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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20:02:01

九二年腊月二十三,我媳妇打传呼催我七点前到家吃红烧肉。

守厂门的跛脚秦大爷却死死拦住我:"七点前别踏进那个家。"

我媳妇柳玉茹跟车间主任孙耀武搭上了。

孙耀武刚拎着个空铁盒钻进我家楼道。

五千块失窃的车间公款,今晚要栽我头上。

我愣在原地,秦大爷往我手心拍了张皱巴巴的红色奖券。

"受你三年煤票的恩,送你一场大造化。"

"记住,今晚围着厂区多转三圈。"

他扭头钻进风雪里就没了影。

供销社门口的铜锣猛地敲响,最后十分钟封箱。

我用钥匙扣刮开锡封涂层。

全省唯一一辆披红挂彩的桑塔纳,中奖人:周建军。

时间,六点三十五分。

我人站在两百号工友中间领车钥匙。

腰间的传呼机却跳出一行字——

"周建军你个畜生,你把我骗进你屋里撕烂我衣服,我男人孙耀武饶不了你。"

发信人,孙耀武的老婆赵翠兰。

时间,六点三十六分。

我明明在供销社门口,她说我在家里行凶。

紧接着第二条传呼蹦出来:救命啊,周建军强暴主任老婆了!

就在这时,供销社的大妈探出窗户喊了一嗓子——

"周建军!你媳妇柳玉茹来电话!催你七点前赶紧回家!"

1

“姐夫,今儿腊月二十三,你们一车间发年终奖了吧?”

小舅子柳大宝穿着条洗发白的牛仔喇叭裤,斜叼着烟头堵在锦城机械厂大门口。

他伸出冻得通红的手,直接往我工装兜里掏。

我侧身避开,护住怀里的铝饭盒:“大宝,厂里今年效益紧,奖金还没影呢。”

“少拿这套糊弄鬼!”

柳大宝一口浓痰吐在雪地里,指着我鼻子骂:“你是厂里唯一的八级钳工,能没奖金?赶紧拿两百块钱出来,老子在迎宾酒楼欠了牌债,今晚不还人要卸我胳膊!”

“上个月替你还的一百五,你跟玉茹说好年底还我的。”

“我姐的钱就是我的钱,你的钱也是我姐的!”

柳大宝翻了个白眼,瞥见从门岗室一瘸一拐走出来的秦大爷,嗓门扯得更大:“周建军,你脑子是不是被铁屑糊住了?放着我这个亲小舅子不帮,每个月把省下来的蜂窝煤票塞给这绝户的跛脚老头,你真是个天生受穷的贱骨头!”

我沉下脸,一把拨开他的手:“煤票是我拿夜班补贴换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行,你硬气,看你今晚回不回得去那个家!”

柳大宝骂骂咧咧地退到马路对面,缩着脖子往供销社那边张望。

秦大爷拄着拐杖走到我跟前,破棉帽下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小周,三年了,每个月百十来斤蜂窝煤,我们老少几口全指着你这口热乎气过冬。”

我挠了挠头:“大爷,顺手的事,不值啥钱。”

秦大爷往前迈了半步,挡住风口,声音压得极低:“听大爷一句劝,今晚七点前,千万别回四楼那个家。”

我一愣:“为啥?玉茹刚打传呼让我去供销社回电话,说炖了红烧肉等我呢。”

“那是催命符。”

秦大爷盯着我的眼睛,语气冷硬:“你媳妇柳玉茹跟你们车间主任孙耀武早就勾搭上了,刚才孙耀武拎着个空铁盒进了你家楼道,今晚七点前你踏进筒子楼,那五千块失窃的车间公款就得砸你头上。”

我手里的铝饭盒差点滑进雪地里,扯了下嘴角:“大爷,您快别拿我寻开心了,玉茹胆子小,连杀鸡都不敢看,哪敢干这种掉脑袋的事。”

秦大爷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红色福利奖券,硬塞进我手心里:“受你三年恩惠,送你一场大造化,现在去供销社刮开,今晚围着厂区多转三圈。”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拐进漫天风雪的胡同里,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就在这时,厂区供销社门口的铜锣猛地敲响了。

供销社主任站在八仙桌上,拿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九二年最后一期福利有奖奖券,还有最后十分钟封箱!特等奖全省唯一一辆桑塔纳轿车,还没刮出来的抓紧了啊!”

工友老马从后面拍了我肩膀一下:“建军,手里拿的啥?赶紧刮啊,两块钱一张呢!”

我低头看着手心那张红票子,顺手摸出钥匙扣上的小铁片,刮开了锡封涂层。

第一行字露出来的时候,老马的呼吸一下子粗了。

“特……特等奖!”

老马一把夺过奖券,举到供销社的两百瓦大灯泡底下,扯着破锣嗓子吼了出来:“桑塔纳!周建军刮中桑塔纳了!”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供销社主任从八仙桌上跳下来,抢过奖券对着存根核对了三遍,双手发抖地把一把挂着红绸布的车钥匙塞进我手里:“周师傅!六点三十五分!这辆披红挂彩的桑塔纳,归你了!”

马路对面的柳大宝听到动静,疯了一样撞开人群冲过来:“我的车!那是我姐夫孝敬我的车!”

他两眼放光,伸手就往我手里的车钥匙上抢:“周建军,把钥匙给我!这车十八万呢,卖了刚好给我娶媳妇买楼!”

我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柳大宝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一头栽进路边的雪堆里,半边脸迅速肿得老高。

“你敢打我?我姐不会放过你的!”柳大宝捂着脸在雪地里乱蹬。

我把桑塔纳车钥匙挂在裤腰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再敢伸手,我拿八磅锤砸断你的爪子。”

就在这时,我腰间的中文传呼机滴的一声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绿莹莹的屏幕,上面跳出一行字:周建军你个畜生,你把我骗进你屋里撕烂我衣服干什么,我男人孙耀武饶不了你!发信人,赵翠兰。

时间显示是六点三十六分。

紧接着,第二条传呼又跳了出来:救命啊,周建军在四楼家里强暴主任老婆了!

我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秦大爷刚才那番话在脑子里轰然炸响。

我人明明在厂门口供销社当着两百多号人的面刮奖,孙耀武的老婆赵翠兰,怎么会在我家里喊救命?

“周建军!电话!你媳妇柳玉茹找你!”

供销社看电话的大妈从窗户里探出头喊了一嗓子。

我大步走过去拿起听筒,里面立刻传来柳玉茹温柔得能掐出水的声音:“建军,下班了吧?我今晚在咱妈家陪她说话呢,红烧肉给你焖在煤炉子上了,你七点前千万赶回家,把火封好,听见没?”

我盯着外头那辆披着大红绸花的黑色桑塔纳,声音平静得可怕:“玉茹,家里现在有人吗?”

听筒那头停顿了两秒:“瞧你说的,我在这边陪咱妈,家里能有谁呀?你赶紧回去,别在外头吹冷风了,到了家给我回个信儿。”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

雪堆里的柳大宝连滚带爬地蹿起来,指着我叫嚣:“周建军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喊我妈来收拾你!”

我放下听筒,拽上旁边的老马,一把拉开了桑塔纳的驾驶室车门:“老马,上车,今晚哥带你围着厂区兜风!”

2

桑塔纳的发动机轰鸣起来,车头那朵脸盆大的红绸花在风雪里格外扎眼。

我在厂区技校学过两年机修试车,挂挡踩油门一气呵成,载着老马和四个车间工友,一路按着喇叭开到了厂区外的红星照相馆门口。

照相馆老板一听是福利奖券特等奖得主,二话不说拎着傻瓜胶卷相机跑了出来。

“周师傅,站车头中间,把这朵大红花扶正了!”

我刚扶住车头的大红花,街角突然冲过来两条人影。

丈母娘刘桂花裹着件黑棉袄,由柳大宝搀着,气喘吁吁地扑上来一把拽住桑塔纳的驾驶室车门。

“周建军!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中了十八万的大轿车,不赶紧开回筒子楼让你媳妇瞧瞧,跑大街上显摆给谁看!”

刘桂花拍着车门框,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赶紧把行车证和钥匙交出来给大宝!你一个满手油污的钳工开啥小轿车,现在就给我滚回四楼家里去,玉茹还在家等你做饭呢!”

我站在车头前没动,挑起眉头看着她:“妈,玉茹刚才在电话里可跟我说,她今晚在你家陪你呢,怎么现在又变成在四楼等我做饭了?”

刘桂花脸色骤然一变,眼神闪烁着往旁边撇:“你……你听岔劈了!她刚从我那儿走,这会儿肯定到家了,你赶紧给我回去!”

柳大宝肿着半边脸凑上来,伸手就要扯我裤腰带上的车钥匙:“少废话,现在才六点五十,赶紧滚回你屋里去,这车归我开了!”

滴、滴、滴!

我腰间的传呼机突然急促地连响三声。

我按亮屏幕,老马凑过来好奇地念出了声:“周建军你为了抢五千块车间公款,拿铁盒砸破了我的头,满地都是血,我要死了……建军,这赵翠兰发疯了吧?你这不一直跟俺们在一块儿吗?”

第二条和第三条紧跟着翻出来:六点四十五分,周建军在家里杀人抢公款了,来人救命啊!

刘桂花和柳大宝一听老马念出声,母子俩对视了一眼,刘桂花上来就死死拽住我的棉袄袖子往筒子楼方向拖:“哎呀我的老天爷,家里出大事了,建军你快跑回去看看啊,别在这儿拍照了!”

我猛地一甩胳膊,直接把刘桂花甩得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马路牙子上。

“妈,家里既然都在杀人抢公款了,你这么着急拉我回去顶缸啊?”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嗓门提得老高,把周围看热闹的二十多个机械厂熟人全吸引了过来:“大伙儿都给评评理!我周建军六点半在供销社刮中桑塔纳,到现在一步没离开过大伙儿的眼皮子,孙耀武他老婆赵翠兰却在传呼机上说我在家里砸破了她的头抢公款!我丈母娘倒好,火急火燎地非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周围的工友们顿时议论纷纷,指着刘桂花母子指指点点。

刘桂花拍着大腿在雪地里干嚎:“你放屁!我那是担心你家遭贼!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娶了我家玉茹三年,我们老柳家哪点亏待你了,你敢当街推丈母娘!”

“亏待没亏待,咱们算算账就清楚了。”

我往前逼近一步,指着刘桂花身上的黑棉袄:“我是厂里八级钳工,每个月三十斤特供细粮票、五斤纯豆油票,整整三年,我连一口白面馒头都没吃上,全被柳玉茹拿回娘家填了你们母子俩的狗肚子!柳大宝脚上这双鹿皮鞋,是我熬了半个月通宵修模具换来的加班费买的!你们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联合外人设局想害死我霸占这辆桑塔纳,门儿都没有!”

“你胡说八道!谁设局害你了!”柳大宝心虚地眼神乱飘,看了一眼照相馆橱窗里的大挂钟,急得直跺脚,“都六点五十六了,你不回家在这儿发什么疯!”

我看向照相馆老板,从兜里掏出两张十块钱的大团结拍在他手里:“老板,麻烦你件事,把你店里那口大挂钟搬出来,就架在桑塔纳车头正后方!再用红纸写上九二年腊月二十三晚六点五十八分,在场的老少爷们儿全上镜,给我连拍五张,现在就进暗房加急洗出来!”

“好嘞!二十块钱加急,半小时取片!”

照相馆老板眉开眼笑,招呼伙计把那口一米多高的大挂钟抬了出来,摆在车头后面。

二十多个工友听说能跟十八万的桑塔纳合影,一个个兴奋地往上挤,把想上来阻拦的刘桂花和柳大宝直接挤到了臭水沟边上。

咔嚓、咔嚓!

闪光灯连闪五下,挂钟上的指针清清楚楚地指在六点五十八分。

就在这时,照相馆柜台上的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

老板跑进去接起电话,朝我喊道:“周师傅,又是你媳妇找!”

我走过去接过听筒,还没开口,柳玉茹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建军,你在哪儿呢?大宝刚跑回来跟我说你中了奖在照相馆闹事,你别听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传呼瞎说,赶紧回四楼家里来,我一个人在家害怕!”

我看着橱窗外正鬼鬼祟祟往公用电话亭那边张望的柳大宝,嘴角扯起一丝冷意:“玉茹,你不是在丈母娘家吗?怎么咱妈现在就在照相馆门口骂街,你倒瞬移回四楼了?”

柳玉茹呼吸猛地一滞,随即急促地说道:“我……我跟咱妈走岔路了!建军,饭菜都凉透了,你现在立刻回来,有什么话进屋关起门来跟我说,行不行?”

我直接按断了电话簧片,拿过老板刚洗出来的两张湿漉漉的照片揣进怀里,转身拉开桑塔纳车门:“老马,走,去百货大楼十字路口兜风,今晚八点半之前,咱们不回厂!”

3

桑塔纳顺着解放路一路疾驰,车头的大红绸花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挡住了半截临时铁牌照。

刚开到百货大楼十字路口的岗亭前,执勤交警吹响哨子,伸手把车拦停在路边。

我摇下车窗,还没掏行车证,旁边自行车道上突然蹿出来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

是一车间三班长王德发,平日里跟在孙耀武屁股后面摇旗呐喊的头号狗腿子。

王德发把二八大杠自行车支在车头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阴阳怪气地冲交警嚷嚷:“警察同志,你们可得严查!这小子叫周建军,就是我们机械厂一个穷修机器的钳工,他哪买得起桑塔纳,肯定是偷开了市里哪位领导的专车出来招摇撞骗!”

坐在副驾驶的老马脑袋探出车窗,破口大骂:“王德发你狗眼看人低!这是建军刚在供销社刮出来的特等奖,两百多号人看着呢!”

“刮奖?谁信呐!”

王德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边看手表一边往我车门前凑:“周建军,刚才我可听厂里人说,你家里出了大乱子,保卫科正在满世界找你呢,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装大款?赶紧弃车跟我回厂里投案去!”

我推开车门走下来,看都没看王德发一眼,双手把临时行车证递给交警:“同志,刚在厂供销社领的新车,挂红花把牌照挡了,我认罚。”

交警核对了一下行车证和钢印,态度很客气:“原来是中了特等奖的周师傅,大喜事,不过遮挡号牌按规定得罚五块钱。”

我立刻从兜里摸出五块钱递过去:“同志,麻烦您在罚款收据上,把我的名字、车牌号,还有现在的具体时间写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分钟,再盖上咱们岗亭的章。”

交警看了一眼岗亭上的石英钟,刷刷点点写好撕给我:“九二年腊月二十三晚七点五十八分,周师傅,收好收据,把红花往引擎盖上挪挪就能走了。”

我接过收据仔细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转身抽出那张盖着供销社大红公章的中奖证明,啪的一声拍在王德发的脸上。

纸张边缘刮得王德发脸皮生疼,他哎哟一声往后缩。

“王德发,你不是识字吗?当着警察同志和街坊们的面,把上面的字给我大声念出来!”

我上前一步,肩膀直接顶在他的胸口上,压得他喘不上气。

王德发抓着那张中奖证明,脸涨成了猪肝色,结结巴巴地念道:“兹证明……锦城机械厂职工周建军,于腊月二十三晚六点三十五分,刮中特等奖桑塔纳轿车一辆……”

“听清楚了?我是偷车还是中奖?”

我一把夺回证明,冷冷地盯着他:“孙耀武派你出来找我的吧?回去告诉他,让他把脖子洗干净等着,老子去迎宾酒楼吃完烤鸭就回去找他算账!”

我一脚油门,桑塔纳喷出一股白烟,直接停在了百货大楼斜对面的国营迎宾酒楼门口。

八点十五分,酒楼大堂里热气腾腾,坐满了办年货的市民。

我领着老马和四个工友占了正中间的大圆桌,刚坐下没两分钟,柜台上的红色电话机就响了。

服务员接起电话喊了一声:“哪位是机械厂的周建军?你们厂保卫科找!”

我转头看去,只见王德发正扒着酒楼的玻璃门缝,伸长了脖子往里偷听。

我走过去接过听筒,里面传来保卫科副科长老张严肃的声音:“周建军!你在哪儿?车间主任孙耀武和你媳妇柳玉茹刚报了案,说你六点四十在家里偷了五千块车间公款,还把孙主任爱人赵翠兰打得头破血流,限你十分钟内回筒子楼配合调查!”

我看着门口缩头缩脑的王德发,直接把电话听筒贴在了柜台用来喊菜的扩音大喇叭话筒上。

滋啦一声电流响,整个迎宾酒楼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我对着话筒大声说道:“柳大宝!你个混账小舅子,抢不到我的桑塔纳车钥匙,就雇人冒充厂保卫科打骚扰电话咒我是吧?大伙儿都听听,我周建军从六点半中奖到现在,带着五个工友一路拍照、交罚款,八点十五分坐在迎宾酒楼大堂里,他居然造谣说我六点四十在家抢劫杀人!”

扩音喇叭把我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堂,几十桌食客哄堂大笑。

电话那头的老张明显懵了:“周建军,你胡扯什么柳大宝,我是保卫科张……”

我啪的一声扣死电话,从怀里掏出一沓十块钱的大团结,数出十张重重拍在柜台玻璃板上:“老板,给我们这桌来两只北京烤鸭、四瓶古井贡酒!再给大堂里每桌客人送一盘花生米,今天我中了桑塔纳,请在场的老少爷们儿给我做个见证,现在是八点二十分,我周建军就在迎宾酒楼喝酒!”

“好嘞!周老板大气!”

全大堂的食客齐声叫好。

玻璃门外的王德发脸色煞白,看清我八点二十还在三里地外的酒楼摆席,吓得连自行车都顾不上骑,推着车拔腿就往机械厂方向狂奔。

烤鸭刚端上桌,柜台的电话第三次响了起来。

我走过去拿起听筒,柳玉茹的声音已经彻底没了之前的温柔,抖得不成样子:“周建军!你到底在哪儿?你今晚到底还回不回家!”

我捏了捏上衣口袋里那三张铁证,对着听筒慢条斯理地说道:“急什么,烤鸭刚片好,等我喝完这杯酒,一定回四楼给你个大惊喜。”

4

八点五十三分,我开着桑塔纳稳稳停在机械厂职工宿舍大院的门岗室前。

车大灯雪亮的光柱刺破风雪,直接照亮了门岗室窗户上的挂钟。

门卫老刘披着军大衣跑出来,看着披红挂彩的桑塔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的乖乖,建军,刚听前院人吵吵说你中了大轿车,我还当是吹牛呢!”

我拎着照相馆老板借我的傻瓜相机跳下车,一把搂住老刘的肩膀:“刘叔,来,站门岗室挂钟底下,让老马给咱俩跟新车合个影,沾沾喜气!”

老马举起相机,咔嚓一下,将老刘身后八点五十五分的挂钟和桑塔纳车头死死定格在最后一张底片上。

老刘乐呵呵地搓着手,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建军,有件事我可得给你提个醒,今晚六点四十那会儿,你们车间孙耀武跟丢了魂似的从你们四号楼跑出来,连摔了两个跟头。”

我眼神一凛:“就他一个人?”

“可不止,你家这会儿热闹着呢,刚才保卫科的人都上去了。”

老刘指了指门岗室桌上的一个牛皮纸袋:“还有这个,厂卫生所的小王护士刚送过来的,说是你媳妇柳玉茹傍晚六点十五分在卫生所记账买的止血纱布和红药水,那会儿她走得急落下了收费单,小王让我转交给你。”

我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蓝色记账收费单看了一眼。

购药人:柳玉茹。

工号:零四二。

记账时间:腊月二十三晚六点十五分。

药品名称:大号外伤止血纱布三卷、红药水两瓶。

我把收费单折好放进贴身兜里,拎起那个牛皮纸袋,冲老刘点了点头:“谢了刘叔,这袋药送得太及时了,正好能治治我家那群疯狗。”

我带着老马和四个工友,大步流星地走进四号筒子楼。

刚踏上四楼的楼梯口,我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红药水味。

昏暗的公共走廊水泥地上,零零散散滴着几摊暗红色的液体,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我家那扇绿漆木门前。

我家的房门虚掩着,留着一条两指宽的门缝。

走廊中间的公共水房阴影里,蹲着两个穿工装的汉子,手里拿着麻绳,正伸头往楼梯口瞄。

那是孙耀武在车间里的两个远房表弟。

只要我这个时候一个人推门进屋,这两个家伙就会立刻冲上来从背后把我捆死,屋里的人再一拥而上,把人赃并获的铁案钉死在我头上。

老马看清水房里的人影,刚要张嘴喊,被我抬手拦住了。

我停在距离自家房门五米远的地方,半步都没往前迈。

我转过身,看着走廊墙壁上挂着的那口生铁铸造的消防警报钟,顺手抄起旁边消防栓箱上的长柄大铁锤。

水房里的两个汉子察觉不对,刚从阴影里站起身:“周建军,你干啥……”

我双手握住铁锤柄,抡圆了胳膊,朝着那口生铁消防钟狠狠砸了下去!

铛!铛!铛!铛!

震耳欲聋的铁钟声瞬间在狭窄的筒子楼走廊里炸开,震得头顶的墙皮簌簌往下掉。

“抓贼啊!四楼出人命啦!大伙儿快拿手电筒出来看强盗啊!”

我一边猛砸铁钟,一边扯开嗓子大吼,老马和四个工友也跟着扯脖子呐喊。

不过十来秒钟,整栋四层筒子楼彻底沸腾了。

一扇扇房门砰砰撞开,两百多号穿着棉毛衫、披着大棉袄的职工和家属蜂拥而出,几十道雪亮的手电筒光柱横七竖八地射向四楼走廊。

水房里那两个准备捆我的汉子被几十道强光晃得睁不开眼,慌里慌张地把麻绳往裤腰里塞,贴着墙根不敢动弹。

楼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七嘴八舌地喊:“咋回事啊?谁家进贼了?”

我拎着大铁锤,在一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大步走到自家门前,抬起大头皮鞋,一脚踹在了虚掩的房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门锁直接崩飞,整扇木门撞在墙上,把屋里的一切暴露在两百多号邻居的手电筒强光之下。

5

屋里的白炽灯亮得晃眼。

孙耀武的老婆赵翠兰穿着件撕开领口的大红花棉袄,正四仰八叉地坐在我家客厅的水泥地上,额头上缠着一圈渗血的白纱布。

她怀里死死抱着我那件印着“八级钳工”字样的蓝布工装,脚边扔着一个被撬弯了锁扣的车间公款铁盒。

沙发旁边,车间主任孙耀武穿着假皮夹克,正跟保卫科的两个干事凑在一起低声交代着什么,猛然被门外射进来的几十道手电筒强光晃了脸,几个人全都呆在原地。

“哎呀我的娘哎,周建军杀人灭口啦!”

坐在地上的赵翠兰反应最快,扯开嗓子就往地上打滚哭嚎:“大伙儿快看看啊,周建军六点四十把我骗进屋里,抢了孙主任放在我这儿的五千块车间奖金,还拿铁盒砸破了我的头,要强暴我啊!”

孙耀武猛地回过神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指着门口的我厉声喝道:“周建军!你偷盗车间五千块公款、行凶伤人,现在人赃并获,保卫科同志就在这儿,还不赶紧把他铐起来!”

两个保卫科干事掏出手铐就往我跟前冲。

就在这时,后楼梯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戴着白毛线围巾的柳玉茹分开人群冲进屋里,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赵翠兰旁边,掩面痛哭起来。

“建军!你糊涂啊!”

柳玉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痛心疾首地看着我:“刚才六点四十我走到楼下,亲眼看见你慌慌张张地往外跑,我进屋一看,翠兰姐已经倒在血泊里了,装五千块公款的铁盒也空了!你就算再缺钱给你那个跛脚大爷买煤,也不能偷车间的救命钱、还动手打人啊!”

她一边哭,一边膝行两步过来抓我的裤腿:“建军,我是你媳妇,我不能看着你一错再错!你快把那五千块钱交出来,给孙主任和翠兰姐磕头认个错,主动投案还能宽大处理啊!”

周围两百多号邻居听得倒吸凉气,手电筒的光柱全聚焦在我脸上。

我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柳玉茹,看着她脖子上那条我省吃俭用给她织的白毛线围巾。

三年前,岳父去世,她哭着说车间女工活太累,我把厂里唯一一个脱产去广播站当播音员的晋升名额让给了她。

两年前,柳大宝在外面搞破鞋被人堵在胡同里要剁手,是我卖了祖传的怀表、连夜帮私企修机床凑了五百块钱替他平了事。

就在上个月,我大冬天在车间啃着冷硬的窝窝头,她却拿着我的特供猪肉票,在广播站小炉子上炖了红烧肉,一口一口喂进孙耀武的嘴里。

要不是今天秦大爷拦住我塞了那张奖券,要不是我此刻裤腰带上挂着桑塔纳的车钥匙,今晚这口偷盗五千块公款、强奸未遂行凶伤人的黑锅,就能直接把我送进大牢吃枪子儿!

保卫科干事的手铐已经递到了我手腕前:“周建军,你爱人都指认你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猛地一甩膀子,直接将保卫科干事震退两步。

我弯腰一把抓起地上那个被撬开的空铁盒,扬起手,狠狠砸在孙耀武的脚背上!

哐当一声,铁盒棱角隔着皮鞋砸下去,孙耀武疼得嗷一嗓子抱住脚直跳:“反了!反了!周建军当众袭警打领导,快按住他!”

“我看谁敢动!”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怒喝。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穿着深灰中山装的梁厂长带着保卫科张副科长,黑着脸大步走了进来。

梁厂长扫了一眼屋里的狼藉,目光落在我身上:“周建军,到底怎么回事?这五千块钱是明天要发给一车间工人的年终奖,真是你偷的?”

孙耀武一见梁厂长来了,立刻一瘸一拐地凑上去诉苦:“梁厂长,您来得正好!今晚六点半我把装钱的铁盒交给我爱人赵翠兰保管,结果六点四十周建军就把她骗进屋里,拿铁盒砸伤她的头,抢走了五千块公款!她怀里那件染血的八级钳工服就是铁证,柳玉茹也亲眼看见他六点四十下楼逃跑的!”

我站在屋子正中央,冷冷地盯着柳玉茹:“柳玉茹,当着梁厂长和全楼两百多号街坊的面,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三遍,你真是今晚六点四十看见我从这屋里行凶跑出去的?”

柳玉茹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孙耀武递过来的眼神,昂起头大声说道:“对!就是六点四十!我亲眼看见你怀里揣着鼓鼓囊囊的信封跑下楼!就是说上一百遍,我也是大义灭亲,绝不包庇你这个盗窃犯!”

赵翠兰也在地上拍着大腿叫嚷:“六点四十!分秒不差!当时屋里挂钟刚敲过半点十分钟,就是周建军砸破了我的头!”

我点了点头,环视了一圈屋里的孙耀武、赵翠兰和柳玉茹:“好,六点四十,你们三个把时间咬死了,待会儿谁要是改口,谁就是乌龟王八蛋。”

6

“死到临头还嘴硬!保卫科,上绳子绑人!”

孙耀武挥着手臂大喊,恨不得当场把我押走。

我转身走到走廊的铁栏杆边,推开走廊窗户,伸手掏出裤腰带上那串挂着大红绸布的钥匙,朝着楼下院子按了一下防盗器。

滴滴两声清脆的鸣叫,楼下大院门岗前,那辆披红挂彩的崭新桑塔纳轿车突然亮起了双闪大灯,把半个院子照得雪亮。

走廊里两百多号邻居探头往下看,发出一阵惊呼:“哎呀,那不是供销社特等奖那辆桑塔纳吗?怎么停咱院里了!”

我转过身,大步走回屋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三张纸,啪的一声拍在梁厂长面前的八仙桌上。

“梁厂长,劳驾您老戴上老花镜,给大伙儿念念这三张纸上写的都是啥。”

梁厂长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拿起桌上那三张纸,第一张就是盖着供销社大红公章的领奖登记表。

“腊月二十三晚六点二十分至六点四十五分,本厂职工周建军在厂区供销社门口当众刮中福利奖券特等奖桑塔纳轿车一辆,并办理交接手续,现场见证人:供销社主任李国强及两百名职工。”

梁厂长念完第一张,屋里的孙耀武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半截,柳玉茹跪在地上,身子晃了一下。

我指了指第二张湿漉漉的彩色照片:“梁厂长,请看第二张,红星照相馆老板就在走廊外头,让他亲自跟您说。”

人群外挤进来拎着相机的照相馆老板,举着手高声说道:“梁厂长,我作证!今晚六点五十分到七点十分,周师傅开着桑塔纳在我店门口披红挂彩拍照!我把店里的大挂钟都搬到车头后面当背景了,您看照片上,指针清清楚楚指着六点五十八分,周围这二十多个机械厂的工友全在照片里!”

老马和二十多个工友齐刷刷地举起手:“对!俺们一步都没离开过建军,丈母娘刘桂花和柳大宝当时还在照相馆门口拦车抢钥匙呢!”

柳玉茹的脸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哆嗦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还有第三张呢!”

门口又挤进来一名身穿警服的交警,手里拿着我的驾驶证塑料封皮:“我是百货大楼岗亭执勤交警,刚才周师傅交罚款走得急,把证件皮落我这儿了。我证明,今晚七点五十分到八点整,周师傅在十字路口处理红花遮挡号牌,罚款收据上我亲笔写了七点五十八分!”

紧接着,迎宾酒楼的伙计和门卫老刘也纷纷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八点十五分到八点四十五分,周师傅在迎宾酒楼请客吃烤鸭,保卫科张副科长还往酒楼打过电话呢!”

“八点五十三分,建军把车停在门岗室,跟我拍了张八点五十五分的合照才上楼的!”

一条从六点二十分到八点五十五分、精确到每一分钟的铁证链条,当着全楼两百多号人的面,狠狠砸在了孙耀武、赵翠兰和柳玉茹的脸上!

整个四楼走廊鸦雀无声,所有的手电筒光柱全都移到了地上赵翠兰和柳玉茹的身上。

梁厂长猛地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缸子跳起老高:“孙耀武!柳玉茹!这就是你们一口咬定的六点四十在家行凶?周建军开着桑塔纳在全城转了两个多小时,他会分身术回来砸赵翠兰的头吗!”

孙耀武双腿一软,差点瘫在沙发边上,摘下金丝眼镜拼命擦着汗:“梁厂长,这……这肯定是天黑看花眼了,翠兰,你是不是被别的野贼撞了一下,误认成周建军了?”

“误认?”

我走上前,一把拎起放在桌角那个装满止血纱布和红药水的牛皮纸袋,直接摔在柳玉茹的膝盖前:“厂卫生所的小王护士也在走廊里,柳玉茹,你六点四十才看见赵翠兰流血,为什么你在傍晚六点十五分,就已经用自己的医疗本在卫生所记账买好了三卷大号外伤止血纱布和两瓶红药水?”

我弯下腰,盯着柳玉茹毫无血色的脸,声音传遍了整条走廊:“你是未卜先知算准了赵翠兰六点四十会破头流血,还是你们三个从下午就开始排练这场苦肉计,专门等我七点前回屋背这五千块公款的黑锅!”

轰的一声,全楼两百多号邻居彻底炸了锅。

“我的老天爷,这娘们儿心肠怎么这么毒啊!提前买好止血药给奸夫老婆包扎,合起伙来害自己男人坐牢!”

“怪不得刚才在酒楼打电话死活催建军回家,原来家里挖好了坟坑等他跳呢!”

柳玉茹被骂得浑身筛糠一样乱抖,瘫软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坐在地上的赵翠兰眼看风向彻底变了,眼神慌乱地往孙耀武那边瞄,捂着额头上的纱布就要往后仰:“哎哟,我头晕,我流血太多记不清了,我要去医院……”

7

“想装晕?”

我大步跨过去,一脚踩在客厅门框上,直接堵死了去路。

孙耀武强撑着站直身子,干咳了两声,走到梁厂长跟前陪着笑脸:“梁厂长,依我看这就是场邻里误会。翠兰今晚拎着钱盒路过周建军家门口,不小心自己摔了一跤磕破了头,脑子撞糊涂了才胡乱发传呼。既然建军没在家,那咱们现在就散了吧,我先带翠兰去卫生所包扎。”

“站住!”

我一把按住孙耀武的肩膀,力道大得直接把他按回了原地:“孙主任,一句摔糊涂了就想走?地上的车间公款铁盒锁扣是被老虎钳生生撬弯的,里面的五千块钱车间年终奖一分都不剩!梁厂长,五千块公款失窃,在咱们省里够判十年大牢了吧?”

梁厂长脸色铁青,重重点头:“没错!五千块巨款,一分钱找不到,今晚就送派出所立案法办!”

我转过身,目光冷冷地钉在地上正要往起爬的赵翠兰身上:“赵翠兰,刚才人证物证都查清楚了,今晚六点到九点,我周建军根本没踏进过这间屋子半步。也就是说,从头到尾,只有你赵翠兰一个人抱着我家的衣服、守着这个被撬开的空铁盒躺在地上!”

赵翠兰的动作猛地停住了,肥胖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你……你啥意思?”

“意思很简单。”

我指着地上那个空铁盒,声音洪亮:“铁盒是你保管的,现在钱没了,现场只有你一个人的指纹和血迹。你男人孙耀武刚才可是当众说了,是他把五千块钱交给你的。现在你不交代那五千块钱藏哪儿了,今晚保卫科就把你一个人铐走,十年大牢,你自己去蹲吧!”

“凭啥让我蹲大牢!”

赵翠兰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头也不晕了,指着孙耀武尖叫起来:“孙耀武!你下午在家里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哭着求我,说你在外头跟人耍钱把车间的五千块公款输光了,不找个人顶缸你就得去吃枪子儿!你让我自己拿啤酒瓶子砸破头来周建军家躺着,说只要赖在周建军头上就能把账平了,怎么现在让我去坐牢!”

全楼的工人一片哗然,孙耀武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就要捂赵翠兰的嘴:“你个疯婆子闭嘴!胡说八道什么!”

我伸手格开孙耀武的胳膊,看着面目狰狞的赵翠兰,慢悠悠地添了一把火:“赵翠兰,你还真信他赌输了?孙耀武连打麻将输五块钱都心疼得睡不着觉,他能输五千块?我可提醒你一句,前天我下夜班回来,亲眼看见孙耀武鬼鬼祟祟从我家窗户翻出去,往柳玉茹那个上了锁的红木嫁妆箱里,塞了个老凤祥的红绒布首饰盒!”

赵翠兰愣在原地,浑身的肥肉开始剧烈抖动。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跪在地上拼命往卧室门口挪的柳玉茹:“嫁妆箱……柳玉茹,你往卧室里爬什么!”

“没……没有,翠兰姐你别听他挑拨离间,我箱子里都是旧衣服!”

柳玉茹脸色惨白,手脚并用地扑进卧室,一把按住了床头那个挂着铜锁的红木嫁妆箱。

赵翠兰瞬间红了眼,像一头彻底疯魔的母猪,冲进卧室一把揪住柳玉茹的头发,直接把她从箱子上拽翻在地。

她顺手抄起旁边窗台上的生铁秤砣,对着嫁妆箱上的铜锁哐哐就是两下!

铜锁应声断裂。

赵翠兰一把掀开箱盖,把里面的衣服全扬到了半空中。

啪嗒一声,一个巴掌大的红绒布盒子和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钞掉在了地板上,里面还夹着两张粉红色的硬纸片。

老马眼尖,一步跨进去捡起那两张硬纸片和红绒布盒子,打开看了一眼,扯着大嗓门念了出来:“九二年腊月二十四晚八点,锦城开往深圳的软卧火车票两张!还有三千块钱现金,这大金镯子内圈还刻着字呢——耀武赠爱妻玉茹,百年好合!”

空气安静了两秒,紧接着整条走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和骂声。

赵翠兰夺过那个足金手镯,看着上面刻着的“耀武赠爱妻玉茹”七个字,眼珠子瞬间充血凸起,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

“孙耀武!你个千刀万剐的王八蛋!”

赵翠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你骗老娘说赌输了公款要坐牢,让老娘自己砸破头流血给你演戏背黑锅,你倒拿着五千块公款给这个狐狸精买金镯子,买好明晚去深圳的软卧票要跟她双宿双飞!”

8

“狐狸精!我撕烂你的脸!”

赵翠兰彻底疯了,一百五十斤的身躯猛地扑倒柳玉茹,双膝死死跪在柳玉茹的肚子上。

她一把扯下柳玉茹脖子上那条白毛线围巾,十根粗短的手指直接往柳玉茹那张白净的脸上抓去!

“啊——救命啊!耀武救我!”

柳玉茹凄厉地惨叫着,脸上瞬间被抓出五道深可见肉的血槽子,几缕头发被赵翠兰连根扯了下来。

“我让你叫耀武!我让你当爱妻!老娘在家里省吃俭用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你用老娘拿命换来的脏钱买大金镯子!”

赵翠兰左右开弓,啪啪啪十几巴掌狠狠抽在柳玉茹脸上,把柳玉茹的嘴角抽得全是血沫子。

孙耀武见势不妙,冲进卧室就去拽赵翠兰的衣领:“你个蠢婆娘别打了,再闹大家都得玩完!”

“我跟你拼了!”

赵翠兰反手一把抱住孙耀武的脑袋,张开大嘴,一口死死咬在孙耀武的右耳朵上!

“啊!松口!快松口!”

孙耀武疼得像杀猪一样惨叫,拼命捶打赵翠兰的后背。

赵翠兰咬下一块带血的耳垂皮,满嘴是血地冲着梁厂长和保卫科干事狂喊:“梁厂长!我举报!我全招了!这五千块车间奖金是孙耀武和柳玉茹今天下午一块儿撬开铁盒偷出来的!他们拿两千块买了金镯子和去深圳的火车票,剩下三千块全在柳玉茹箱子里!他们合起伙来让我演苦肉计,就是要把周建军送进监狱,好霸占周建军的房子和工作名额!”

梁厂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耀武和柳玉茹连声怒喝:“败类!简直是咱们机械厂的畜生败类!保卫科,把那三千块赃款、金镯子和火车票全部作为物证收缴,把这两个狗男女给我看死了!”

孙耀武捂着血流不止的耳朵,眼看自己前途尽毁、还要去蹲大牢,彻底丧失了理智,抬起皮鞋就要往赵翠兰的肚子上猛踹:“你个臭娘们毁了老子,老子打死你!”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走廊人群后面的柳大宝见屋里乱成一锅粥,猫着腰溜进客厅,伸手就去抱八仙桌上那台十八寸的黄河牌大彩电,想趁乱搬回娘家。

我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大头皮鞋直接踩在柳大宝抓着彩电底座的手背上,用力往下碾了半寸。

“啊!我的手断了!”柳大宝疼得跪在地上鬼哭狼嚎。

我抬起右手,迎着冲出来的孙耀武,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孙耀武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直接飞出去老远,撞在墙上摔得粉碎,他整个人撞翻了茶几,捂着半边高高肿起的脸瘫在碎玻璃碴子里。

“在我的屋里动刀动枪还想偷东西,当老子是死人?”

我脚尖一挑,把柳大宝踹翻在门槛外,转头冲着老马和身后十几个车间工友一挥手:“老马,帮哥们儿搭把手!把这屋里属于我周建军的彩电、电冰箱、大立柜全搬去我一车间的单身宿舍锁起来!至于柳玉茹和老柳家的破烂衣服被褥,一件不留,全给我从四楼阳台扔下去!”

“好嘞!大伙儿动手,帮建军除晦气!”

老马带着十几个年轻力壮的钳工一拥而入。

柳玉茹顶着满脸血痕从卧室爬出来,死死抱住我的小腿哭喊:“建军!你不能赶我走,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大冬天的你把我扔出去我怎么活啊!”

我一脚震开她的手,从兜里摸出干净的手帕擦了擦裤腿:“明晚八点去深圳的软卧票都买好了,你去找你的耀武哥哥百年好合,别脏了我的鞋。”

阳台上,一件件花衣服、破棉被像下饺子一样被工友们扔进楼下的雪堆里。

梁厂长当着两百多号职工的面,大声宣布:“从现在起,暂停孙耀武一车间主任一切职务,暂停柳玉茹广播站播音员工作,追缴全部五千块赃款,明天一早厂部开会严惩!”

9

第二天一早,我刚开着桑塔纳停在一车间大门口,就看见车间铁门前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丈母娘刘桂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车间正门口,怀里抱着昨晚从四楼扔下来的破棉被。

脸肿得像猪头的柳玉茹和手背缠着布条的柳大宝一左一右守在她旁边,身后还跟着柳家的三叔、二舅七八个男丁。

一看见我从桑塔纳上下来,刘桂花立刻拍着大腿扑上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大伙儿快来评评理啊!周建军中了十八万的桑塔纳轿车,当天晚上就把糟糠之妻打得满脸是血赶出家门,连床棉被都不给留,这是要逼死我们老柳家啊!”

柳家三叔仗着辈分,拄着拐棍拦在我面前,板着脸教训道:“建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玉茹就算一时糊涂跟孙主任走了点弯路,那也是因为你没本事赚钱。现在你中了大轿车,那十八万就是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你赶紧把车卖了,分九万块钱给玉茹,再去梁厂长那儿写份谅解书保住玉茹的播音员工作,这事就算翻篇!”

柳大宝把缠着布条的手举得老高,身后停着他那辆用来充门面的红色嘉陵摩托车:“听见没周建军!少于九万块钱,我姐绝不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我们老柳家十口人今天就吃住在你们一车间,让你们全车间停工!”

柳玉茹低着头抹眼泪,声音发颤:“建军,只要你把卖车的钱分我一半,再跟梁厂长说昨晚是误会,我就原谅你昨晚打我的事,咱们还好好过日子……”

周围上早班的工人们气得直咬牙,老马拎着扳手就要往上冲:“你们老柳家还要不要脸!合起伙来害建军坐牢没得逞,现在还敢来分桑塔纳的钱!”

我抬手按住老马的肩膀,脸上半点怒气都没有:“行啊,不签离婚协议是吧?想在车间门口耗着是吧?”

我转身走到车间传达室窗口,冲着正在里面核对账本的后勤科王科长招了招手:“王科长,劳驾您出来一下。”

王科长夹着本子走出来:“建军,啥事?”

我从兜里掏出两张盖着钢印的绿色塑料卡,直接递到王科长手里:“我是咱们厂八级钳工,这两张高级技工家属专享的冬季平价蜂窝煤供应卡、还有每月的特供细粮豆油卡,以前一直挂在刘桂花和柳大宝名下。我现在正式申请,立刻注销这两张附属卡,一块煤渣、一粒白面都别再往老柳家发!”

王科长看了一眼柳家那群人,痛快地掏出钢笔在登记簿上一划,咔嚓两下把塑料卡剪成了两截:“办妥了!从今天起,老柳家的平价煤和细粮全断,要买煤自己掏高价议价票去!”

刘桂花脸色骤变,从马扎上跳起来就要抢那两截碎卡:“你敢断我的煤!这数九寒天的,议价煤贵三倍,你这是要冻死我老婆子啊!”

“急什么,更热闹的还在后头呢。”

我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指了指厂区大道尽头。

迎宾酒楼的赵老板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切肉伙计,正大步流星地往一车间这边走。

我从怀里摸出一沓按着红手印的欠条,迎上去递给赵老板:“赵老板,这两年柳大宝在你酒楼赌钱赊账,前前后后一共欠了一千二百块钱,全是我替他垫付赎回来的欠条。今天我不收你一分钱,这笔一千二百块的债权,我白送给你,你现在就跟柳大宝当面结清!”

赵老板接过欠条一看上面柳大宝的亲笔签名和红手印,眼睛顿时亮了:“周师傅够意思!来人,柳大宝欠债不还,把他那辆嘉陵摩托车给我推走抵一千元!剩下两百块,把他身上那件皮夹克和牛仔裤给我扒下来!”

四个壮汉一拥而上,一把将柳大宝按在雪地里。

“别扒!这是我刚买的皮夹克!姐!妈!快救我啊!”

柳大宝杀猪般地嚎叫着,转眼间就被扒得只剩下一条秋裤和破棉毛衫,冻得在雪地里缩成一团,那辆心爱的嘉陵摩托车也被伙计直接踹着火骑走了。

柳家三叔和几个亲戚一看对方人高马大,吓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缩着脖子往后退。

我站在车间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冻得嘴唇发紫的柳玉茹和刘桂花:“不签离婚协议?行,只要咱们一天没领离婚证,柳玉茹每个月那二十八块钱的待岗基本工资,就得先用来还我这三年贴补你们老柳家的煤粮钱,你们尽管在这儿耗!”

车间大门哐当一声关上,把刘桂花母子的哭骂声彻底关在了漫天寒风里。

10

厂部三楼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会议桌旁,分管生产的刘副厂长正拿着一份红头文件敲着桌子。

刘副厂长是孙耀武表叔的老战友,而本该停职反省的孙耀武,此刻竟然耳朵包着纱布,人模狗样地坐在刘副厂长右手边。

我推门走进去的时候,孙耀武立刻用那只完好的左眼狠狠剐了我一下。

“周建军,你来得正好!”

刘副厂长把一份检测报告摔在我面前,官腔十足地喝道:“刚才孙主任向我紧急汇报,一车间那批准备给省城外贸团验货的出口齿轮模具,出现严重精度偏差!经查,你这三年天天沉迷买福利奖券,上班时间心思根本不在机床上,这批模具报废的责任全在你身上!”

坐在主位上的梁厂长皱起眉头:“老刘,昨晚孙耀武才出了五千块公款的事,现在还在调查期间,你怎么又让他插手车间业务了?”

“老梁,一码归一码!”

刘副厂长一挥手,义正词严地说道:“昨晚那是孙主任爱人不懂事闹出的家庭纠纷,三千块钱和金镯子都已经追回来了,剩下的两千块孙主任今天一早就自掏腰包补齐了!现在眼瞅着九三年一车间承包经营权就要定下来,三天后省城外贸考察团就要来验货签三年的大合同,周建军这种靠撞大运发横财、荒废技术的工人,绝对不能让他代管一车间,我提议,立刻剥夺周建军的竞标资格,由孙耀武全权接手一车间承包权!”

孙耀武立刻站起身,捂着包扎的耳朵,底气十足地冲梁厂长表态:“梁厂长,为了洗刷我爱人昨晚犯下的糊涂错,我愿意立下军令状!只要把九三年一车间承包权交给我,三天后省外贸团验货,我保证一次通过,给厂里拿下这笔三年三十万利润的大单!”

他转过头,眼神贪婪又得意地盯着我:“周建军,那套出口齿轮模具的图纸和粗胚早就做好了,是个钳工就能开机冲压,没了你这个八级钳工,地球照样转!识相的赶紧把车间精密机床的钥匙交出来!”

我看着一唱一和的刘副厂长和孙耀武,心里跟明镜似的。

孙耀武昨晚丢尽了脸,还面临被开除法办的危机,他这是想靠抢下省外贸团的大单立大功,再用一车间一年的承包利润把窟窿全填上。

他以为模具已经在冲床上装好了,只要按下电钮就能出合格品。

可他根本不懂,那套进口冲床在腊月零下十度的室温里高速运转,最核心的温差补偿垫片参数,全在我脑子里装着,差一丝一毫,开机三分钟模具必卡死!

“周建军,你还愣着干什么?不服气?”刘副厂长瞪着眼睛拍桌子。

我伸手进兜,掏出一大串车间精密机床的钥匙,哗啦一声直接扔在了会议桌正中央,滑到了孙耀武面前。

会议室里的人全愣住了,连梁厂长都惊讶地看着我:“建军,你这是干什么?”

“刘副厂长和孙主任说得对,我刚中了桑塔纳,这几天正忙着考正式驾照呢,一车间代管权,我让了。”

我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子前倾,盯着孙耀武那张狂喜的脸:“不过,光嘴上喊口号可不算数。既然孙主任这么有本事,敢不敢现在就白纸黑字把军令状签下来,刘副厂长当担保人!三天后省外贸团当场开机验货,要是模具冲压合格,一车间三年承包权归你孙耀武,我周建军自动降为学徒工!”

孙耀武一把抓起桌上的钥匙,想都不想就拍着胸脯吼道:“要是验货不合格呢?”

“要是机器卡死、验货砸锅,”我指了指窗外的派出所方向,“你孙耀武和担保人刘副厂长当场引咎辞职,所有设备损坏和外贸违约金,你们俩倾家荡产自己赔,半毛钱不准算在厂里账上!敢签吗?”

“签!现在就写!”

孙耀武生怕我反悔,抢过纸笔刷刷写下军令状,咬破手指头直接按了个血手印,刘副厂长也冷哼一声签上了大名。

我拿起那张字据吹干墨迹,直接交到梁厂长手里:“梁厂长,您收好,三天后咱们一车间见真章。”

11

到了饭点,厂区万人大食堂里人声鼎沸。

上千号工人端着铝饭盒排起长龙,食堂隔壁就是厂广播站的透明大玻璃窗,平时这个时候正在放午间新闻,今天播音员换成了个刚调来的小姑娘,正去前面窗口打饭,广播室里的麦克风红灯还亮着。

我端着刚打好的二米饭和土豆炖肉走出食堂大门,一道披头散发的身影突然从台阶下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脚边。

是柳玉茹。

她脸上裹着纱布,身上穿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双手高高捧着一个铝制保温桶,哭得梨花带雨:“建军!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求求你喝口我炖的老母鸡汤吧!”

周围打饭的几百号职工顿时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看了个水泄不通。

柳玉茹见人越聚越多,哭声扯得更大了:“大伙儿帮我劝劝建军吧!我昨晚真的是被孙耀武那个畜生拿刀逼着的啊!孙耀武霸占了我的身子,还逼我一起陷害建军,我要是不从他就要杀了我全家,我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啊!”

她一边哭,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市医院红章的化验单,死死贴在胸口上:“建军,就算你不原谅我,你也得看看这个!我今天早上吐得厉害,去医院一查,我已经怀了两个月身孕了!这是你的亲生骨肉,是我们老周家的种啊,你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爹!”

围观的几个上了年纪的女工一看化验单,忍不住心软叹气:“哎呀,都怀上孩子了,建军,要不看在孩子的份上,给玉茹条活路吧?”

“就是啊,一日夫妻百日恩,总不能让大人造孽孩子受罪。”

柳玉茹听着周围的劝和声,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亮光,把保温桶往我手里硬塞:“建军,孙耀武已经快完蛋了,以后我就死心塌地跟你过,咱们卖了桑塔纳去省城买套大房子,好好把儿子养大……”

我低头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桶,伸手接了过来。

柳玉茹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我手腕一翻,哗啦一声,直接把整桶老母鸡汤全倒进了食堂门口的潲水桶里!

油腻的汤水溅了柳玉茹一脸。

我顺手一把抽走她手里那张怀孕化验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受孕周数,转身一步跨进旁边广播站的值班室,把反锁扣啪的一声按死。

柳玉茹慌了,扑到广播室大玻璃窗前拼命拍打:“建军!你拿我化验单干什么,快还给我!”

我抓起桌上的广播麦克风,把音量推杆直接推到了顶格。

滋——

全厂各个车间、食堂、家属院上空的三十个高音大喇叭同时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上千号职工全抬起头看向大喇叭。

我对着麦克风,声音清晰冷冽地传遍了机械厂的每一个角落:“全厂的工友们、街坊们,我是周建军!柳玉茹刚才跪在食堂门口,拿出一张市医院的妊娠化验单,当众哭诉说她怀了我的骨肉,求我复婚!”

窗外的柳玉茹吓得魂飞魄散,疯狂用脑袋撞击玻璃窗:“别念!周建军我求你别念!”

我看着化验单上的字,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念道:“市医院化验单显示,柳玉茹目前已怀孕八周零三天,推算受孕时间为今年十月中旬至十月下旬!全厂的工友们都知道,今年十月一号到十一月十五号,整整四十五天,我周建军被梁厂长派去沈阳第一机床厂参加封闭式精密模具技术进修,吃住全在沈阳车间,连锦城的边儿都没摸过!”

我顿了一下,对着麦克风冷笑了一声:“请问柳玉茹同志,我人在沈阳修机床,这颗隔着一千五百里地的野种,是怎么飞进你肚子里去的!”

静默了一秒钟,整个万人大食堂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神仙显灵了,隔着一千五百里地都能怀上,这是孙耀武那王八蛋的野种吧!”

“刚才还装可怜说是被逼的,肚子都让人搞大了两个月,真他娘的不要脸,想拿野种来骗建军十八万的桑塔纳!”

柳玉茹在几百人的哄笑和唾骂声中,羞愤得一头栽倒在台阶上,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在食堂后厨当临时刷碗工的赵翠兰听见大喇叭里的广播,拎着一满桶刷碗的泔水冲了出来:“好你个狐狸精,连孙耀武的野种都怀上了,老娘让你生!”

哗啦一声,一整桶腥臭扑鼻的刷碗泔水连着烂菜叶子,直接扣在了柳玉茹的头上,赵翠兰抡起大竹扫帚,追着满身臭水的柳玉茹打了整整半条厂区主干道。

12

三天后的上午九点,一车间大门外拉起了红底白字的欢迎横幅。

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鱼贯驶入厂区,径直停在一车间装配现场门前。

刘副厂长和换了身崭新西装的孙耀武满脸堆笑地迎在最前面,腰弯得像虾米一样。

我穿着那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八级钳工服,双手插兜,站在车间角落的铁柱子旁。

前面两辆车上走下来七八个拿着公文包的省机电外贸团干部,最后一辆领头的伏尔加轿车车门推开,先伸出一根熟悉的枣木拐杖。

紧接着,一位身穿深色呢子大衣、精神矍铄的老者一瘸一拐地迈步下车。

梁厂长快步跑上前,双手紧紧握住老者的手,声音激动得发颤:“秦老局长!您老怎么亲自跟团下来了!”

站在我旁边的老马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结结巴巴地拽我的袖子:“建……建军,那不是在咱厂门口守了三年大门、天天管你要蜂窝煤票的跛脚秦大爷吗?他怎么成省机电局的老局长了!”

孙耀武和刘副厂长只顾着跟前面的外贸团处长点头哈腰,压根没看清后面的秦老局长,孙耀武拍着胸脯大声说道:“各位省里的领导放心,这套出口齿轮模具由我亲自调试完毕,现在就开机冲压,给大家检验咱们一车间的最高水平!”

孙耀武转身跑到那台巨型精密冲床前,一把按下绿色的启动电钮。

轰隆隆——

冲床高速运转起来,前十秒还算正常,可到了第一分钟,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怎么回事?公差怎么偏了这么多!”

孙耀武慌了神,伸手去扳旁边的进给手轮。

嘎吱——砰!

一声闷响,零下十度的室温让未做温差补偿的精密导轨彻底抱死,冲床模具瞬间卡死在半空,电机尾部腾起一股浓烈的黑烟!

外贸团的检验处长脸色大变,一把按下急停开关,怒斥道:“胡闹!连最基本的冬季室温温差补偿都没调校就敢强行开机,模具差点报废!你们锦城机械厂就是这么对待省级出口大单的?”

孙耀武吓得满头大汗,眼珠子一转,猛地指向角落里的我,倒打一耙:“领导息怒!不是我的问题,是周建军!三天前交接钥匙的时候,肯定是周建军怀恨在心,蓄意破坏了生产设备,才导致模具卡死的!保卫科,快把周建军抓起来!”

刘副厂长也立刻帮腔:“对!就是周建军搞的鬼,梁厂长,立刻严惩这个害群之马!”

“我看谁敢动小周一下!”

一声洪亮如钟的断喝在车间里炸响。

秦老局长拄着枣木拐杖,分开众人,一瘸一拐却步履沉稳地走到冲床前。

孙耀武看清来人的脸,整个人如遭雷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你不是看大门的死瘸子老秦吗?你怎么穿成这样……”

梁厂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指着孙耀武怒骂:“混账东西!这是咱们省机电局退居二线的老局长秦振山同志!秦老为了摸清基层国企改制的真实情况,隐姓埋名在咱们厂门岗室住了整整三年,你们这群蛀虫干的烂事,秦老全看在眼里!”

扑通一声!

孙耀武和刘副厂长双腿一软,齐刷刷地瘫倒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面如死灰。

秦老局长举起枣木拐杖,重重顿在孙耀武面前的地板上:“孙耀武!腊月二十三那天傍晚六点十分,我亲眼看见你和柳玉茹拎着撬开的车间公款铁盒钻进四号筒子楼,合谋栽赃小周!小周连续三年,每个月把自己的平价煤票省下来接济我这个孤老头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秦振山比谁都清楚!”

秦老局长转过身,看着我和善地招了招手:“小周,过来!今天省外贸团这笔三年三十万利润的出口大单,我不认什么车间主任,我只认你周建军这双八级钳工的手!这台卡死的机器,交给你了!”

我大步走上前,冲秦老局长恭恭敬敬地敬了个礼:“大爷,您老瞧好吧!”

我拿起工具箱里的三把特制长柄扳手,手起扳落,松开导轨锁死螺母、塞入零点零二毫米的温差补偿铜垫片、重新校准齿轮模具中心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十分钟,我合上电闸,再次按下启动电钮。

嗡的一声轻响,冲床平稳顺滑地压下,一枚枚闪烁着银亮光泽的精密出口齿轮,完美无瑕地滑落进接料槽里!

外贸团检验处长拿起游标卡尺一量,竖起大拇指赞叹:“零误差!绝对的国宝级手艺,这三年的合同,我们现在就跟周师傅签!”

梁厂长红光满面,当场拿起孙耀武三天前按了血手印的军令状,高声宣布:“按军令状执行!孙耀武、刘副厂长立即撤职查办,赔偿一切损失!从今天起,九三年至九五年一车间独立承包经营权,正式交给周建军!”

13

腊月二十八,机械厂大礼堂里座无虚席,年终职工代表大会正在召开。

主席台上方挂着巨幅红布标语,台下坐着全厂一千两百名职工代表。

我胸前戴着大红花,作为新一任一车间承包人,坐在主席台第一排的正中央。

而在主席台左侧的角落里,被撤职的孙耀武和刘副厂长低着头站在两名保卫科干事面前,台下第一排过道上,还站着等待宣判除名通告的柳玉茹和赵翠兰。

梁厂长拿着话筒,声音洪亮地宣读厂部决定:“经厂党委及上级主管部门核查,原一车间主任孙耀武,盗窃车间公款五千元、诬告陷害先进职工周建军、蓄意破坏外贸生产设备,数罪并罚,即日起开除厂籍公职,移交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话音刚落,两名早已等候在礼堂门口的相关执法人员大步走上主席台,掏出亮闪闪的手铐。

孙耀武一看见手铐,吓得裤裆当场湿了一大片,扑通一声跪在主席台地板上,拼命磕头喊道:“领导!我有重大立功表现!我揭发!我检举!那五千块公款根本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全是柳玉茹那个毒妇撺掇我干的!”

台下的柳玉茹脸色骤变,尖叫着扑到台前:“孙耀武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

孙耀武为了少判两年,红着眼睛扒光了所有的底裤,指着台下的柳玉茹和赵翠兰狂喊:“柳玉茹嫌周建军每个月工资死板,主动勾引我,说只要把周建军送进监狱,她就能分走周建军的房子和抚恤金!还有,前两年我在采购车间钢材时吃回扣贪污的一万块钱,柳玉茹拿走了三千块买首饰,剩下的七千块脏钱,全被我老婆赵翠兰藏在她娘家菜窖的酸菜缸底下了!她们两个都是同谋,要坐牢大家一起坐!”

全场一千两百名职工彻底沸腾了。

赵翠兰一听孙耀武把自己娘家菜窖的七千块钱都抖了出来,气得两眼翻白,转身一把揪住柳玉茹的衣领:“你个千人骑的烂货!原来你早就偷拿了老娘三千块钱!我打死你个丧门星!”

“你男人自己贱往我身上贴,你怪得着我吗!”

柳玉茹也彻底破罐子破摔,张嘴咬住赵翠兰的胳膊,两个女人在主席台下的过道上滚成一团,互相撕扯着对方的棉袄,把对方干过的龌龊事骂得全礼堂人尽皆知。

我从主席台座位上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早就拟好的净身出户离婚协议书和印泥盒,缓步走下台阶,停在披头散发的柳玉茹面前。

保卫科干事上前一步将扭打的两人拉开。

我垂眼看着满脸泥灰的柳玉茹,把离婚协议书直接拍在她的脸上:“柳玉茹,当着全厂一千多号人的面,把字签了,手印按了。老子今天正式休了你,别带着你身上那股烂泥味儿去民政局脏了我的眼。”

柳玉茹抓着那张离婚协议书,看着台上风光无限、手握三十万外贸大单和一车间承包权的我,再看看台上戴上手铐沦为阶下囚的孙耀武,悔恨的眼泪混合着鼻涕大颗大颗往下掉:“建军……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三年的夫妻情分,你真的半点都不念了吗……”

“签字,把四楼的钥匙交出来。”

我连多看她一眼都嫌恶心,直接把钢笔扔在她脚边。

梁厂长在台上厉声喝道:“柳玉茹,你侵吞的三千块采购回扣赃款今天必须连本带利退回厂财务科,再不签字,现在就跟孙耀武一起送进去!”

柳玉茹浑身抖了一下,颤抖着拿起钢笔,在净身出户的协议书上签下名字,按下了鲜红的手印,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筒子楼的铜钥匙放在地上。

14

除夕这天,外头的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天。

机械厂大院里家家户户贴着红春联,空气里飘着炖肉和鞭炮的香味。

晚上十点,厂区后院的原运输队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在风雪里摇晃。

大院铁门外的墙根下,两道裹着破塑料布和烂棉被的黑影,正哆哆嗦嗦地顺着墙角往里摸。

是柳玉茹和柳大宝。

自从断了平价煤粮、摩托车被抵债、柳玉茹又被厂里逼着退还三千块赃款后,老柳家连过年的棒子面都买不起了。

柳大宝冻得鼻涕结了冰茬子,手里死死握着一根一米长的钢铁撬棍,咬牙切齿地往大院中央张望:“姐,我打听清楚了,周建军那个王八蛋这几天把车停在后院车库里!他害得咱们大过年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今天我就拿撬棍把他那辆十八万的桑塔纳砸个稀巴烂,让他也别想过好这个年!”

柳玉茹缩在破棉被里,脸上被赵翠兰抓出的疤痕在冷风里泛着青紫色,眼神怨毒得像厉鬼:“砸!先把挡风玻璃和发动机砸碎了,再去把轮胎全扎破!我得不到的东西,他周建军也别想留着娶新媳妇享福!”

姐弟俩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大院中央的帆布车棚前,柳大宝高高举起手里的钢铁撬棍,朝着车棚里黑黢黢的轮廓就要往下砸!

啪!啪!啪!

刹那间,三道刺眼夺目的远光灯柱同时从大院东、南、西三个方向亮起,将柳玉茹和柳大宝照得纤毫毕现,连影子都无处遁形!

哪里有什么桑塔纳,围住他们的,是三辆车头挂着大红绸花、刷着深蓝色油漆的崭新解放牌重型货运大卡车!

咚、咚、咚!

两侧的大卡车车厢板猛地放下来,老马带着十几个手持胶皮棍的车间青工从车上跳下来,一个猛虎扑食,直接把举着撬棍的柳大宝死死按在了雪地里,撬棍当场被夺了下来。

“抓现行了!除夕夜持械潜入厂区破坏生产运输车辆,直接捆起来送派出所!”老马一脚踩在柳大宝后背上大喊。

正中间那辆解放牌头车的驾驶室车门推开,我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羊皮大衣,踩着皮靴从踏板上一步步走了下来。

柳玉茹被强光晃得流下眼泪,看清我的模样,又看了看周围这三辆威风凛凛的重型大卡车,呆呆地瘫坐在雪地里:“桑塔纳呢……你的桑塔纳轿车呢?”

我站在高大的解放卡车车头前,拍了拍坚硬的铁皮引擎盖,声音在除夕夜的雪地里格外清晰:“桑塔纳那种摆阔的铁壳子,只能拉几个闲人兜风,哪有这大解放实在?前天我找秦老局长牵线,把那辆十八万的桑塔纳,直接跟省外贸运输公司置换成了这三辆跑深圳专线的解放牌重型大卡车!”

我指了指驾驶室车门上刚喷好的烫金大字——锦城机械厂一车间鸿运工贸运输队。

“从明天正月初一开始,我的一车间自己生产出口精密齿轮,自己用这三辆解放牌大卡车拉去深圳码头交货,车轮子一转,一趟就是两万块的纯利!”

柳大宝在雪地里拼命挣扎嚎叫:“周建军!我是你小舅子,我还没砸着你的车呢,你快让人放开我!”

“持械闯入国企重点车队蓄意破坏生产资料,证据确凿,够你在里面吃三年牢饭了,老马,送走!”

我挥了挥手,两个工人像拖死狗一样把鬼哭狼嚎的柳大宝拖出了大院。

“建军……原来你全算好了……”

柳玉茹一把抓起地上的积雪往自己脸上拍,悔恨交加地趴在车轮前嚎啕大哭起来。

15

九三年正月初一清晨,天刚蒙蒙亮。

锦城出城国道口鞭炮齐鸣,红纸屑铺满了整条马路。

三辆披红挂彩的解放牌重型大卡车排成一字长龙,车厢里满载着一车间连夜赶制出来的第一批出口精密齿轮,发动机发出浑厚有力的轰鸣声。

我坐在头车的驾驶室里,车厢里开着足足的暖风,热乎乎的香气扑面而来。

副驾驶座上,坐着秦老局长昨天特意给我介绍的省财校高材生林晓梅,姑娘二十四岁,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正拿着算盘和出货单帮我仔细核对着南下深圳的账目。

“建军哥,三辆车的货单和通关批文全都核对无误了,这一趟跑到深圳交完货,除掉油钱和工友们的红包,咱们账上能净落两万四千块钱。”林晓梅抬起头,冲我露出一抹清脆爽利的笑意。

我点了点头,刚挂上挡准备松手刹,国道口路边的煤堆旁突然冲出来一个黑影,扑通一声跪在了头车正前方五米远的雪地里。

我一脚踩住刹车。

车窗外,寒风卷着煤灰呼啸而过。

柳玉茹身上的旧棉袄已经破得露出了黑絮,头发枯黄得像乱草,身后还拉着一辆装满了碎煤渣的破木板车。

她跪在冰冷的泥雪里,双手高高举着我以前在车间用了三年、后来扔进垃圾堆的旧铝饭盒。

“建军!建军你别走!”

柳玉茹隔着挡风玻璃,哭得嗓子嘶哑破音,拼命在雪地里磕头,额头砸在冻土上砰砰作响:“我把你的饭盒找回来了,我给你洗干净了!求求你别丢下我,柳大宝进去了,我妈也病倒了,我现在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啊!”

她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不要你的钱,也不奢望再当你的媳妇,求求你看在夫妻三年的情分上,让我去你的一车间当个扫地工吧!哪怕不给我开一分钱工钱,只要每天赏我一口食堂的剩饭就行啊!”

副驾驶上的林晓梅看了我一眼,轻声问道:“建军哥,需要叫老马下去把她拉开吗?”

“不用,我跟她清最后一笔账。”

我摇下驾驶室的玻璃窗,刺骨的寒风灌进来,却吹不散驾驶室里的暖意。

柳玉茹一见我摇下车窗,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希冀,捧着那个旧铝饭盒就要往踏板上凑:“建军,我就知道你心软,我就知道你还念着我的好……”

我看都没看那个破铝饭盒一眼,伸手从羊皮大衣的兜里,摸出半截早就揉皱了的传呼台打印底单。

那是腊月二十三晚上六点三十六分,她们设局想要置我于死地时发来的第一条催命传呼。

我手一松,那半截轻飘飘的纸条顺着寒风,直接落在了柳玉茹脚边的黑泥水里。

“柳玉茹,那天晚上你让我在七点前回家吃红烧肉的时候,我那个叫周建军的傻男人就已经死了。”

我升起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哭喊,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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