吧?走走走,去医院。
我说不去。
我说胖子,报名表还有吗。
他说什么表。
我说全国武道大考的报名表。
胖子周脸白了:野哥你别闹。那考试死过人的。去年南边一个,被打成植物人,到现在还躺着。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要去。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放北境的事:镇武司督主赵无极,单人斩妖,气血值实测三百二十七。画面里那个人穿一身黑,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把刀。
我爸指着电视说,看见没,这才是人。你呢。
我没接话。
回房间,拉开抽屉最底下,翻出一张纸。报名表。去年的,我填了一半,没敢交。
我把名字那一栏重新写了一遍。
江。野。
两个字,歪歪扭扭。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一遍。还是歪的。
我把桌上东西全扫到地上,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抄报名表上的字。抄到半夜三点,抄满一整本练习簿。
第二天早上,我把报名表和报名费一起送到协会。
三万。刷的卡。
办事的大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表,说江少,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她说文试占三成。你……
我说我知道我不行。
我说所以我得先把剩下那七成拿到手。
走出协会的时候天刚亮。广城的街还没醒,清洁工在扫地,早点摊冒白气。
我站在路边,给林如霜发了一条消息。
三个字:我报了。
她没回。
我也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钱。
至于命——
我摸了摸还在疼的肋骨,笑了。
这东西,我好像本来就不太值钱。
第二章 我爸说,你配吗
消息发出去两个小时,没回。
我不急。我把手机扔枕头边,睡了四个小时。
醒来是早上七点。楼下有人在砸门。
我开门,是我爸的司机老吴。他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说:江少,会长让你下去。
我说:几点。
他说:现在。
我刷牙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回。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我爸坐中间,手里端着茶。左边是协会的训练部主任,姓马,外号马铁手,以前打过全国前三。右边是个穿白大褂的,我没见过,桌上放着一个金属箱子。
我爸没看我。他把茶放下,说:坐。
我坐下。
他说:昨天你去协会了。
我说:嗯。
他说:报了名。
我说:嗯。
他说:三万。刷的卡。
我说:嗯。
他忽然把茶杯摔了。
瓷片飞到我脚边,茶水溅在我裤子上。老吴动了一下,没敢上前。
我爸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八岁测气血,6.2。十岁,7.1。十五岁,8.3。二十岁,8.9。十二年,涨了2.7。你知道正常人十二年涨多少吗?
我没说话。
他说:正常人涨15。
他说:江野,你不是没天赋。你是根本没开窍。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花钱。你现在要去考武魁?全国三千多人报名,录取一个。去年死了两个,残了七个。你去干什么?去给人当沙包?
我说:我想试试。
他说:试什么?
我说:她说,要嫁就嫁武魁。
客厅安静了三秒。
我爸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被人扇了一巴掌还硬要笑出来的笑。
他说:哪个女的。
我说:林如霜。城西拳馆的。
我爸转头问马铁手:认识吗。
马铁手想了想,说:有点印象。黑市拳手,十九岁,左撇子,打法不要命。她爹三年前死在北境,说是走火入魔。她有个妹妹在市一院。
我爸说:听见没。人家要的是武魁,不是你。你把钱收回来,她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我说:我知道。
我说:所以我才要去考。
我爸盯着我看了很久。他眼睛里有血丝。他今年五十六,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老茧。他从卖丹药起家,一瓶一瓶扛到今天的协会会长。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他这个眼神。
他说:好。
他说:你要考,我不管你。但你别打着江家的旗号出去丢人。你考不上,回来给我看厂子。你考上了——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你要是真考上了,我亲自去给你妈上香。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马主任留下。
剩下我们三个。
马铁手把那个金属箱子推到我面前,打开。
里面是十二支针剂,淡蓝色,一支一支排得整整齐齐。标签上写着:聚气Ⅲ型,限用剂量,医师指导。
他说:一天一支,早上打,打完跑十公里。打多了伤肝,你自己数着。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不算你的钱。会长付的。
他又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拍在茶几上。
他说:这是八个教头的时间表。早上五点力量,七点身法,九点实战,下午两点器械,四点气血运转,晚上八点文试。周日半天。练满一百二十天。
我说:文试也要?
他说:文试占三成。你不会写字,练死也是零分。
我说:……哦。
他说: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他说:江野,我不是吓你。大考不干净。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每年都有人买对手放水。你也打算这么干吧。
我没说话。
他说:你能买,别人也能买。而且别人买的比你贵。你真上了台,没人会因为你花了三万报名费就让你活着下来。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个屁。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他手劲很大,我骨头咯吱响。
他说:你气血值15,在广城算个人物。到了京城,前百都进不去。你信不信我一掌能把你拍墙上。
我说:不信。
他说:试试?
我说:……不用了。
他松开手,笑了:还行,知道怕。怕就好,怕的人活得久。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
那女的要是真喜欢你,不会让你去考这个试。
他们走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十二支针剂。
老吴小声问我:江少,早饭还吃吗。
我说:吃。
我说:多煮两个鸡蛋。
第一天训练是早上五点。
我在跑步机上跑了四百米,吐了。
教头姓陈,以前是军里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我把早饭全吐在桶里。
他说:起来。
我说:等一下。
他说:台上没人给你等一下。
我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第三圈,腿软了,跪在地上。膝盖磨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陈教头蹲下来,看了看我的腿,说:疼吗。
我说:疼。
他说:记住这个疼。考试那天比这疼十倍。
我说:陈叔,我问你个问题。
他说:问。
我说:气血值15,到底有没有可能赢。
他想了一下,说:有。
我说:多大可能。
他说:百分之一。
我说:那剩下的九十九呢。
他说:九十九是你死。
我说:……哦。
他说:不过。
他说:百分之一也够用了。这世上很多事,靠的不是概率,是不要命。你不要命,别人就要命。别人要命,就会让。
我说:这算什么道理。
他说:这算活下来的道理。
晚上八点,文试课。
老师是个退休的老教授,戴眼镜,翻了我的报名表,看了很久。
他说:江野。
我说:哎。
他说:你这个名字,写错了十七遍。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先别练拳了。你先学写字。
那一晚我抄了三百个“野”字。抄到手指发抖,抄到最后一个跟第一个长得完全不一样。
睡觉前我摸出手机。
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
半夜两点,手机震了一下。
我抓起来,屏幕很亮,刺得眼睛疼。
一条消息。
林如霜:别来。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回:为什么。
过了三分钟,她回:
林如霜:武魁不是那么好拿的。赵无极去年亲自主考,刷掉了四十七个人。有一个从擂台上抬下来,到现在还没醒。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知道不了。你有钱,有家,有退路。你没有退路的人才敢上台。
我说:我可以没有退路。
那边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然后她发来最后一条:
林如霜:那你就上来。但你要记住,擂台上打死人不犯法。你爸的钱,救不了你第二次。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还是黑的。
我摸了摸肋骨,那儿还隐隐地疼。
我说:没事。
我说:我本来就没打算靠钱活第二次。
第三章 进京路上有人要我的命
一百二十天,我瘦了二十四斤。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吐一遍,再跑十公里。十二支针剂打到第八支的时候,我去医院查肝,医生说你再打就废了。我说那就剩四支,省着打。
气血值从15涨到19。马铁手说,够了,再涨也是虚的。
出发那天是十一月三号。广城下小雨,车站没人送。我爸没来,他让人送来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套护具,定制的,内衬里缝了三层碳纤维。箱盖上压着一张纸条,就四个字:别死外面。
我把纸条折了,塞进兜里。
火车是下午两点的。我坐二等座,没告诉任何人。胖子周非要跟来,我说你跟着干嘛,他说我给你拎包。我说我没包。他说我给你加油。我说你嗓门大,招人。
他还是来了。
车到湘南境内,天黑了。
车厢里人不多,我那一排就我一个。胖子周在对面打呼噜,口水流了一手。我戴着耳机听歌,其实没放声音,就是不想跟人说话。
十一点四十,车停了。
不是站。是在一段隧道前面,毫无预兆地停了。灯闪了两下,灭了。应急灯亮起来,绿幽幽的。
有人敲我的窗户。
三下。很轻。
我把耳机摘了。
窗户又被敲了三下。这次重了点。
我拉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两个人,穿铁路的制服,帽子压得很低。其中一个说:同志,这节车厢要检修,麻烦您换个座。
我说:怎么换。
他说:跟我们走。
我看了一眼胖子周。他还睡着。
我说:我朋友呢。
他说:一起。
我没动。
这时候我闻到了味道。不是机油味,是血味。很淡,但确实有。
我站起来,抓起箱子。
那人伸手来扶我。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他的手落空了,在箱子把手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看见他虎口上有茧,不是握扳手的茧,是握刀的。
我说:走前面。
我们下了车。隧道里的风很冷,吹得耳朵疼。前面还有三个人,蹲在轨道边上抽烟。看见我们,烟扔了,站起来。
五个人。
我心里算了一下。十九的气血值,打五个拿刀的,活下来的概率大概是多少。
陈教头说过:别算概率,算第一个。
第一个人冲上来的时候我没想。我抱着箱子往他怀里撞,用肩膀顶他的胸口,听见一声闷响,他退了两步。我转身就跑。
后面有脚步声。很快。
我跑不过他们。我跑了三十米,腿就开始发软。隧道壁上全是灰,我手一摸一手黑。
有人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衣领。
我往前扑,箱子脱手,砸在地上,开了。护具散了一地。
那个人把我拎起来,另一只手往我腰上捅。
我没感觉到疼。先感觉到凉。然后才是一股热流顺着裤子往下淌。
我脑子空白了一秒。
那一秒里我想的是:我爸的钱,救不了我第二次。
林如霜说过的话。她真准。
然后我听见一声刹车。
不是火车。是车轮胎在碎石上刹住的声音,很近,就在隧道口。
两道大灯打进来,白得刺眼。
那五个人同时回头。
车门开了。一个人跳下来,穿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根钢管。她没喊,没说话,直接朝最近的那个人砸过去。
钢管砸在肩膀上,声音像砸在一袋米上。那人跪了。
第二个人扑上去。她侧身,钢管换手,从下往上撩,打在对方下巴上。牙齿飞出来两颗。
剩下三个停住了。
车里又下来一个人,小个子,穿着校服外套,手里举着一个东西——后来我看清了,是个信号弹,红色的,举着没点。
那个小个子说:姐,要点了吗。
她说:点。
信号弹响了。红光把整个隧道照得像血。
远处传来汽笛声。是真的火车,正在进站。
那三个人对视一眼,转身跑了。
那个女的把钢管往地上一扔,走过来。
我靠在隧道壁上,手捂着腰,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她蹲下来看了看我的伤口,说:扎偏了。再往左两厘米,肾穿了。
我说:……谢谢。
她说:你惹谁了。
我说:我不认识他们。
她说:那就是钱的事。
她从兜里掏出一卷绷带,扔我腿上。自己缠。
我缠了两圈,手抖,缠不紧。她啧了一声,抢过去,三两下给我勒住。疼得我眼前发黑。
她说:上车。
我说:我箱子——
她说:你朋友在车上。
我说:什么?
她说:你那个胖子朋友,车一停他就醒了,爬窗户跑的,跑得比兔子快。现在在我车上吐。
我居然有点想笑。
车是辆破皮卡,后斗里全是铁管和麻袋。我坐在副驾驶,那个小个子挤在后头,一边照顾胖子周一边偷看我。
开车的女的一路没说话。
出了隧道,上了国道,她才开口:
我叫林如霜。
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个屁。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知道。
我说: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她不说话了。过了很久,她说:
你叫江野。广城的。你爸是江海山。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箱子上有标签。江氏丹药,广城总仓。
我说:哦。
我说:那个,谢谢你。
她说:不用谢。
我说:要谢的。
她说:真要谢,就给钱。
我说:多少。
她说:医药费我自己出了。你给两百,油钱。
我从兜里掏钱,钱包丢了。我又摸口袋,摸出三百二十块,全给她。
她接过去,数了两百,把一百二十塞回我手里。
她说:多的不要。你不是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说:这话怎么说。
她说:坏人不会一个人坐二等座。好人不会随身带两套假护具。
我低头看地上的箱子。那套真的已经留在隧道里了。
我说:那是备用的。
她说:嗯。
又开了一段,她说:
你去京城。
我说:嗯。
她说:考武魁。
我说:嗯。
她说:你会死的。
我说:可能。
她说:可能?
我说:我练了四个月。气血值十九。
她笑了一下。很短的笑。
她说:我十九岁的时候,气血值二十二,在北境给人当靶子,一天挨八顿打。你十九在干什么。
我说:我在花钱。
她说:那就对了。
天亮的时候到了一个小县城。她把车停在一家诊所门口。
她说:下车,缝针。
我说:你呢。
她说:我送你妹妹。
我僵住了。
我说:你妹妹?
她说:市一院,七楼,血液科,林小雨。我每个月十五号去打钱。这个月十三号,钱到了。
她说:你去医院干什么。
我说不出口。
她替我说了:你看我妹妹。
我说:我不是——
她说:你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别再去看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她问我,那个哥哥是谁。我说是一个路过的人。她说那他为什么哭。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她说:江野,你要真想谢我,就活着回来。
她说:你要死在擂台上,我这趟就白救了。
第四章 我买了三个人
京城比我想的大。
也比我想的脏。
车站外面全是拉活的、卖药的、卖假报名指南的。有个老头拦着我,说小伙子买份资料吧,今年押题准得很。我说押的什么题。他说押谁能活着下来。
我没买。
考点在东郊,一片老厂区改的,围墙三米高,上面拉着电网。门口排着队,三千多人,一眼望不到头。
我排在最后面。
前面两个男的在聊天。一个说你是哪儿的。一个说河南。一个说你气血多少。一个说六十八。
我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六十八。
我十九。
排队排了两个小时,终于挪到窗口。里面是个女的,戴眼镜,头都不抬:姓名,籍贯,气血实测值。
我说:江野,广城,十九。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十九?
我说:嗯。
她说:你确定?
我说:确定。
她说:上一届有个报十九的,第一轮就被抬出去了。脑震荡,到现在认不得他妈。
我说:……谢谢提醒。
她说:我不是提醒你。我是让你签个字。
她推过来一张纸:《自愿参赛及伤亡免责书》。我扫了一眼,密密麻麻,核心就一句:死伤自负,与主办方无关。
我签了。字还是歪的。
她看了看我的签名,又看了看报名表上的印刷体,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住宿安排在考点旁边的招待所,八十块一晚,四个人一间。我住了单间,三百八。胖子周跟我一间,他嫌贵,我说我出。他说灿哥你现在花钱我都心疼。
我说我现在没钱可花了。
我爸给的卡,限额十万。训练花掉七万,护具三万,路费两千。兜里还剩一千四百。
这辈子第一次觉得钱不够。
初试分三天,一天一千人。
项目很简单:测气血,测反应,实战一轮。三项总分,取前三百。
第一天测气血。我站在机器前面,把手放上去。屏幕跳了几下,显示:19.3。
旁边记录的女的多看了一眼,写下来,没说话。
第二天测反应。灯光一亮我就拍按钮,成绩中等偏下。我本来就不快。
第三天,实战。
这是我能买的唯一一环。
买人这事儿,是胖子周牵的线。
他在网上找了个中介,外号“老猫”,聊了三天,视频验证了一次,对方发来一份名单:本届考生,欠债的、家里有病的、收了定金就想退赛的,一共十一个,报价从五千到两万不等。
胖子周说灿哥这太贵了。
我说挑三个。
他说挑哪三个。
我说挑离我最近的三个。
见面是在一家拉面馆。第一个人是个东北小伙,叫王磊,说他妈住院,差两万手术费。第二个人是个女的,二十三岁,说她弟弟欠了网贷。第三个人最小,十七岁,一句话不说,一直低头吃面。
我把六个现金放在桌上,一人两份。
我说:抽到我的时候,撑过三十秒,然后倒地。别装太假,裁判看得出来。
王磊说兄弟你放心,我演技好。
那个女的说:你要是真上了决赛,别怪我手下留情。
我说:我要是上不了决赛,你也别怪我。
最小的那个抬起头,说:你为什么不去练。
我说:我练了。
他说:练了才十九?
我说:嗯。
他看了我很久,把钱收起来,说:那你运气真好。
抽签那天,我抽到的是丙组第七场。
王磊在甲组。那个女的在乙组。最小的那个——
我盯着名单看了半天。
他在丙组。第七场。
对手:江野。
我去找老猫。电话关机。
胖子周说灿哥怎么办。
我说:还能怎么办。
铃响的时候,那小孩看着我,眼睛很亮。
他说:哥,对不住了。
他一上来就拼命。
不是演戏。是真拼命。拳风很硬,步法也稳,绝不是十七岁该有的水平。他第一拳就打在我肋上——同一侧,上次受伤的那边。
我眼前一白,跪下去了。
他在耳边说:我也买了人。
我一愣。
他说:我买了你旁边那两个。他们会让。我不会。
我明白了。有人不想让我进前百,而且出的价比我高。
第二拳落下来的时候我抬手挡了。骨头撞骨头,我听见自己手腕咯了一声。
第三拳。
我往后滚,爬起来,满嘴都是血味。
观众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下去吧小子。
我看向看台。第三排,靠右,林如霜坐在那儿。
她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她抱着胳膊,脸上什么都没表情。
我忽然想起隧道里那两道大灯。
我朝那小孩冲过去。
他不躲。他迎上来,一拳打在我胸口。我肋骨大概裂了,疼得我喘不上气。但我抱住了他。
我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肩膀上,说了一句:
对不起。
然后我用额头撞他的鼻子。
一下。两下。三下。
他松手了。我骑上去,一拳砸在他耳侧——没砸脸,砸的是耳朵旁边那块。陈教头教过我,这儿打了会晕,不会死人。
他软下去了。
裁判扑上来拉开我。铃响了。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棚顶上有一块漏水的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裁判举起我的手。
广播里念:丙组第七场,胜者,江野。
我转头去看第三排。
林如霜已经不在了。
座位上留着一瓶水。
第五章 电击器
前百名单贴出来的时候,我围着那张纸看了三遍。
真的有我。第九十七名。
胖子周在旁边嗷嗷叫,叫得周围人都看他。我说你闭嘴。他说灿哥你进了!我说我买进去的。他说那也是进的!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饭。四个月来第一次吃饱。
半夜我被疼醒。肋下的伤口崩开了,渗了一床。我坐着压了半小时,血止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未知号码:九十七名。恭喜。
我回:你是谁。
未知号码:明天第八场,你的对手叫韩铮。气血值七十一。北境军出身。
我手抖了一下。
我:你是谁。
未知号码:一个不想看你死的人。记住,他左膝有旧伤,三年前断过。别打上面,打下面。
我:林如霜?
那边停了很久。
未知号码:好好睡觉。
韩铮比我高一个头。
上场前他在角落里压腿,腿上全是疤,一道一道,从膝盖爬到胯。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件要搬的东西。
裁判说:准备。
我把手套紧了紧。护腕里面藏着那个电击器——巴掌大,是我从广城带来的最后一件脏东西。按下之后能放出三万伏,持续一秒。不致命,但足够让人抽一下。
我用它赢过一次。我不想再用第二次。
铃响。
韩铮一步就跨到我面前。
他没有试探。没有起手式。直接一记低扫,踢在我左腿外侧。
我整条腿麻了。
第二下踢在同一位置。我跪下去了。
观众席有人在数数。
他蹲下来,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抬起来。他说:你就是那个十九的。
我说:嗯。
他说:谁给你买的。
我说:什么。
他说:前百里有你这种货色,说明有人花了钱。多少钱,我双倍。
我说:……我没有。
他说:那你就白死了。
他站起来,抬脚往我肋下踩。
那一瞬间我想的是:按不按。
拇指已经搭在开关上了。一毫米。只要往下压一毫米。
我看见了林如霜。不是在看台上,是在隧道里,蹲着给我缠绷带,手很稳,一句话都没多说。
她说:你不是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松开了开关。
然后用头撞他的膝盖。
不是左膝。是右膝。因为我不想靠别人告诉我的弱点赢。
他晃了一下。就这么一下,我爬起来,抱住他的腰,把他往地上摔。
我们俩一起砸在地上。他比我重二十公斤,我根本压不住他。他翻身,一拳砸在我耳根上。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世界变成了一条缝。
第二拳。
第三拳。
裁判在读秒。
我躺在地上,看着棚顶那块水渍。那只鸟还在。
我想起来我爸说的:你要是真考上了,我亲自去给你妈上香。
我妈死了我八岁。我记不清她的脸了。
我爬起来。
韩铮有点意外。他没想到我还站得住。
他又踢过来。这次我看见了——腿抬起来的瞬间,重心偏了。我往旁边挪了半步,那一脚擦着我的肚子过去。
我抓住他的脚踝,往下拽。
他倒了。我扑上去,不是打,是压。我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胸口,两只手掐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起来。
一秒。两秒。三秒。
他在底下骂。他挣扎。他用手肘撞我的背。我肋骨大概又断了一根,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但我没松。
十秒。十五秒。
他力气小了。
二十秒。
裁判扑上来:分开!
我被拽开的时候几乎站不住。韩铮躺在地上喘,胸口一起一伏,瞪着棚顶。
裁判看表,看记分,看我们俩。
他说:时间到。判定——
他顿了顿。
他说:江野,胜。
我没赢。我是没输。
但在这个地方,没输就是赢。
下场的时候,我在通道里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黄的。
有人递给我一瓶水。
我没接。我抬头看。
是林如霜。
她说:你没按那个东西。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有。
她说:你护腕鼓了一块。三场了,一直没消。
我说:……哦。
她说:你今天很蠢。
我说:嗯。
她说:但也还行。
她把水塞我手里。这次我接了。
她说:下一场更难。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下一场开始,就没有买来的胜了。剩下的两百九十九个人,每一个都想活着走出去。
我说:我也想。
她说:那你想错了。想活着的人,第一个死。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说:我妹妹今天问我了。
我说:嗯?
她说:她问,那个哥哥考上没有。
我说:……你怎么说。
她说:我说不知道。
她说:江野,你别让她失望。
第六章 看台上那个人
半决赛那天,死了人。
不是我这场。是隔壁擂台,一个山东的,气血值八十四,被一脚踢在后颈上,当场不动了。担架抬出去的时候,血滴了一路,滴在水泥地上,一个一个红点。
全场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广播说:比赛继续。
我那场的对手是个四川的,叫罗川,二十六岁,以前是散打省的,后来禁赛了,原因没说。他上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小弟,回家吧。
我说:我不能回。
他说:为啥子。
我说:我答应了一个人。
他说:为了个女的?
我说:嗯。
他笑了。他说:我当年也是为了个女的。
他说:她现在在别人床上。
铃响。
他第一下就试探出来了——一个虚晃,接着一个摆拳。很快,很干净。我躲不开,只能低头。拳风擦过我头顶,耳朵嗡嗡响。
第二下我没躲。我往前撞,撞进他怀里。
他比我高,比我重,比我快。唯一一样的是:他也累。
打了三分钟,我们都喘。他脸上有一道口子,是我用指甲划的。很丢人,但有用。
他说:你还挺能扛。
我说:我练的就是扛。
他说:你练的啥子,你气血十九。
我说:我练的是被人打。
他愣了一秒。
就这一秒,我抬手,一拳打在他喉结下面。
不是我会打。是林如霜打过给我看。第一次见她,她就是这一拳。
罗川跪下去了。
他没趴下。他跪着,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说:好嘛。
然后他自己往后一倒,不起来了。
裁判读秒。读到八,他睁着眼,就是不站。
我赢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
肋下的伤发炎了,发烧。胖子周去给我买药,回来晚了半小时,手里拎着退烧药和一袋包子。
他说灿哥你猜我碰到谁了。
我说谁。
他说赵无极。
我包子掉地上了。
他说真的,镇武司的车,黑色的,停在医院后门。赵无极下来了,穿便服,就两个人。他去七楼。
我说:七楼是什么科。
胖子周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衣服都没穿好,往外走。
胖子周拉住我:灿哥你别去。
我说:松手。
他说:你现在去干什么。你连路都走不直。
我说:我去看看。
他说:看什么看!人家是督主!三百二十七!你上去人家都不用动手,看你一眼你就瘫了!
我说:那我就在楼下看。
市一院的楼下很冷。
我站在马路对面,靠着电线杆,烧得浑身发冷。七楼的灯亮着三盏。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一辆车开过来,停在门口。黑色,没挂牌。
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很高,很瘦,穿一件黑大衣,没戴帽子。脸很平,平得像一张纸。他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然后进去了。
我没看见他的眼睛。但我后背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那不是怕。是身体自己在报警。
二十分钟,他出来了。手上什么都没有。他没看任何人,上车,走了。
我腿软了,顺着电线杆滑下去,坐在马路牙子上。
手机响了。
林如霜:你在哪儿。
我说:医院门口。
她说:上来。
七楼的走廊很白,很安静。
林如霜站在病房门口,抱着胳膊。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没死啊。
我说:差点。
她说:进来。
我进去了。
林小雨醒着。她比上次胖了一点,脸上有一点血色。她看见我,眼睛亮了。
她说:哥哥。
我说:哎。
她说:你考上没有。
我说:考上了。半决赛。
她说:哇。
她说:姐姐说你很厉害。
我说:你姐姐骗你的。
她笑了,笑完咳嗽了两声。林如霜走过去给她拍背,手很轻。
拍完了,林如霜说:出去说。
走廊里,她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我说:这儿不能抽烟。
她说:闭嘴。
她抽了一口,说:赵无极刚才来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
我说:我在楼下看见了。
她说:你疯了。
我说:他来干什么。
她说:复查。今年的考生,所有进前五十的,都要查血。查丹药残留。
我说:……我进了前五十吗。
她说:明天公布名单。你第九十七。
我说:那我没事。
她说:前五十不够。他会一路往下查。查到谁算谁。
她说:江野,你吃了四个月聚气Ⅲ型。你的血一抽,什么都出来了。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有两个办法。一,你现在退赛,回家,一辈子别提这事。二,你继续打,打到没人敢查你。
我说:第二个怎么做。
她说:拿到武魁。武魁的血,没人敢抽。
我说:……
她说:你选吧。
我说:我选二。
她说:你会死的。
我说:可能。
她说:可能?
我说:我答应了你妹妹。
她不说话了。烟烧到手指,她没松。
过了很久,她说:
你知道吗,我爹也这么说过。
我说:什么。
她说:他走之前那晚,说他要上北境。我说你会死的。他说可能。
她说:他死了三年了。尸骨没找回来。
她说:江野,我不要你再跟我说一遍可能。
我说:那我说什么。
她低下头。我第一次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说:你说你一定回来。
我说:我一定回来。
她说:骗人。
我说:骗你我是孙子。
她说:那你要是死了呢。
我说:那你就当我没说过。
她笑了。很短。然后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她说:明天那场,对手是亲王的人。
我说:什么亲王。
她说:僧格亲王。军方。他手下有个人,叫巴图,气血值一百一十二。去年把一个考生打成植物人,没处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他赢了。
她说:江野,这个人不会跟你打三十秒。他会打死你,然后站在你身上等裁判。
我说:……哦。
她说:哦?
我说:那我得快一点。
她说:快一点?
我说:在他打死我之前,先打完。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蠢。
她说:但你不讨厌。
第七章 我扑上去的时候没想
巴图比我想象的高。
两米出头,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骨珠。他上台的时候,地板响了一下。
裁判念规则。他一个字都没听,一直看着我。
我昨晚没睡。烧还没退,肋下裹着绷带,缠了三层。胖子周说灿哥要不咱认输吧,我说认输怎么认。他说躺下就行。我说那也得等人打我。
铃响之前,我看了一眼看台。
第三排,靠右。林如霜在那儿。她旁边坐着林小雨,裹着厚厚的外套,头上戴着帽子。
她不该来的。医生不让。
她来了。
铃响。
巴图动了。
他没有试探。没有起手。他一步跨过来,抬手就是一掌,劈在我肩膀上。
我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声。
我飞出去了。不是夸张。我真的飞出去了,摔在擂台边缘的绳子上,绳子把我弹回来,我趴在地上,半天没喘上气。
观众席有人在喊:起来啊!
有人在笑。
裁判在读秒。
一。
我撑着地。
二。
我的手在抖。
三。
我想起来隧道里的风。想起来那两道大灯。想起来她说:多的不要。
四。
我爬起来。
巴图有点意外。他走过来,又是一掌。
这次我躲了一下。只躲开一半。掌缘擦过我脖子,皮破了,血流下来,热的。
我抱住他的胳膊。
我知道我抱不住。我就是抱。
他把我拎起来,往地上一砸。
我后背着地,眼前全白了。嘴里有东西涌上来,我咽回去。
他又拎起来。
第三下。
第四下。
第五下。
裁判在喊:停止!停止!
他不听。他举着我,准备第六下。
那一刻我没想任何事。我没想武魁,没想我爸,没想林如霜。
我想的是:不能在这结束。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头往前一送,撞在他的下巴上。
他晃了一下。
我落地,站稳,然后我扑上去。
不是打。是扑。像狗一样扑上去,抱住他的腰,把他往地上带。
他比我重六十公斤。我们两个一起摔在地上。
我骑在他身上。
他一只手就把我掀开了。我飞出去,撞在绳子上。
我爬起来。
我又扑上去。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每一次他都把我甩开。每一次我都爬起来。
观众席不笑了。
有人站起来。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江野!
我不知道是谁在喊。
第十次扑上去的时候,巴图累了。
是真的累了。他呼吸乱了。他抬手的速度慢了半拍。
我看见了。
我不躲。我让他打在我肩膀上,然后我钻进去,一拳打在他肋骨下面。
不是重拳。一点都不重。
但他退了半步。
全场炸了。
第二拳,打在同一个地方。
他跪下去了。
我骑上去,一拳,一拳,一拳。我不知道打了多少下。我只知道不能停。
他不动了。
裁判扑上来把我拉开。
我站在原地,手还举着,半天放不下来。
裁判看巴图,看裁判长,看计时。
他说:胜者——
他说:江野!
我没走到场边。我走到一半,腿断了似的,跪下去了。
有人扶住我。
是林如霜。
她不知道怎么上来的。她扶着我,一句话不说,把我往通道里拖。
拖到没人的地方,她把我按在墙上。
她说:你疯了吗。
我说:我赢了。
她说:你差点死了。
我说:但我没死。
她说:下一次呢。
我说:下一次再说。
她说:江野。
她说:你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很亮的东西。
她说:你刚才那样子,很丑。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但我很高兴。
她说完就走了。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笑了。
笑得伤口全裂开了。
第八章 金锣响了
决赛那天,来了三万人。
场馆外面全是直播车。全国武道大考的决赛,是唯一允许全程直播的赛事。据说今年收视率破了纪录。
我在后台坐着,裹着绷带,打了封闭。
医生给我打针的时候说:这一针下去,你感觉不到疼。
我说:那挺好。
他说:不是挺好。感觉不到疼,你就会往死里打。打死了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说:那也得打。
他说:你图什么。
我说:图一个人。
他说:女的?
我说:嗯。
他说:值吗。
我说:不知道。
胖子周在旁边哭。我说你哭什么。他说灿哥我怕。我说怕就别看。他说我得看,你是我兄弟。
门外有脚步声。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穿黑制服。
全场安静了。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很高,很瘦,穿一身黑,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无极。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他说:江野。
我说:是。
他说:广城人。二十岁。气血值十九。
他说:你父亲是江海山。
我说:是。
他说:你四个月打了至少四十支聚气Ⅲ型。
我没说话。
他说:你的护具里藏过电击器。
我说:……用了两次。
他说:手套里灌过铅。
我说:一次。
他说:你买过三个对手。
我说:两个半。
他说:半?
我说:有一个没要我的钱。
他看了我很久。
他说:你知道这些加起来,够判你几年吗。
我说:知道。
他说: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儿。
我说:因为还没人抓我。
他说:等决赛结束就抓。
我说:好。
我说:那让我先打完。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他说:别死太快。
我的对手叫李承业。
僧格亲王的侄子。二十五岁,气血值九十六。京城武院毕业,冠军热门。
他上台的时候,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
我上台的时候,只有第三排在喊。
林小雨站在那儿,挥舞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江野加油。
她不该站着的。她站不住。
她站着。
铃响。
李承业很稳。他不急。他知道时间站在他那边。
他第一脚踢在我腿上。我跪了。
第二拳打在我肚子上。我吐了。
第三下我没躲开,被打在颧骨上,左眼肿了,看不见了。
我用一只眼睛看他。
我爬起来。
我又扑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甩开我。他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抬起来,说:
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这种人,根本不配站在这儿。
他说:你爸花钱,你吃药,你作弊。你什么都不会。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他说:武魁这两个字,是你这种人能碰的吗。
我说:……
他说:说吧,说了我让你躺着下去。
我说:我不配。
我说:但我站上来了。
我说:这就够了。
我咬了他的手。
他很痛。他松手了。
我一拳打在他下巴上。
不是重拳。是他没防备。
他晃了一下。
我又打了一拳。
他怒了。他全力了。他一拳把我打进地里。
我真的陷下去了。擂台的地垫被我砸出一个坑。
裁判在读秒。
我躺着,看着棚顶的灯。很亮。
我听见林小雨在喊:哥哥!
我听不清是喊我还是喊她姐。
我爬起来。
李承业不敢相信。
我又扑上去。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打到第八次的时候,他慌了。
他真的慌了。他开始后退。他开始乱打。
我一拳打在他肋上。
他跪了。
我没停。
第九拳。第十拳。第十一拳。
裁判扑上来。
来不及了。
李承业趴在地上,不动了。
全场安静。
然后——
金锣响了。
一声。很长。从场馆最上面传下来,震得人胸口发麻。
广播里在念:
本届全国武道大考,头名——江野!
赐号:武魁!
授一等镇武使衔,入皇城司!
彩带从天上落下来。礼炮响了。镜头全对着我。
我站在擂台中间,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站不太稳。
有人给我披上红绸。有人把金印塞我手里。很重。
主持人在喊:江野!说两句!
我接过话筒。
我说:……
我说:我想先下台。
我没去发布会。
我洗了脸,换了衣服,捧着那束最大的花,走出场馆。
外面全是记者。我绕开了。
我打车去了医院。
七楼。走廊。
林如霜站在病房门口。
我把花递给她。
我说:我拿到了。
她看着花,看了很久。
她说:恭喜。
语气很平。
我说:你不高兴吗。
她说:高兴。
她说:江野,你真的拿到了。
我说:嗯。
我说:现在我可以娶你了。
她说:不行。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不是靠自己拿到的。
她说:你今天输了。
我说:我赢了。
她说:你赢了李承业。你输给了你自己。
她说:你心里清楚。
我说:……
她说:等你哪天,不用吃药、不用作弊、不用买人,也能站到最后——
她说:再来找我。
她接过花,转身进了病房。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捧着空气。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花被塞了出来。
门又关上了。
第九章 文试零分
武魁的头衔,我拿了四天。
第五天早上,胖子周砸门把我叫醒。
他脸色白的像纸。
他说:灿哥,出事了。
我说:怎么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
头条新闻,八个大字:
《新晋武魁文试零分,资格存疑》
我往下划。
报道说:按大考章程,总成绩由实战七成、文试三成构成。文试原定于决赛后次日举行,因江野重伤住院延期。昨日复核,江野在基础文化课测试中——
得分:零。
其中姓名书写错误七处,必答题全部空白,作文未写一字。
按章程,文试低于三十分者,无论实战成绩如何,不予授衔。
我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我说:他们为什么不早说。
胖子周说:早说了你就不能打了。
我说:那现在呢。
他说:现在他们要你交还金印。
上午十点,皇城司的人来了。
不是赵无极。是两个办事员,穿制服,客客气气。
他们说:江先生,请您配合。
我说:金印在桌上。你们拿。
他们说:还有绶带、证书、一等镇武使令牌。
我全给他们了。
他们说:请您于明日九时,前往中心广场,参加公开复核说明会。
我说:什么会。
他们说:向公众说明您的成绩问题。
我说:我不去。
他们说:章程规定,缺席视为自动放弃申诉权,并追加处罚。
我说:什么处罚。
他们说:终身禁考。并追究相关责任人。
我说:相关责任人是谁。
他们说:您父亲。
我爸来了。
他拄着拐,一条腿直着,落地的时候整个人歪一下。
他走进我住的招待所房间,把拐杖靠在墙上,坐下。
他说:坐。
我坐下。
他说:你文试零分。
我说:嗯。
他说:你名字写了七遍,七遍都错。
我说:嗯。
他说:江野。
我说:嗯。
他说:你小时候,我让你练字,你说不练,你要练拳。我说你拳也练不好。你说你反正有钱。
我说:……
他说:我那时候就该打死你。
我说:爸。
他说:别叫我爸。
他说:明天我去广场。
我说:你去干什么。
他说:我去说,是我教的不好。是我没管你。是我给你请的教头、买的药、找的器械。
他说:所有事,都是我干的。
我说:不行。
他说:怎么不行。
我说:是我的事。
他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很响。
我半边脸麻了。
他说:你以为这是你的事?江家的名字挂在协会门口!挂在丹药厂门口!你丢的是我的脸!是我三十年攒下来的东西!
他说:但你是我的儿子。
他说:所以我替你扛。
他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你扛。
他拿起拐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说:你妈死的时候,说这孩子心不坏,就是没吃过苦。
他说:这回他吃到了。
第十章 赵无极亲自下场
广场上人很多。
我站在台子后面,听着前面的声音。
我爸在前面说话。他的声音很稳,一句一句,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教头是我请的,药是我买的,器械是我安排的,考官——
他说到考官的时候,停了一下。
台下有人喊:江海山!你儿子作弊!
有人喊:武魁是买来的!
有人喊:退钱!
我爸说:是。
他只说了一个字。是。
然后他弯下腰,跪下去了。
一条腿跪不下去,他就两条腿一起跪。膝盖砸在水泥地上,我听见声音了。
他想站起来,没站起来。
他再试一次,还是没站起来。
他趴在那儿,手撑着地,头低着。
我想冲出去。
两个人按住我。皇城司的。
他们说:还没到您。
轮到我了。
我走上台。太阳很亮,我睁不开眼。
台下几千人,全在看我。摄像机对着我。
主持人说:江野,你对文试零分,有什么解释。
我说:没有解释。
主持人说:你是否承认作弊。
我说:承认。
主持人说:你是否自愿交还武魁称号。
我说:……
我说:我不自愿。
台下炸了。
主持人说:但你必须交还。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只是想说——
我说:我站上擂台那天,是真的。
我说:我被打倒十一次,爬起来十一次,是真的。
我说:金锣响的时候,我是真的高兴。
我说:这些不算数吗。
主持人说:章程里没有这一条。
我说:……哦。
赵无极是最后一个上台的。
他一上来,全场安静了。
他手里拿着一叠纸。
他说:我念一下核查结果。
他说:一,江野,四个月注射聚气Ⅲ型四十一支,超安全剂量三倍。
他说:二,护具内藏电击装置两件,已缴获。
他说:三,手套灌铅,已缴获。
他说:四,行贿考生三人,金额六万元,转账记录完整。
他说:五,受贿考官两人,已停职。
他说:六,广城武道协会会长江海山,违规操作,即日起撤职,行业禁入终身。
他说:以上。
他说:经皇城司裁定,江野所获“武魁”称号,即刻剥夺。终身禁考。其父江海山,一并除名。
他说:有异议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签字。
我签了。字还是歪的。
他看了看我的签名,又看了看那份申请书。
他说:你练过写字。
我说:练过。
他说:练了多久。
我说:四个月。每天晚上抄。
他说:抄得不错。
我说:……谢谢。
他说:江野。
我说:嗯。
他说:你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站上那个擂台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
我说:你只是把事实说出来。
我说:恨也没用。
他看了我很久。
他说:你比我想象的硬。
他说:可惜硬错了地方。
那天晚上,江家没了。
不是比喻。
债主上门,厂子查封,武馆关门,协会连夜换牌子。我爸的房子被拍卖,我妈的骨灰盒是我抱着搬走的。
我们在城东租了一间房,一个月六百,顶楼,漏雨。
我爸躺在床上,腿肿得发亮。医生说跪那一下,髌骨碎了,年纪大了,接不回去了。
我说:爸。
他说:嗯。
我说:对不起。
他说:睡吧。
我说:爸。
他说:我说睡吧。
我关了灯。
黑暗中,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下辈子,别投我家。
三个月后,他死了。
肺炎。没钱治。
葬礼是我一个人办的。花了八百块。
办完了,我回到那间漏雨的房子,收拾东西。
我的箱子还在。打开,里面是那套护具,破的,血洗不掉。
还有一本练习簿。
我翻开。
一页一页,全是“野”字。
第一页,歪的。
最后一页,还算端正。
我把练习簿合上,放进包里。
又把包里所有的东西倒出来,数了一遍。
三百二十块。
不对。
我重新数。
十块。
其他的全没了。什么时候没的,我不知道。
我把那十块钱攥在手心,下楼。
外面在下雨。
我走了很久,走到一座桥底下。
桥洞底下有火堆,有几个人围着,有几个躺着。
一个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新来的。
他说:排队领粥。
第十一章 粥是凉的
粥是凉的。
上面漂着一层灰。我端着碗,站在火堆旁边,没动。
老头说:喝啊,站着等它热?
我说:这是给人喝的?
他说:不是给人喝的,是给狗喝的。你是人还是狗?
我没说话,把粥喝了。
很难喝。但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喝完我把碗放下。老头说:碗洗了还我,两块钱。
我说:什么?
他说:碗两块钱。你摔了赔我。
我从兜里摸出那十块钱,给了他。他找给我八块,一枚一枚数得很慢。
他说:你叫啥。
我说:江野。
他说:从哪儿来。
我说:不知道。
他说:犯事了?
我说:算是。
他说:那就行了。这儿不问来历。只问两条规矩。
他伸出两根手指,脏得看不清指甲。
他说:一,不许偷自己人的东西。二,不许往上爬。
我说:第二条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就是,别想着出去。出去了也活不成,回来还得抢别人的位置。
我说:我不出去。
他说:那就好。
他指了指旁边一块水泥板:今晚你睡那儿。明天早上四点起来捡瓶子。捡不够二十个,没饭。
我说:好。
那晚我躺在水泥板上,头顶是桥洞的顶,黑得看不见。远处有车过去,灯扫过来一下,照见墙上全是字:办证、招工、借钱、寻人。
还有一个人用粉笔写的:江野是骗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知道谁写的。可能是看新闻写的,可能是随便写的。
我伸手想擦,手伸到一半,放下了。
让他写着吧。
第十二章 我叫你野狗
第四天,我被打了。
抢我馒头的是个独眼,四十多岁,少一根手指。他抢的时候没说理由,直接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把馒头拿走了。
我爬起来,又去排队。
领到第二个,他又来了。
这次我没给。
他把我按在污水里,脸朝下。水很臭,有油,有烟头。我呛了一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说:新来的,不懂规矩。这地方是按拳头排队的。
他说:你以前是干啥的?
我没说。
他把我头按下去,第二次。
他说:我问你呢。
我说:……我以前有钱。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周围的人都笑了。
他说:有钱?你现在连个馒头都保不住。
他把第三个馒头也拿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吃到东西。我躺在污水沟旁边,胃疼得像有人在里面拧毛巾。
老头坐在我旁边,喝酒。劣质白酒,一股酒精味。
他说:疼吗。
我说:不疼。
他说:骗人。
他说:你这种人我见过。以前体面过,所以受不了不体面。其实不体面这东西,习惯就好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以前体面过。
他说:你的手。
他说:干活的人手上有茧,长茧的地方不一样。你这手,茧在虎口,是练拳练的。练拳要花钱。
我说:……嗯。
他说:练到哪儿了。
我说:气血值十九。
他笑了一声,差点被酒呛着。
他说:十九?十九在这儿连狗都打不过。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想不想打得过。
我说:想。
他说:想也没用。你没天赋,没钱,没教头,没人给你扎针。你十九就到顶了。
我不说话了。
他喝了口酒,说:不过。
他说:这世上有一种东西,不要天赋。
我说:什么。
他说:挨打。
他说:你被人打过多少次。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替你数。你今天被按在水里两次,踹了三脚,推了五下。十下。你每次都起来了。
他说:这就是天赋。
他说:有些人被打十次,躺十一次。有些人被打十次,站十一次。
他说:你是第二种。
我说:站起来了有什么用,还是抢不到馒头。
他说:那是你不会打。
他说:会打的人,不用气血值。
第十三章 十块钱的册子
第七天,老头卖给我一本书。
那天我在桥洞口摆摊——摆的是别人不要的东西:半截电线、两个瓶盖、一只鞋。摆了四个小时,卖了四块钱。
老头走过来,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本东西,放在我的摊上。
他说:这个多少钱。
我看了一眼。
一本册子。很旧,封面没了,剩下内页,用线穿着,边角全毛了。纸发黄,上面有字,手写,歪歪扭扭,还有油渍。
我说:这什么东西。
他说:武功秘籍。
我笑了。
我说:大爷,您逗我呢。
他说:真的。降龙十八掌。
我笑得更厉害了。旁边几个人也笑了。
我说:降龙十八掌是小说里的。
他说:小说里的是假的,我这是真的。
我说:真的多少钱。
他说:十块。
我愣了一下。
我说:十块?
他说:十块。不讲价。
我说:你为什么卖给我。
他说:因为你兜里就十块。
我把十块钱给他了。
旁边有人说:老洪你又骗人。
老头——老洪——把酒喝了,说:我骗他什么了。十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我说:这不是上当是什么。
他说:你回去翻两页,睡不着觉的时候翻。比数桥洞顶上的裂缝有意思。
我把册子塞进怀里,走了。
那天晚上我真的翻了。
火堆快灭了,我躲在桥洞最里面,借着远处的路灯看。
第一页,四个字:亢龙有悔。
下面一行小字:出拳留三分,留的不是力,是命。
第二页:见龙在田。
脚先落地,拳后到手。脚不到,拳是空的。
第三页:飞龙在天。
跳起来之前,先想好怎么下来。
字写得很丑,有的地方还画了小人,火柴棍一样,一个打另一个。
我看到第四页就困了。
合上,睡了。
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个老头,坐在一张破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粥。
他说:你买了我的书。
我说:十块钱。
他说:贵吗。
我说:贵。我三天没吃饭。
他说:那你该吃饭,不该买书。
我说:已经买了。
他说:那就学一招。
他说:出拳。
我出拳。
他一巴掌把我扇地上了。
他说:你这叫挥手,不叫出拳。
他说:拳从地上来,不从肩膀来。你身上那点力气,全在腰上,不在胳膊上。
他说:再来。
我又出拳。
他又扇我。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我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最后一次我出拳的时候,听见自己腰里响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又像有什么东西接上了。
那一拳打出去,风是真的动了。
老头说:行了。
他说:今天就这一招。
我说:这就完了?
他说:完了。
我说:剩下的十七招呢。
他说:你活到能学第二招的时候再说。
我醒了。
天还没亮。桥洞里全是呼噜声。
我坐起来,手还在麻。
我站起来,走到桥洞外面。河边的水泥地上有一块空地,凌晨四点,没有人。
我摆好姿势。
出拳。
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力气大。是顺。
以前我出拳,是先想,再动。这一次,腰先动,肩跟着,拳最后出去,像一条鞭子甩到尽头。
拳头砸在水泥地上的时候,声音很闷。
我低头看。
水泥地上,裂了一道缝。
不长,也就二十厘米。细细的一道,像有人用指甲划的。
我蹲下去,用手摸那道缝。
是真的。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笑。
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这辈子花过很多钱。三万报名费,六万买人,七万请教头,三吨丹药。
最有用的一样东西,十块钱。
第十四章 一掌
半个月后,独眼又来抢馒头。
这回他抢的是一个小女孩的。
小女孩七八岁,瘦得像根柴,抱着馒头不肯松手。他一脚把她踹开,馒头拿走了。
小女孩趴在地上哭。
我走过去,把馒头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她。
她说:哥哥,他会打你的。
我说:我知道。
独眼看见了,走过来,笑:哟,英雄。
我说:还给她。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还给她。
他抬手就打。
我没躲。
我不是不想躲,我是想看看,这一掌到底有多重。
他的手掌落下来的时候,我抬手挡了一下。
就一下。
我用了梦里那一招。
手掌对上手掌。
声音不大。像拍了一下面粉袋。
独眼飞出去了。
不是夸张。他真的飞出去了,往后退了三步,第四步没踩稳,一屁股坐在污水里。
他坐在那儿,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
他说:你……
我说:还给她。
他把馒头扔在地上,爬起来,跑了。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
那个小女孩捡起馒头,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有点麻。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桥洞里来了个老人。
很老,背驼得厉害,拄着一根竹竿。他走到我面前,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跪下了。
我说:大爷您干什么。
他说:帮主令在你手上。
我说:什么帮主令。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地上。
一块木头。黑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两个字。
我认了半天。
丐帮。
我说:这是……
他说:三十年前,京城有个帮派,不在册,不入镇武司,不住地上。他们管自己叫丐帮。
他说:帮主令是一块木头,传给最能挨打的那个人。
他说:上一个拿着它的,是老洪。
我转头去找老洪。
他坐在火堆旁边,喝酒,没看我。
我说:老洪。
他说:嗯。
我说: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
他说:那块木头,我拿了二十年。我拿不动了。
他说:你打了独眼那一掌,用的是降龙第一式。
他说:这地方三十年来,只有两个人会。
他说:一个是我。一个是你。
我说:你教我的。
他说:我没教你。你自己买的。
他说:买了就得会,不会就是你笨。
我说:……
我说:那我现在是帮主了?
他说:你不是。
他说:帮主不是封的,是打的。你打赢了,才是。
我说:打谁。
他说:这地方有七个头目。独眼是最小的一个。
他说:你要真想当,一个一个打上去。
我说:我不想当。
他说:那你拿着这块木头干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那你就先拿着。拿着的人,别人不敢随便抢。
他把木头塞我手里,继续喝酒。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本书,看到第几页了。
我说:第四页。
他说:慢点看。
我说:为什么。
他说:看到最后一页,你就得走了。
我说:去哪儿。
他说:去该去的地方。
第十五章 锈钢筋
册子最后一页,只有四个字。
打狗棒法。
没有招式,没有图,没有小字。就这四个字,写在最后一页的正中间,墨特别黑,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背面还有一行,很小:
棒不在手,在手在心。无棒亦是棒。
我拿着这根钢筋,是在垃圾堆里捡的。
锈的,一头弯了,一米二长,掂着沉。
我拿着它,在河边站了很久。
我想不通怎么用一根钢筋打人。
我想了一个星期。
第八天,我明白了。
不是用它打。是用它不让别人打我。
独眼带人来找我,是在第九天。
五个人。都是桥洞里的,平时被独眼压着,现在跟着他。
他说:姓江的,出来。
我走出去,手里拿着那根钢筋。
他笑了:你拿个破铁棍干什么。
我说:防身。
他说:五个人,你一根棍。
我说:嗯。
他冲上来。
我把钢筋横着一抬。
他撞在钢筋上,停住了。
就这么简单。他不退,我也不进。钢筋横在那儿,像一道门。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我把钢筋往下一压,压在他肩膀上。他跪了。
第三个人绕到后面。我没回头,我把钢筋往后一送,杵在他肚子上。
三分钟。
五个人全躺在地上。
我一个人站着,钢筋扛在肩上,一点都不累。
老洪坐在火堆旁边,看着。
他说:学会了。
我说:学会什么。
他说:不是学会打人。是学会不打人。
他说:你这九下,没一下是往死里打的。
他说:以前你上台,是想赢。现在你站在这儿,是不想输。
他说:这两样东西,差很远。
第十六章 报纸
报纸是胖子周送来的。
那天早上我在桥洞口摆摊,他来找我,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他说:灿哥。
我没应。
他说:……江野。
我说:嗯。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报纸,展开,拍在我的摊子上。
第三版,半个版面。
标题:神秘乞丐击退镇武司小队,地下武者势力抬头?
正文很短,说上个月底,城东桥洞一带,镇武司巡逻队五人受伤,原因不明。民间传言与“丐帮”有关。镇武司未回应。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很糊,拍的是一根锈钢筋,斜靠在水泥墩子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说:我找了三个月。
他说:广城没了,江家没了,会长没了。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他说:我不信。
我说:为什么不信。
他说:因为你欠我钱。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住招待所那三个月,房费是我垫的。八百六十四块。
我说:……哦。
我说:我现在没有。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今天来,不是要钱。
他说: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他说:全国武道大会,又要开了。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下个月。
他说:这次不一样。赵无极亲自定的规矩:所有参赛者必须在册,必须有户籍,必须有镇武司备案。
他说:地下武者,一个都不许进。
他说:僧格亲王说的,要借这次大会,清剿一批人。
他说:清剿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丐帮。
我说:……
我说:林如霜呢。
胖子周不说话了。
我说:她怎么了。
他说:她也在名单上。
他说:黑市拳手,无证,三年前她爹死在北境,档案是黑的。
他说:她要参赛。
我说:她会死的。
他说:她知道。
胖子周站起来,要走,又回头。
他说:江野。
他说:你以前是我认识的最傻的人。
他说:现在你还是。
他说:但你比以前硬了。
第十七章 药费
林小雨没等到下一笔药费。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下午,我在桥洞外面捡瓶子,捡到一份别人扔掉的医院缴费单。
市一院。血液科。病人姓名:林小雨。
欠费:四万三千。
缴费期限:已过。
下面有一行红字:暂停用药。
我拿着那张纸,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
纸被我的手攥皱了。
我把它展平,折好,放进兜里。
然后我去了黑市。
黑市在地下停车场,B3层。卖什么的都有:假证、禁药、二手器械、别人的体检报告。
我找到一个卖血的摊位。
老板是个女的,四十多岁,涂着很红的口红。她看了看我,说:抽多少。
我说:抽满。
她说:你多重。
我说:一百二十八斤。
她说:最多四百毫升。再多你晕我这儿,我不好收拾。
我说:行。
她说:八百块。
我说:抽。
针扎进去的时候我没看。我看着墙上的广告:一家丹药厂的,画着一个男的举着拳头,标语是气血值,决定你的一生。
血流进袋子里,很慢。
抽到一半,我眼前黑了。我抓住椅子扶手,指甲掐进皮里。
抽完了,我坐着,喝了半杯糖水。
老板把钱给我,八张一百。
她说:小伙子,脸色不对,坐会儿再走。
我说:来不及。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扶住了墙。
缓了三十秒,我走出去。
我没走到门口。
有人在停车场出口等我。
三个人。穿便服,但站姿一看就是练过的。
其中一个说:江野。
我说:嗯。
他说:广城江家那个。
我说:以前是。
他说:现在是什么。
我说:要饭的。
他说:要饭的手这么干净?
他看了看我的手。掌心没有茧,只有针眼。
他说:你刚抽了血。
我说:嗯。
他说: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镇武司,外勤组。
他说:我们找你三个月了。
他说:赵督主有令,地下武者登记造册。你一个都没跑掉。
我说:我没练武。
他说:桥洞那一掌,是你打的吧。
我说:不是。
他说:不是?
他说:水泥地上那道印子,我们量过。掌宽,发力方向,跟你的体检报告对得上。
我说:……哦。
他说:跟我们走一趟。登记一下,按个手印,没事。
我说:我要去医院。
他说:先登记。
我说:我先去医院。
他笑了。
他说:你以为你还是江少?
他说:你现在就是个要饭的。要饭的没有选择。
他伸手来抓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说:你还敢躲?
他又伸手。
这次我没退。
我把那根钢筋从背后抽出来,横在身前。
他说:你拿个破铁棍——
我没让他说完。
钢筋往前一送,杵在他胸口。
他飞出去了,撞在柱子上,滑下来,半天没起来。
另外两个扑上来。
我一个都没打死。我只是让他们躺下。
打完了,我站在原地,喘。
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抽了四百毫升血。
我把那八百块钱捡起来——刚才打架掉了一张——一张张拍平,叠好,放进兜里。
然后我走出停车场,拦了一辆车。
我说:市一院。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说:小伙子你没事吧,脸这么白。
我说:没事。
我说:麻烦快点。
第十八章 桥洞底下那架
林小雨睡着了。
我站在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看她。
她又瘦了。手上扎着针,针头旁边有淤青。
林如霜坐在床边,低着头。
我推门进去。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红的。
她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送钱。
我把八百块放在床头柜上。
她说:多少。
我说:八百。
她说:……
她说:江野,你干什么去了。
我说:卖了点东西。
她说:你卖什么了。
我说:血。
她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很响。
护士在门口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她说:你是不是疯了。
我说:差多少。
她说:什么差多少。
我说:药费差多少。
她说:四万三。
我说:我再想办法。
她说:你想什么办法。再去卖血?卖到你死在这儿?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
她说:江野,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
我说:我去打比赛。
她说:什么比赛。
我说:全国武道大会。
她说:你不能去。你终身禁考。你进了场,当场就抓。
我说:我戴面具。
她说:你以为面具管用?
我说:不管用也得试。
她说:赢了又怎么样!赢了你能拿到什么!钱?名?还是我?
我说:奖金。冠军八十万。
我说:八十万,够她的药费,够三年的。
她说:……
她说:你会死的。
我说:可能。
她说:你别跟我说可能!
她说:三年前我爹也说可能!他死了!尸骨都没找回来!
她说:你现在也要跟我说可能?
我说:我说我一定回来。
她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说:上次我回来了。
她说:……
她不说话了。她坐下来,双手捂着脸。
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没有声音。就是肩膀在抖。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
过了很久,她说:
你要是敢死在那上面,我一辈子不原谅你。
我说:好。
她说:你要是输了,也别回来找我。
我说:好。
她说:你要是赢了——
她说:赢了再说。
我送她回家。她租的房子在一栋老楼的六层,没有电梯。
楼道里很黑,灯坏了三层。
到了门口,她开门,没进去,转过身。
她说:江野。
我说:嗯。
她说: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我,你送我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我说:记得。你说挡路了。
她说:嗯。
她说:那时候我觉得你很可笑。
她说: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以为钱能买到一切。
她说:后来我看见你在台上,被人打了十一次,爬起来十一次。
她说: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她说:再后来,你当了武魁,又被扒了。你爸跪在广场上。你一声没吭。
她说:那时候我想,这个人完了。
她说:结果你没完。
她说:你现在站在桥洞底下,一身臭,手里拿根锈铁棍,还敢说要打全国大会。
她说:江野,你到底图什么。
我说:……
我说:我图你妹妹活着。
我说:我图你不用再卖我的药。
我说:我图有一天,我能站在你面前,不用先证明我有钱。
她说:……
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蠢。
她说:但你不讨厌。
她把门打开,进去了。
门关上前,她说了一句:
面具我会给你做。明晚八点,城西拳馆后门。
门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很久没动。
然后我下楼,走回桥洞。
路上我数了一遍兜里的钱。
还剩十二块。
我把那本破册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打狗棒法。
我说:老洪。
我说:你那句“看到最后一页,你就得走了”。
我说:我懂了。
第十九章 面具
城西拳馆后门,晚上八点。
林如霜扔给我一个东西。
我接住。是个面具,白色的,没有表情,眼睛那儿挖了两个洞。
她说:试。
我戴上。
她说:转过来。
我转身。
她说:不行。
我说:怎么了。
她说:太干净了。
她说:你从桥洞出来的,面具不该这么白。
她从地上抓了一把灰,抹在面具上。又抹了一点不知道什么红色的东西。
她说:好了。
我说:这什么红的。
她说:猪血。昨天杀猪剩的。
我说:……
她说:怎么,嫌脏。
我说:不嫌。
她说:戴上,打两下我看看。
我说:打你?
她说:不然打谁。
我摆好姿势。
她冲上来。
第一下我没挡住,被她一脚踹在肚子上,退了四步。
她说:太慢。
第二下我挡住了。钢筋横起来,挡住她的腿。
她说:还行。
第三下,我往前送了半步,钢筋停在她喉咙前面一寸。
她不动了。
她说:停。
她说:这一寸,你留了。
我说:嗯。
她说:擂台上不留。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你留了这一寸,是因为你不想打我。
她说:但你上了台,对面那个人不会这么想。
她说:他会觉得你弱。
她说:你一弱,他就敢往死里打。
她说:江野,你记住一件事。
她说:你戴上面具,就不是江野了。
她说:江野已经死了。死在广场上了。
她说:你现在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没有朋友,没有妹妹,没有不敢打的人。
我说:那我是什么。
她说:你是来要债的。
她说:他们欠你的,欠你爸的,欠所有在桥洞底下睡过的人的。
她说:你去一笔一笔收回来。
我说:……
我说:我叫什么。
她说:你想叫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那就叫野狗。
她说:桥洞底下的人都这么叫你。
我说:野狗。
她说:难听吗。
我说:不难听。
我说:挺合适。
第二十章 机器爆了
全国武道大会,开幕那天,来了五万人。
场馆外面拉了横幅:清源正武,肃清地下。
赵无极站在主席台上讲话。他没拿稿子,说了三分钟,核心就一句:不在册者,一律不得入场;已入场者,一律清退。
我在人群最后面,戴着面具,穿着从旧货市场买的运动服。
报名处排着队。我递上身份证——胖子周办的假证,名字是假的,照片是我的,气血值那一栏空着。
办事的人看了一眼,说:测一下。
我把手放上去。
机器响了一声。
屏幕跳了一下:ERROR。
办事的人皱了下眉,拍了拍机器,说:再测一次。
我又放上去。
屏幕闪了两下,冒出一股焦味。
ERROR。
后面有人笑:这机器坏了。
办事的人看了我一眼,说:换一个。
换了台机器。
99+。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他说:多少?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这人……
我说:我从小就这样,机器测不准。
他说:……行吧。
他在表上写了个数字,把报名表还给我。
他说:丙组,第三场。
我接过表,走了。
走出大厅的时候,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那不是机器测不准。
那是我昨晚,在桥洞底下,一掌拍碎那块水泥墩子的时候,就知道的事。
我不知道我现在是多少。
我只知道,老洪那本书,我翻到最后一页了。
第二十一章 一掌一个
丙组第三场,对手是个练家子。
他上台先抱拳,礼数周全。看见我的面具,他愣了一下,说:朋友,报个名号。
我说:野狗。
他说:……什么?
我说:野狗。
铃响。
他试探一步,虚晃,起腿。很标准的京城武院路子。
我没动。
他腿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往前半步,抬手,一掌推在他胸口。
不是重手。就是降龙第一式,腰带动,拳从地上来。
他飞出去了。
撞在绳子上,弹回来,趴在地上,没起来。
裁判读秒。读到十,他睁着眼,动不了。
全场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喊:作弊!
裁判过来检查我的手,检查钢筋,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说:胜者,野狗。
我扛着钢筋下台。没人给我鼓掌。
第四场,对手气血值五十八。
他打了三分钟,没碰到我一下。
第四分钟,我一掌把他拍在擂台上,地垫凹下去一块。
第五场,对手是军里的。
他上来就拼命,招招往要害走。
我挡了七下,第八下没挡,让他打在我肩膀上。
疼。但我站住了。
然后我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轻轻放在地上。
我说:你家里有人吧。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手腕上有红绳,小孩系的。你输了能回家,你死了你家就没了。
他说:……你是谁。
我说:要饭的。
裁判读秒的时候,他自己躺平了。
那天晚上,网上炸了。
《神秘面具男丙组四连胜,一招未败》
视频很糊,但看得清:一个人,一根锈钢筋,一掌一个。
评论区第一条:这不是武者,这是怪物。
第二条:查他户籍。
第三条:我怎么觉得他像那个人。
第四条:别瞎说,那个人早废了。
我在桥洞底下看手机,屏幕裂了,字都看不清。
老洪坐在旁边喝酒。
他说:打得不错。
我说:太慢了。
他说:慢?
我说:第一掌用了三秒。第二掌用了两秒半。第三掌用了两秒。
我说:我要一掌都不用。
他说:那你得学会不出手。
我说:不出手怎么赢。
他说:你赢了这四场,靠的是力气。力气有用完的时候。
他说:你爸有钱的时候,你靠钱。钱没了,你就没了。
他说:你现在有劲儿,你靠劲儿。劲儿没了呢。
我说:……那我靠什么。
他说:靠你挨过的那些打。
他说:江野,你数数你这辈子被人打过多少次。
我说:数不清。
他说:那就对了。
他说:每一拳都没白挨。它们在你骨头里存着呢。
第二十二章 她认出我的拳
第五天,林如霜上场。
我在通道里看她。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头发随便扎着,跟第一次见她时一样。
她看见我的面具,停了一下。
她说:野狗。
我说:嗯。
她说:你打赢了四场。
我说:嗯。
她说:你不说话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我说:谁。
她说:一个死人。
铃响了。她上台。
她的对手是僧格亲王的人。我知道,因为那人脖子上挂着一串骨珠——跟巴图一样的串。
巴图的弟弟。
他一上台就看她,笑得很难看。
他说:林老三的女儿。
她说:嗯。
他说:你爹死在北境,是自己走火入魔,还是被人打死的,你心里清楚。
她说:清楚。
他说:那你今天该跪着下去。
铃响。
他第一下就打在她的旧伤上。
左肋。三年前断过。
她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第二下,同一位置。
她跪下去了。
观众席有人在喊:打死她!无证的黑户!清剿!
我抓着通道的栏杆,钢筋被我捏得吱吱响。
她爬起来。
第三下,她躲开了。
第四下,她一拳打在对方喉结下面。
跟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那人跪下了。但他没趴下。他跪着,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把刀。
短刀,违规的,但裁判看不见。
他往她腿上扎。
我动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过去的。我只记得我翻过栏杆,落在擂台上,钢筋横着一扫。
刀飞了。
那人的手腕断了,声音很脆。
全场炸了。
裁判吹哨:违规入场!取消资格!
我没理。
我蹲下来,看林如霜的腿。血往外冒,染红了整条裤管。
她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送你下去。
她说:你疯了,他们会查你。
我说:已经查了。
我把她背起来。
她很轻。轻得不像一个能打拳的人。
我背着她往通道走。身后是几万人的喊声,哨声,还有僧格亲王站起来的声音。
走到通道口,她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江野。
我没停。
她说:你的拳,我认得。
我说:……
她说:隧道里那一拳,桥洞底下那一掌,都是同一个腰劲。
她说:你没死。
我说:江野死了。
她说:放屁。
她说:江野要是死了,现在背我的这个人就不会这么蠢。
我说:……
我说:药费我拿到了。赢了有八十万。
她说:我不要你的钱。
我说:你要。
我说:你妹妹要。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别死在上面。
我说:我尽量。
第二十三章 格杀令
医院里,林小雨醒了。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哥哥呢。
我说:我就是。
她说:你不是。你没有面具。
我说:……
我说:面具脏了,洗了。
她说:哦。
她说:姐姐呢。
我说:姐姐累了,睡觉。
她说:那你别走。
我说:我不走。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输液。一滴,一滴,很慢。
胖子周跑进来,脸白得像纸。
他说:野哥。
我说:说。
他说:僧格亲王发话了。
他说:格杀令。
他说:面具男,当场格杀,不用上报。
我说:什么时候生效。
他说:现在。
他说:场馆外面已经停了六辆车。镇武司的外勤,全副武装。
他说:你现在出去,就是活靶子。
我说:比赛还没打完。
他说:你还打?!
他说:你打了五场,全是秒杀,全网都在找你!你再打一场,赵无极亲自来抓你!
我说:决赛还有一场。
他说:你疯了。
我说:八十万。
我说:打到决赛,冠军八十万。
胖子周蹲下去了,抱着头。
他说:灿哥,不,野哥。
他说:我跟你三年,你没欠过我一分钱。
他说:这次我求你,跑吧。
我说:往哪儿跑。
我说:桥洞底下还有三十个人。老洪七十岁了。独眼昨天刚学会捡瓶子。
我说:我跑了,他们全得死。
我说:我不跑,他们还能活。
胖子周哭了。哭得很难看。
第二十四章 三十个人
桥洞底下,那天晚上来了三十个人。
不是丐帮的。是附近桥洞的、地下通道的、废弃地铁里的。全都听说了格杀令。
老洪坐在火堆旁边,喝酒。
他说:都来了。
我说:都回去吧。
独眼说:不回。
我说:为什么。
独眼说: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上个月我抢那个小女孩的馒头,你一掌把我拍飞三米。
他说:我活了四十年,第一次被人这么打过。
他说:我以前觉得,人活着就是抢馒头。
他说:那天我躺在污水里,想了一晚上。
他说:我想明白了,人活着不该就这点事。
一个小女孩站出来,七八岁,抱着一个馒头。
她说:哥哥,这个给你。
我说:我不饿。
她说:你吃了就不死了。
我说:……
我说:好,我吃。
我咬了一口。很难吃。
我把剩下的还给她。
老洪站起来,拄着竹竿。
他说:江野。
我说:嗯。
他说:你知道那块木头为什么给你吗。
我说:因为我会那一掌。
他说:不是。
他说:因为你挨了十一次,站起来十一次。
他说:帮主令不是给最能打的。是给最不肯躺下的。
他说:三十年前,我也是这么接的这块木头。
他说:我上一任帮主,死在擂台上了。
他说:他也是为了一个人。
我说:……谁。
老洪没回答。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纸。
黄的,折了很多道。
他展开。
那是一张旧报纸,三十年前的。
头条:本届武魁遭诬,当众除名,赛后暴毙。
照片上那个人,很年轻,站在广场上,低着头。
我看清了那张脸。
我说:……这是我爸的师父。
老洪说:对。
他说:江海山的师父,姓洪。我弟弟。
他说:他拿了武魁,被人扒了,被人打死了。
他说:那年我二十岁。我抱着他的尸体,从广场走回桥洞,走了六个小时。
他说:从那以后,我们丐帮立了一条规矩。
他说:不许往上爬。
他说:因为爬上去的人,都会摔死。
他说:江野,你今天破了这条规矩。
我说:……对不起。
他说:我不是怪你。
他说:我是告诉你,你摔下来的时候,有人接着你。
他说:明天你上台,我们三十个人,站在场馆外面。
他说:他们要杀你,先从我们身上踩过去。
我说:不行。
我说:你们会死的。
老洪笑了。
他说:小子。
他说:我们这种人,早就死了。
他说:我们只是还没躺下。
第二十五章 决赛名单
第二天早上,名单贴出来了。
决赛:野狗,对阵,赵无极。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胖子周说:不可能。督主怎么会亲自上场。
办事的人说:亲王定的。
他说:面具男无证、无籍、无备案,属清剿对象。按新规,由督主亲自处置。
他说:这不是比赛。这是行刑。
他说:你要是聪明,现在就走。
我说:奖金呢。
他说:什么奖金。
我说:冠军八十万。
他说:你死了,钱烧给你。
我去找了主办方。
一个穿西装的男的,坐在办公室里,看都不看我。
我说:我要改规则。
他说:滚。
我说:我打赢赵无极,钱给我妹妹。我打输了,钱也给她。
我说:写个字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赢。
我说:我不赢。
我说:我只要撑过十分钟。
我说:章程里有一条:决赛时长不足十分钟者,视为无效赛,奖金照发一半。
他说:……你背过章程?
我说:我抄过。
我说:四个月,每天晚上抄。抄满一整本练习簿。
我说:其中有一条,写了七年没人用过。
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你叫什么。
我说:野狗。
他说:真名。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签野狗。
他拿出一张纸,写了三行字,盖了章。
他说:四十万。只要撑十分钟,四十万打到市一院血液科,林小雨名下。
他说:你死了,钱照样到。
我说:好。
我签了。字还是歪的。
他看了看我的签名,忽然说:
你练过写字。
我说:练过。
他说:练得不好。
我说:嗯。
他说:我认识一个人,写字也很丑。
他说:广城江海山。他儿子报名那天,交了一张报名表,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他说:那孩子后来当了武魁,又被扒了。
他说:他爸跪在广场上,跪断了一条腿。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那孩子死了。
他说:可惜。
他说:他要是再硬一点,也许能活下来。
我没说话。
我走出办公室,把门关上。
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我第一次知道,有人记得我爸跪下去的那一下。
第二十六章 磨钢筋
决赛前一晚,我坐在屋顶上。
这座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顶能看到半个京城。灯一片一片,亮到看不见边。
我手里拿着那根钢筋。
锈的,弯的,一米二。
我用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磨。
磨掉锈。磨掉毛刺。磨到它露出里面的铁色。
磨到它变轻。
磨了三个小时。
老洪爬上来的时候,我已经磨完了。
他说:磨这么干净干什么。
我说:我想看清楚它。
他说:看清楚又怎么样。
我说:老洪,我问你一件事。
我说:降龙十八掌,到底有几掌。
他说:十八掌。
我说:我会几掌。
他说:一掌。
我说:那一掌,够吗。
他说:不够。
他说:但你只有这一掌。
他说:江野,这世上大部分人,一辈子只会一招。
他说:会一万招的人,输给了只会一招的人,这种事天天发生。
他说:因为会一万招的人,在想用哪一招。
他说:只会一招的人,已经在打了。
我说:……
我说:我怕。
老洪愣了一下。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怕。
我说:我从上台到现在,第一次怕。
我说:前面几场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我能赢。
我说:明天我知道我赢不了。
我说:我怕的不是死。
我说:我怕的是,我死了,那四十万到不了。
我说:我怕的是,林小雨问我,哥哥怎么没来。
我说:我怕的是,我爸在地下看着我,说我最后还是没出息。
老洪坐下来,把酒壶递给我。
我喝了一口。
很难喝。
他说:我弟弟死之前,也怕。
他说:他跟我说,哥,我怕我死了没人记得。
我说:你怎么说。
他说:我说,我记得。
他说:江野,我今天跟你说一遍。
他说:我记得你。
他说:桥洞底下三十个人,都记得你。
他说:那个被你救了的小女孩,记得你。
他说:林如霜记得你。
他说:你爸记得你。
他说:这就够了。
我说:……
我说:老洪。
我说:你那本书,最后一页背面,还有一行字。
他说:什么字。
我说:棒不在手,在手在心。无棒亦是棒。
我说:这是什么意思。
老洪沉默了很久。
他说:意思是,你早就学会了。
他说: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第二十七章 开场
决赛那天,来了八万人。
场馆外面,站着三十个人。
老洪在最前面,拄着竹竿。独眼在他旁边。那个小女孩抱着一个馒头。
他们没举牌子,没喊口号。就站着。
镇武司的车停在五十米外,六辆,没人下车。
我走进场馆的时候,看了一眼外面。
老洪举起手,挥了一下。
我也挥了一下。
赵无极已经在擂台上了。
他没穿护具。一身黑,空着手,站在那儿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全场八万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看见我,说:野狗。
我说:嗯。
他说:摘了面具。
我说:不摘。
他说:为什么。
我说:摘了你就知道了。
他说:我现在就知道。
他说:江野。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以为一张纸能挡住我?
他说:你进馆的那一刻,我就认出你了。
他说:你的步法,是你师父教的。你师父是我师兄。
全场哗然。
他说:安静。
全场安静了。
他说:江野,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说:现在走。四十万我照付。你带着那根铁棍,回你的桥洞。
我说:……
我说:那林小雨呢。
他说:她的药费,我付。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她爹是我杀的。
全场死了一样。
他说:三年前北境,他发现了我在做的事。
他说:我不能留他。
他说:所以我让他走火入魔。
他说:这三年,我每个月都往市一院打钱。
他说:我不欠他。
我说:……
我说:那你今天为什么还要杀我。
他说:因为亲王要。
他说:因为我不能让你活着走出去。
他说:因为你一旦走出去,就会说出来。
我说:我不会说。
他说:我知道你不会。
他说:但你爸会。
他说:江海山没死。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说:髌骨碎了,人没死。
他说:他现在在北境,给我修器械。
他说:他替我还债。
他说:因为他儿子是个废物,废物欠的债,只能老子还。
我说:……
我说:他在哪儿。
他说:打赢我,我告诉你。
铃响。
第二十八章 第一掌
赵无极第一下,没用手。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股气就压过来了。
三百二十七的气血值,不是数字。是一堵墙。
我被压得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地垫上,声音很闷。
观众席有人在喊:跪下!跪下!
我撑着地,想站起来。
他又走了一步。
我又跪下去了。
这一次,我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黄的,带血。
裁判在看台上,不敢说话。
赵无极说:起来。
我说:什么。
他说:起来。
他说:我师兄教出来的徒弟,不该跪着死。
我咬着牙,一点一点,站起来。
腿在抖。骨头在响。
我站直了。
他说:好。
他抬手,一掌。
我没看见他动手。我只看见眼前一黑,然后我飞出去了。
撞在绳子上,绳子断了。
我摔在擂台外面,水泥地上。
后背砸在地上,我听见自己肋骨断的声音,一根,两根,三根。
裁判在喊:停止!
我爬起来。
我爬回擂台。
赵无极说:第二次。
又是一掌。
我砸在擂台角上,地垫裂了。
我躺着,看着棚顶的灯。
很亮。
我听见林小雨的声音。
她在喊:哥哥!
她不该在这儿。她在这儿。
我听见林如霜在喊:江野!
我爬起来。
第三次。
这一掌打在我胸口。
我听见自己心跳停了一下。
我躺在地上,半天没动。
赵无极说:躺下吧。
他说:你已经赢了四十万。
他说:你躺下,钱到,你妹活,你爸活。
他说:你起来,什么都没有。
我说:……
我说:我起来。
我说: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
我说:我欠她的花,还没送完。
第二十九章 第四掌
我第四次站起来的时候,全场不喊了。
八万人,安静得像没人。
赵无极看着我,第一次皱了眉。
他说:你为什么还站得住。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气血值十九。
我说:以前是。
他说:现在多少。
我说:机器测不出来。
他说:……
我说:老洪说,气血值是给人看的。
我说:挨过的打,不在机器里。
他说:老洪。
他说:洪七还活着。
我说:他让我问你一句话。
赵无极没说话。
我说:他问,三十年前那笔债,还完了吗。
赵无极的手抖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
我动了。
不是我想动。是我的腰先动了。
降龙第一式。拳从地上来。
我一掌打出去。
打在他的护体罡气上。
声音像敲钟。
整个场馆都在震。
赵无极退了半步。
就半步。
全场炸了。
八万人同时站起来,椅子翻了一片。
赵无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掌印。
很浅,但确实有。
他说:好。
他说:师兄,你教得好。
他抬手。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阴煞功》现了。
黑色的气从他身上涌出来,像墨倒进水里。
前排的观众开始往后退。
有人晕倒了。
镇武司的人在喊:疏散!疏散!
赵无极说:江野。
他说:这一掌,叫阴煞·绝。
他说:我用了三次。三次都死人。
他说:你是第四个。
我说:……
我说:我这一掌,没有名字。
我说:老洪只教了我一招。
我说:他说这一招叫,活着。
我往前踏了一步。
腰动。肩动。拳最后出去。
第四掌。
打穿了他的护体罡气。
第三十章 金碗
赵无极跪下去的时候,我以为我听错了。
那么大的一个人,跪下去,地板响了一声。
他单膝跪着,一只手撑在地上,黑色的气散了。
他抬头看我,脸上居然在笑。
他说:我输了。
他说:三十年,我第一次输。
他说:输给你一个要饭的。
主席台上,僧格亲王站起来,脸是青的。
他说:赵无极!杀了他!
赵无极没动。
他说:亲王。
他说:我输了。
他说:规矩是你定的。
亲王说:规矩是我定的,我也可以改!
他说:格杀令还在!杀了他!
赵无极慢慢站起来。
他转过身,对着主席台。
他说:不杀。
亲王说:你说什么。
赵无极说:我说,不杀。
他说:亲王,我替你干了十年脏活。
他说:北境十七条人命,都是我杀的。
他说:林老三是第一个。
他说:洪七的弟弟是第二个。
他说:江海山是我逼跪的。
他说:我今天不想干了。
全场八万人,听得清清楚楚。
摄像机全开着。直播。
亲王的脸从青变成白。
他说:赵无极,你敢——
赵无极把自己的令牌摘下来,扔在地上。
他说:我敢。
那天晚上,京城变了天。
亲王被带走调查。赵无极被关押。镇武司换了三个人。
我躺在医院的床上,全身打了石膏,只有头能动。
林小雨睡在旁边那张床,她刚做完配型,手术排期定在下个月。
林如霜坐在窗边,削苹果。
削得很慢,削断了三次。
我说:你削苹果还是这么烂。
她说:闭嘴。
她说:你再说话我就把苹果塞你嘴里。
我说:四十万到了吗。
她说:到了。
她说:不止四十万。
她说:皇城司赔了六十万,说是误判。
我说:……
我说:我爸呢。
她说:找到了。
她说:北境,一个器械厂。他在那儿修东西,一条腿,走得很难看。
她说:他说不让你去找他。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他说他丢不起这个人。
我说:……
我说:他错了。
我说:丢人的是我。
林如霜放下苹果,走过来。
她说:江野。
我说:嗯。
她说:你那天在擂台上,说了句话。
我说:哪句。
她说:我欠你的花,还没送完。
我说:……
我说:九百九十九朵,你扔了。
我说:我还欠你九百九十九朵。
她说:我不要花。
我说:那你要什么。
她说:我要你活着。
她说:我要你以后别再拿命去换钱。
她说:我要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不用先证明什么。
我说:……
我说:好。
第七天,皇城司来人。
不是来抓我的。
是一个老头,穿得很正式,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他说:奉总督府令。
他说:江野,前届武魁一案,经复核,系考官受贿、权贵干预所致。现予平反。
他说:恢复名誉。
他说:并赐——
他打开盒子。
一只金碗。
纯金的,上面刻着四个字:丐帮之主。
他说:自即日起,丐帮在册。编入镇武司外编,享正式编制,驻地、俸禄、医疗全免。
他说:凡地下无籍武者,皆可登记入册。
他说:你是首任帮主。
我说:……
我说:这碗多重。
他说:三斤六两。
我说:哦。
我把碗接过来,看了看。
然后我把它放在地上。
我说:我不要官。
老头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官。
我说:我要我爹的名。
我说:我要广城武道协会那块牌子,重新挂回去。
我说:我要我师父的名字,刻在北境的碑上。
我说:我要桥洞底下那三十个人,每个人有一间不漏雨的房子。
我说:这只碗,你们熔了,换成三十套房子。
老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江野。
他说:你知道你拒绝了什么吗。
我说:知道。
我说:我拒绝了一个坑。
他说:坑?
我说:武魁是个坑。跳下去,再爬上来。
我说:我不想再跳一次。
尾声
三个月后,广城。
武道协会的牌子重新挂上去那天,来了很多人。
独眼在扫地。他很认真,扫了三遍。
老洪坐在门口喝酒,穿着新衣服,很不习惯,一直扯领子。
林小雨出院了,胖了八斤,到处跑。
她跑到我面前,说:哥哥。
我说:哎。
她说:你现在是什么。
我说:要饭的。
她说:骗人。报纸上说你是帮主。
我说:帮主也是要饭的。
她说:那我也要当帮主。
我说:你先长大。
傍晚,人都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拳馆里。
台上还是那个台,地垫换新的了。
我走上去,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摆好姿势,出了一拳。
没有声音。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拳。
很普通的一拳。
我很高兴。
门外有人喊:江野!吃饭了!
是林如霜。
我说:来了。
我走下台,关灯,锁门。
走过那条街的时候,有个小孩追上来。
他说:叔叔。
我说:嗯。
他说:你是武魁吗。
我说:曾经是。
他说:武魁是什么。
我说:是个坑。
我说:跳下去,再爬上来。
他说:那爬上来之后呢。
我说:爬上来之后,就别再跳了。
我说:去拉别人一把。
小孩似懂非懂,跑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往前走。
林如霜在前面等我,手里拎着两袋包子。
她说:怎么这么慢。
我说:跟人聊了两句。
她说:聊什么。
我说:聊武魁。
她说:哦。
她说:包子凉了。
我说:凉的好吃。
我们往家走。
身后是广城的夜,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桥洞底下已经没人住了。
那儿现在是个小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