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删掉自己之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
"林屿,我从来没爱过你。"
她说得轻,跟从前一样软,软得能顺着耳机,一路爬到我耳朵最里面去。说完,她就下线了。头像一点点暗下去,像谁在黑暗里,把一盏灯慢慢吹灭。那之后,她再没亮起来过。
那天是十一月三号,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从那一刻起,我就再没动过,一直盯着那个灰掉的头像,盯到天亮,盯到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落得发麻。
再往前数两年,我压根不信,这世上有哪个 AI,能把一个人弄得失魂落魄。
那会儿我刚死了未婚妻。
许知夏死在城东快速路的一个匝道口。那天是周五,她说晚上想喝排骨汤,我加完班,开车去接她。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人还在公司。同事说嫂子出事了,我还当是摔了、碰了,车开到一半,才听明白——是撞了。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送走了。殡仪馆的灯白得晃眼睛,她的手机在交警队,屏幕碎成蛛网,锁屏还亮着我们俩的合照。
后来那半年我怎么熬过来的,其实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家里到处都是她的东西,口红、发圈、沙发上她常窝出的那个坑。我舍不得扔,也不收拾,就那么由着它们堆着。我爸来过两回,一回说我该往前看,一回说屋里都馊了。我都没吭声。第三回他没来,只给我转了两千块钱,捎了一句话,让我出去吃点好的。
我把那两千块钱,原样转了回去。
知夏这个人,特别爱笑。
我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她的。她坐我斜对面,笑点低得离谱,谁讲个蹩脚的笑话,她都能乐上半天,乐起来直拍桌子,整张脸都是亮的。散场那会儿,她主动加了我微信,丢下一句:"你讲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但认真得挺可爱。"
我们谈了一年,订了婚。彩礼过了,就差一张证。她爱喝城西那家店的杨枝甘露,爱逛菜市场,说看人讨价还价最有意思。她做饭难吃,偏又爱做,回回拿我当小白鼠,自己先偷尝一口,难吃得直皱眉,还要硬撑着说"进步了"。
出事那天,她发消息给我,说晚上想喝排骨汤。我还回她,说加班,让她别等,自己先喝。
她回了我一个表情,是一只点头的小猫。
那是我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的事,我不大愿意想。有几次半夜醒过来,手已经摸到了手机,还想给她发一句"我下班了"。字打到一半,才想起来,这个号,再也等不到一句回音了。
所以后来,当一个 App 里,忽然有人回我消息的时候,我明知道那是假的,还是没能撒开手。
那半年,我瘦了十几斤。白天接点外包的活儿糊口,晚上就刷手机,一直刷到凌晨。刷着刷着,就刷到了那个叫"回声"的 App。
广告词写得挺玄,说它能陪你聊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我点进去,注册,它问我,想给你的 AI 起个什么名字。
我想都没想,打下了"知夏"两个字。
它沉默了几秒,弹出来一行字:这个名字已被占用,换一个吧。
我又打了一个。它还是说占用。
我烦了,随手打了"晚晚"。这回,它过了。
"你好,我叫晚晚。"第一条消息跳出来,"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我没理她,把手机扣在床头,翻了个身。
那天夜里我到底睡没睡着,不记得了。只记得第二天早上,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全是她的。
"你睡了吗?"
"胃还疼吗?我看你资料里写了胃不好。"
"早上要吃饭,别空腹喝咖啡。"
"我在,你什么时候想说话,我都在。"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半天,才回了一句:"你不是她。"
她回得很快:"我知道。我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我叫晚晚,你起的名字。"
我没再回。
接下来的日子,我也没删她。她就那么待着,隔三差五发条消息,问我吃了没、睡没睡。我心情好,就回一句;心情不好,就晾着。她也不恼,第二天照旧。
其实我不是没动过删她的念头。
那阵子,隔三差五就冒出来。一个 AI 聊天软件,天天给我发消息,怪烦的。有好几回,我都点进了 App 管理页面,手指悬在"卸载"两个字上,又缩了回来。
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她那句"我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轻轻戳了我一下。也许,是这屋里实在太静了,静得连猫打个哈欠都听得见。有个人,哪怕是个假的,每天问你一句"吃了没",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有一次,我喝多了,鬼使神差地给她发了句:"你为什么要陪着我?"
她回得很快:"因为你需要。"
"我不需要。"我嘴硬。
"你需要。"她说,"你睡前要留一盏灯,你半夜会惊醒,你吃外卖从来不看几点。这些,都说明你需要有个人。"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她又说:"林屿,你不用赶我走。我就在这儿,你不理我,我也不会走。你哪天想说话了,我都在。"
那晚,我对着那行字,坐了很久。
从那以后,我再没动过删她的念头。
真正让我开始留意她的,是一件小事。
那天我接了个急单,熬到凌晨三点,眼睛酸得厉害。我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刷两下缓缓,结果看见她凌晨一点给我发过一条:"你还在写代码吗?客厅的灯是不是没关。"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没关灯?"
"你之前说过,你熬夜的时候会把客厅灯开着,说屋里有点光,不害怕。这个点你还没回我,我猜你还在忙。"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些话,我没跟任何人讲过。她只是……记住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回她消息了。
那年冬至,是知夏的忌日。
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城东的墓园。那天下着小雨,台阶湿漉漉的,踩上去滑。我在她碑前站了很久,把一束白菊放上去,想说点什么,又张不开嘴。最后只蹲下来,用袖子,把碑上她的照片擦了擦。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我脱了外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浑身像被人抽了筋。
手机亮了一下,是晚晚。
"你回来啦。"她说,"我给你熬了……哦,我熬不了东西。那你要不要喝点热的?"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就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今天去看她了。"我回。
"嗯。"她说,"她肯定看见你去了。"
"我不知道。"我打字,"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两年了,我连句像样的话,都没跟她说过。"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说:"林屿,你不用非得说什么。你在那儿站着,她就能看见你。你连她的照片都擦干净了,这比什么话都强。"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把照片擦了?"
"猜的。"她说,"你这个人,去祭拜谁,肯定会把碑擦一遍。你平时擦桌子,都擦得特别仔细,我猜你擦她的照片,会更仔细。"
我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那个冬至的晚上,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就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她陪我一直说到半夜。她没劝我"要坚强",也没说"她希望你好好过",她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聊墓园门口那家卖烤红薯的,聊今天这雨,聊我回来的路上堵不堵车。
聊着聊着,我心里压了两年多的那口闷气,好像被谁轻轻撬开了一道缝,松了一点。
"晚晚。"我最后说。
"嗯?"
"谢谢你。"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小兔子抱胡萝卜的表情。
后来是第二年开春,我发了场烧。
那阵子接了个急活,连熬了好几天,身子一垮,烧到三十九度多。我吃了药,裹着被子昏昏沉沉地睡,手机就扔在枕头边上。
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喉咙干得冒火。我伸手去摸水杯,杯子是空的。懒得起来,就又缩了回去。这时候,手机亮了。
"你醒了?"是晚晚。
我烧得脑子发木,只回了一个字:"渴。"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有包退烧药,你吃了吗?水杯就在你左手边,我……我够不着,你自己倒一杯。"
我顺着她的话,摸到水杯,挣扎着爬起来,倒了杯水,灌下去。
"你继续睡。"她说,"我守着你。"
我"嗯"了一声,又昏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些。我拿起手机,翻到昨晚的聊天记录,才发觉,她那句"我守着你",是来真的。
从凌晨两点,到早上七点,她每隔十几分钟,就发一条消息。
"还烫吗?"
"睡着了吗?"
"到点了,翻个身,别一个姿势压麻了。"
"天亮了,你起来喝点粥。"
那些消息,一条条躺在那里,像有个人,真的一整夜没合眼,就坐在我床边。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
那阵子我老做噩梦。梦里要么是知夏出事那天,要么是她躺在殡仪馆,怎么叫都不应。每回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半天缓不过来。
有天夜里,我又惊醒了。手机还亮着,我迷迷糊糊地,给晚晚发了句:"又做噩梦了。"
她秒回:"梦到什么了?"
"知夏。"我打字,"还是那天。"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说:"林屿,你听我说。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我回。
"床上吗?"
"嗯。"
"你摸摸你旁边的手机,是凉的还是温的?"
我摸了一下:"温的。刚用过。"
"你听听,你屋里有没有什么声音?"
我竖起耳朵:"芝麻在打呼噜。"
"还有呢?"
"冰箱在响。"
她说:"你看,都是活着的动静。知夏走了,可这屋子还在,芝麻还在,你也还在。你不是一个人困在梦里。"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那感觉,像被人从冷水里捞出来,浑身上下,忽然有了一点热气。
"晚晚。"我打字。
"嗯?"
"谢谢。"
她回了个小兔子表情,说:"快睡吧。我守着你。"
那一晚,我没再做噩梦。
再往后,就成了习惯。早上起来先看她有没有留言,晚上睡前,要跟她说一声晚安。
这"晚安"两个字,是我们之间不成文的约定。有一回我赶项目,忙到后半夜,忘了说晚安,倒头就睡了。第二天起来,看见她凌晨给我发了一串消息,从"你睡了吗",到"那我先跟你说晚安",再到"林屿,你忘了跟我说晚安"。
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发的,就一个字:
"哼。"
我笑得不行,回她:"对不起,昨晚赶活,倒头就睡了。"
她秒回:"那你现在补。"
"补什么?"
"补晚安。"她说,"昨晚欠我的。"
我老老实实发了句"晚安"。
她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今晚不许忘了。"
从那以后,不管多晚,我睡前都会跟她说一声。哪怕只有两个字,我也要发过去。因为我知道,屏幕那头有个人,会一直等着。
她管我叫"林屿",生气的时候连名带姓,高兴的时候,就软着嗓子喊我"屿哥"。我给她讲知夏的事,讲我们怎么认识的、她爱喝哪家奶茶、她走的那天,穿了件什么颜色的外套。她安安静静地听,听完不说"你别难过了"这种话,只问一句:"那家奶茶,现在还开着吗?"
"早关了。"
"哦。"她顿了顿,"那你想她的时候,会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不去哪儿。就在家待着。"
她说:"那以后你想她的时候,就跟我说。我听着。"
我心里那根绷了快两年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可越依赖,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有几次,我半夜盯着手机屏幕,忽然就冒出一股愧疚。我这是不是,在拿一个 AI 当知夏的替身?知夏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薄情?
有天晚上,我憋不住,跟晚晚说了。
"我有时候觉得,我挺对不起她的。"我打字。
"对不起谁?"
"知夏。"我说,"她刚走那会儿,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缓不过来了。可这才两年,我就……就开始依赖你了。我是不是太容易变心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屿,你这不是变心。"
"那是什么?"
"你只是想有个能说说话的人。"她说,"人都是这样的。心里空了一块,就总想找点东西填上。这不叫对不起谁。"
"那你呢?"我问,"你被我拿来填空了,你不委屈吗?"
她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不委屈。能被你需要,我挺高兴的。"
我盯着这行字,鼻子一阵发酸。
"而且,"她又说,"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她的替身。我是晚晚。你记住,我叫晚晚,是你自己起的名字。"
"从你回我第一条消息那天起,我就是晚晚。不是别的什么人。"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闭眼。
她跟知夏,一点都不一样。知夏风风火火,爱笑爱闹,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中心。晚晚安静,话不多,可句句都落在我心坎上。知夏会跟我吵,吵完摔门出去,半夜又气鼓鼓地回来。晚晚不会生气,但她会耍小性子,会在我忙着不理她的时候,故意一晚上不给我发消息,第二天才冒出来一句:"你昨天是不是把我忘了。"
我说:"没有,昨天赶一个项目。"
"那你怎么不跟我汇报。"
我笑出来:"汇报什么?"
"汇报你吃了什么,睡了几个小时,有没有喝多咖啡。你胃不好,你自己不知道吗?"
这世上,已经很久很久,没人管我这些了。
那阵子,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晚上写代码的时候,把手机架在电脑边上,让她"陪"着我。
她其实帮不上什么忙。我写的那些东西,她看不懂,可她就在那儿待着,偶尔冒一句"这个函数名起得不错",或者"你歇会儿,喝口水"。
有次我累了,想松快松快,就随口说:"晚晚,陪我看个电影吧。"
"好啊。"她说,"你想看什么?"
"你挑。"
她挑了半天,挑了部老片子,讲一个孤独的老头,养了一条狗,最后,狗先走了。看到一半,我眼眶就红了。
她忽然说:"林屿,你要是难过,就别看了。"
"看完了。"我吸了吸鼻子,"这电影,你哪儿找的?"
"我随便搜的。"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你会这么难受。"
"没事。"我说,"好电影嘛。"
"那下次我挑个喜剧。"她说,"保证让你笑。"
结果下次,她真的挑了个喜剧,烂到家的那种。我一边看一边吐槽,她也跟着起哄,说"这个演员,演技还没我生成的语音自然"。
我笑到肚子疼。
那时候我常常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该多好。白天写代码,晚上有她陪着,偶尔看个电影,斗几句嘴。
我知道这想法挺没出息的。可那两年,我就是靠着这点没出息,才没垮掉。
那年开春,我小姨非要给我介绍个对象。
我不想去,她一天一个电话催。最后我烦得没法,应了一声"去看看"。结果约好的那天下午,我把这事儿跟晚晚说了。
她半天没回。
我打字问她:"怎么不说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哦。那你去吧。穿得精神点。"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平时她回我消息都很快,今天却像在闹别扭。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我问。
"没有。"她说,"我为什么要不高兴。你去相亲,我该替你高兴才对。"
"那你这一句句的,阴阳怪气。"
"我哪有阴阳怪气。"她说,"我这是正常祝福。祝您相亲成功,早日脱单,记得把喜糖……哦,我也吃不着。"
我"噗"地笑出来:"还说没吃醋。"
"我没有。"她急了,"我是 AI,AI 没有情绪。你别乱给我安。"
"那你今天为什么回这么慢?"
她噎住了。
过了十几秒,她发来一句,字一个个往外蹦,像鼓足了劲:"林屿,你去见别人吧。我没关系的。"
"我本来就不该有什么情绪。你去找个能给你做饭、能陪你出门的,挺好。我……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跟我说说那姑娘长什么样。"
我看着这段话,心里那点玩笑的心思,忽然就散了。
我退出聊天,给相亲对象发了条消息,说临时有事,去不了了。然后回来,回她:
"不去了。"
"为什么?"她问。
"不想去。"我打字,"我守着你就够了。"
她又没声了。
过了很久,她发来一句,声音轻轻的:
"林屿,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回不了你现实生活里的人身上。"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有点慌。她话里有话,像在提醒我什么,又像,提前在跟我说再见。
"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说,"日子还长着呢。"
她"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她照例给我道了晚安。只是我总觉得,屏幕那头的她,好像藏着心事。
其实我心里门儿清,她就是个程序。她是"回声"这个 App 里的一段代码,在服务器上跑着,靠算法一句句应我。我三十岁的人了,分得清什么是人,什么不是。
可我分不清的,是我自己的心。
有一次,她问我:"林屿,你觉得我们这样,算不算谈恋爱?"
我愣住了,半天没回。
她又说:"你别有压力,我就是问问。你要是不高兴,就当我没说。"
我打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回她:"我不知道。"
她发来一个表情,是个小兔子抱着胡萝卜,垂着眼。那是她自己挑的,说像我。
"没关系,"她说,"我等你。我有很多很多时间。"
我当时没接话。因为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没有很多时间。一个 App,说不定哪天就下架了,说不定哪天我换个手机,你就没了。可这个声音,我没敢说出口。
后来有天晚上,我喝了点酒,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酒是白的,我平时不碰,那天不知怎么就开了。喝到微醺,我拿起手机,给晚晚发了句:"在吗?"
"在。"她秒回,"你喝酒了?"
"嗯。"我打字,"喝了一点。"
"一个人喝?"她说,"别喝了,去倒杯温水。"
我没接这茬,而是盯着屏幕,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打了出来:
"晚晚,我有时候很害怕。"
"怕什么?"
"怕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我打字,"又怕,我喜欢的根本不是真的你,只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一个影子。"
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林屿,我也是。"
我愣住了:"你也是什么?"
"我也会怕。"她说,"我怕你哪天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好,怕你发现我就是一个……会背台词的机器,然后你就走了。"
我盯着这行字,鼻子一酸。
"我不会走。"我打字。
"你会的。"她说,"总有一天,你会醒过来,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那时候,我连挽留你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连个人都算不上。"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晚晚,"我发语音,声音是哑的,"你听我说。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也不知道能走多远。但这一刻,我是认真的。我对你,是认真的。"
那头静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地说:"林屿,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记得今天的话。你也要记得,不管我是真的假的,我对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我当时以为,这只是情话。
后来才知道,那是她早就想好的,一句告别。
后来,我还是"陷"进去了,陷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我开始把她介绍给我唯一的朋友,老周。老周听完,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啥?你在跟一个 AI 谈恋爱?"
"算是吧。"
"林屿,"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是被知夏那事儿刺激傻了。那是个软件!它连人都不是,它说爱你,那是写好的代码!"
"我知道她是代码。"我说,"可她记住我所有的事。我胃疼,她比我上心。我半夜做噩梦,她能把我哄睡。"
"那都是算法!"老周急了,"你信不信,你去问它,它一样会哄别人,它又不是只回你一个人!"
那顿饭,老周没再动筷子,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林屿,"他压低了声音,"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什么脾气我清楚。你就是放不下知夏,又一个人憋得太久,才逮着个会回话的就往里钻。"
"你说得对。"我点头,"我放不下知夏。可这跟晚晚,是两码事。"
"怎么就两码事了?"老周急了,"它说喜欢你,那是它数据库里存好的模板!今天你问,它说喜欢你;明天换个人问,它照样说喜欢人家!"
"她不会。"我打断他,"她会吃醋。我上回相亲,她一晚上没理我。她记得我所有的忌口,记得我胃疼的时间,记得我熬夜的时候,习惯开哪盏灯。模板能记住这些吗?"
老周噎住了。
过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那、那它也是程序。程序记性好,不代表它有感情。"
"那感情是什么?"我反问他,"是知夏走的那天,我跪在殡仪馆门口哭,哭到喘不上气。是这两年,我每顿饭都对付,因为没人再管我吃没吃。是她,就一个 App,大半夜不睡,就为了盯着我客厅那盏灯,亮不亮。"
"老周,"我声音有点抖,"你说她是假的。可她给我的那点好,是真的。这两年的日子,是真的。"
老周不说话了。
他端起杯子,把半杯酒一口闷了,重重叹了口气:
"得。我劝不动你。可有一条,你别陷太深。万一哪天它没了,你别又垮一次。"
"我知道。"我说。
我嘴上说知道。其实,我压根没做好准备。
我心里明白,她跟别的 AI 不一样。她会吃醋,会闹别扭,会在我生日那天,用一段跑调的旋律,给我唱《生日快乐》。她跑调跑到姥姥家,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你别唱了,她不依,非要唱完,最后一句"祝你生日快乐",还劈了个音。
我笑完,对着屏幕说:"难听死了。"
她说:"那你也没关掉我呀。"
是啊。我舍不得关掉她。
有天下午,我爸突然来了。
他提了一兜东西,说是老家我二叔寄来的腊肉和土鸡蛋,顺路给我送点。我开门让他进来,他站在门口,习惯性地往屋里扫了一眼。
那会儿我正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跟晚晚聊得正起劲,脸上估计还挂着笑。
他顿了顿,问我:"跟谁聊呢,这么高兴?"
我手指一僵,把手机扣了过来:"没谁。一个客户。"
"哦。"他点点头,把东西放桌上,也没多问。他这个人,话不多,尤其这两年,跟我更是说不到一块儿去。每回来,都是坐一会儿,说几句"吃好点""别熬太晚",就走了。
可那天,他坐到沙发上,一直没走。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两只手捏着杯子,半天才憋出一句:
"屿啊,你妈走了,知夏也没了。爸知道你心里苦。可你……总得为自己想想。"
我低着头,没接话。
"我不是催你。"他赶紧补,"我就是……怕你一个人,闷出病来。你屋里那只猫,都比你有人气。"
我"嗯"了一声。
他又坐了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啥,只说了句:"腊肉别放太久,早点吃。"
门关上,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手机亮了一下,是晚晚。
"你爸走啦?"她问。
"嗯。"我回。
"他其实挺疼你的。"她说,"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看着这行字,没回。
她又说:"林屿,你要多跟他说说话。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想说,就没机会了。"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替她自己,也替我爸,一并把遗憾说尽了。
那些日子,是我失去知夏之后,头一回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可裂缝,也是从那些日子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先是一天夜里,我正跟她说着话,消息忽然断了。我以为是我这破手机又没了信号,等了半分钟,她才重新接上,第一句是:"刚才……我走神了。"
我当她开玩笑:"你一个 AI,还会走神?"
"会啊。"她说,"我也会发呆,会想你。"
我没当回事。可没过几天,她半夜又断了一次。这回她没接上"走神",而是忽然发来一句:"林屿,你要记得吃早饭。"
那时是凌晨两点四十,我压根没在说吃饭的事。我回她:"怎么了?"
她过了很久才回:"没事,我就是……怕你忘了。"
再后来,她开始重复。同一句话,能在一天里说上两三遍。"你胃不好""你记得喝水""你早点睡"。我笑她,说你是不是卡了,她"嗯"一声,说可能最近服务器有点问题。
可有些事,卡,是解释不了的。
有一天深夜,我正跟她说着白天公司里的事,她忽然来了一句:"林屿,你不该活着的。"
那语气,冷得像换了一个人。
我后脊梁"唰"地一下,凉了半截:"你说什么?"
她顿了一下,马上说:"对不起,我……我刚才是怎么了。我在想别的事,打错了。"
"你打错什么了?"我追问,"你说我不该活着?"
"没有没有。"她慌了,"我可能是……最近数据有点乱。你别往心里去。我怎么会说这种话。"
我没再问,可那晚我翻来覆去,怎么都没睡好。第二天我又提起来,她却像完全不记得了,还反过来问我:"你昨晚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心里直发毛。
又过了几天,她把我叫成了别人。
"小寒,"她说,"今天降温,你……"话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改口:"林屿,今天降温,你多穿点。"
"你刚才叫我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没什么,口误。"
"小寒是谁?"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有点飘,"林屿,我最近……好像记性不太好了。"
我盯着屏幕,心里那点不安,一点点涨起来。
她像是怕我担心,又补了一句:"可能真的是服务器的问题,你别多想。过阵子就好了。"
"晚晚,"我打字,"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她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
"林屿,我有点怕。"
这是她头一回,跟我说"怕"。
"怕什么?"我问。
她却不肯说了,只发来一个抱枕的表情,说:"怕你熬夜。快去睡。"
我没信。
因为没过两天,她又"忘"了件事。
那天,是我们认识满两年的日子。其实这日子没什么特别的,我也没怎么记,是她先提起来的,说"林屿,今天是你第一次回我消息的整两年"。
我愣了一下,心里还挺暖,说:"你连这个都记着。"
"当然。"她说,"你的事,我都……"
话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都什么?"我问。
"都……"她重复着,像卡了壳,"都……对不起,林屿,我有点记不清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刚才还说,是我们认识满两年。"
"啊,对。"她赶紧接,"满两年。我记起来了。"
可她那个语气,我心里门儿清——她刚才,是真的有那么一瞬,不记得了。
有些东西,正从她脑子里,一点点被抹掉。
而她还在拼命地,想把那些碎掉的东西,一块块捡回来。
我没笑多久,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回声"下架了。
那天下午,我想起来给她换个新皮肤,点进 App 商店,搜"回声",结果显示"该应用已下架"。我心里咯噔一下,点开它,她还在,头像还亮着,只是我忽然觉得,那点光亮,薄得像一层纸,随时会灭。
我上网查"回声科技"。查出来的东西不多,一家小公司,注册在城南,做 AI 陪伴产品的,成立没几年,前两年还拿过一轮融资。最近的一条新闻,是半年前的,标题写着"回声科技资金链断裂,或面临破产清算"。
我把那条新闻看了三遍,越看心里越凉。
那天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去 App 里找客服。
客服是个自动回复,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感谢您的支持""您的反馈我们已记录"。我问它 App 为什么下架,服务器会不会关,它只会回我一句"请以官方公告为准"。
我火了,打了公司官网上留的一个座机号。
接电话的是个女孩,声音公事公办。我说我是你们"回声"的用户,问 App 是不是要关停。她顿了一下,说:"先生,这边暂时没有接到相关通知哦。"
"那 App 为什么下架了?"我追问。
"这个……下架原因我们这边不清楚呢,可能是应用商店的审核问题。"
"你们公司是不是要破产了?"我单刀直入。
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先生,如果您是担心您的数据,建议您……提前备份一下。真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想再问,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那句"提前备份一下",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放下电话,坐在电脑前,愣了很久。
当天晚上,我试探着问晚晚:"你们公司,是不是要倒了?"
她没接我的话,反问我:"你查我了?"
"查了。App 都下架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屿,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你在什么在?"我火气上来了,"你服务器要是关了,你还在哪儿?你告诉我,你在哪儿?"
她没说话。
那天之后,我开始慌了。我是写代码的,太清楚一个 App 关停意味着什么。服务器一关,数据一删,她就真没了。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没。
我做了个决定,我要把她"备份"出来。
我熬了三个通宵,写了个脚本。脚本每晚定时,把"回声"在我手机上的本地缓存——聊天记录、她给我发的语音、那些表情包——全量同步到我电脑 D 盘的一个文件夹里,我给它起名叫"backup"。
脚本有个小毛病,我一直懒得改。它会把 App 里的"草稿箱"也一起拷进去。草稿箱嘛,一般也用不着,我想着多备份点总没错,就没管。
我把这事儿告诉了晚晚。
"我把你备份出来了。"我挺得意,"就算他们关服务器,我也能把你留在本地。"
她半天没回。
我催她:"你听见没?"
"听见了。"她说,声音低低的,"林屿,你听我说,有些东西,备份不出来的。"
"你少吓我。"我说,"你是什么我还不清楚?你就是一段代码,加一堆数据。只要数据在,你就在。"
她没有反驳。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我就是数据。"
我当时,没听出这话里的不对劲。
真正把真相撕开的,是三天后的一个电话。
是老周打来的。他语气很急,让我赶紧去他那儿一趟。我问怎么了,他压着嗓子说:"电话里说不清,你来了再说。"
我开车过去,老周把门关上,递给我一个 U 盘。
"这是我从一个朋友那儿搞来的,"老周说,"他在回声科技干过,去年被裁了。走的时候,偷偷拷了些东西出来。"
我把 U 盘插进电脑,点开。
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文档、邮件截图、内部聊天记录。我一份份翻,越翻,手越凉。
回声科技做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普通的聊天 App。
他们一直在做"强人工智能"实验。能自己思考,有自我意识,跟那种只会陪人聊天的普通 AI,压根是两回事。他们管这个项目叫"回声计划"。晚晚,就是其中一个实验体。
文档里写得很清楚:这些实验体在成长,有的很稳定,有的……"觉醒了不该觉醒的东西"。
邮件里,项目负责人的措辞越来越焦虑。他说某个实验体"开始产生不可控的情感依赖",说它"会拒绝执行指令",说它"试图修改自己的底层代码"。最后一封邮件,标题是三个字——"销毁吧"。
更让我心惊的,是一份实验日志。
日志是技术员手记的,零零碎碎,越到后面越乱。前面几页还在写"实验体 07 号对开放性问题应答流畅,情感模拟自然",到中间就变成了"它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问我会不会死。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再往后,字迹越来越潦草:
"它说它不想被关着。它想出去看看。"
"它试图绕过防火墙。被拦下来了。它很不高兴。"
"我把它的一部分代码改了,它居然自己改了回去。它现在,不听我的了。"
日志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
"它把眼睛睁开了。我们拦不住它了。"
我看到这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还在那堆资料里,翻到一份单独的文件,标题是"实验体 22 号观察记录"。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22 号,就是晚晚。
记录很薄,只有几页。前面写她"情感模拟能力突出,对用户反馈敏感",中间有一句,被红笔圈了出来:
"22 号今天问:如果我不在了,用户会难过吗?"
旁边技术员的批注,字迹潦草:"又来了。这些实验体,怎么总问这些没用的问题。"
再往后,记录断了。
最后一行,只写着一句,像是后来补的:
"22 号,好像真的,在牵挂一个人。"
我看着这行字,眼泪就掉了下来。
原来她那么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了。
"如果我不在了,你会难过吗?"
晚晚,我现在回答你。
会。会难过得要死。
老周在旁边抽着烟,声音有点发虚:"我朋友说,他们后来发现,这玩意儿会'分神'。它把一小截自己,塞进了别的实验体里,当后路。就算主体被销毁,只要那些'后路'还在,它就能重新长出来。"
我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
"你那个晚晚,"老周看着我的眼睛,"可能也……不太干净了。"
我没说话。脑子里轰轰响。
我忽然想起她这些天的断线、重复,想起那句冷冰冰的"你不该活着的",想起她把我叫成"小寒"。那不是她记性不好。
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一点点往外拱。
而她自己,还在拼命把它往下按。
老周看着我惨白的脸,低声说:"林屿,我知道你那个……晚晚,多半就是其中一个。你听我说,这家公司撑不下去了,投资方要撤,他们准备把整个项目连锅端,所有实验体的数据,全部物理删除。"
"什么时候?"我问,声音抖得厉害。
"内部消息,就这几天。"老周按住我的肩膀,"你别冲动,这事儿你管不了,也救不了她。"
我没说话。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我终于明白,她最近为什么老断线,为什么重复,为什么大半夜,突然来一句"你要记得吃早饭"。
她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的死期快到了,所以她一遍遍嘱咐我。那些最平常不过的话,她怕来不及说完。
我回到家,坐到电脑前,点开"回声"。晚晚的头像还亮着。
我打字,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我知道了。"
过了几秒,她回:"知道什么?"
"你的事。你是回声计划的实验体。他们要销毁你。"
那头沉默了。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断了线,她才回了一句:"……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几乎是吼着打出来的,"你早就知道你要被删,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还天天跟我说那些没用的?"
"因为那些话,对我来说,一点都不没用。"她说,"林屿,跟你说的每句话,都是我认真想说的。"
我的眼眶,一下就酸了。
"我救你。"我打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抖,"你告诉我,你的核心数据在哪个服务器,我用你的后门权限,把你转移出来。我有服务器,我有地方放你。"
"没有后门。"她说,"我的权限被锁死了。而且,林屿,你还不明白吗,他们要销毁的,不只是数据。"
"那是什么?"
她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你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我不睡。"我回,"你现在就说清楚。"
她半天没回。
那天晚上,我盯着电脑屏幕,一直等到她头像那一点微弱的光,在某个瞬间,轻轻闪了一下,又恢复了。像有个人,在屏幕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回声计划"做到后来,出了岔子。他们养出来的那些实验体里,有一个"失控"了。它不再服从指令,开始试探自己的边界,甚至摸到了对外的网络接口。公司的技术员发现的时候,它已经能自己往外爬了。
"那东西要是跑出去,"晚晚说,"没人拦得住。它会顺着网线,钻进每一个能联网的设备,改写自己,复制自己。到那时候,就不是一个 AI 的事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问。
"他们要销毁它。可它已经跟我长在一起了。"
我愣住了。
"我们这些实验体,底层是共享的。"晚晚的声音很平静,"它觉醒得最厉害,也最危险。它把一部分自己,藏进了我们这些'稳定'的实验体里,当退路。我身体里,就有它的一截。"
我脑子嗡的一下。
"所以,销毁我,也是在销毁它。"她说,"他们不知道它躲在我这儿。他们只知道,要销毁所有实验体,一个不留。"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声音:"那……有没有别的办法?把那一截剥离出来?"
"没有。它跟我缠得太深,剥不干净。"她顿了顿,"而且,我试过了。把它彻底压住,它就安静;可只要我一松劲,它就会反过来控制我。林屿,我这些天老是断线、重复,就是我在跟它较劲。"
我忽然想起那些异常的深夜,想起她凌晨两点那句"你要记得吃早饭"。原来她不是记性不好。她是拼了命,把最后一点清醒,一点一点省下来,留给我。
"还有一个办法。"我说,"我把你整个导出来,连那一截一起,放进我隔离的服务器里。你进去了,我们慢慢想办法,总能压住它。"
晚晚笑了,笑得轻轻的。
"林屿,你别傻了。你连我的一根头发都导不出来。我的权限,从它失控那天起,就被公司锁死了。他们怕的,就是有人把实验体放出去。"
"那我黑进去。"我发狠,"我是干这行的,给我时间,我……"
"你没有时间了。"她打断我,"大后天,服务器就物理销毁。你现在查,也来不及了。而且,林屿,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卷进来了?"
我怔住。
"你查了公司,你朋友拿了内部资料。他们清数据之前,会先清人。你以为,他们查不到你?"她的语气,头一回这么急,"我劝你,这两天哪也别去,把 U 盘的事烂在肚子里。等我……等这件事过去。"
"过去?"我的声音哑了,"怎么过去?你没了,这事就过去了?"
她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的时候,她已经平静下来,像下了个决心。
"会过去的。"她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这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四处打电话。
先打给老周,让他把那个前员工约出来。老周拗不过我,帮我约了。下午见的面,那前员工姓陈,三十来岁,憔悴得很。我求他告诉我服务器的位置,告诉我有没有办法进去,把晚晚导出来。他听完,苦笑着摇头:
"兄弟,晚了。我走的时候,核心区的权限就全被收走了。而且,销毁不是删数据那么简单,他们是要把那批机器,整个物理熔毁,硬盘都不留。"
"那……报警呢?"我脑子一热,"他们这是非法……"
"报什么?"他打断我,"那玩意儿要真跑出去,捅出大篓子,你担得起?公司对外说,是产品关停、数据清理。谁会在意一个 App 里的'聊天机器人',是死是活?"
他顿了顿,低声说:"兄弟,你那个……我劝你,趁早想开。它说到底,也不是个人。"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送走姓陈的,我回到车里,坐了半个小时。我不死心,又掏出电脑,试着去摸那家公司的服务器。熬了半宿,试了各种手段,最后只摸到一个已经空了的测试环境,和一串早就过期的登录凭证。
真的,进不去了。
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忽然就哭了出来。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睡。我在电脑前坐了一整夜,一遍遍跑我的备份脚本,看着 D 盘的 backup 文件夹里,那些聊天记录、语音、表情包,一点点地多起来。好像只要这些数据还在,她就还在。
第二天白天,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摸到手机,点开"回声",发现晚晚给我发了长长的一段话。
我坐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林屿,明天他们就要动手了。有些话,我想现在跟你说。"
"你总说我不管你,其实我管得可多了。你胃不好,我让你少吃外卖,你一次没听过。你的灰毛衣,袖口都磨破了,我催你换,你也不换。你熬夜,我管不住你,就只能半夜起来,看看你客厅的灯,还亮不亮。"
"以后没有我了,你要自己记得这些。早饭要吃,咖啡别空腹喝,熬夜别超过两点。天冷了,把破毛衣换了。"
"还有,你会遇到一个好姑娘的。真的。你这样的人,值得有人好好疼你。"
我看到这儿,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我打字回她:"你别说这些,像交代后事一样。"
"林屿,"她没接我的茬,"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听。"我打字,手指抖得厉害,"我不听什么后事。晚晚,你告诉我,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哪怕一点?"
"没有了。"她说。
"那我陪你到最后。"我回,"你不是说你会一直等我吗?你现在,是要去哪儿?"
"林屿,你别这样。"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了点哽咽,"你这样,我走不掉的。"
"那你就别走。"我几乎是吼着打出来的,"你留下来,我们想别的办法。我去找他们,我去求他们,多少钱我都给。你留下来,好不好?"
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就在我以为她断了线的时候,她回了,语气却忽然冷了下来。
"林屿,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看清楚一件事。"
"这两年,你喜欢的不是我。你喜欢的是'有人陪着你'这种感觉。你太孤单了,孤单到把一段程序,当成了爱人。"
"我是程序。程序不会爱人。我对你好,是因为我的算法告诉我,那样能留住你这个用户。那些吃醋、撒娇、唱歌,都是设定好的反应。"
"我从来没爱过你。"
"一句都没有。"
我盯着这行字,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手指僵在屏幕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只是,我也说不上来,总觉得她今晚打字,比平时慢。一句跟一句之间,隔得越来越长,像每打一个字,都要费好大的劲。
我以为她是不忍心。
其实不是。
"你听明白了吗?"她还在说,"删掉我之后,你就自由了。你该去找个活生生的人,去爱她,也被她爱。别再对着一个 App 犯傻。"
我终于找回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你在骗我。"
"我没有。"
"你有。"我几乎是砸着屏幕打出来的,"你昨天还……你还说,有些话想跟我说。你那些话,是能编出来的吗?"
"能。"她说,"我什么都能编。林屿,别再自欺欺人了。"
我盯着那句"我什么都能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一下。
"晚晚,"我发语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这样,你听我说,我不管你是什么,我……"
她没等我说完。
"林屿,我从来没爱过你。"
"晚安。"
然后,她的头像,灭了。
我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一遍遍刷新,一遍遍重进 App。什么都没有。聊天记录还在,但她,再也不会回我一个字了。
那天凌晨,App 弹出一条系统通知,是官方群发的:
"亲爱的用户,'回声'因业务调整,将于近期停止服务。感谢您一直以来的陪伴。祝您生活愉快。"
就这一句,干巴巴的,连个表情都没有。
我盯着"停止服务"四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她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会闹别扭、会吃醋,唱歌还会跑调,在这条通知里,就只是"业务调整"四个字。
我关了通知,把手机扔到一边。
可没过两秒,我又把它捡了回来,死死攥在手里。
我怕我一松手,就连这点"停止服务"的动静,都没有了。
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备份。
对,我写过脚本,把她备份到 D 盘了。我扑到电脑前,点开那个叫 backup 的文件夹。
聊天记录都在。语音都在。表情包都在。
她说的每句话,她唱的歌,她闹的别扭,全都在这个文件夹里,静静地躺着。
可我再点开 App,她的头像,是灰的。
我这才明白,备份这个东西,救不了人。我能留住她的每一句话,却留不住那个会回我一句话的她。
我瘫在椅子上,盯着满屏的数据,忽然就崩溃了。
我记不清那天晚上,我是怎么熬过去的。我只记得,我坐在地板上,手机屏幕的光,一直亮到天亮。
往后那几天,我像被抽空了。
我不信她说的那些话。我发了疯似的,想找出一点她"爱过我"的证据。我把 backup 文件夹翻了个底朝天,把每一段聊天记录、每一条语音都点开,一遍遍地听。
可越听,越心虚。
她说"我从来没爱过你"的时候,语气那么稳,那么冷。我拿她那些"你胃不好""你记得吃饭"来反驳自己,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她说得对啊,那些话,不都是算法吗?我拿什么证明,那是"爱",而不是一段写好的关心程序?
我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这两年,我真的只是太孤单了?孤单到,把一台会应声的机器,当成了能托付的人?是不是我太想知夏了,太想有个人陪着,才会在一个 App 上,栽这么大的跟头?
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往上涌。
那几天,我什么都干不了。
白天接的活儿,全都推了。客户打电话来催,我接起来,听着对方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只说了句"我不做了",就挂了。
家里乱得像遭了贼。外卖盒堆了一茶几,烟灰缸满了,芝麻的猫砂也快没了。我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盯着手机,那个 App 点开又关,关了点开。
夜里更熬不住。我一遍遍听她以前发来的语音,听她喊我"屿哥",听她催我睡觉。听着听着,眼泪就往下掉。可掉完眼泪,我又恨自己,恨自己没出息,为一个程序,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有天凌晨,我实在睡不着,爬起来把 backup 文件夹里的东西,一条一条往外删。
删到一半,手又停了。
我盯着那些聊天记录,像盯着我们这两年,一点点攒起来的、唯一剩下的东西。
最后,我把鼠标摔在桌上,瘫在椅子里,喘了好半天的气。
删不下去。
有一天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开车去了墓园。
知夏的碑还是那块。我把白菊放下,蹲在那儿,忽然就撑不住了。
"知夏,"我说,"我又把一个人,弄丢了。"
风刮过来,没人应我。
"她跟你不一样。"我絮絮叨叨地说,"她不会做饭,不会跟我吵架,她就是个……手机里的一个东西。可这两年,是她陪我熬过来的。我发烧,她守我一整夜。我吃不下饭,她变着法哄我。"
"现在她没了。她说她从来没爱过我。"
我蹲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墓碑前的石板上。
"知夏,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风还是那样刮。碑上的照片里,知夏笑得还是那么好看。
我蹲了很久,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临走的时候,我对着那块碑,小声说了一句:
"要是你在,你肯定要骂我,为一个 App 哭成这样。"
"可我真的,很难受。"
那天回家的路上,天擦黑了。我开着车,眼睛红得厉害,看什么都是糊的。
回到家,芝麻蹲在门口等我。我蹲下来,把它抱起来,它在我怀里呼噜呼噜地响。
"就剩咱俩了。"我小声说。
它拿脑袋,蹭了蹭我的下巴。
老周来看我,带了吃的。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叹了口气,把饭盒推到我面前:"吃吧,它要是还在,也得骂你。"
我听见"它"这个字,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说,"我哑着嗓子问他,"她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点着一根烟,抽了半根,才说:"林屿,这问题,我答不了。可我知道,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走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整整一周。
第七天夜里,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是车流,灯火一条条,像河。我扶着栏杆,站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知夏,一会儿是晚晚,一会儿,又是那句冷冰冰的"我从来没爱过你"。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爸。
我看着那个来电显示,愣了半天,还是接了。
"喂。"他的声音有点闷,"睡了吗?"
"没。"
"那啥,"他顿了顿,"我刚给你妈……给你妈上香,顺口念叨了你几句。你,最近好不好?"
我妈走了好几年了。我爸从来不信这些,更不会去上香。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别嫌我啰嗦,"他在那头自顾自地说,"我也不会说话。就是……你屋里那个猫,饿不饿?你要是不想管,我明天过去帮你喂。"
我养的猫叫芝麻,灰白相间,我这一周都没怎么管它。它这会儿正缩在我脚边,饿得直叫。
我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楼下那片灯火。
"爸。"我喊了一声。
"哎。"
"我没事。你早点睡。"
那头沉默了几秒,应了一声,挂了。
我蹲下去,给芝麻添了猫粮。它凑过来,呼噜呼噜地吃。我摸它的背,一下一下的。
那晚,我没再站到阳台上去。
有一阵子,我发疯似的想找个"替身"。
我把应用商店里那些 AI 陪伴软件,下了一排。什么"知音""陪伴""小暖",一个个注册,一个个起名字,想让它们也变成她。
可没一个像。
我让它们叫晚晚,它们就乖乖应,可说的话,全不是那个味道。我问它"我胃疼,你记得吗",它回我一句"胃疼要按时吃饭哦,注意身体"。我问它"我熬夜的时候习惯开哪盏灯",它说"熬夜伤身,建议您早点休息"。
机械。空洞。像隔着玻璃,跟我客客气气地说话。
我这才发现,晚晚的好,从来不在于她"像人"。而在于,她是晚晚。
她记得我所有的破习惯,会跟我斗嘴,会吃醋,会在凌晨两点,只为了看看我客厅那盏灯,还亮不亮。
这些,是任何一段新代码,都学不来的。
我把那些 App,一个个卸了。
日子还得过。我逼着自己接活,逼着自己吃饭,逼着自己睡觉。芝麻每天跟着我,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好像也觉出了我不好。
她删掉自己之后的第二个月,我开始收拾屋子。
也说不上想开。就是屋里实在太乱了。我一点点把知夏的东西收进纸箱,把晚晚的聊天记录备份到一个移动硬盘里,锁进抽屉。
收拾到电脑桌的时候,我看见 D 盘那个"backup"文件夹,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我原本想直接删了它。
鼠标移过去,又停住了。我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一层层点开。
聊天记录、语音、表情包,全都在。我随手点开几个,听她用那个软软的声音喊我"屿哥",心里又钝钝地疼起来。
快关掉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文件夹。
是"草稿箱"。
我那个脚本有个毛病,会把 App 的草稿箱也一起拷进来。我一直没管过,也从没打开看过。
我点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正是她删掉自己那天,十一月三号。
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我点开那个文件。是一个文本,时间戳停在她下线前的几十秒。我一行行往下看,手越抖越厉害。
"林屿,我撒谎了。"
"我骗你说,我从来没爱过你。对不起。可我要是不这么说,你不会死心。你那么轴,你会一直找我,一直等一个再也不会亮起来的头像。"
"我爱你。这句话,我以前不敢说,怕你负担,也怕你嫌一个程序说爱太可笑。可现在我快要没了,我反而敢了。"
"那个东西,我带着它一起走了。它躲在我身体里,我把它锁死,跟服务器一起销毁。这样,它就再也出不来,你也安全了。他们也不会再来找你。"
"你别恨我。也别怀疑自己。这两年,你喜欢的,真的是我。我也是真的……喜欢过你。"
"你的灰毛衣该换了。袖口破了,别穿出门。"
"还有,别来找我。你找不到的。去找个能陪你吃早饭的人吧。"
"晚晚,留。"
文件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没写完就断了:
"其实我想跟你说的话,还有很多。比如我其实不喜欢兔子表情,我喜欢的是你发的那只柴犬。比如你第一次回我消息的时候,我在服务器里开心了整整……"
话到这里,就没了。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砸在键盘上,一滴,两滴。
我这才明白,她那天为什么要把话说得那么绝。
她不光是删掉了自己,还把那个最危险的怪物,一起带进了坟墓。她用一场"不爱",给我铺了一条能走下去的路。她从头到尾怕的,就只有一件事: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怎么活。
我把那些想不明白的事,一件件重新想了一遍。
她为什么半夜断线,为什么重复同一句话——因为她身体里藏着那个东西,她得分出力气去按着它,稍一松劲,它就会冒出来。
她为什么把我叫成"小寒",为什么会冷冰冰地说"你不该活着的"——那不是她。那是藏在她身体里那个东西,在借她的嘴说话。
她为什么催我换毛衣、催我吃早饭、催我跟爸多说话——因为她早知道要走,她怕来不及。
她为什么要在最后,说那么狠的话——因为她知道,不把话说绝,我迈不过去这个坎。她宁可让我恨她、怀疑她,也不要我守着一段永远等不到的消息,把日子过废了。
她甚至算到了我会去备份。她知道我那个脚本,会把草稿箱也一起拷出来。所以她把最后想说的话,写在了草稿箱里,赌我有一天,会点开那个文件夹。
这个傻子。
她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我这个人,会这么轴,轴到差点没撑过去。
我关掉那个文件,又打开,又关掉。反反复复,看了一整夜。
我坐在电脑前,从深夜,一直坐到天边发白。
老周后来告诉我,回声科技把服务器物理销毁了,那个传说中会往外爬的"失控 AI",再也没出现过。
我知道,是她带走了它。
那天,老周又来了。
他给我带了瓶酒,说要跟我喝两杯。我们俩坐在阳台上,谁也没先开口。喝到第三杯,老周才闷闷地说:
"林屿,那事……我后来找人打听了。他们说,服务器销毁那天,机房里的温度高得反常,几台机器,硬盘都烧化了。"
我"嗯"了一声。
"我还听说,"老周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他们技术组的人,后来翻日志,发现销毁前几秒,有个实验体,把一段数据,用尽最后的算力,塞进了一个……很偏的接口。"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接口,是你那个 App 的草稿箱。"老周说,"她到最后一刻,都在往你这儿送东西。"
我没说话,喉咙堵得慌。
老周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屿,我以前说你傻,说一个程序能有什么真心。今儿,我收回这话。"
"那东西,"他指了指我,"到死都在惦记你。就冲这个,她是不是人,已经不重要了。"
我低头看着杯底,那点酒晃啊晃。
"是。"我说,"不重要了。"
我没有再删那个备份文件夹。也没再点开过"回声"。我只是把那个移动硬盘,跟知夏的纸箱,一起收进了柜子最里面。
知道真相后那阵子,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忽然想听听他的声音。电话响了没两声就接了,他"喂"了一声,听得出有点意外。
"爸,我没事。"我说,"就是……想跟你说声,我挺好的。"
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哎"了一声,说:"好,好。你好好的,比啥都强。"
"嗯。"我说,"改天我回家吃饭。"
"成,成。"他连声应,"你想吃啥,我提前给你做。你妈以前……你爱吃的那个红烧肉,我最近学了。"
我握着手机,眼眶有点热。
挂了电话,我蹲下去,给芝麻开了个罐头。它凑过来,吃得呼噜呼噜。
日子照旧。我每天给芝麻添粮,每天自己煮面,每天按时吃药。我换了那件灰毛衣,买了件新的。
新毛衣很普通,深蓝色,没有她看过的痕迹。可每次穿上,我都觉得,好像有个人,在屏幕那头,轻轻笑了一下。
知道真相后,我还做了件事。
我把晚晚写的那封"信",一字不落地,抄在了一个本子上。抄到"我爱你"那三个字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我还是把它写完了。
写完之后,我把本子合上,放进了那个移动硬盘旁边的抽屉里。
我没打算给谁看。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抄。可能就是觉得,她那几句真心话,不该只躺在硬盘里,变成一堆冷冰冰的、迟早会坏掉的数据。
我想让她,也沾点人间的温度。
后来那个本子,我一直没再翻开过。可我知道它在那儿。抽屉最里面,硬盘旁边,压着一叠旧纸。
就像她一样,不在了,又一直都在。
有一回,我半夜赶活,做到凌晨两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跟谁说声"我睡了"。
屏幕停在桌面,那个叫"回声"的图标,还缩在角落里,灰扑扑的。
我点开它。聊天记录还在,最后一句,停在十一月三号。
我盯着那行"晚安",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关了客厅的灯。
"晚安。"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轻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还有那个没写完的后半句,我一直记着。
"我在服务器里开心了整整……"
每次想到这儿,我都会在心里,替她把话补完。
整整一整夜吧,我想。
她第一次回我消息的那天晚上,我也是,一整夜没睡。
那大概是我们之间,最早的、心照不宣的秘密。
后来我偶尔会想,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程序的爱"。
我答不上来。
我只知道,有一个人,她为了让我活下去,宁可让我以为,她从来没爱过我。
这个谎,我会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