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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20:01:31

成亲第四天,丈夫第三回敲我的房门借灯。他修了一铺子的钟表,偏说自己的灯坏了。我把油灯推到门边,他又问能不能借张凳子。媒人说他话少,婚前他也只问我愿不愿意搬来。如今我看着站在门外的人,索性把灯往回收:“你究竟要借灯,还是想进来坐?”他先红了耳朵,却仍没抬脚。

第一章

门槛隔在两双布鞋之间,邵承礼站在外头廊檐下,两手垂在身侧,手里空落落的。

我把油灯端在胸前,灯油在白瓷浅碗里平平稳稳地盛着。灯芯底下系了一截细绳,是我前日在县前街的人间红线铺随手扯的普通红线,用来防着棉线散股。

他目光落在我的手指上,又转到后头摊着旧料的桌面上。

“我想进来坐坐。”他说。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做工后的微哑,没借故往里挤。

“想坐就直接说,拿借灯当什么幌子?”我侧身让出门口,“你屋里那盏罩灯是黄铜底座,前天下午我瞧见你擦得亮堂,灯罩连灰都没有。”

他跨过门槛时垂着头,转身回了东套间,拎着自用的榆木方凳折回来,稳稳放在离我桌子两尺远的地方。门被他顺手掩上,留了一条透风的指宽缝隙。

“你夜里赶活,我怕贸然进屋,你手头的事情不好停。”他在方凳上坐定,双手平搭在膝头,肩背挺得很正,“定亲那天你说过,成亲后这个月得补完陈家的八件嫁妆旧缎。我想着你使劲赶工,我不该平白叫你分心。”

“你既然知道我忙,连着来敲三回门,我就不分心了?”我拉过竹条靠背椅坐下,从铜绷子上拿起细铜针,引出深青色丝线,“前两夜你站在门槛外头,借了灯又立着不走,我手里的针脚扎偏了两针,还得挑出来重走。”

邵承礼听了这话,指尖在膝盖布料上收紧,又慢慢放平。

“我修了一整天的座钟,坐久了肩膀发沉。”他抬起眼,平实地说着,“回了东屋,四下里没个响动,全是发条和齿轮走动的声音。我脑子里闹得慌,就想过来瞧瞧你这屋里缝成什么样了。”

“想瞧就坐着瞧,别拿灯油芯子编由头。”我低头下针,针尖扎透贡缎底子,“我还有两道走线,约摸一刻钟收尾。你若是坐得住,等我把这处破口收住,再同你说两句。”

“你做你的,我坐着看,不催你。”他说。

屋里没了说话声,只有丝线拉过硬缎的细微动静。他坐在方凳上一动不动,脚平踩在青砖地上,没伸手翻动箩筐里的剪刀或丝线,目光只落在我握针的手腕上。

我原本习惯独自赶夜工,屋里多了一个大活人,起初两针扎得微紧,见他当真只是安静待着,手腕才松弛下来,针脚顺着原来的织纹一排排排平。

最后一根暗线别进里衬,我拿小剪子剪断线头,将绣绷平搁在桌角。我揉着脖颈抬起头,他正看着我手边的剪子发愣。

“收了针了。”我说。

邵承礼站起身,单手拎起方凳,往后挪开半尺:“既然弄完了,你早些歇下。往后若是收了工,我能过来说两句话么?”

“我手头的活要紧,赶活的时候你别胡乱敲门。等我把手头要紧的针脚落平了,你想过来说两句,敲门直说便是,不用借这借那。”我直视着他,“行了,凳子拎回去吧。”

“明早后厨的柴火我来劈,水缸我也挑满,你多睡两刻钟再起。”

他拉开门走出去,顺手替我把门扇合严实。门闩在里头落下的脆响过后,外头才传来他回屋的脚步声。

第二章

县里成亲有个老规矩,办席向街坊借的喜凳,第五天头上得按规矩归还。借长凳是男方的事,借给席上女眷坐的红漆矮凳,则得新妇带着谢礼,亲自送到邻里妇人手里。

清早,邵承礼在前院把借来的条凳捆扎妥当,送还了木匠铺与茶水档。院墙根下还码着六张红漆喜凳,是从后街张婶家和李家嫂子处抬来的。

“长凳我都还清了。”邵承礼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指着那叠红漆凳子,“张婶家借了四张,李家借了两张。谢礼的炒米糖按分量包好了,共两包,装在竹笸篮里。”

我提着笸篮走到院里:“分两趟抬过去,两家连着,一顿饭工夫就结清了。”

我正要弯腰去搬凳子,虚掩的院门被推开了。巡街的赵保长夹着布包走进来,手里捏着两张纸:“承礼在家呢?正好,公所里催着把前街西口的水沟清淤泥,按户出人。你刚办喜事,出劳役就算了,公摊折银交四钱。顺带帮我把这两张分户的底册送到东关刘书吏手里,省得我绕远路。”

东关离这儿有五里地,走一趟来回得大半个时辰。邵承礼若应了差事,这红漆矮凳就全落在我一个人头上。

邵承礼习惯性地点头:“那我……”

我伸手拉住他的棉布袖口,往前走了一步:“赵保长,水沟折银我们按规矩交,分文不短。但这分户底册,我们送不了。今儿是还红漆喜凳的正日子,按老规矩正午前必须送还各家,李家嫂子等着凳子下晌做针线,耽搁了是对长辈失礼。您往东关走是大路,顺脚的事,我们去后街却是往反方向绕。”

赵保长怔了怔,拿眼睛打量我,又瞧了瞧邵承礼。

邵承礼把手伸进腰包,数出四钱碎银递过去:“玉竹说得在理,今儿家里规矩大,还礼不能误了时辰,东关的差事我顺不下来,保长多包涵。”

赵保长收了银子,干笑两声,转身出了院门。

院门关上,邵承礼转过身看我:“从前保长支使顺手事,我图省口舌,多半就接下了。”

“你接了,自己跑一身臭汗,喜凳我还得一个人往后街搬,街坊瞧见了,倒议论你刚成亲就把家里事全甩给媳妇。”我把笸篮挎在肘弯,“李家的两张轻巧的,我端着;张婶家的四张你分两手拎着,咱们一道走。”

“好。”他应得干脆,拎起四张红漆凳子走在前头。

到了后街,我们先去李家放下两张凳子,送上一包炒米糖。再去张婶家送还剩下的四张凳子,张婶抓了一把炒南瓜子塞进我口袋,夸赞邵承礼是个实诚过日子的性子。

人情走完,出了后街巷子口,正赶上市集热闹。

“肚子空了,回去淘米生火还得半个时辰。”我在面摊子前停下脚,“今儿不在屋里开伙,在外头吃完再回。”

邵承礼有些意外:“你想吃哪一家?”

“吃前头那家馄饨,肉馅包得紧实,汤里放辣子。”我说。

“那家馄饨汤里添干虾皮,我闻着发腥。”邵承礼指了指旁边挑担的挂面摊,“我吃这边的骨汤热面,多搁青菜。”

我们在同一张条木桌两侧坐下,各自端了一只粗瓷大碗。面摊热气腾腾,他拿起筷子,将自己碗里刚煎出来的焦边荷包蛋夹起,稳稳落在我盛着馄饨的汤碗里。

“我自个儿碗里有肉,你留着吃。”我拿调羹要拨回去。

“我爱吃嫩火候的,这蛋煎得焦苦,我不乐意嚼。”邵承礼按住我的筷子。他的手掌上生着厚实的老茧,指节粗硬,碰着我的手背时热烘烘的,“你成天费眼力,吃蛋补身子。”

我看着碗里焦黄微卷的蛋边,忍不住笑了:“这焦皮嚼着最香,你倒是挑剔。”

他见我笑了,抿着的嘴唇也松开,低头大口吃他的青菜面。

一碗见底,他去摸口袋里的布包,我抢先抓出一吊用麻绳串好的铜钱排在木桌上。

“这顿算我的。”我把空碗推开,“还凳子没欠街坊的人情,这顿面我请你,庆贺事情办利落了。”

邵承礼收回摸钱的手,在桌板底下碰了碰我的手背,没缩回去:“听你的。”

第三章

过了两天,我手头的粗白布用光了。这是用来给旧衣做硬衬的底料,各色补线也缺了青色和赭色,得去县南的老布庄采买。

吃过晚饭,我走到东间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门板。

“进。”他在里头应道。

我推门进去,桌上点着铜架罩灯。邵承礼眼眶上套着一只单眼铜镜,左手捏着一只怀表机芯,右手拿着细镊子,正在摆弄一根微小的游丝。

“明天南门集市,几家老布庄都在。”我站在桌前两步远,“我想去称两匹厚白布,再买四轴粗棉线。分量沉,我自己提着勒手,你明天上午能不能空出半天,跟我一起去挑挑?”

邵承礼放下镊子,取下眼眶上的铜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窝。

“明天上午不行。”他神色有些歉意,“城西粮行胡掌柜的一块旧怀表摔停了摆,后天清早他要坐马车去外县,约好了明天正午前必须校准送去。这单活收了人家两钱定银,耽误了要赔信誉。”

我心里沉了一截,手指攥紧了衣角:“那我明天自己提着布包走回来就是,你忙你的表吧。”

“玉竹,你等等。”他从桌后站起来,步子迈得很急,在门槛边拉住了我的衣袖,“明天上午把表交了,下晌我把后天的活赶出两只来。后天清晨我陪你去南门,老布庄每天都开门。我挑一根扁担去,你挑好布匹丝线,我一趟给你担回来,你看成不成?”

我回头看他,他眼里满是实打实的认真。

“当真后天清早能去?”我问。

“一定去,后天上午我不接散客。”他笃定地说。

“那我明天在屋里先把破口撕整齐。”我心里的疙瘩解开了,“明天正午你交完表回来,灶头温着杂粮饼,自己掀开锅盖吃。”

到了约定那天早晨,邵承礼早早就敲响了我的房门。他肩上搭着两条粗麻绳和一副磨得光滑的枣木扁担。

我们进了两开间的老布庄,伙计拉开整匹的白布给我看。

“这匹浆水太厚,洗两水就稀烂了,不能用作衬底。”我伸手捻了捻布角,指着角落里的一匹,“要那匹经纬织得密的,手感沉实。”

邵承礼站在一旁看着,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生怕自己掌心的粗茧勾伤了棉纱线:“我看着都一个模样,全听你的。”

我挑了两匹厚白布,又选了四轴紧固的结实补线,自己摸出碎银结了账。

伙计用粗麻纸把两匹布裹紧,邵承礼上前接过来,用麻绳打结扣在扁担两头的铁钩上,压上肩头稳稳担着。

回程走在巷子里,我说起心里的烦心事:“上个月给李举人家织补的那件青呢大氅,管事非挑刺说我少用了二钱银线,生生扣了我三钱工钱。那是大氅底子糟烂,不能吃重针,我拿暗线垫了三道,倒落了个手脚不干净的埋怨。”

邵承礼脚步顿住,转过身来看我:“以后他们家的活别接了。差的那三钱银子,我铺子里赚得出来,贴给你。”

“谁要你贴钱了?”我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我是气那管事不懂装懂。往后他们家抬着轿子来请,我也不伺候了,不如给街坊缝补衣物省心。”

“对,不接他的活。”他点头,声音很沉,“以后受窝囊气的活计,咱一概不沾。”

第四章

午后,绣庄的陈掌柜打发小伙计送来了一封信,信封里还夹着一小块压得平整的贡缎料样。信里写得明白:邻县一家大绸缎庄在押运途中出了纰漏,两箱高档贡缎被雨水洇透,底色暗沉,边角抽丝发霉,急需织补底子硬扎的匠人去驻场抢修。工期整整十二天,总工钱给十二块银元,管吃管住。

十二块银元是个沉甸甸的数目,平常在县城里零碎接活,两三个月也攒不下这笔现钱。

这事成亲前陈掌柜随口提过一句,当时没定死,如今白纸黑字落在桌上,只要我应下,后天一早就得动身出发。

我坐在桌前,手指反复摸着那块贡缎的经纬。成亲才二十来天,就要出这趟远门。可十二块银元能给家里添置不少结实物件,我自己也能添两套称手的铜绷架和象牙挑针。

傍晚邵承礼收了前铺的活计转到后院,见我屋里没点油灯,便走到窗外叩了叩窗棱:“玉竹,吃晚饭了。我煮了咸肉豆角饭,焖得很软和。”

我推开门:“进来说话。”

我把信纸推到桌沿,他擦干双手走进来,坐在榆木方凳上,就着落日的余晖一行行看信。

“邻县的绸缎庄?要去十二天?”他眉心拧了起来。

“陈掌柜托底的,同行的还有绣庄里两个熟识的大姐。”我看着他的神色,“总工钱给十二块银元,第六天先结五块,余下的七块做完走人时结清。”

邵承礼把信纸放平在膝盖上,半晌才开口:“邻县靠着江口,屋子潮气大,住工棚怕是要生湿疹。每天要做几个时辰?晌午能不能歇歇眼?伙食是店家管,还是自个儿在外头掏钱买?”

他问得一条是一条,全在生活起居的细处打转。我听着他的话,手心却慢慢沁出汗来。他问了这么多实情,话里话外尽是周到的盘算,却一句也没问我自个儿想不想去,也没提这十二天家里就留他一个人守着该怎么过。他待我越是妥当周全,越让我心里发空,如同在同一间屋檐下搭伙过日子的外人,客气有余,心意却摸不着边际。

“邵承礼。”我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

“去是肯定要去的,十二块银元我不愿推脱。”我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吸了口气,把压在胸口的话翻了出来,“明天下午,绸缎庄的管事会带我们几个人先去邻县认认住处、定下床位,当天傍晚就能坐船回城。去邻县单程坐船半个时辰,来回船票一人六十文。”

我手心在围裙上搓了搓,迎着他的目光问:“我想让你明天下午跟我一道去瞧瞧那住处。你肯不肯空出半日工夫,陪我跑这一趟?”

第五章

屋里一下子没了动静。

邵承礼的手指搭在信纸上,慢慢收紧,指腹把纸角压出了折痕。

“明天下午……”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今天下晌茶楼的郑老板刚差人递了口信,说他那只祖传的大座钟走摆卡死了,想让我明天下午过去开箱排查,开价是一块现大洋。”

我心口沉了一下,下意识往回收手:“你若接了定钱,那便算了,我同绣庄的大姐一道去也是一样的,不耽搁你赚钱……”

“我还没答应他。”邵承礼猛地开口,打断了我的退缩。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桌子前,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脸上:“郑老板只是让人带话,我没收定钱,也没给他写收条。我明早开市就去茶楼回绝他,说这趟急活我接不了,让他另请高明,或者等后天上午我再去开箱。”

我愣住了:“那是一块现大洋。”普通钟表修一次不过几十文,一块大洋是他平时做工好几天才能挣到的进项。

“大洋能再赚。你要在邻县住十二天,住的地方我不去亲自看一眼,夜里闭不上眼。”邵承礼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生怕慢了半分我就会收回话头,“明天下午我陪你去。来回船票钱我来付。”

“路费一人一半,这事没得商量。”我胸口那团憋闷的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嘴角抿得紧紧的,“是我接的短工,哪能全叫你贴补。你少赚了一块大洋陪我跑这一趟,船票钱再全让你掏,我心里过意不去。”

他见我神色坚决,没再硬争,点了头:“好,路费一人一半。”

他站在桌前,看着我的脸,轻声补了一句:“十二天太长了,我……会舍不得。”

我心口跳得厉害,脸颊泛起热意。原先那点委屈全被这句话熨平了,只觉得踏实。

“我想听的就是你这句准话。”我偏过脸,把信纸仔细折回兜里,“去盛豆角饭吧,我都闻见锅巴香了。”

第二天午后,我们在码头搭上了去邻县的客船。单程半个时辰的水路,船走得极平稳。下了跳板,绸缎庄的伙计领着我们穿过两条街,到了后院的一排偏房。

屋子是砖木结构,朝南开窗,里头支着四张木板床,铺着干爽的芦苇席。同住的除了县里的两位熟识大姐,还有邻县本地的一位老绣工。

邵承礼没站在外头。他跟着进了屋,伸手按了按木板床的四个角,确认床腿稳当不晃动,又走到窗前试了试插销的松紧。出来时,他特意去偏房后头的灶间看了看水缸和柴堆,连水井上的轱辘绳子也伸手拉了拉,见绳子粗壮结实,才退回院中。

“地方瞧着规矩,同住的也都是本分手艺人。”他走到我身侧,低声说道,“不过这门轴有些涩,刚才我推窗,窗框下头吃力。我兜里带了一小盒润轴的桐油,等会儿让伙计拿抹布擦上一层,免得夜里起风关不严门扇。”

“你连桐油都揣在兜里了?”我看着他。

“出门前顺手装上的,修表离不开油,想着过来瞧门窗或许用得上。”他伸手从布兜里摸出扁铜盒,转手递给管事的伙计,客客气气托人照看两句。

从绸缎庄出来走到渡口,天色还早,岸边有几个卖热茶和米糕的挑担。我们在茶棚底下的竹凳上坐定,要了一壶大麦茶。邵承礼从怀里掏出铜钱付了茶钱,顺手将茶碗推到我面前,试了试碗沿的温凉。

“十二块银元不少,但到了那头,千万别舍不得吃饭。”他看着我,语气格外认真,“刚才我瞧见他们工棚外头贴的工令,每天要做满五个时辰。你眼睛素来怕熬油烟,晌午歇工那半个时辰,别再帮人穿线扯布,回屋躺下闭闭眼。”

“我知道轻重,手里捏的是贡缎,眼睛发花就下不了准针。”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微苦发暖的大麦香顺着喉咙下去,“倒是你一个人在铺子里,别图省事顿顿吃冷饼子。西屋水缸底下压着半坛子我自己腌的香菇酱,你每天盛一勺就着热饭吃。”

“我记下了。”他点头,手掌平放在竹桌上,指尖离我的手背只有一寸远,“明天一早你走了,后院就剩我一个,前铺收工后,我打算早些关排门,把东厢房那架旧座钟全拆开重新洗一遍齿轮,省得夜里空坐着难熬。”

“铺子里的活你悠着点干,别大半夜还点着罩灯熬眼力。”

“听你的。”他嘴上应着,手指在桌板上挪了挪,慢慢贴住我的手背,掌心的硬茧轻轻擦过我的皮肤,温热沉实。

船夫在渡口摇起了铜铃,我们起身上船,进家门时夕阳才刚擦着西边的屋脊。

第六章

看完住处的当晚,家里便忙碌起来。

后天清早就要动身,我得把十二天里要用的各色丝线、挑针、白铜绷架分门别类装进布袋里。邵承礼则在东屋赶活,推了郑老板的大座钟,他手头几只答应邻里的旧怀表必须在明晚前清完交差。

第二天擦黑,我把收拾好的行李卷靠在门后,坐在天井的石阶上捶酸胀的腰。

邵承礼从前铺转出来,手里捏着两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米糕,递到我手里:“城南刚出锅的,趁热咬一口。”

我掰了半块放进嘴里,甜糯里透着桂花味:“明早辰时一刻陈掌柜雇车在巷口接人,你铺子里有散客取表,别特意送我去码头,我自己能提着包袱过去。”

邵承礼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手搭在膝盖上:“十二天,中间有没有放工的日子?”

“有。”我咽下米糕看着他,“管事的说了,第六天头上缎子要统一进浆房熏蒸晾干,工棚停工一天。我原想着在邻县街上转转,省下来回一百二十文的船费。”

“我想让你回城来。”邵承礼看着我,声音不高,却半点没含糊,“那一百二十文船费我给你留着。第六天正午,我去码头接你。回家吃顿热饭,在自个儿床上睡一宿,第七天清早我再送你上渡口。”

我心里原本就挂念着家里,听他这么一说,心头顿时活络起来,但还是仔细算着他的工夫:“第六天你铺子里不是要给西街布庄送修好的立钟么?那钟架子沉,得两个人抬着走,你哪抽得出空去码头候着?”

邵承礼摇了摇头:“布庄的立钟约在傍晚送,耽误不了。不过那天上午我前铺脱不开身,没法坐船去邻县迎你,只能在城关这边的青石码头等。你自个儿坐半个时辰船回来,一踏上跳板就能瞧见我。成不成?”

他没有大包大揽许诺坐船往返接送,而是把能做到的界限摆得清楚明白。

“成。”我心里踏实了,“那第六天正午,你在码头的大槐树底下等我。要是赶上下雨,你就钻进旁边的茶摊里避避,别傻站着淋雨。”

“我不淋雨,就坐在茶摊前头看船靠岸。”他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磨得极平整的油石,放在石桌上,“你那两把小剪子用久了刃口发钝,今晚拿给我,我给你磨快当些,剪线头利落,不伤缎面。”

“成,在箩筐底下压着呢,你拿去磨吧。”我站起身回屋,把两把挑线剪取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指甲在剪刃上轻轻刮了刮试锋芒:“明早出门前我给你装在包袱外层的小口袋里。”

第二天大清早,巷口传来了马车的轱辘声。

我提着包袱跨出院门,邵承礼一路走到巷子口。车夫正往车辕上搭缰绳,同行的两位大姐已经坐在车厢里。

邵承礼伸手接下我的行李卷,托着放进车厢底板,在收回手的一瞬,他粗硬的手指扣住了我的手背,力道收得很紧,掌心的热气隔着皮肉传过来。

“路上平稳,吃食别舍不得花钱。”他当着同车人的面,话说得不高,神情却很郑重。

车厢里的张大姐打趣道:“瞧承礼这眼神,才去十二天,就舍不得成这样了。”

我脸上微热,没抽回手,由着他握了片刻,才看着他点了头:“第六天正午,码头见。”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巷子口目送着大车转弯。

第七章

邻县的工期比预想的还要熬人。

受潮的贡缎泛起白霉,生丝脆得稍用力就会扯断。我必须先拿温毛巾一点点把霉斑化开,再捏着极细的白铜针,顺着原本的经纬斜纹挑线穿引。五天赶下来,我的指腹磨出了两层白硬皮,到了掌灯时分,两只眼睛涩得直流泪水。

熬到第六天清早,浆房落了锁,工棚停工一天。管事的依约结算了前期的工钱,给我发了五块银元。旁的女工都躺在床上补眠,我把五块银元收进贴身布袋,换上干净青布衫,提着空了一半的包裹就往渡口快步走去。

渡船靠上城关码头的石阶,缆绳刚套上石桩,我穿过晃荡的木跳板,一眼就瞧见了槐树底下站着的身影。

邵承礼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单褂,手里拎着竹编篮子,靴底上沾着河滩的泥星子。他快步迎上来,一把接过我手里的包裹,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我的手肘。

“累着了吧?”他低头打量我的脸,“眼眶全红了。”

“手酸得握不住调羹,眼睛也发涩。”我靠在他胳膊边,实实在在松了口气。

“先回家,锅里炖了老鸭汤。”他把竹篮上的布巾掀开,递过来一个陶罐,“里头是煮好的梨水,温着的,喝两口润润。”

走到前街巷口,杂货铺的孙掌柜探出身子喊:“承礼!正好你回来了!帮我推车把八张长条凳送到北门义学去,义学办会急着用,我给你开四十文脚钱!”

邵承礼脚下一顿。平日里街坊邻里开口,能帮的忙他极少推辞。

“孙叔,今天不行。”邵承礼拉着我的手腕没放,“玉竹刚从邻县赶回来,我得回屋开伙做饭。您去隔壁找打铁铺的赵家兄弟吧,他们今儿歇班有空闲。”

孙掌柜愣了愣,瞧见我跟在后头,脸色有些发窘:“新媳妇回来了啊,那是该紧着家里,我找旁人去。”

正说着,前街成衣铺的刘掌柜又捏着一件长衫走过来:“承礼媳妇正巧在!这件缎面大褂被火星燎了个铜钱大的窟窿,主家催得紧,开价八十文急活,两个时辰交货成不成?”

八十文是好几天的菜钱,但我这双手抖得厉害,掌心磨出的硬皮碰着硬布都发木。

“刘掌柜,这单急活我接不下来。”我直接开口回绝,“在邻县熬了五天夜工,指尖发麻,下针失了准头反倒坏了您的衣裳。您送到南门老绣庄吧,他们铺子里留守的师傅手稳。”

刘掌柜见我推得坚决,叹了口气,把衣裳收回包袱里走了。

回到后院,邵承礼栓上院门,插上木闩。

我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揉着僵硬的手腕:“孙掌柜四十文的脚钱,你推得倒干脆。”

“今儿是留着陪你的时辰,四十文不挣也罢。”他在灶间盛出滚热的鸭汤,又端上一盘鲜脆的炒芥菜,“你刚才回绝刘掌柜也对,手都肿成这样了,再挣那八十文,手腕该落毛病了。”

我心里微微一动。

我们都是靠手艺刨饭吃的小户人家,平素一文钱都得精打细算,如今为了能在屋里踏踏实实坐在一起吃顿饭,倒都舍得往外推脱现钱。

吃完午饭,他端来一盆滚水,浸透了热毛巾,细致地替我敷在红肿的手指关节上。热气熏蒸开来,紧绷的酸痛平复了下去。

“还酸么?”他轻按着我的指腹。

“敷着舒服多了。”我看着他低垂的眉头,轻声说,“邵承礼,在邻县那几天,晚上躺在工棚里,四下里全是打呼噜的声响,我心里挺想你的。”

邵承礼的手猛地顿住。

他目光迎上我的眼睛,半晌才低声说:“我每天晚上收了工,都在你门前站一刻钟。门锁着,屋里是黑的,我就回东屋去擦修表的家伙什,擦得两手都是煤油味。”

我们坐在长凳上,他的手指顺着我的指缝插进来,十指扣在一起,手心的硬茧磨蹭着,屋里尽是安稳的暖意。

“铺子里这几天顺当么?”我问他。

“东街赵家的座钟换了新摆轮,走得稳当了。就是前天夜里拆一只洋怀表,里面的小螺丝崩飞了一粒,趴在地上找了半个时辰才寻见。”他嘴角浮起一点自嘲的笑意,“若是你在,眼睛尖,定能一眼看见。”

“找东西得顺着油光看,你那脑子全用在齿轮上了。”我靠在他肩头笑起来,几日来的疲乏在这一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第八章

第七天一早,邵承礼把我送上回邻县的渡船,往我怀里塞了一罐炒熟的黑芝麻核桃仁。

后头的六天工期更紧。最后两箱贡缎破损得厉害,我几乎整日伏在织架前,把断掉的金丝一根根垫织回去。到了第十二天正午,所有的料子全数修补妥当,陈掌柜的管事里外查验了三遍,挑不出半点毛病。

交割工钱时,管事把余下的七块大银元排在桌上,连同前头拿的五块,整整十二块银元分文不少。

“许师傅,手艺没得挑。”管事收了账册,压低声音说,“掌柜的意思,邻县织造局还有批生丝出了潮斑,想多留你五天,加赶两件披风。工钱照旧按这个标准给,再添两块银元的辛苦钱。你看成不成?”

加赶五天,能多拿将近五块银元。

同住的几个女工听了直眨眼,催我赶紧答应。

我看着桌上的银元,心里没有半点迟疑。十二天的夜工已经熬得我手指生疼,一想到还要再耗上五天,整日面对着生丝霉味,连晚上同邵承礼坐着说两句话的时辰都捞不着,整个人都觉得发紧。

“多谢管事抬举。”我把七块银元收进兜里,“家里手头还有零碎营生放不下,出来十二天已经是极限,这加单的活我接不了。”

我收拾好铺盖卷,搭了下午回城的运料船,晃荡了半个时辰回到县城码头。

跨进自家铺子门槛时,正瞧见邵承礼在柜台后头对钟表师傅赵叔说话。

“承礼,省城洋行转包下来的这批怀表机芯,拆洗一只给一钱五分银子,顺带的事,你分走四只做做?”赵叔拿着布包劝他。

邵承礼摆弄着手里的起子,语气极平:“手头的旧活还没结清,夜里我不想熬太晚,眼皮沉。赵叔您多分给前街的年轻人吧,我接不了。”

赵叔摇摇头,提着包走了。

我把行李卷往柜台角上一放,布匹落在木板上发出轻响。邵承礼一抬头,眼里的冷淡散得干干净净,手里的起子搁在桌上,快步绕过柜台:“回来了?怎么没打发伙计先回来说一声,我也好去渡口接你。”

“料船顺风,走得快。”我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指着门口,“刚才赵叔说的修表活,转手就能赚几钱银子,你怎么往外推?”

“不想夜夜熬大通宵了。”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布袋,指尖擦过我的手腕,带着熟悉的温热,“邻县绸缎庄没劝你加工期?”

“劝了,让多留五天,多给开两块大洋工钱。”我看着他。

“你怎么回的?”

“回绝了。”我走到后院的石凳旁坐下,伸展开有些僵直的双腿,“银元是好东西,往后该接的活我照样接。但这十二天出来得够久了,家里总得有人生火做饭。光想着挣钱,连安生待在一起吃口热汤的时辰都没有,我不乐意。”

邵承礼跟着走过来,在长凳另一端坐定:“我也是这意思。从前自个儿过日子,多挣十文八文也是搁在抽屉里,夜里守着冷铺子发闷。现在屋里有你在,我就想收了工能踏踏实实坐着说话。”

“铺子里这几天没遭难事吧?”我问他。

“没有,就是西街布庄的立钟送过去,掌柜的多嘴问了一句新妇做工什么时候回,我说今儿回来,他便塞了一包新炒的花生给我,搁在后厨案板上了。”邵承礼脸上露出几分轻快,“晚饭我煮了米粥,蒸了咸鱼干,洗把脸就能吃。”

第九章

夜深了,四周沉寂下来。

我坐在西屋的方桌前,把十二块银元整整齐齐排在木桌上。白晃晃的银元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映着旁边的针线扁箩。

“这十二块银元全结清了,第六天拿回来的五块,加上今儿领的七块。”我把银元拢在一起,推了一半到邵承礼手边,“六块交给你收着,买米面柴炭,添置冬天要用的棉花套子。剩下的六块我留着,下个月想去南门换两副细号的白铜绷架,再进两匣子好光丝。”

邵承礼看也没看推过去的银元,把手盖在我的手背上:“家里的柴米油盐我修表赚的钱尽够支应,这是你熬干眼泪挣来的皮肉钱,你自己留着置办手艺家什。”

“夫妻过日子,账目分得太清像什么话?”我把他的手推回去,“家用是两人的事,往后各人的营生各自留着周转,日常开销一起担着。你收着这半数,我心里踏实。”

他看着我坚决的神色,没再推拒,将六块银元拿起来,仔细收进布包里。

放好银元,他没像往常那样起身告辞,高大的身子依旧坐在我对面的竹椅上,双手按在膝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玉竹。”他喊了我一声。

“怎么了?”

“明儿夜里,你手头还排了急活么?”

“没有,陈掌柜那边的料子还得过三天才能匀出来,我能踏实歇两天。”我说。

邵承礼站起身,几步走到我的椅子边。他身形宽阔,站在我身侧,挡住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凉意。他慢慢蹲下身子,两只手扶在我的竹椅扶手上,视线跟我平齐地对上。

“成亲那天,你说夜里要赶针线,怕屋里挤了两个人扰了营生,我说好,先分着睡。”他声音放得很低,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晰,“在邻县那几天,我才明白我根本不怕你赶活闹出动静。我喜欢听你下针扯线的声响,喜欢看你收针掐线头的利落劲,也喜欢听你同我念叨外头的琐碎事。”

我心头跳得发慌,低头看着他近在眼前的眉眼,耳朵发起烫来。

“你成天看着我下针,当真不嫌闷?”我轻声问。

“不闷,对着你比对着冷冰冰的齿轮舒坦百倍。”邵承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挪了挪,碰到了我的手腕,“玉竹,明儿把你的被褥抱到东屋来吧,我屋里的床宽绰,被面我也刚晒过。”

我看着他眼底那点毫不掩饰的期盼,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东屋临街,早晨鸡叫车响吵得很,西屋窗户朝南,白日里亮堂,我在这儿住了近一个月,习惯了。凭什么要我搬去东屋?”

邵承礼眼神微微一滞,有些摸不着底细:“那你的意思……”

“要搬也是你把枕头被褥抱过来,西屋的床睡两个人也不挤。”我斜睨着他,“怎么,还要我求着你搬不成?”

邵承礼脸上的局促瞬间化开,整张脸都舒展了开来。

“不用你求,我搬,明儿一早我就全抱过来。”他站起身,一把拉住我的手,将我从竹椅上带了起来。

他的怀抱结实而温热,胸口贴着我的肩头,带着长期修表浸润的松节油清苦气味和皂角的干爽味道。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我的额头,又试探着落在我的唇角,温热地停驻了片刻。

我们在桌边静静站了一会儿,听着外头风吹竹叶的沙沙响动,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替我掖好门帘退出去。

第十章

第二天夜里,西屋收拾得干净齐整。

邵承礼一早就把东屋的枕头和厚棉被抱了过来,整齐叠在床榻内侧。

我把最后两轴散丝理顺收进竹筐,扣上针线盒的木盖,吹灭了案头那盏费油的菜油灯,提着擦得干干净净的铜架罩灯走出房门,暖黄的灯光照亮了脚下的几块青石板。转过天井,我停在东套间虚掩的门前,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头原本细碎的发条转动声瞬间停了。

门扇吱呀一声被拉开,邵承礼站在门槛里头,身上换了睡觉穿的白布单衣,头发散着,手里空空荡荡的,愣愣看着我手里的灯,又看向我的脸。

“玉竹?你还没歇下?”他有些局促地问。

我没等他找由头,迈开步子直接跨过了门槛,把罩灯稳稳搁在他临窗的修表案上,迎着他的目光仰起头。

“我不借灯,也不借凳子。”我直直看着他,“邵承礼,针线全收工了,我想见你。”

邵承礼嘴角溢出极深的笑意,伸手把我拉进怀里,反手将屋门紧紧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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