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酒前三天,未婚妻挽着高中男同桌,把六周孕检单拍在我面前。
“我怀了文斌的骨肉,生下来随你姓,你白捡个儿子有啥吃亏?”
她反手又拍下一纸合同,逼我把香港客商的独家代理权无偿转给奸夫。
那个写诗的软饭男扶着金丝眼镜,满脸得意地敲边鼓:
“建军哥,你一个批发市场的倒爷,哪懂跟香港人打交道?”
“外贸生意交给我管,也是替你撑门面。”
未婚妻更是双手抱胸,拿后天的婚宴拿捏我:
“全城四十桌请帖早发遍了,今天你不签字,大后天酒席我不去!”
“没有新娘子,我看你一个人站在台上怎么向同行交差!”
上辈子我憋屈签字,结果睡了三年值班室,还被这对狗男女送进大牢冻死。
重活一世,我抓起合同当场撕成碎片,扬手洒了他们满头满脸。
“孩子你们自己留着养,这门亲事,我不奉陪了!”
乔迎春不知道,港商的三年长单只认我手里的私章。
而她乔家,可不止她一个女儿。
我转身开车直奔城郊染坊,带着被全家人当长工使唤的乔家二妹去了民政局。
婚礼当天上午九点五十五,乔迎春还穿着黑大衣坐在家里等我下跪求她。
她把电话打到酒楼前台,语气骄横到了极点:
“许建军,再给你最后十分钟,立刻揣着让渡书过来接亲!”
我给身旁穿大红龙凤褂的二妹戴好金项链,对着话筒平静开口:
“不用接了,新娘子已经在台上了。”
1
我冻死在大牢里的时候,乔迎春隔着铁窗来看我。
“要不是为了你手里的港商订单,”她说,“你这种满身铜臭的倒爷,也配碰我的手?”
再睁眼,是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六号。
四季青档口后头的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桌上立着我备好的两瓶茅台。
二叔许广发把一份盖着火漆印的文件拍在桌上。
“建军,广交会展位的批文下来了。”他指头点着那张纸,“乔家这门亲,你到底结不结?”
我盯着那张纸,没动。
上一世,我就是提着这两瓶茅台进的乔家大门,娶了锦绣服装厂乔厂长的长女乔迎春。
乔家车间半死不活,是我拿二叔从香港发来的外贸长单给她撑腰,让她顺顺当当接了厂里的盘子。
她回报我什么?
婚后让我睡了三年值班室。年底广交会前夕,她把一张孕检单拍在我脸上,逼我认下她那个写诗的男同桌留下的种。
我不认,他们就联手做局,把我送进了大牢。
“建军?”二叔敲了敲桌沿,“想什么呢?”
我把批文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乙方代理栏,空着。
港商的独家代理权只认我许建军的私章。我娶谁,盖谁的厂章,单子就是谁的。
乔老头家里,可不止乔迎春一个闺女。
“结。”我把批文收进皮包,“怎么不结。”
二叔眯起眼:“你小子今天说话,味儿不对。”
“想通了。”我说,“婚要结,单子也得抓牢,一样不让。”
“这才像句人话。”二叔把大背头往后一捋,“丑话说前头,乔家那位夫人惦记批文不是一天两天了,前天还拐弯抹角问我,批文下来没有。”
“让她惦记。”
正说着,伙计大军在门口探头:“许哥,方……方老师来了。”
方文斌夹着黑皮诗集本晃进来,金丝边平光镜架在鼻梁上。
他身上那件驼色羊绒衫,是上礼拜乔迎春从我铺子里拿的,说是送朋友。
敢情朋友就是他。
“建军哥,忙着呢?”他眼睛扫过柜台,“哟,来新料子了?”
柜台里躺着两匹进口驼色呢子料,昨天刚到的港货,全杭州找不出第三匹。
他上手就摸,嘴里挑刺:“这呢子,织得松了吧?做成大衣怕要走形。”
“走形你也穿不上。”我说。
他手一顿,笑了:“建军哥,钱是好东西,就是沾多了,人身上有味儿。”
没等我回话,门帘一挑,乔迎春进来了。
米白羊绒大衣,烫着大波浪,进门先皱鼻子。
“许建军,文斌来了你连杯热茶都不倒?这就是你待客的规矩?”
“他来买布?”
“不买布就不能来?”她走到柜台前,“文斌是文化人,肯来你这儿,是给你脸面。”
“脸面我自个儿有。”
她噎了一下,手一指那两匹呢子料。
“这料子不错。文斌缺件像样的大衣,冬天写诗冻得慌。给他,算我的。”
方文斌也不客气,伸手就把上面那匹抱进了怀里。
上一世,这样的场面有过多少回,我数不清。我的表,我的烟酒,我托人带的料子,只要她开口,我都给。给了,就落到他身上。
“大军。”我开口。
“哎。”
“把料子拿回来。”
大军看看我,又看看乔迎春。
“拿。”
他两步过去,一把将呢子料从方文斌怀里抽了出来。
方文斌抱着空气,胳膊还僵在半道上。
“许建军!”乔迎春声音拔尖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东西,我做主。”我说,“这叫规矩。”
“你的东西?咱俩马上要结婚了,你的不就是我的!我拿自己家的料子送个人,还要跟你打报告?”
“还没结。”
她盯着我,像头一回认识我。
“行,许建军,你有脾气。”她点点头,“我倒要问问,离了我们锦绣厂那两百台缝纫机,你手里的外贸单子,拿去给谁做?”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她拽起方文斌的胳膊,“文斌,走!这种人不识抬举!”
方文斌被她拖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建军哥,料子我不要了,你别跟迎春置气,婚姻是大事……”
门帘摔得山响,两人走了。
二叔从头看到尾,这会儿才开口:“建军,你今天唱的哪出?”
“唱他们听不懂的那出。”
我抄起桌上的大哥大,拨了城郊红旗染坊的号。
电话通了,那头很安静。
“迎夏吗?我是许建军。今晚别走开,我过去找你。”
那头顿了两秒,声音很轻。
“我在。”
2
红旗染坊的车间门口,两个穿厂服的汉子正往麻袋里塞账本。
钱会计叉着腰指挥,乔迎夏被挤在染缸边,袖口全是靛蓝,粗麻花辫散了一绺。
“钱会计,”她声音不高,“分红是染坊一年的命。你全拉走,十几个工人腊月喝西北风?”
“喝不喝西北风,是厂长夫人的事。”钱会计头也不抬,“葛夫人说了,大小姐出嫁,嫁妆要风光。染坊这点分红,先紧着大小姐。”
“那我三年的技工津贴呢?”
“你?一个看染缸的,要津贴干什么?一并划给大小姐置办嫁妆。”
我推门进去。
“哟,挺热闹。”
钱会计回头认出我,脸上堆起笑:“许老板?您怎么跑这荒地方来了?”
“找人。”我把两瓶茅台从网兜里拎出来,“半道听见有人要搬空染坊,顺道看看。”
“许老板,这……这是葛夫人的吩咐,我也是奉命办事。”
“账本放下。”
“许老板,这是乔家的家事。”
“家事?”
我把两瓶茅台抡起来,砸在钱会计脚边的水泥地上。
玻璃碴子崩起来,酒气一下冲满整间车间。
一屋子人都停了手。
“现在不是家事了。”我说,“酒我砸了,话放这儿。染坊的账,今天一分钱出不了这个门。”
钱会计脖子一梗:“许建军!你一个外姓人,管得着乔家的事?”
“外姓人?”我说,“你去打听打听,市个体联营商会里,锦绣厂赊布料的条子,有多少是我给平的。”
他脸色变了。
“你们厂今年从绍兴老徐家赊的那批哔叽,三万八的货款,我做的保。”我说,“我一句话,老徐明天就上你们厂拉闸。信不信?”
“你……你敢?”
“试试。”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一跺脚:“走!”
麻袋扔下了,账本散了一地。
三个人出了门,二八大杠蹬得飞快,回城报信去了。
车间静下来。
乔迎夏蹲下去,一本一本捡账本,捡到一半,抬头看我。
“你不该砸那两瓶酒。茅台,两百多一瓶。”
“酒砸了就砸了,账留住了。”
她把账本码齐,抱在怀里站起来。
“许建军,你今晚来,到底干什么?”
“两件事。第一件,刚才办完了。”
“第二件呢?”
我从皮包里抽出外贸长单的意向书,递过去。
她擦擦手,接过去,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页,手指在“免烫固色”四个字上停住了。
“香港人要免烫衬衫料。”她说,“全城能做这个固色的,只有我。”
“我知道。”
她抬眼:“你知道?”
“我还知道你妈把你的津贴划给你姐买嫁妆,知道你姐嫌你一身染料味,十年没让你进过正屋吃饭。”
她低着头,半天,把账本放回桌上。
“你说这些,是想看我笑话,还是——”
“娶你。”
她整个人定在那儿。
“你跟我姐,十八号就要办酒。”她说,“请帖都发出去了,印的是她的名字。”
“帖能重印。”我说,“人,我要换。”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为什么是我?”
“三个理由。第一,你有手艺,港商的单子非你不可。第二,我娶老婆,娶的是能跟我一块儿撑厂子的人,不是娶尊菩萨回家供着。”
“第三呢?”
“第三,你姓乔。”
她沉默了半晌,问得很慢:“我妈不会答应。我姐更不会。”
“我没打算问她们。”我说,“染坊扩建,上缝纫车间,独立核算,跟锦绣厂一刀两断。港商三年的长单,我出渠道,你出手艺,赚了钱对半分。”
“凭什么信你?”
“凭我今晚砸了两瓶茅台,没眨一下眼。”
她低头看自己袖口那块洗不掉的靛蓝,忽然问:
“我要是答应,这染坊,还姓乔吗?”
“你想让它姓什么?”
“姓我自己的姓。”她说,“我干了八年,分红一分没见过,津贴说划就划。我受够给人当长工了。”
“厂子建起来,法人是你乔迎夏。”
她伸出手:“口说无凭。”
我跟她握手。
她的手糙,指缝里全是染料,力气不小。
“你跟我姐,真黄了?”
“黄不了。”我说,“酒席照办。”
她没多问。
“那我等你信儿。”她说,“样品,三天内出。”
3
乔家的家宴摆在厂长小洋楼的餐厅里。
葛玉兰坐了主位,满腕翡翠镯子,盘头上插金簪。
“建军来了?”她指了指末座,“坐那儿。”
方文斌已经坐好了,挨着乔迎春的位子,面前摆着干净碗筷,自在得像这个家里的什么人。
我拉开椅子坐下:“乔叔呢?”
“你乔叔去省城跑改制批文了。厂里的事,我做主。”葛玉兰开门见山,“今天叫你来,把婚后的事捋一捋。”
“您说。”
“头一件,你的档口,婚后并进锦绣厂。你也是我乔家的女婿了,整天在批发市场吆五喝六,让人笑话。”
“第二件呢?”
“外贸上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她拿筷子点了点方文斌,“文斌是高中生,文化人,跟港商打交道体面。外贸部经理,文斌来当。”
方文斌摆手:“阿姨,这怎么好意思,我哪懂外贸……”
“你懂诗。”葛玉兰说,“文化都是通的。”
我夹了口菜:“还有吗?”
门帘一挑,乔迎春进来了,比开席晚了一刻钟,也不解释,径直坐到方文斌旁边。
她端起搪瓷汤盆,先给方文斌盛了一碗。
“文斌,你爱喝的笋干老鸭汤,妈炖了一下午。”
“迎春,你也喝。”方文斌接碗,指头在她手背上搭了一下。
两个人当我面,眉来眼去。
上一世看见这一幕,我只当自己多心。
现在看,只觉得自己上辈子瞎。
“对了,”我扫了一圈桌子,“迎夏怎么没回来?”
乔迎春嗤了一声:“她?城郊染坊离了她,谁看染缸?”
“自家人吃饭,叫一声应该的。”
“自家人?”她撇嘴,“她袖口那股染料味,坐你旁边你吃得下饭?妈,你说是不是?”
“一个干粗活的丫头,上不得台面。”葛玉兰给我夹了筷子菜,“建军,别岔话。外贸部经理的事,就这么定了。”
“我在四季青的档口,一年流水过百万。”我说,“并进厂里,厂里的窟窿拿我的流水填?”
“什么叫窟窿?”葛玉兰把筷子一放,“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外贸经理呢,也非他不可?”
“文斌当定了。”乔迎春撩了下头发,“你一个大老粗,跟港商谈什么?人家一杯红酒就把你喝趴下。文斌会写诗,懂情调。”
“行。”我点点头,“那我问一句,批文呢?”
乔迎春伸出手:“正好。广交会批文原件,带了吧?拿来,放厂里保险柜。一家人,别分那么清。”
“没带。”
“你——”
“我问的是,批文给了你们,单子谁接?”
屋里静了一下。
“什么叫谁接?”乔迎春皱眉,“单子当然厂里接。”
“厂里没外贸权,没有懂英文跟单的,没有会做免烫料的师傅。”我说,“两百台缝纫机踩冒烟,踩出来的东西过不了港检。谁担责?”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乔家是不是没人接得了这单了?”
葛玉兰的脸一下子挂下来。
“许建军!你别忘了,你是要进我乔家门的人!”
“没忘。”我说,“所以今天来,把话说开。单子在我手里,谁也拿不走。我娶了乔家闺女,单子自然是乔家的。”
“那你把批文交出来!”
“急什么,婚后有的是时间。”
乔迎春胸口起伏,刚要发作,葛玉兰按住她的手。
“行。”葛玉兰端起茶杯,“建军是做大事的人,有自己的章程。等办了酒,咱们一家人再慢慢算。”
4
乔迎春的电话是晌午打到档口的。
“我妈让你晚上过来一趟。”说完就挂了。
晚上七点,我进的乔家门。
客厅里,方文斌正陪葛玉兰说话,见我来了,起身倒茶。
“建军哥,坐。”他把茶杯推过来,“那天饭桌上,阿姨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坐:“有事说事。”
“你这人。”乔迎春从楼梯上下来,“文斌给你台阶,你也不下?”
方文斌叹气:“建军哥,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阿姨就两个女儿,迎春嫁了你,她的家底往后还不都是你们的?批文放谁那儿,有那么要紧?”
“你到底想说什么?”
“要不这样。”他搓了搓手,“你立个字据,写明婚后三个月内,批文原件交厂里,档口并入锦绣。白纸黑字,阿姨心里踏实,你们小两口也和气。”
乔迎春接话:“对,立字据。许建军,今天这个据,你立也得立,不立也得立。”
葛玉兰敲边鼓:“建军,文斌这主意公道。你一个大男人,不会连张纸都不敢写吧?”
三个人,三张嘴,把我围在沙发跟前。
上一世,这样的字据我签过。
签完,我的档口成了厂里的门市部,我的单子成了厂里的资产,我成了给自己打工的伙计。
我正要开口,腰间传呼机震了两下。
低头一看,中文机上跳出一行字:样品已成,染坊。落款一个夏字。
“行啊。”我把传呼机别回腰上,抬头,“字据不用立了。”
乔迎春一喜:“你想通了?”
“十八号,迎春楼。”我说,“酒席上,我当着全城同行的面,给乔家一个交代。批文、单子、外贸部,一次性说清楚。”
葛玉兰眼睛亮了:“此话当真?”
“当真。还想要什么,到时候一起提。”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
方文斌抚掌:“我就说嘛,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建军哥,十八号,我可等着喝喜酒!”
我起身告辞。
身后的笑声追着门送出来,满屋子都是松快的调子。
他们当我服了软。
染坊办公室里生着炉子,二叔早到了,正戴着老花镜看布样。
乔迎夏站在桌边,面前摆着铝饭盒,盒里热水冒气。
“来了?上手看。”
她把一块白衬衫料按进滚水,筷子搅了三圈,拎出来抖开。
布料挺括,颜色一丝没走。
她又把一块市面上常见的染色布按进去,拎出来时,水浑了,布软塌塌打着卷。
“免烫固色。”她说,“滚水煮五十次,不变形,不掉色。香港的检验标准我查过,过得了。”
二叔摘了老花镜:“闺女,这手艺谁教的?”
“自己琢磨的。老师傅说染料配比是祖上传的,不让改。我改了三年。”
二叔一拍桌子:“好!建军,这单子接得!”
我把外贸代理合同摊在桌上。
乙方栏,空着。
“迎夏,名字填你的,厂名填红旗染坊。章子一盖,这单子三年都是你的。”
她看着那张纸,没动。
“怎么?”
“许建军,我再问最后一次。”她看着我,“我姐那边,你真不要了?”
“十八号,你就知道了。”
她盯了我两秒,拿起笔,在乙方栏一笔一划写下乔迎夏三个字,又写上红旗染坊。
然后拉开抽屉,取出公章,蘸了红印泥,端端正正盖下去。
二叔从密码箱里取出火漆,点着,封了三份合同的骑缝。
“从今晚起,”二叔收好合同,“远东的单,只认红旗染坊的章。”
他又转头看我:“你头天跟我透底,我说你胡闹。今天见了闺女的手艺,这话我收回。”
乔迎夏把公章放回抽屉,忽然开口:
“我还有句话。”
“说。”
“结了婚,染坊扩建的钱,算我借你的。我乔迎夏不占人便宜,也不欠人。”
“行,算你借的,三分利。”
她一愣,随即听出我在逗她,嘴角动了动,到底绷住了。
“三分就三分。”她说,“连本带利,两年还清。”
5
方文斌是抱着铁皮糖盒进门的。
红双喜的铁皮盒,他进门就往柜台上放。
“建军哥,喜糖。”他满脸堆笑,“迎春让我送来的。婚前三天,甜一甜。”
堂屋里,二叔正跟我对婚礼的账,抬眼看了看那盒糖,没动。
“糖放下,人可以走了。”我说。
“哎,还有样东西。”
方文斌拉开腋下的黑皮诗集本,往外一掏。
一支钢笔先掉出来,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英雄牌,笔帽上刻着一个“斌”字。
上个月我托上海朋友带的,乔迎春说她要练字。
敢情字练到这儿来了。
跟着掉出来的,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纸片飘到地上,摊开。
市妇幼保健院的红色抬头,底下印着:早孕诊断书。姓名栏三个字,乔迎春。诊断:早孕六周。
堂屋里静了一瞬。
二叔先反应过来,抓起那张纸,看完,手都抖了。
“许建军!”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这是怎么回事?!”
方文斌慌忙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摆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二叔,您别激动。这……这是个意外。”
“意外?”二叔直喘,“谁的意外?十八号办酒,今天十五号,新娘子怀了六周的身孕?!”
“二叔,您听我解释——”
“叔。”我开口,“您先坐。”
“我坐什么坐!”
方文斌抹了把脸:“二叔,我和迎春是真心相爱的。高中同桌,当年要不是我家穷,我们早……”
“你早什么?!”
“孩子是无辜的。”他低下头,声音里那点得意压不住,“建军哥,事已至此,得想个两全的法子。”
门帘哗啦一响。
乔迎春进来了,进门就抢到方文斌身前,把人护在身后。
“许建军。”她下巴扬着,“诊断书你看见了。孩子,是文斌的。”
“我看见了。”
“看见就好办。”她从大衣内袋抽出一沓纸,拍在桌上,“婚前外贸代理权让渡书。你签字。”
二叔抢过去翻了两页,眼睛都红了。
“无偿转让?!代理权无偿转给方文斌?!乔迎春,你们乔家还要不要脸!”
“二叔,话别说那么难听。”乔迎春不紧不慢,“孩子生下来姓许,管建军叫爹,他白得一个儿子,不吃亏。文斌拿了代理权,外贸部照样给厂里挣钱,他也不吃亏。”
“那我吃什么亏?”我问。
“你吃亏?”她哼了一声,“许建军,你摸着良心算算。锦绣厂副厂长给你当老婆,全城谁不高看你一眼?出了这事,我没退婚,还肯嫁你,你就该烧高香。”
方文斌在后头接:“建军哥,我也是没办法,感情的事,身不由己……”
“闭嘴。”乔迎春头也不回,“是我对不住你。”
她转回来,指头点在让渡书上。
“签吧。请帖四十桌,全城做服装的老板、外贸局的熟人,都发遍了。今天你不签,十八号的酒席,我不露面。”
“你一个人站迎春楼的台上,让全城看笑话。人人都要问,新娘子呢?你说,新娘子跟人跑了?还是说,新娘子怀着别人的种?”
她抱起胳膊,等我弯腰。
我伸手去拿那张诊断书,她先一步抢了回去。
“这个我收着。”
二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乔老头养的好闺女!”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炸裂的轻响。
我看着那张让渡书,看着乔迎春那张脸,看着方文斌镜片后头那双等着数钱的眼睛。
上一世,我签了。
签了字,让了权,认了种,最后换来一纸假账,一副手铐。
这一世,我当场笑出了声。
6
乔迎春见我不动笔,往前逼了一步。
“许建军,我最后问你一遍,签,还是不签?”
“签。”我说。
她一扬下巴,方文斌也跟着直起腰。
我抓起桌上那份让渡书,走到档口门口,两只手一使劲。
嘶啦一声,对半撕开。
再对折,再撕。
“你干什么!”乔迎春扑过来抢。
我扬手一撒,碎纸片劈头盖脸砸在方文斌身上,风一吹,散了半条街。
对门卖拉链的老陈探出脑袋,隔壁几个档口的老板都围过来看热闹。
“方文斌。”我指着他鼻子,“诗你随便写,人你随便领,孩子你们自个儿养着。我许建军,不奉陪了。”
“你疯了!”乔迎春声音劈了叉,“四十桌请帖!全城做服装的都看着!你敢悔婚,后天你就是全城倒爷的笑柄!”
“笑柄也比戴绿帽子强。”
“你——”她胸口起伏,指着我的手直抖,“许建军,我把话放这儿!后天我不登门,你一个人站台上,看谁丢得起这个脸!”
方文斌弯腰捡地上的纸片,还想装好人。
“建军哥,有话好说,撕了还能再拟一份……”
“大军。”我喊了一声。
伙计大军往门口一横,胳膊一伸:“两位,请吧。”
“好,好得很。”乔迎春拽着方文斌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两天!我给你两天!到时候你跪着来求我,我都不一定点头!”
两人上了自行车,蹬得飞快。
二叔从堂屋出来,急得直搓手:“建军,你闯大祸了!请帖印的是乔迎春,四十桌发遍了,你上哪儿变个新娘子出来?”
“请帖重印。”我抓起车钥匙,“新娘,现成。”
桑塔纳停在染坊门口的时候,乔迎夏正往晾绳上搭布样。
我摇下车窗:“户口本带了吗?”
她扶着布样回头:“在宿舍。干什么?”
“领证。”
她手里的夹子啪嗒掉在地上。
“现在?”
“现在。”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就往宿舍跑,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红皮户口本。
上了车,她把户口本捏在腿上,忽然开口:“我的户口,十年前就迁到染坊集体户了。”
“怎么迁的?”
“我妈说,家里户口本上少我一口人,清净。”
我一脚油门踩下去:“从今往后,咱俩一个本。”
区民政局里,办证的大姐接过户口本,看看我,又看看她。
“想好了?这可不能儿戏。”
“想好了。”乔迎夏答得比我还快。
钢笔签字,红印泥按手印。
下午三点,两本大红的结婚证躺在我掌心里,双喜烫金,摸着发烫。
晚上八点,印刷厂的排字车间还亮着灯。
老师傅叼着烟,把铅字盘抽出来,一个一个字钉往槽里换。
“许老板,我印了三十年请帖,头一回临开印换新娘名。”
“印大点。”我说,“让全城都看清楚。”
7
接亲的桑塔纳停在染坊大门口,车头上扎着红绸花。
染坊十几个工人全出来了,往车身上挂红纸剪的喜字。
乔迎夏从车间出来,一身大红龙凤褂,粗麻花辫盘成了髻。
老染工王婶拉着她的手不撒开:“迎夏,你姐那边要是来闹……”
“今天是我出门子。”乔迎夏说,“谁来闹,我拿染水泼。”
“哎!这话我爱听!”王婶把一只红布包塞进她怀里,“姐妹们凑的,压箱底。”
十点差一刻,迎春楼后台。
大军一头汗地挤进来:“许哥,都打听着了。乔家一早就把大门敞着,街坊全看见了——大小姐穿件黑呢子大衣,跟方文斌、葛夫人在堂屋喝茶,放着话呢。”
“什么话?”
“说十点半再出门,说您准得跪着把让渡书送上门。”
后台几个帮忙的女眷全笑出声。
前厅里,四十桌坐得满满当当,议论声一阵一阵。
“请帖上印的乔迎夏?乔家二闺女?”
“乔家还有二闺女?头回听说!”
“听说是染坊的师傅,手艺邪乎着呢……”
九点五十,我腰上的传呼机震了。
摘下来一看,人工台转的:十点前带让渡书上门接亲,过时不候。乔。
我把传呼机别回去,服务员又跑进来:“许老板,前台有您电话,一位姓乔的女同志,说有急事。”
我走到前台,抄起听筒。
“许建军!”乔迎春的声音又冲又高,“传呼看到了吧?现在九点五十五!我给你十分钟,带上让渡书,来乔家接我!”
“哦。”
“你什么态度?四十桌客人在等你!没有新娘,你今天收得了场?”
“乔迎春,我问你个事。”
“什么?”
“那件黑呢子大衣,挺衬你的。”
“你什么意思?”
“奔丧穿黑的。”我说,“应景。”
我把听筒扣回座机上。
回后台,乔迎夏正对着镜子抿红纸。
我从兜里掏出金项链,绕到她身后,给她戴上。
“沉不沉?”
她抬手摸了摸链子,从镜子里看我。
“许建军,从今天起,咱俩是一条绳上的了。”
前厅司仪的嗓门亮起来:
“吉时到——新人登台——”
8
司仪扯着嗓子喊拜天地,我和乔迎夏在台中央站定。
“一拜天地——”
台下四十桌,外贸局的熟人、各厂厂长、各档口老板,乌泱泱全是脑袋。
“二拜高堂——”
二叔坐在证婚席上,大背头梳得锃亮,受了这一拜。
改口茶端上来,乔迎夏捧着茶盏,双手递过去。
“叔,喝茶。”
“哎!”二叔接茶的手都有点抖,从密码箱里摸出个红纸包塞给她,“闺女,往后建军欺负你,跟我说。”
台下一片哄笑叫好。
敬完茶,二叔没下台,冲司仪要了麦克风。
“各位同行,借今天这个台面,我许广发宣布一件事。”
他从密码箱里取出一块铜牌,红绸一揭,高高举起。
“香港远东贸易商行,内地独家总代理——今日起,正式授牌!”
铜牌上八个烫金字,转到灯光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台下嗡地炸了。
“授牌?授给谁?”
“不是说给锦绣厂吗?”
二叔把铜牌往乔迎夏手里一塞,又从箱里取出那份火漆批文。
“春季广交会展位批文,一并交我侄媳妇乔迎夏!”他转身面对全场,“有人要问,凭什么是她?我把话说明白——远东的外贸长单,代理合同上签的乙方,是红旗染坊,乔迎夏亲笔签名,公章火漆俱全!”
“我许广发做生意三十年,只认两样东西:建军手里的私章,染坊手里的公章。谁拿章,谁接单!”
全场哗然。
“换人了!新娘换了!”
“锦绣厂出局了?那乔家大小姐……”
大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乔迎春站在门口,黑色呢子大衣歪着领子,头发乱了一半,身后跟着方文斌和葛玉兰。
她一路冲进来,冲到一半,整个人钉在了过道中间。
台上,红旗袍的乔迎夏捧着铜牌,正对着满堂宾客。
“乔迎夏……”乔迎春的声音都变了调,“怎么是你?!怎么可能是你!”
9
葛玉兰先从门口那几步缓过来的。
她拨开人群直冲台前,翡翠镯子磕在桌沿上,当当响。
“乔迎夏!你个白眼狼!”她指着台上,“乔家白养你二十四年,你抢你姐的男人,抢你姐的订单,你还是人吗?!”
乔迎春跟着扑到台口:“许建军!你耍我!请帖、酒席、四十桌客人,你全是做局!”
“做局?”我接过司仪的麦克风,“请你来你才能叫局。请你了吗?”
台下哄堂大笑。
乔迎春脸一阵红一阵白,忽然扬声:“笑什么!你们笑什么!”她转着圈冲四周喊,“没有锦绣厂两百台缝纫机,港商的春装大单,他们拿命交吗?交不出货,铜牌就是块废铜!”
这话一出,不少老板收了笑。
产能是真事,交不了货,谁都得掂量。
“两百台缝纫机?”我举着麦克风,“先不说机子。我先给大伙儿念笔账。”
我冲台下一抬下巴:“金记布行的金老板,在不在?”
角落里站起来个胖子:“在!”
“方文斌在你那儿提的两匹进口呢子,八百六,付了吗?”
“付个屁!”金老板嗓门洪亮,“打的乔家白条,说是厂长女婿!我呸!”
“河坊街裁缝铺,衬衫料四十米——”
“没付!也是白条!”
“城南百货的柜台押金——”
“也是我们垫的!”
台下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全成了对账会。
我举着麦克风,声音压过全场:“全城的账加起来,一万七千四。方老师,你吃软饭吃到全城皆知,打算哪天结账?”
方文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四处乱瞟,腋下的黑皮诗集啪嗒掉在地上,被路过的人踩了一脚。
“那是……那是乔家同意的!”他梗着脖子,“都是给厂里办事的开销!”
“办什么事要赊呢子料给你做大衣?”
“至于缝纫机——”我话音一转。
主桌呼啦啦站起来五个人。
城郊红星成衣厂的老姚头一个开口,从怀里掏出一份合同拍在桌上。
“产能?我们五家联营厂,四百台机子!”
“跟红旗染坊的供货合同,红手印前两天就按了!”
“乔迎夏师傅的固色料配我们的机子,春装大单,按期交!”
五个人,五份合同,齐齐亮出来。
全场炸了锅,叫好声一片。
葛玉兰张着嘴,胳膊还举在半空,一句话也接不上。
我冲台下抬了抬手:“麻烦保安,把这三位请出去,别耽误大伙儿喝酒。”
两个保安上来,一边一个架住葛玉兰。
乔迎春被往门口带的时候还在挣,回头死死盯着台上的乔迎夏。
“你得意什么!染缸里爬出来的东西,你等着!”
乔迎夏捧着铜牌,往前走了半步。
“姐。”她声音不高,全场却都听见了,“我这一身染料味,你嫌了二十年。今天这块牌子,就是这双染手拿的。”
满堂彩声里,我举起酒杯。
“各位!酒照喝,单照谈!”
10
乔迎夏把一张银行回单拍在办公桌上。
“厂里动手了。”她说,“染坊账上挂着的两万块原料款,被我妈冻结了。”
染坊挂靠锦绣厂,财务一直走厂里的账。这一手,确实够狠。
“王婶他们还等着钱进染料,腊月里赶样品。”
“染料钱我来垫。”我把回单推回去,“正好。账一清,马上办脱钩,往后染坊跟锦绣厂一分钱关系没有。”
她抿了抿嘴:“他们这是要卡死我们。”
“卡不死。”我说,“他们手里还剩一张牌,你猜是什么?”
“什么?”
“公章。”
当天下午,我约绍兴老徐在布料市场后街的茶楼见面。
老徐一落座就倒苦水:“建军,我上回跟你说的那批货,愁死我了。三年前进的涤纶,受了潮,布发脆,色也固不住,压了整仓,占着我几万块本钱。”
“老徐,我帮你清仓。”
“你收?”
“我不收。”我给他倒茶,“有个收主,识货不识布,人傻,钱多,还想踩着我往上爬。”
老徐眼珠子一转:“方文斌?”
“他这两天正揣着锦绣厂的公章满市场找门路。”我说,“你放句话出去——香港客商急需一批高价涤纶,年底省外贸订货会前交货,谁吃下谁赚翻。他会自己咬钩。”
老徐搓着下巴:“他一个穷写诗的,哪来的钱?”
“公章能赊,厂里有工资。”
“那帮工人招谁惹谁了……”老徐咂咂嘴。
“工人的钱,乔家早晚败光。”我说,“厂子倒了,人全来我这儿上班,一个不少。”
老徐一拍大腿:“成!这戏我唱!”
三天后,方文斌揣着一份购销合同,晃进了我的档口。
乔迎春跟在旁边,下巴抬得老高。
“建军哥。”方文斌把合同往柜台上一拍,“九万块的涤纶面料,整仓吃下。香港客年后提货,一转手,翻一倍。”
“哪儿收的货?”
“商业机密。”他扶了扶金丝眼镜,“建军哥,你那块铜牌是好看,可惜啊,订货会上,货说话。”
乔迎春接腔:“文斌的眼光,你这种倒爷看不懂。到时候锦绣厂的样衣往展台上一摆,你那染坊出来的土布,靠边站吧。”
“行。”我说,“订货会上见。”
两人出了门,背影都透着得意。
傍晚,老徐的电话打进来,压着嗓子:
“咬钩了!欠条六万,锦绣厂的公章,真真切切!”
“定金呢?”
“定金更绝——他把全厂工人这个月的工资,全搬来了!”
乔迎夏凑在听筒边上,抬头看我:“你就不怕,他这单真做成了?”
我挂了电话。
“他买的那批布,见过热水没有?”
11
订货会前两天,染坊大门口的土路被踩得尘土飞扬。
葛玉兰领着七八个姨婶舅婆,一水的深色棉袄,堵在铁门外。
“开门!乔迎夏!你给我滚出来!”
铁门一开,乔迎夏站在门里,袖口挽着,靛蓝染到胳膊肘。
“妈。”她说,“有话这儿说,染坊今天要出活。”
“出活?你还知道出活?”葛玉兰往前一顶,“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商量的。两条路:第一,跟许建军离婚;第二,把广交会的名额让给你姐!”
“我要是都不选呢?”
“你敢!”旁边的三姨先炸了,“你妈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抢你姐的婚事,抢厂里的单子,天打雷劈的东西!”
七嘴八舌全压上来,染坊的工人围在门口,没人敢吭声。
乔迎夏转身进院,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盆靛蓝染水。
哗啦一声,一盆水泼在台阶前,蓝汪汪一片,溅了葛玉兰半条裤腿。
“啊!”葛玉兰跳着脚往后躲,“你疯了!”
“今天谁踩过这条线,”乔迎夏把搪瓷盆往地上一墩,“谁就躺染坊门口过年。”
满场一静。
“妈,我最后叫您一声妈。”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我在染坊八年,分红一分没见过,津贴你们说划就划,户口本上少我一口人你们嫌清净。从今往后,染坊跟乔家,一分钱关系没有,桥归桥,路归路。”
“反了!反了!”葛玉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嚎,“老天爷啊,我养的什么闺女啊——”
“葛厂长,哭错地方了。”
我从人堆后头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金祥纽扣厂的金老板,一见葛玉兰,眼睛都红了。
“葛玉兰!可算堵住你了!五千八的货款,拖了十四个月,今天给句话!”
“五金铺子的三千二!”
“还有我们厂的两千一!”
葛玉兰的哭嚎卡在嗓子眼里:“你们……你们干什么?”
金老板从怀里掏出个账本,往她面前一杵:“干什么?你看看这是什么!”
“你厂里的账,我做的扣子,我心里有数。三个月,车间出货值四万二,工人工资发了一万八,剩下的两万四呢?”
“我……我怎么知道!”
“你知道!”金老板手指头戳着账本,“财务上连个影子都没有!钱进谁兜里了,用不用我带你去信用社,把流水一笔一笔对出来?”
葛玉兰的嗓子一下哑了:“血口喷人!你血口喷人!”
“喷没喷人,欠债还钱!”金老板一把薅住她的手腕,“今天不还钱,东西抵!”
满腕的翡翠镯子被撸下来两只,金老板掂了掂。
“水头还行。这两只先抵五千,剩下的八千八,年前结清!”
“那是我的陪嫁镯子!”葛玉兰扑上去抢,被两个债主一边一个架住,“乔迎夏!你个丧良心的!你就看着外人抢你妈的东西?!”
乔迎夏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在雪水里打滚。
“妈,去年我手被染缸烫了,化脓发烧,您来染坊拿走的是我那个月的津贴。”她说,“您说,烫了手的人,戴什么镯子。”
她转身进院,铁门在葛玉兰的哭骂声里,哐当关上。
12
省外贸订货会的大厅里,红旗染坊的展台前排着队。
乔迎夏的固色样衣挂在正中,外贸局的领导和几位港商代表轮番上手摸,点头的人一波接一波。
二叔陪在旁边,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
上午十点,大厅门口一阵骚动。
乔迎春挽着方文斌挤进来,后头两个工人抬着衣架,十几件新做的涤纶样衣。
“让让!都让让!”
方文斌冲到领导跟前,金丝眼镜擦得锃亮,一开口声泪俱下。
“各位领导!各位港商朋友!我要揭发!”他指着我们的展台,“乔迎夏展台上的版型,全是偷我们锦绣厂的!图纸是我们厂的,工时是我们厂的,她连人带方子卷走的!”
人群呼地围拢过来,议论声四起。
外贸局的领导皱起眉:“有这回事?”
“千真万确!”乔迎春接腔,“我们厂的样衣也在这儿,请领导当场比对!”
二叔气得要上前,我抬手拦住。
“要比,就真比。”我说,“光挂在那儿看,比不出东西。”
我冲大军一摆手:“去,提两瓶滚水来。”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我。
大军拎来两只红双喜铁皮暖水瓶,我又让人搬来两只搪瓷脸盆,滚水倒进去,白汽腾起来一人高。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我指着两排样衣,“面料好不好,水里见。谁先来?”
方文斌眼神闪了一下:“凭……凭什么按你的法子验?”
“你的衣服真金不怕火炼,怕什么水?”
领导点了点头:“验。当众验。”
我拎起锦绣厂的一件样衣,按进滚水里,筷子搅了三圈,拎出来。
一屋子人倒抽凉气。
布料软塌塌打着卷,颜色褪了大半,盆里的水黑得像墨汁。我又把另一件按进去,拎起来轻轻一扯,缝线处直接裂开一道口子。
“这就是锦绣厂的货?”领导的脸沉下来,“拿这种东西上订货会,糊弄谁?!”
轮到我们的样衣。
乔迎夏亲手把白衬衫料按进滚水,搅了足足十圈,拎出来抖开。
挺括,雪白,一滴浑水没有。
全场掌声哗地起来。
方文斌彻底慌了神,忽然疯了一样扑向展台,伸手就抓那份摆在台面上的广交会批文。
“都是我的!这批文本来就是我的!”
我侧身让开,反手一巴掌抡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方文斌整个人横着摔下展台,金丝眼镜飞出去,碎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捂着脸嚎:“打人啦!许建军打人啦!”
“打的就是你。”我俯视着他,“挪用全厂工资的是你,买劣质布的是你,偷公章的是你。方文斌,诗写不出钱,就抢?”
两个保安上来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外贸局的领导一挥手,指着乔迎春和方文斌。
“锦绣厂,取消参展资格!现在就轰出去!这种厂子,往后外贸系统的门,一步都不许进!”
13
订货会散场不到半天,绍兴老徐的电话打到了染坊。
“建军,方文斌出事了。”老徐的声音直喘,“我拿着欠条去锦绣厂对账,厂里会计说公章早就被他揣跑了,账上一分钱没有!我领着几个布商堵了厂门,他倒好,人没了!”
我放下电话,打给跑运输的老四。
“老四,车站码头,都给我盯死。这人身上有钱,要跑,就是这两天。”
第二天傍晚,老四的电话进来了。
“逮着了!火车站售票厅,正买软卧呢,南下的票!”
我开车进城,先到乔家小洋楼。
乔迎春开门的时候,人已经脱了形,大波浪散着,两天没梳。
“方文斌在火车站。”我说,“保险柜里的五万块,在他身上。”
她扶着门框晃了一下:“不可能……文斌说要带我一起去广州的,他说票都买好了……”
“那就一起去看看,他给谁买的票。”
火车站检票口,老四和两个联防队员已经把方文斌按在长椅上。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黑皮包,看见我们来了,脸都绿了。
“误会!都是误会!”他挣扎着喊,“我是去广州考察市场的!”
老四把包夺过来,当着众人拉开拉链。
一沓一沓的现金码在包里,底下掉出一张合照。
相片上,方文斌搂着个烫头的女人,背景是城南歌舞厅的霓虹招牌,两个人脸贴着脸。
乔迎春扑过去抓起相片,手抖得不成样子。
“这是谁……方文斌,这是谁?!”
“迎春,你听我解释,这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我把相片翻过来,背面一行钢笔字:赠文斌,小红,天长地久。“软卧票买的两张,另一张给谁?”
方文斌的汗一下子下来了。
联防队员按着他:“跟我们走一趟吧,盗窃公款,数额巨大。”
“等等!”方文斌突然疯了一样喊起来,“钱不是我一个人拿的!是乔迎春!是她让我拿的!她说厂子反正要完了,不如拿钱走人!”
乔迎春像被雷劈了:“你放屁!”
“还有!”方文斌豁出去了,为了把自己摘干净,什么都往外倒,“那张孕检单也是假的!妇幼保健院旁边的小诊所,五十块钱开的!她根本没怀上!都是拿来逼许建军签字的!”
检票口那么多人,全听见了。
乔迎春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假的?”她声音轻得像根线,“你说……我没怀孕?”
“怀什么怀!”方文斌被两个联防队员扭着胳膊,破罐子破摔,“我又不傻,真让你怀上,我还怎么脱身!”
乔迎春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猛地扑上去,两只手抓在他脸上。
“方文斌!我为了你,婚也丢了,厂也丢了,名声也丢了!你骗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撒手!疯婆娘!”方文斌的脸被抓出几道血印子,“你自己愿意的!谁让你蠢!”
联防队员把两个人撕开,扭着方文斌往外走,红袖章在人群里一晃一晃。
乔迎春瘫坐在检票口的水泥地上,手里的合照碎成了几片。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没人上前扶她。
14
腊月二十八,雪下了一夜。
新厂的大门口,我披着大衣出来倒热水,一眼看见雪地里跪着两个人。
葛玉兰和乔迎春。
两个人的棉袄都又脏又薄,膝盖底下的雪化了两片黑水。小洋楼前天被收走了,听说母女俩搬进了厂后头的废旧车棚。
看见我出来,葛玉兰先磕头,额头砸在雪地上。
“建军!建军啊!”她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哭,“是我瞎了眼!是我猪油蒙了心!你大人有大量,救救厂子吧!两百多号工人,年都过不去了!”
乔迎春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建军,这是我写的认错书。”她两只手捧着,举过头顶,“我知道错了。文斌是骗子,妈是老糊涂,我也是被蒙了眼……”
“厂子昨天已经裁定破产了。”我说,“你现在认错,晚了。”
“不晚!”葛玉兰嚎着往前爬,“建军,看在一家人一场的份上,你注资!你注资厂子就能活!迎春……迎春给你当小的都行!她说了,她不争名分!”
乔迎春的头垂下去,没反驳。
我看着雪地里这两个人。
上一世,我在大牢里发烧,烧得说胡话,求管教给乔家带个信,让送床被子来。
信送到了。被子没有。
乔迎春托人带回来一句话:让他好好改造。
“迎夏。”我回头喊了一声。
乔迎夏从门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大扫帚。
她走到台阶下,看了看那张举在半空的认错书,扫帚一抡,连纸带雪,扫出了门外。
“扫雪。”她说,“门口跪着东西,挡道。”
“乔迎夏!”葛玉兰撕心裂肺地喊,“我是你妈!”
“我妈三年前就死了。”乔迎夏拄着扫帚,“我手烫伤化脓那天死的。”
身后传来卡车的轰鸣。
两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门口,法院的执行人员跳下车,后面跟着金老板几个债主。
我把一纸设备抵债裁定递过去,执行人员看了看,点头。
“锦绣服装厂全部进口缝纫设备,依法抵债,今天执行。”
葛玉兰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不能拉啊!那是厂子的命根子啊!”
工人们已经开始拆线搬运,二十台进口电动缝纫机一台一台抬上车,车厢板哐哐地响。
金老板站在车斗上清点数目,嗓门洪亮。
“一台不少!葛玉兰,剩下的窟窿,车棚里那对暖瓶要不要也抵上?”
乔迎春跪在雪地里,看着最后一台缝纫机被抬上车,忽然喊了一声:
“许建军!你抢走的这些机器,本来是给我撑门面的!”
我拉上大衣领子,往门里走。
“现在,它们给迎夏撑门面。”
15
大年初五,迎财神。
新厂大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条红绸横在门楣上,底下立着烫金的木牌。
二叔站在梯子底下指挥:“往左点!再往左!好!”
红绸一扯,牌匾亮出来——建夏外贸制衣总厂。
万字头的鞭炮从厂门口一直铺到街尾,满地红纸屑。
乔迎夏站在牌匾底下,一身崭新的藏青呢子大衣,袖口干干净净。
老染工王婶领着几十个工人,掌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街角,一个穿破棉袄的身影正弯着腰,在人家倒出来的炉渣里捡煤核。
听见鞭炮声,她直起身,往这边看。
看清了牌匾上那个“夏”字,看清了牌匾底下站着的人,她扔下煤核,跌跌撞撞冲过来。
“迎夏!建军!”
警戒线外,她被几个工人拦住。
“让我过去!那是我妹妹!那是我妹夫!”
她扒着人缝往里喊:“迎夏!厂子也有我一份!我是你姐!你不能看着我去要饭!”
乔迎夏站在台阶上,朝那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车队。
十辆货车已经装满了免烫成衣,车厢上蒙着墨绿的帆布。打头的桑塔纳擦得锃亮,车头扎着红绸。
二叔把一挂万响大地红挂在竹竿上,火柴一划。
“吉时到!发车——”
鞭炮炸响,震得半条街嗡嗡的。
我拉开桑塔纳的车门,坐进副驾驶。乔迎夏坐在后排,腿上放着春季广交会的通行证。
乔迎春从警戒线外挣脱出来,冲到车边,两只手拍在车窗上。
“许建军!许建军你摇下窗!我们谈谈!我们好好谈谈!”
我看了她一眼。
大波浪剪了,羊绒大衣没了,脸上一道道的冻疮。
上一世隔着铁窗看我的那双眼睛,现在隔着车窗看我。
我伸手,握住了乔迎夏从后排递过来的手。
车队鸣笛,一辆接一辆,碾着满地的红纸屑,驶上南下的国道。
后视镜里,乔迎春追着车跑了几步,摔在雪水里,又爬起来,站在漫天飞舞的红纸屑中间,冲着车队喊。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个字也听不清。
“冷吗?”乔迎夏忽然问我。
“不冷。”
她把另一只手也盖上来,掌心全是常年搅染缸磨出来的茧。
“广州的展位,我排了三种挂样。”她说,“港商要的那批免烫衬衫,我把固色又调了一回,比上回还好。”
二叔在驾驶座上笑出声:“建军,你这媳妇,比你还能挣。”
鞭炮的碎红铺了一路,像一条红毯,从厂门口,一直铺到出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