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六皇子的暗卫,奉命监视丞相。
夜夜蹲在相府屋顶,听风声看星星,寂寞如雪。
某天深夜,屋顶忽然多了个人。
我激动得差点从房梁上滚下去,凑过去就问:"兄弟,你哪家的?几皇子派你来的?"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三皇子。"
我大喜过望,当场掏出花生米和他聊了起来,从丞相的作息聊到各家暗卫的伙食待遇。
我掏心掏肺说了一宿,连六皇子的暗号都差点秃噜出去。
天快亮时,他拍拍我的肩膀:"兄弟,改天再聊。"
然后他翻身跳进了院子里。
我目送他潇洒落地,心想这哥们不仅轻功了得,胆子也大。
后来我才知道他骗了我。
那一晚,他是心血来潮爬的自家房子。
01
我是六皇子的暗卫,代号十七。
这代号没什么来历。入府那年,教头点到我时,前头正好站了十六个人。
我曾问六皇子,能不能换个威风些的。
六皇子翻着卷宗,头也没抬。
“可以。”
“谢殿下。”
“那就叫十八。”
我当场闭嘴。
三个月前,六皇子交给我一项重任,监视当朝丞相裴照。
裴照二十四岁入阁,二十七岁拜相。朝中有人说他是文曲星下凡,也有人说他是千年狐狸投胎。
六皇子不信鬼神,只信证据。
于是我来了。
相府很大,屋顶很多。我挑中书房上方那片瓦,不为别的,只因这里地势高,视野好,边上还有棵老槐树挡风。
第一夜,我盯着窗纸看了三个时辰。
裴照在批公文。
第二夜,我盯了四个时辰。
裴照还在批公文。
第三夜,他换了支笔,继续批公文。
我蹲到第十夜,已经能凭灯影判断他拿的是哪卷折子。
裴照的日子规整得吓人。
卯时起身,辰时入宫,申时回府。晚膳只吃半碗饭,不碰甜食。戌时进书房,子时熄灯。
没有私会,没有密信,更没有从书架后走出一群黑衣人,商量如何谋朝篡位。
我开始怀疑,六皇子让我过来,不是监视丞相,是罚我守夜。
最难熬的是没人说话。
暗卫这一行,最忌多嘴。可人若一个月不开口,见了瓦片都想问声安好。
我给屋脊上的石兽起了名字。
左边叫大黄,右边叫二旺。
那晚月色不错,我给大黄讲六皇子府上的伙食。讲到膳房克扣暗卫夜宵,只给两个冷馒头时,书房的门开了。
裴照走到院中。
他披着件月白外袍,手里拿着一盏灯,抬头看了看天。
我伏在屋脊后,一动不动。
他在院里站了片刻,忽然开口。
“今夜有客?”
我心头一紧,手已经按上腰间短刃。
院里安静。
裴照没再说什么,只将灯搁在石桌上,转身回房。
我等了半炷香,才缓缓抬头。
院中没人,石桌上的灯却没有拿走。
灯边还放着一只白瓷盘。
盘中,是刚炒好的花生米。
我盯着那盘花生,后背泛起凉意。
第二天回府,我把此事报给六皇子。
六皇子沉默许久。
“他发现你了?”
“不能够。”我答得坚定,“属下藏得严实。”
“那盘花生怎么说?”
“兴许裴相爱在半夜喂猫。”
六皇子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
当晚,我再次登上相府屋顶。
白瓷盘还在原处,花生米一粒没少。
子时刚过,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落在了我的屋脊上。
02
那声音很轻。
若换了寻常人,只会当成夜鸟落瓦。
可我是暗卫。
我猛地回身,短刃已经出鞘半寸。
来人蹲在三步外,一身玄衣,没有蒙面。他看着二十来岁,眉眼清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像是哪家半夜睡不着的贵公子。
能无声无息上相府屋顶,自然不会是贵公子。
我压低声音。
“哪条道上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手里的短刃。
“路过。”
我差点笑出声。
相府外墙高两丈,墙下有护院,墙头布着铜铃。能路过到丞相书房顶上的,整个京城找不出十个。
我收刀,往边上挪了挪。
“坐。”
他没动。
“怕什么?我又不抢你的差事。”
他这才在屋脊另一侧坐下,衣摆铺在青瓦上,半点声音都没有。
我心里暗暗佩服。
这轻功,至少比我高半层。
难得见到同行,我憋了一个月的话全涌到嘴边。
“兄弟,谁派你来的?”
他侧过脸。
“你先说。”
“规矩我懂,不问主子名讳。”我拍了拍胸口,“你告诉我是几皇子就成。”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似乎想了想,才答:“三。”
我眼睛顿时亮了。
三皇子府上的暗卫一向神秘。听说他们月银高,冬天还发炭。我早想找人问问真假,偏偏一直没机会。
“原来是三殿下的人,久仰。”
“久仰什么?”
“久仰你们伙食好。”
他沉默了一下。
我从怀里摸出油纸包,倒出几粒下午顺来的花生。
“吃吗?”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
“你蹲在别人屋顶,还带吃的?”
“不然呢?干饿一宿?”
他捏了一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味道如何?”
“有些潮。”
我把油纸包收回来。
“不吃算了。”
他伸手按住纸包一角,眼里带了点笑。
“没说不吃。”
我俩分完半包花生,算是有了交情。
我问他三皇子府上一个月发多少银子。
他说不知道。
我问他暗卫轮值几日一休。
他说没算过。
我又问冬天是不是真发银霜炭。
他抬眼看我。
“你很想去三皇子府?”
“那倒没有。”
我对六皇子忠心耿耿。哪怕他少发月银,克扣夜宵,还给我起了个随处可见的代号,我也绝不会另投明主。
至少现在不会。
屋下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我立刻趴低,掀起一片瓦,示意新兄弟过来看。
“裴照又在看公文。”
他凑过来,肩膀碰到我的肩。
“你日日在这里看他?”
“整整一个月。”
“看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
“他睡得比鸡晚,起得比鸡早。”
那人笑了一声。
“还有呢?”
“脾气应当不好。”
“何以见得?”
我指了指院里的白瓷盘。
“昨夜他拿花生喂猫,猫都没敢来吃。”
那人顺着我的手看下去,脸上的笑停了片刻。
我正想问他怎么了,书房里的灯忽然灭了。
与此同时,屋下传来一道清晰的声音。
“屋顶风冷,二位不如下来聊?”
03
我与新兄弟同时没了声音。
相府书房就在脚下。裴照那句话隔着瓦片传上来,不高,却听得一清二楚。
我握住刀柄,朝院墙看去。
东侧两队护院,西侧有弓手。若从槐树撤退,最多三息便能出府。
“我数三下。”我低声道,“你往东,我往西。”
新兄弟没动。
我以为他吓傻了,伸手推他。
“别发愣。裴照这只狐狸早有准备,再不走,咱俩都得留下。”
“为何分开走?”
“他只有一个,总不能同时追两个人。”
“若他追你呢?”
“那算我倒霉。”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古怪。
屋下又响起裴照的声音。
“夜深了。”
我不再迟疑,掀起半片瓦朝院中扔去。
瓦片落地,发出脆响。
护院齐齐看向书房门口。我借着这点空当跃上槐树,回头冲新兄弟招手。
他还坐在原处。
不但没跑,还把剩下的花生全倒进掌心,慢条斯理地吃着。
我险些气死。
三皇子府怎么养出这么个傻大胆?
我折返回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走!”
他被我拽得站起,脚下踩松一片瓦。
瓦片顺着屋檐滑下去。
我眼疾手快,飞身接住,再借着廊柱翻回屋顶。刚站稳,书房的门便开了。
一个青衣人提灯出来。
灯光照亮半边院子。
我伏在屋脊后,按着新兄弟的肩,把他一同压低。
他离我很近,呼吸落在耳侧。
我顾不上这些,只盯着院中。
青衣人是裴照的贴身长随,名叫观棋。
监视这些日子,我早把相府里的人认了个遍。
观棋环顾四周,见无人现身,便开口道:“公子,人已经走了。”
书房里传出一声“嗯”。
我松了口气。
新兄弟却问:“你很怕裴照?”
“谁怕他了?”
“你的手在抖。”
我低头一看,自己还抓着他的手腕。
我立刻松开。
“这是谨慎。做暗卫,命只有一条。”
他揉了揉手腕。
“你方才为何回来拉我?”
我被问住了。
同行是冤家,各为其主,遇事自保才是常理。我与他才认识半个时辰,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可真让我看着他被抓,我又做不到。
我含糊道:“花生都分了,总算半个朋友。”
他低头笑了笑。
“半包花生,便能换个朋友?”
“当然不能。下次你带酒,才算整个朋友。”
“好。”
他答得痛快。
院中,观棋提着灯回了书房。
我准备带新兄弟离开,他却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递到我面前。
“信物。下次见面,凭它认人。”
玉佩通体温润,正面刻着一株兰草,背后只有一个小小的“照”字。
我摸了摸刻痕。
“你叫赵兰?”
他嘴角轻轻一动。
“差不多。”
我把玉佩收进怀里。
“我叫谢十七。下次来,记得带酒。”
“记住了。”
他起身,忽然问我:“若裴照真有谋逆之心,你会如何?”
“禀报殿下,拿人抄家。”
“若他没有呢?”
“那我换个屋顶继续蹲。”
他点点头,从屋脊跃下。
我本以为他要出府,却见他落进内院,熟门熟路地绕过回廊,推开了书房的门。
观棋站在门边,躬身行礼。
“公子,热水备好了。”
那人回头看了屋顶一眼。
隔着夜色,他脸上的笑意清清楚楚。
04
我蹲在屋顶,足足愣了半炷香。
书房的门已经合上,窗纸重新亮起灯影。方才与我分花生、谈月银、冒充三皇子暗卫的人,此刻正坐在案后,长随观棋端着热茶进去,恭恭敬敬地唤他公子。
相府里能让观棋叫公子的,只有一个。
当朝丞相,裴照。
我把怀里的玉佩摸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兰草,照字。
哪里是什么赵兰。
分明是裴照。
我险些把玉佩捏碎。
难怪他不知道三皇子府月银多少,也不知道几日轮休,更不清楚冬天发什么炭。亏我还以为他是高手风范,对身外之物毫不在意。
原来他压根不是暗卫。
我趴回瓦片上,努力回想方才都说了些什么。
我告诉他六皇子府膳房的刘大娘喜欢偷留鸡腿。
告诉他暗卫换岗的时辰。
告诉他六皇子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城南别院。
还告诉他,我家殿下睡觉时喜欢抱着枕头,醒来却死不承认。
最后一件无关军机,却很可能要我的命。
窗户忽然被推开一条缝。
我立刻伏低。
裴照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玉佩收好,莫弄丢了。”
我咬紧牙。
他早知道我没走。
不但知道,还故意提醒我,那块写着他名字的证据正揣在我怀里。
我现在下去还给他,等于自投罗网;不还,又像收了丞相的信物。若被六皇子搜出来,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这人果然是狐狸。
我在屋顶熬到寅时,等相府彻底安静,才悄悄翻墙离开。
回到皇子府时,天刚蒙蒙亮。
六皇子正在院中练剑。他身着窄袖劲装,剑锋扫过一树枯叶,见我回来,只抬了抬眼。
“有收获?”
我站得笔直。
“有。”
“说。”
“裴相深藏不露,轻功极好,能无声上屋顶。”
六皇子的剑停在半空。
“他为何上屋顶?”
“吃花生。”
院中一时静得厉害。
六皇子将剑递给随从,接过帕子擦手。
“从头说。”
我只得把昨夜之事讲了一遍。当然,我略去了自己险些把府中暗号说漏的部分,也没提六皇子抱枕头的事。
说到裴照冒充三皇子暗卫时,六皇子眉梢动了动。
说到我拉着裴照逃命时,他闭了闭眼。
说到玉佩,我停住了。
六皇子看向我。
“还有呢?”
“没了。”
“怀里是什么?”
我下意识捂住胸口。
六皇子伸出手。
“拿来。”
我磨蹭半晌,只能交出玉佩。
他看过正反两面,神情越发复杂。
“裴照把贴身玉佩给了你?”
“他骗我说是认人的信物。”
“你信了?”
“当时月黑风高。”
“你不是暗卫?”
“暗卫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六皇子把玉佩扔回我怀里。
“今晚继续去。”
我愣住。
“还去?”
“不然呢?半途而废?”
“可裴照已经认出我了。”
六皇子淡淡道:“他若想抓你,昨夜便抓了。既然留你下来,必有所图。”
我想起裴照坐在屋脊上,含笑吃花生的模样,心中莫名一紧。
“他图我什么?”
六皇子从我头看到脚。
“本王也很好奇。”
05
这一日,我睡得很不踏实。
梦里全是裴照。
一会儿他坐在屋顶,问我六皇子的暗号;一会儿他穿着官服,带人来抄皇子府;最后他拿着那盘花生,笑吟吟地问我,半包能不能换一个朋友。
我醒来时,枕头已经被踢到了床下。
入夜前,我去膳房拿干粮。
刘大娘往我包袱里塞了三个冷馒头,想了想,又添了一小包盐炒花生。
“昨儿不是拿过一包?”
“遇上个饭量大的。”
“你还交朋友了?”
我沉痛地点头。
交是交了,只是身份不大合适。
戌时,我再次潜入相府。
书房顶上的白瓷盘已经撤走,大黄和二旺仍蹲在屋脊两端。我摸了摸石兽的脑袋,低声道:“昨夜你们看着我丢人,也不提醒一句。”
石兽自然不会回话。
我刚藏好,书房门便开了。
观棋提着一盏灯走到院中,把灯放在石桌上,随后又摆了两碟点心、一壶酒、两个杯子。
我盯着那两个杯子,心里直打鼓。
观棋摆好东西,仰头朝屋顶道:“谢公子,我家公子请您下来。”
谢公子。
我做了十几年暗卫,头一次有人这样称呼我。
听起来不像赴宴,倒像赴刑场。
我压着声音:“裴相若有话,让他上来说。”
观棋似乎早料到我会如此,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公子说,您若不肯下来,属下便将这封信送去六皇子府。”
“什么信?”
“昨夜您与公子的谈话记录。”
我从屋顶一跃而下。
“有话好商量。”
观棋把我引进书房。
屋里暖得很,炭盆烧得正旺。裴照换了一身青色常服,正坐在案边看书。见我进来,他放下书卷,目光落在我空着的手上。
“酒呢?”
我愣了愣,才想起昨夜自己说过,下次他带酒,才算整个朋友。
“你院里不是备了?”
“那是我的。”
“丞相府富可敌国,还缺我一壶酒?”
裴照眉间带笑。
“礼数不可少。”
我从怀里摸出那包盐炒花生,拍在桌上。
“只有这个。”
他拿起来掂了掂。
“也好。”
我在对面坐下,盯着他。
“裴相费尽心思骗我,有何贵干?”
“昨夜是你先认错了人。”
“你可以解释。”
“我解释了。”他神色从容,“我说自己路过。”
我一时无言。
这话确实说过。
他只是顺着我的问题答了一个“三”。究竟是三皇子,三品官,还是家中排行第三,全是我自作主张。
可他后面明明默认了暗卫身份。
“你还吃了我的花生。”
“味道不错。”
“你还收了我这个朋友。”
“这也不算骗。”
裴照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给我。
“坐在屋顶一个月,不冷么?”
我没有碰酒。
“你何时发现我的?”
“第一夜。”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第一夜?”
“你踩裂了书房西北角第三片瓦。第二日下雨,漏了半桌水。”
我回想许久,终于记起那夜确实脚下一滑。只是瓦片没有碎,我便没放在心上。
“既然早知道,为何不抓我?”
“抓了一个,还会再来一个。你安静,话少,藏得也不算碍事。”
我忍不住纠正:“我话不少。”
裴照望着我,慢悠悠地点头。
“昨夜才知道。”
他说着,把那封所谓的谈话记录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纸上只有四个字。
屋顶漏雨。
我抬头瞪他。
裴照端起酒杯,眼中笑意更深。
“谢十七,你很好骗。”
06
我很想拔刀。
但拔刀之前,我得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打得过他。
昨夜裴照上屋顶时毫无声息,落地也轻得像片叶子。真动起手来,我未必占得到便宜。何况门外站着观棋,院墙四周还有护院。
我把纸折好,塞回他手中。
“裴相找我下来,总不会只为了说我好骗。”
“陪我喝一杯。”
“不喝。”
“怕酒里有毒?”
“暗卫在外,不碰来路不明的酒。”
裴照当着我的面,将两只杯子调换,喝了一口原本推给我的那杯。
“现在呢?”
“你可能提前服过解药。”
他轻轻叹气。
“六皇子把你教得不错。”
“殿下自然英明。”
“可他派你监视我,却不告诉你缘由。”
我心里一沉,面上仍装得平静。
“奉命办事,不必多问。”
“你就不好奇?”
“好奇的人通常死得早。”
“你昨夜问了我十七个问题。”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你是同行。”
裴照看了我片刻,忽然将酒壶推到一旁,不再劝我。他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后,里面放着几封信。
信封没有落款,封口处盖着暗红火漆。
“认得这个纹样么?”
我低头看去。
火漆上印着一只展翅鹰隼,爪下缠着三道水纹。我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
裴照取出其中一封,让我看内页。
信上写的不是大晟文字,而是一串弯曲古怪的符号。
“这是北狄密文。”他说,“三个月前,有人借运粮车将它送进京城。送信之人死在城外,信却到了我手中。”
“三个月前?”
正是六皇子命我监视裴照的时候。
我没有去碰那封信。
“你为何给我看这些?”
“因为六皇子也在查。”
“你知道?”
“朝中盯着我的人不少,像你这样日日准时来的,只有一个。”
我耳根微热。
听着不像夸奖。
裴照将信收回匣中。
“有人想让六皇子认定我私通北狄,也有人想让我认定六皇子才是幕后之人。”
“所以你认为我们被人利用?”
“我只信证据。”
这话与六皇子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两人若不是立场不明,兴许很能谈得来。至少在折腾下属这件事上,他们应当颇有共同语言。
院外传来梆子声,已经亥时三刻。
我问:“你想让我把这些话带给殿下?”
“不。”
“那你想做什么?”
裴照重新拿起酒杯,指腹缓缓摩挲杯沿。
“我想请你继续监视我。”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明知我是谁派来的,还让我留下?”
“府中或许有别人的眼线。你在屋顶蹲了一个月,可见过夜里有人进出?”
“除了你,没有。”
“从今夜起,替我留意西跨院。”
“我凭什么帮你?”
裴照从匣底抽出一张薄纸,放到我面前。
那是相府的地形图。
图上不但标着护院换值时辰,还用朱笔圈出几条安全路线,连书房屋顶哪几片瓦松动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下方另有一行小字。
每月十两,夜宵另算,冬日发银霜炭。
我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抬头。
裴照问:“三皇子府有的,我这里都有。考虑一下?”
我艰难地移开视线。
“我对六皇子忠心耿耿。”
“十五两。”
“这不是银子的事。”
“再加两坛梨花白。”
“裴相,请自重。”
他看着我通红的耳朵,低声笑了。
就在这时,西跨院方向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我与裴照同时转头。
下一瞬,一支羽箭穿破窗纸,直奔他的心口而来。
07
羽箭来得太快。
我来不及思量,抬脚踹翻桌案。桌案横移半尺,箭锋擦过裴照胸前,钉进身后的书架。
与此同时,第二支箭破窗而入。
裴照抓住我的手腕,将我往旁边一带。箭矢从我耳边飞过,削断一缕头发。
我摸了摸耳朵,怒从心起。
“射丞相就射丞相,伤我做什么?”
裴照瞥我一眼。
“多谢你分得如此清楚。”
门外已经响起刀剑出鞘之声。观棋带人冲进书房,见裴照安然无恙,立即命护院封锁西跨院。
我拔出短刃,翻窗追了出去。
那道黑影刚越过院墙,身法极快。我踩着廊柱借力,落在他身后,一刀扫向他后腰。
那人回身格挡,兵刃撞出一串火星。
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见我拦路,他似乎有些意外,虚晃一招便向西侧退去。
我追了两步,裴照却在身后叫我。
“十七,回来。”
我脚步一顿。
黑衣人抓住机会跃出院墙,很快没入夜色。
我回到书房,语气不大痛快。
“为何不让我追?”
“西边有人接应。你再追半里,便回不来了。”
“你怎么知道?”
裴照走到窗边,从墙上拔下那支箭。
箭杆漆黑,尾羽染成深褐色,箭头上泛着一点幽蓝。
“北狄的蛇毒。接应之人不会少于四个。”
我盯着他的手。
“知道有毒还碰?”
裴照把箭放到桌上,取帕子擦净指尖。
“箭头未伤我。”
“万一箭杆也有呢?”
他抬眼看我,神情微顿。
我这才发现自己语气太急,像是在训斥自家不懂事的后辈。对方毕竟是当朝丞相,不是刚入行的小暗卫。
我清了清嗓子。
“属下是说,裴相身份贵重,应当小心。”
“你是谁的属下?”
“反正不是你的。”
裴照笑了一声,让观棋取来银针与厚布,将两支箭包好。
护院很快回来禀报,西跨院空无一人,只在墙角找到半枚鞋印。那处住着相府的账房先生,两日前告假回乡,院中本该无人。
我走到窗边检查破口。
“刺客熟悉相府布局,也清楚你何时在书房。他若真想杀你,为何偏偏选我在的时候动手?”
“或许他不知道你下了屋顶。”
“也可能他就是做给我看的。”
裴照望向我。
我继续道:“六皇子派人监视你,满朝皆知。若我亲眼看到北狄刺客来杀你,自然会回去替你作证。如此一来,你私通北狄的嫌疑便轻了。”
观棋听得皱眉。
“你怀疑我家公子自导自演?”
“我谁都怀疑。”
裴照没有动怒,反而点了点头。
“很好。”
“好什么?”
“总算没那么好骗了。”
我握紧短刃,很想让他看看我还能不能更不好骗些。
裴照从地上捡起被箭削断的那缕头发,放到掌心看了看。
“伤到没有?”
“没有。”
他仍不放心,伸手碰了碰我的耳廓。
指尖微凉。
我像被针扎了一下,立刻后退。
“裴相说话便说话,别动手。”
他收回手,面不改色。
“耳朵红了。”
“屋里炭火太旺。”
“那就回屋顶吹吹风。”
我正要反驳,他已将方才那张相府地形图折好,塞进我怀中。
“西跨院交给你。今夜起,别只盯着我。”
“银子呢?”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裴照眉梢微扬。
我立刻补充:“方便记账,绝非动心。”
“十五两,两坛酒,夜宵另算。”
“成交。”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强调。
“这是两府合查,不能算我另投明主。”
裴照站在一地狼藉中,含笑应道:“知道了,谢大人。”
我脚下一绊,险些撞上门框。
08
回府时已近卯时。
六皇子没在练剑,而是坐在书房等我。案上的茶换了两遍,显然一夜未睡。
我刚进门,他便看见我耳边少了一缕头发。
“受伤了?”
“没有。刺客手艺不精,只削掉几根头发。”
六皇子放下茶盏。
“昨夜相府有刺客?”
我将两支毒箭和裴照给的地形图放到案上,把经过从头说了一遍。
说到自己拦下第一箭时,六皇子看了我一眼。
“你倒护着他。”
“属下是怕他死了,任务没法交代。”
“第二箭呢?”
“裴照拉了属下一把。”
“所以你们扯平了?”
我认真想了想。
“他还摸了属下耳朵,严格算来,是他占便宜。”
六皇子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伺候的内侍把头低得更深,肩膀似乎抖了一下。
“为何摸你耳朵?”
“看有没有伤。”
“看伤需要用手?”
“属下也觉得不妥,已经训过他了。”
六皇子沉默许久,像是不知道该先问我如何敢训当朝丞相,还是先问裴照为何肯挨训。
他拿起毒箭细看,又将地形图展开。
看到最下方的月银与夜宵时,他的脸色淡了几分。
“十五两?”
“只是权宜之计。”
“梨花白两坛?”
“也是权宜之计。”
“银霜炭呢?”
“还没来得及谈。”
六皇子抬头看我。
我赶忙站直。
“殿下放心,属下生是六皇子府的人,死是六皇子府的鬼,区区十五两银子绝不能动摇属下。”
“二十两呢?”
我犹豫片刻。
“殿下不会如此试探属下。”
六皇子把地形图卷起来,敲了敲我的额头。
“裴照就是看准了你贪吃又贪财。”
“属下只拿该拿的。”
“你替他办差,拿他的月银,还不算另投明主?”
“这叫借敌之粮,办我方之事。”
六皇子冷笑一声,到底没再追究。
他命内侍取来一只木盒。盒中放着半块铜牌,上面同样刻着鹰隼与水纹,只是边缘残缺,像是被人强行掰断。
“三个月前,户部运往北境的粮车途中失火。现场死了七人,本王的人找到这半块牌子。”
我将铜牌与箭尾的纹样对照。
“与裴照手中的密信有关?”
“应当出自同一处。”
“殿下为何不早告诉我?”
“你藏不住事。”
我很不服气。
“属下嘴严得很。”
“昨夜你是否告诉裴照,本王初一、十五会去城南别院?”
我张了张嘴。
六皇子眼神平静,显然早已猜到。
“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
“暗号?”
“差一点。”
“府中换岗时辰?”
我低头看地。
“膳房刘大娘藏鸡腿的地方?”
我震惊抬头。
“殿下怎么知道?”
六皇子闭了闭眼,挥手让我离远些。
我退到门边,心里仍惦记正事。
“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留在相府,查清西跨院的人。裴照既愿意与你互通消息,暂时不必撕破脸。”
“那十五两……”
“你敢收,便从月银里扣。”
我顿时痛心。
“裴相说夜宵另算。”
“滚去睡觉。”
我转身便走。
快出门时,六皇子又叫住我。
“十七。”
“属下在。”
他看着那两支毒箭,声音低了些。
“若再遇刺,不必替裴照挡。你先保住自己的命。”
我心中一暖,郑重点头。
“属下明白。”
走出书房,我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不知为何,脑中浮现的却是箭破窗而入时,裴照将我拉向身侧的那只手。
他那时大概也没想过,先保自己的命。
09
当夜,我提前半个时辰到了相府。
西跨院仍旧黑着灯,门窗紧闭,院中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若非昨夜那道黑影从此处掠过,看着确实像久无人住。
我伏在屋脊背风处,仔细数了一遍巡夜护院。
相府地形图很准,连护院中途会去厨房讨水喝都标了出来。裴照若哪日不想当丞相,改行做贼应当也能闯出名头。
二更刚过,观棋提着食盒来了。
他站在檐下,仰头唤我。
“谢公子,夜宵。”
我本想保持暗卫的骨气,可食盒一打开,酱牛肉的香气直往上飘。
我悄无声息地落地。
“谁让你送来的?”
“自然是我家公子。”
“他人呢?”
“宫中临时议事,尚未回府。”
我松了口气,在廊下坐下。
食盒里除了牛肉,还有一碟葱油饼和一小坛温酒。酒坛下压着张纸,上面是裴照的字。
少喝,误事。
我把纸翻到背面,写下一句。
少管,烦人。
观棋看着我写完,又看着我把纸塞回食盒,神情有些复杂。
“谢公子与我家公子相识不过两日。”
“怎么?”
“旁人不敢这样同他说话。”
“所以他身边才没朋友。”
观棋欲言又止,最终提着空食盒离开。
我吃完两张饼,重新上了屋顶。
直到三更,西跨院都没有动静。正当我怀疑刺客已经撤走时,院墙下忽然传来极轻的摩擦声。
一根细线从墙外探入,勾住窗栓。
我屏住呼吸,没有立即出手。
细线缓缓收紧,木窗被拉开一道缝。一只竹筒从缝隙滚进房中,随后那人收线离去,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我等了片刻,才翻进院中。
竹筒只有手指粗细,两端用蜡封死。我隔着帕子将它捡起,正准备退出去,房门突然合上。
黑暗中,有人一掌袭向我后背。
我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对方手臂。那人身形比我矮些,力道却狠,袖中还藏着一柄细长软剑。
几招过后,软剑缠住我的短刃。
他猛然发力,我的刀脱手飞出。
剑锋直抵咽喉之际,屋顶传来瓦片碎裂声。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我与那人之间。
裴照以折扇挡住软剑,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腰,将我带出剑锋所及之处。
我后背撞上他的胸膛。
“不是进宫了么?”
“散得早。”
“来了多久?”
“刚好听见你说我没朋友。”
我顿时明白,观棋那个看似忠厚的,转头便把我的话卖了。
黑衣人见势不妙,抬手撒出一把白灰。
裴照将我往怀里一按,以衣袖挡住。趁视线受阻,那人撞开木窗,迅速越墙而去。
我从裴照怀中抬头。
“追不追?”
“外面有观棋。”
话音刚落,墙外便传来兵刃相击声。
我想出去帮忙,裴照却没有松手。
“裴相。”
“嗯?”
“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仍揽在我腰间的手,慢慢收回。
“方才情急。”
“你每次都情急。”
“还有哪次?”
“摸耳朵。”
裴照笑了。
我不愿再与他纠缠,借着月光查看竹筒。里面藏着一张窄纸条,只写了一行小字。
十五夜,城南,旧主当归。
明日正是十五。
而城南别院,是六皇子每月必去之处。
我与裴照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墙外的打斗声忽然停了。
片刻后,观棋隔墙喊道:“公子,人服毒了。”
我捏紧纸条。
裴照从地上捡起我的短刃,擦净后递还给我。
“今夜别回六皇子府。”
“为何?”
“送信的人既知道城南别院,也未必不知道你是谁。你现在回去,很可能把后面的人引到六皇子身边。”
“那我去哪儿?”
裴照推开西跨院的门,神色从容。
“书房屋顶风冷。”
他顿了顿。
“今晚睡我房里。”
10
“睡你房里?”
我握着短刃,认真打量裴照。
他神色坦然,仿佛方才说的是“今晚多喝碗汤”。
“裴相,”我后退半步,“我虽收了十五两,也不是什么差事都接。”
裴照沉默片刻。
“你想到哪里去了?”
“自然是能保命的地方。”
“客房不能保命?”
“相府里既有内应,客房未必安全。我的卧房紧邻书房,外面有观棋守着,窗下另设暗哨。”
他说得有理,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墙外传来脚步声,观棋带着两名护院进来。他们抬着那名服毒而亡的黑衣人,尸身尚有余温,唇角却已泛青。
裴照蹲下,挑开黑衣人的衣袖。
腕间烙着一只鹰隼。
又是那个标记。
“身份查得出么?”我问。
观棋摇头:“身上没有路引,牙后藏毒,面容也经过改动。”
裴照看向纸条。
“将尸身藏好,今夜之事不可外传。”
我心里惦记六皇子,恨不得立刻飞回府中。可裴照说得没错,送信之人既能查到城南别院,也可能盯着我的去向。
我若贸然回去,反倒容易惊动暗处的人。
“我可以托相府的人送信。”
“不行。”裴照道,“今夜进出相府的人,都可能被盯上。”
“那殿下明日岂不是还会去别院?”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裴照取出那半枚玉佩,在指间轻轻一转。
我低头摸向怀中,果然空了。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方才抱你的时候。”
“那不叫抱,是救人。”
“好,方才救你的时候。”
他将玉佩交给观棋,命其从密道离府,送往六皇子手中。六皇子见到此物,自会明白消息来自哪里,也必定会改换行程。
我看着观棋离去,忍不住问:“相府还有密道?”
“有。”
“通往何处?”
“我的卧房。”
我当即转头看他。
裴照眼中浮起笑意。
“现在愿意睡了么?”
这话听着更奇怪了。
我最终还是跟他进了内院。
裴照的卧房比书房宽敞,却没有多少摆设。屏风后是一张床,窗边放着软榻,案上点着安神香。
我指向软榻。
“我睡这里。”
“随你。”
裴照脱下外袍,径直走到床边。我见他毫无防备,反而有些不自在。
“你不怕我半夜动手?”
“你若想杀我,箭射来时便不会踹桌子。”
“那是本能。”
“你本能护我。”
“我是怕十五两没处领。”
裴照靠在床头,抬眸看我。
“明日让账房先支给你。”
我刚要答话,房外忽然掠过一道影子。
我立即熄灭灯火,闪身伏到窗侧。裴照却没有起身,只平静地说:“是暗哨。”
“你早知道?”
“知道。”
“那你不提醒我?”
“想看看谢大人是否称职。”
我忍了又忍,才没把窗边的花瓶扔过去。
夜渐渐深了。
我躺在软榻上,手仍按着短刃。裴照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
过了许久,他忽然在黑暗里开口。
“十七。”
“做什么?”
“你没有自己的名字么?”
我望着帐顶,半晌才答。
“进暗卫营前的事,我记不清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
窗外风吹过竹叶,细响不断。
就在我快要睡着时,裴照又低声道:“谢十七也很好。”
我闭着眼,没有应他。
心口却莫名跳快了一下。
11
天还没亮,密道里便传来三声轻叩。
裴照睁开眼时,我已经翻身落地,短刃抵在暗门边缘。
他披衣起身,按下床头机关。
观棋从暗门后走出来,身上带着清晨寒气。
“玉佩已送到六皇子手中。殿下看过纸条,取消了今日前往别院的安排。”
我松了口气。
观棋却继续道:“六皇子让属下带句话给谢公子。”
“什么?”
“他说,若您敢在相府过夜后不回去复命,便扣三个月月银。”
我转身便去拿外袍。
裴照坐在床边,语气淡淡:“十五两还未领,倒先被扣了三个月。”
“都是拜你所赐。”
“昨夜是你自己留下的。”
“是谁说客房不安全,非让我睡卧房?”
观棋垂着头,神情比昨夜还复杂。
我懒得解释,穿好衣服就要离开。裴照忽然叫住我,将玉佩抛了过来。
“带上。”
我接住玉佩。
“六皇子没留下?”
“他说嫌晦气。”
这话确实像殿下会说的。
我将玉佩塞进怀中,从密道离开相府。密道出口在城东一间香料铺后院,绕了足足半个京城。裴照嘴上说是为了避开眼线,我怀疑他只是想看我多走几里路。
回到皇子府时,六皇子正在用早膳。
我站在桌前,将昨夜的经过一一禀明。说到裴照让我留宿时,六皇子放下了筷子。
“你睡在何处?”
“软榻。”
“裴照呢?”
“床上。”
“他睡得着?”
“睡得挺香。”
六皇子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木头雕成的人。
“纸条上的旧主当归,你如何理解?”
我正色道:“明面看,是有人约殿下在城南见面。可对方既已知道殿下的行程,完全可以设伏,无须多送一封信。所以这纸条未必是给殿下的。”
“继续。”
“西跨院原本住着账房先生。竹筒送进他的房里,说明他才是收信之人。十五夜去城南的,也许另有其人。”
六皇子点头,将一张户籍文书推给我。
账房先生名叫周衡,四十六岁,十年前进相府做事。他老家远在江州,所谓回乡只是托词。昨日城门名册上根本没有他的名字。
“周衡如今在哪里?”我问。
“昨夜有人看见他进了城南一间废弃染坊。”
我顿时明白。
纸条上的城南不是别院,而是染坊。
“殿下想让属下去查?”
“今晚本王亲自去。”
我立即反对:“太危险。”
六皇子淡淡看我一眼。
“昨夜你能替裴照挡箭,今日便想把本王锁在府里?”
“属下没替他挡,是踹了桌子。”
“有区别?”
“有。桌子不会领情。”
六皇子冷笑:“裴照倒很领情,连卧房都让出来了。”
这话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意。我正想表忠心,门外忽然有人来报。
“殿下,裴相到访。”
我与六皇子同时看向门口。
片刻后,裴照身穿绯色官袍走进来。他先向六皇子行礼,随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谢大人走得匆忙,东西忘了拿。”
他将一只油纸包放到桌上。
香味散开,是刚烤好的栗子。
六皇子看了看栗子,又看了看我。
“裴相一早登门,只为送这个?”
“顺路。”
“相府与此处一东一西。”
“绕些路而已。”
我盯着那包栗子,忽然觉得今晚去染坊之前,自己很可能先死在六皇子府里。
12
裴照当然不是专程来送栗子的。
至少他自己不承认。
六皇子让人撤下早膳,书房内只留下我们三人。裴照取出一册账簿,放到案上。
“周衡掌管相府外账十年,每月都会从府中支取一笔修缮银。数目不大,去向却有问题。”
我翻开账簿。
银子分别送往京城几家不起眼的铺子,米铺、药铺、香料行,还有一间棺材铺。单看并无不妥,连在一起却像一条绕遍城中的暗线。
六皇子问:“这些铺子的主人是谁?”
“表面毫无关联,往上查三代,都曾是旧东宫的人。”
旧东宫三个字一出,屋里顿时安静。
先帝在位时,曾册立长子为太子。十二年前,太子因谋逆被废,满门皆诛。那时六皇子尚且年幼,裴照也不过是国子监中的学生。
纸条上那句旧主当归,忽然有了另一重含义。
“有人想替废太子翻案?”我问。
“不只是翻案。”裴照道,“北境粮车、北狄密信、刺杀朝臣,若这些都出自同一批人,他们要的恐怕是朝局大乱。”
六皇子指尖轻敲案面。
“周衡在相府十年,你竟毫不知情?”
裴照面不改色:“六殿下府里若没有别人的眼线,为何本相知道你睡觉抱枕头?”
我手里的账簿险些落地。
六皇子慢慢转头看我。
我立即站直。
“殿下,此事与属下无关。”
“相府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你。”
“也可能是裴相推断出来的。”
裴照颔首:“确实是十七亲口所说。”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昨夜还让我睡卧房,今早便把我卖了。这人果然半点不能信。
六皇子神色平静得可怕。
“谢十七。”
“属下在。”
“去院里站着。”
“今晚还要查染坊。”
“那就站到出发。”
我抱着账簿出了书房。
门尚未关严,里面仍有谈话声传出。
六皇子问:“你故意支开他?”
“接下来的话,他不知道更安全。”
“你倒关心本王的人。”
“他昨夜救过我。”
“所以你打算如何报答?”
里面静了一瞬。
我本该走远,却忍不住停下脚步。
裴照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先让他活着。”
我心头那点气忽然散了大半。
片刻后,书房门打开。六皇子站在门内,冷冷看我。
“偷听够了?”
“属下只是走得慢。”
“去领两套夜行衣,今晚同本王前往染坊。”
我一愣:“裴相也去?”
“他会从相府带人,在染坊外接应。”
裴照从六皇子身后走出来,将那包栗子递给我。
“路上吃。”
我没有接。
“裴相还是留给自己吧。属下嘴不严,怕吃了栗子,又说出什么秘密。”
裴照剥开一颗,送到我面前。
“这次不问你。”
栗子烤得金黄,冒着热气。
我坚持了三个呼吸,还是低头叼走。
六皇子的脸色更冷了。
“滚去换衣服。”
当夜二更,我们抵达城南染坊。
废弃多年的院墙下长满荒草,空气中仍残留着腐旧染料的怪味。六皇子带我潜入后院,裴照的人则守住四面出口。
染坊正厅亮着一盏孤灯。
周衡背对门口跪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只灵位。
我藏在窗下,只能看清灵位上半个“昭”字。
六皇子刚要靠近,厅中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六殿下既然来了,何必躲在外面?”
紧接着,数十盏灯同时亮起。
屋顶、回廊、院墙后方,密密麻麻站满了持弩之人。
而本该在外接应的裴照,此刻竟被两名黑衣人押进院中。
他胸前染血,双手被缚,脸色苍白。
周衡起身,将刀架上他的脖颈,朝我们藏身之处笑了笑。
“殿下,是要故人留下的真相,还是要裴相的命?”
13
我看着院中的裴照,第一反应是这狐狸又在骗人。
他虽脸色苍白,胸前血迹也真,可被人押进来时脚步稳当,发冠未乱,怎么看都不像刚经历一场恶战。
周衡将刀锋压近几分。
“六殿下不肯现身,老奴只好先送裴相上路。”
六皇子按住我的肩,示意我别动。
我压低声音:“殿下,裴相可能是故意被抓的。”
“何以见得?”
“他今日穿的是绯色官袍。那衣料贵,沾了血不好洗。他若真没把握,必定换身便宜的。”
六皇子看了我一眼。
“你对他的衣裳倒上心。”
这时候还计较这些,殿下心胸未免不够宽广。
正厅内,周衡忽然抬手。一名弩手调转方向,对准裴照膝弯。
我心头一跳。
裴照却仍垂着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六殿下。”周衡再次开口,“三息之内不出来,裴相这双腿便保不住了。”
六皇子终于起身,推开半掩的窗。
“本王在此。”
满院弓弩齐齐转向我们。
我挡在六皇子身前,手已握紧短刃。周衡见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请殿下进来一叙。”
“你要什么?”
“殿下身上的半块铜牌。”
六皇子从袖中取出那块刻有鹰隼水纹的残牌。
周衡眼中骤然亮起。
“果然在你手里。”
“另一半呢?”
“殿下进来,自会见到。”
六皇子抬步便要进正厅,我伸手拦住。
“属下去。”
“他要的是本王。”
“那就更不能去。”
周衡等得不耐烦,刀刃在裴照颈侧划出一道血痕。我再顾不得许多,扬手将一枚铜钱打向灯架。
灯架轰然倒地。
火光摇晃间,我翻过窗沿,直奔裴照而去。弩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六皇子在身后拔剑,替我挡下两支箭。
我掠过回廊,离裴照只剩三步。
周衡没有躲,反而露出一抹古怪笑意。
下一瞬,脚下石板骤然翻开。
我整个人向下坠去。
“十七!”
六皇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腰间忽然一紧,裴照竟挣开绳索,与我一同落入暗道。他在半空扭转身形,将我牢牢护在怀里。
我们砸进一堆废旧布料中。
尘土扑了满脸,我咳了半晌,抬头便骂:“你果然是装的!”
裴照撑在我上方,胸前血迹蹭到了我衣襟上。
“也不全是。”
“哪里不是?”
“血是真的。”
我伸手一摸,指尖温热。他右侧肩头有一道伤口,虽不算深,却仍在往外渗血。
上方传来石板闭合的闷响,将六皇子和喊杀声一并隔绝。
我扶着裴照坐起。
“你的人呢?”
“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你既早有安排,怎会落到他们手里?”
裴照看着我,沉默片刻。
“有人告诉我,你已经被抓进染坊。”
我手上动作一顿。
“所以你一个人闯了进来?”
“还带了把扇子。”
“扇子顶什么用?”
“挡剑。”
我想骂他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暗道尽头忽然亮起一盏灯。
周衡苍老的声音顺着石壁传来。
“裴相,谢大人,旧主等候多时了。”
14
暗道只容两人并肩通过。
我撕下里衣一角,替裴照包住伤口。他低头看着我打结,忽然问:“不是说只值十五两么?”
“什么?”
“方才冲得那样快,我还以为谢大人舍不得我死。”
“你若死了,银子找谁领?”
“相府账房。”
“账房出了内鬼,不可信。”
裴照轻轻笑了一声。
我将布条勒紧,疼得他终于闭了嘴。
前方灯火晃动,周衡没有现身,只留下一条通路。我捡起地上的碎石掷向两侧,确认没有机关,才扶着裴照往前走。
暗道尽头是一间石室。
正中停着一口黑木棺,棺前摆着灵位。上面写着故太子萧昭之位。
周衡站在灵位旁,手中握着另半块铜牌。
“十二年了。”他望着裴照,“裴相踩着东宫旧人的尸骨青云直上,可还记得自己的老师?”
裴照神色平静。
“我的老师是国子监祭酒陆淮,与废太子无关。”
“陆大人曾是太子侍讲。东宫出事后,他为保住你,烧尽往来书信,最后死在狱中。你竟敢说无关?”
石室另一侧传来锁链拖动声。
一名披头散发的老人被人推了出来。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抬眼看见裴照时,浑浊双目忽然涌出泪来。
“公子……”
裴照脸色终于变了。
“陆淮?”
我心中一惊。
十二年前,国子监祭酒陆淮畏罪自尽,尸身由刑部收殓。若眼前之人当真是他,当年的案子从根上便是假的。
周衡把玩着残牌。
“陆大人未死,太子殿下自然也可能未死。只要裴相愿意交出北境粮道图,再请六皇子替旧案翻案,今夜诸位都能平安离去。”
裴照问:“北狄密文是谁送来的?”
“裴相如此聪明,不妨猜猜。”
“你们借北狄之手扰乱边境,再将罪名扣到我与六皇子头上。等朝中自相残杀,便迎所谓旧主回京。”
周衡笑意不减。
“这天下本就该还给太子殿下。”
“用北境百姓的命来还?”
周衡脸上的笑淡了。
我悄悄摸向腰间,却发现短刃不见了。方才坠入暗道时,刀大约掉在了上面。
裴照忽然握住我的手,将一件冰凉之物塞进我掌心。
是他那柄折扇。
扇骨沉重,边缘开刃,内里还藏着细针,果真不是普通玩意儿。
我以指尖轻敲他的手背,示意明白。
周衡走到黑棺旁,按住棺盖。
“既然裴相不肯合作,那便看看棺中之人,再作决定。”
棺盖缓缓移开。
里面没有尸体,只躺着一名昏迷的年轻男子。他眉目与当今圣上有五分相似,身上穿着十二年前的东宫服饰。
周衡俯身道:“太子殿下,该醒了。”
男子缓缓睁开眼。
裴照却在此时低声说:“他不是废太子。”
“你怎能确定?”
“废太子左手有六指,此人没有。”
周衡神情一僵。
我抓住这一瞬,抖开折扇,三枚细针直射他的手腕。裴照同时扑向陆淮,带着老人滚到石台之后。
针尖入肉,周衡手中的铜牌应声落地。
我正要去捡,黑棺中的年轻男子突然坐起,一掌拍向我心口。
掌风近身之际,有人从石室上方破顶而入。
六皇子的剑横在我身前,硬生生接下了那一掌。
“本王的人,”他冷声道,“你们也敢碰?”
15
六皇子来得威风,落地时却踩断了半块石板。
我看着他微微发麻的右手,小声问:“殿下,疼么?”
“闭嘴。”
“属下是关心您。”
“你若真关心本王,就不会一见裴照被抓便往陷阱里跳。”
裴照扶着陆淮从石台后走出。
“六殿下训人,不妨等出去再训。”
六皇子冷冷看他。
“裴相自身难保,还有心替他说话?”
“十七脸皮薄。”
我很想提醒裴照,我的脸皮并不薄,他别在这里火上浇油。
黑棺中的男子已跃到周衡身前。他身法狠辣,掌间带着淡淡腥气,显然练的是北狄功夫。
周衡拔掉腕间细针,厉声道:“杀了他们!”
石室四面同时打开暗门,十余名黑衣人涌了进来。
我把折扇还给裴照,从地上捡起一柄长刀。六皇子挡住正面来敌,我守住陆淮,裴照则直取周衡。
刀光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那名假太子再次出掌,目标却不是六皇子,而是被护在后方的陆淮。
我横刀拦住他。
他掌中藏着短刺,擦过我的手臂,留下一道细小血口。伤口很快发麻,我暗道不好,反手劈向他肩颈。
他侧身避让,口中发出一声短哨。
周衡像是收到命令,突然将铜牌按进灵位下方的凹槽。
整间石室猛地一震。
头顶落下碎石,墙缝中涌入刺鼻黑烟。
“是火油!”裴照喝道,“他要烧了这里!”
周衡大笑起来。
“旧主归来之前,所有知情者都该死。”
他说完便撞开身后的暗门。假太子紧随其后,黑衣人则拼死拦住我们的去路。
六皇子一剑逼退众人。
“十七,带陆淮出去!”
“殿下怎么办?”
“本王随后就到。”
每次有人说随后就到,多半都到不了。
我正要拒绝,裴照已将陆淮推到我身边。
“西南角有风,那里应有出口。”
“你呢?”
“我与六殿下断后。”
“你肩上有伤。”
“死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瞧见他的半边衣袖已被血浸透。
黑烟越来越浓,火舌顺着墙根窜起。我扶住陆淮往西南角退,走出几步,忽然把老人交给刚从暗门赶来的观棋。
观棋愣住:“谢公子?”
“带他走。”
我转身冲回火中。
六皇子见我回来,脸色一沉。
“谁让你回来的?”
“属下迷路。”
“出口就在身后。”
“烟太大,没看见。”
裴照一扇割断黑衣人咽喉,低声笑道:“他舍不得我们。”
“我只是怕回去没人发月银。”
话音未落,头顶横梁轰然砸下。
裴照推开六皇子,自己却被逼到火墙另一侧。我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脚下地面却再次塌陷。
这回没有旧布垫着。
我们沿着陡坡一路滚落,最后撞进冰冷水中。
暗河水流湍急,我呛了几口水,被裴照从身后一把托住。他右肩使不上力,仍死死扣着我的腰。
“抓紧我。”
“你先顾好自己!”
“你水性不好。”
“谁说的?”
“你在往下沉。”
我低头一看,才想起腰间还挂着不知从谁身上顺来的两袋银子。
我忍痛解下钱袋,整个人立刻浮起。
水流将我们冲向暗河深处。前方隐约透出亮光,我还没来得及高兴,裴照扣在我腰间的手忽然一松。
我回身捞住他。
他双目紧闭,唇色泛白,肩头流出的血已染红大片河水。
而那道原本不深的伤口边缘,正浮起与毒箭相同的幽蓝。
16
我抱住裴照,顺着水流往亮处游。
他平日看着清瘦,湿透以后却沉得厉害。我一手托着他的下巴,一手拼命划水,脚下几次撞上暗礁,疼得眼前发黑。
前方的光越来越近。
暗河尽头是一道石缝,水流从缝中冲出去,外面竟是染坊后山的瀑布。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整个人便与裴照一同坠了下去。
冰水轰然没过头顶。
再睁眼时,我趴在浅滩上,嘴里全是沙。裴照伏在几步外,半张脸浸在水中,一动不动。
我连滚带爬地过去,将他翻过来。
“裴照。”
他没有回应。
我拍了拍他的脸,又按住他胸口。幸好心跳还在,只是微弱得吓人。
“十五两还没给,你敢死试试。”
我撕开他肩头的衣料。伤口已经发黑,幽蓝沿着血脉往胸前蔓延,与北狄毒箭上的蛇毒一模一样。
裴照先前说箭头没有伤到他。
原来染坊里押他的人,用的是淬毒兵刃。
我摸遍他的衣襟,只找到一只药瓶。瓶中有三枚药丸,也不知治什么。我倒出一枚闻了闻,清苦中带着血腥气。
暗卫营教过辨毒,却没教过如何在荒郊野外救一个快死的丞相。
我咬牙把三枚药都塞进他嘴里。
药丸干涩,裴照根本咽不下去。我捏开他的下颌,低头含了一口水,嘴对嘴渡给他。
第一口大半流了出来。
第二口总算咽下去了。
第三口刚送完,裴照忽然咳了一声,睫毛轻轻颤动。
我立刻抬头。
他半睁着眼,声音虚弱。
“谢大人趁人之危?”
我险些把他重新按进河里。
“我在救你。”
“救人要亲三次?”
“那是喂药!”
“原来如此。”
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都快死了,还有心思拿我取乐,看来一时半刻断不了气。
我扶他坐起,想把他背到岸上。他却忽然按住我的手。
“你手臂受伤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先前被假太子短刺划过的地方,只剩一道细小血痕。我忙着救人,几乎忘了这回事。此刻整条左臂都有些麻,指尖也开始发冷。
“皮外伤。”
裴照神情沉了下来。
他扯下腰带,紧紧扎住我伤口上方,随后低头含住那道血口。
我僵在原地。
他的唇很凉,呼吸落在手臂上,却烫得我从指尖一路麻到耳根。
“你做什么?”
裴照吐出一口带黑的血。
“礼尚往来。”
“这毒不能用嘴吸。”
“为何?”
“你自己也中毒了!”
“一个人中两份,总比两个人各中一份省药。”
我竟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裴照又俯下身,我赶紧捂住伤口。
“够了。再吸下去,咱俩谁也回不去。”
他抬眼看我,脸色比方才更白。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我握紧从染坊带出的长刀,把裴照护在身后。林间火把摇晃,一队人马冲出薄雾,为首之人衣袍焦黑,脸色冷得能结冰。
六皇子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我们面前。
他的目光先落在裴照唇边的血上,又移向我被扎紧的手臂。
“本王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我连忙解释:“殿下,他刚才在替属下吸毒。”
六皇子面无表情。
“本王看见了。”
裴照靠在我肩头,虚弱地补了一句。
“十七也替我喂过药。”
六皇子的手按上了剑柄。
我忽然觉得,今夜最危险的或许不是蛇毒。
17
六皇子终究没有拔剑。
不是因为他心胸宽广,而是裴照话音刚落便昏了过去,整个人直直倒在我怀里。
我伸手接住他。
六皇子的脸色更冷。
“还不松手?”
“松手他就掉地上了。”
“观棋。”
跟在后面的观棋立刻上前,想把自家公子接过去。可裴照昏迷中仍攥着我的衣襟,五指收得很紧。
观棋试了两次,没能掰开。
我低声道:“要不我背?”
六皇子看了看我发麻的左臂。
“你嫌自己命长?”
最后,裴照被抬上马车,我也被塞了进去。
附近不能久留。周衡与假太子已经从另一条密道逃脱,染坊里的火势又引来了城防军。若大队人马直接返回京城,难免走漏消息。
六皇子带我们去了城南一座荒废庄园。
随行大夫为裴照诊脉,又看过我的伤,脸色越发难看。
“二位中的都是北狄蛇毒。谢大人伤口浅,毒性尚未入心脉,服药后休养几日便好。裴相失血过多,又在水中泡了太久,只怕……”
我最不爱听大夫说只怕。
“只怕什么?”
“寻常解毒丸只能压制,若没有对症的解药,最多撑到明日午时。”
屋里一片安静。
观棋问:“京中何处能找到解药?”
大夫摇头。
“此毒出自北狄王庭,配方从不外传。即使宫中太医院,恐怕也没有。”
六皇子命人封锁庄园,又派两队暗卫搜查周衡去向。
我坐在床边,看着裴照紧闭的眼睛。
这人醒着时嘴上没一句好话,昏过去倒安静得很。他的手还抓着我衣襟,我掰了一根手指,刚去掰第二根,第一根又扣了回来。
“裴相昏迷也这般缠人?”六皇子问。
“他大概怕冷。”
“床上有被子。”
“也可能怕属下跑了,不给他办差。”
六皇子冷哼一声,把一封从染坊搜出的密信扔到桌上。
信是北狄文字,大夫恰好曾在边关从军,勉强认出其中几句。
周衡与北狄使者约定,事成后以北境三城为酬。假太子只是北狄养大的死士,专门用来搅乱皇室血脉。真正的主使并未在信中署名,只留下一个“宁”字。
我问:“朝中名字带宁的有多少?”
“宗室之中有封号带宁的,只有宁王。”六皇子道。
宁王是当今圣上的幼弟,也是废太子萧昭的亲叔叔。十二年前东宫获罪,正是他带兵围住太子府。
若他一边除掉废太子,一边收拢东宫旧人,图谋的便不是翻案,而是皇位。
观棋忽然想起什么。
“周衡每月支出的银子里,有一笔送往城西棺材铺。那家铺子的后院常年收购蛇药。”
我立刻站起。
“解药可能在那里。”
六皇子按住我肩膀。
“你留下。”
“属下的毒已经压住了。”
“左手都抬不起来,去了给人当靶子?”
“右手还能拿刀。”
床上的裴照忽然低低咳了一声。
我俯身看他。
他没有醒,只含糊地唤了一句。
“十七……”
六皇子按在我肩上的手慢慢收紧。
“本王的人都在外面拼命,他倒睡得安稳。”
“他中毒了。”
“本王知道。”
“殿下,您是不是不大喜欢裴相?”
六皇子沉默片刻。
“本王从前只是怀疑他居心不良。”
“现在呢?”
他看了一眼裴照抓着我衣襟的手。
“现在有证据了。”
18
去棺材铺的是观棋。
我本想跟着,六皇子却命两名暗卫守在门口,明摆着不许我出去。我只好留在房中,一边运功压毒,一边盯着裴照。
到后半夜,他开始发热。
我替他换了三次冷帕子,温度仍没有降下去。大夫说蛇毒阴寒,发热反而说明他体内尚有气血相抗,只要熬到解药送来,或许还有生机。
或许这两个字听得我心烦。
裴照昏沉中一直抓着我的手。
我想抽出来,他便皱眉。重新递回去,他眉间才会松开。
“平日装得无欲无求,生病倒像个孩子。”
床上的人自然不会回嘴。
我借着灯火看他。
认识裴照之前,我以为当朝丞相必定生着三头六臂,白日算计朝臣,夜里密谋篡位。真正见了才知道,他会半夜爬屋顶,会抢暗卫的花生,会在书房备好夜宵,也会因为一条假消息独闯染坊。
或许最后一件不能算优点。
我低声道:“你若死了,十五两是不是不用给了?”
裴照睫毛微动。
“还有两坛梨花白。你堂堂丞相,不能赖账。”
他仍没有醒。
“玉佩也在我这里。你若不亲自拿回去,我便卖给当铺。”
抓着我的那只手忽然紧了一下。
我连忙俯身。
裴照缓缓睁眼,眸中仍带着高热后的迷蒙。
“当铺不收来路不明的官物。”
声音虽轻,好歹醒了。
我长出一口气。
“你还有心管当铺,看来死不了。”
“你守了多久?”
“没多久。”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我不愿让他知道自己守了一夜,显得太过在意。
裴照看向我们交握的手。
“谢大人嘴上无情,手倒很诚实。”
我立刻松开。
“是你抓着我。”
“我中毒昏迷,如何抓人?”
“观棋与大夫都能作证。”
“他们不在。”
“所以你想赖账?”
裴照笑了笑,随即牵动伤口,低声咳起来。
我扶他坐起,给他喂了半杯温水。杯沿碰到唇边时,他忽然问:“昨夜在河边,你为何回头救我?”
“你也救了我。”
“在染坊,你为何冲进正厅?”
“殿下也进去了。”
“石室起火后,为何又回来?”
我被他问得心虚。
“裴相查案也这样么?同一个问题翻来覆去。”
“因为你每次都没有说实话。”
他看着我,眼神虽虚弱,却比平日更认真。
我避开他的目光,将杯子放回桌上。
“我们是朋友。”
“半包花生换来的?”
“后来还有酱牛肉、葱油饼和烤栗子。”
“原来我只值这些。”
“再加十五两。”
裴照低声笑起来。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观棋推门进来,衣袖带血,手中却紧紧握着一只青瓷瓶。
“公子,解药找到了。”
大夫立即上前验药。瓶中只有一枚赤红药丸,气味辛辣,与蛇毒正好相克。
裴照服药不久,肩头的幽蓝便逐渐退去。
我终于放下心,刚起身便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裴照一把揽住我的腰。
“十七!”
大夫赶来搭脉,神情骤变。
“谢大人体内的毒为何比先前更重?”
我想起暗河边裴照替我吸出的毒血,又想起自己嘴对嘴喂他的三口水,心里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大夫查看我的伤口,沉声道:“二位所中之毒并非完全相同。单独服用尚有解法,一旦混在一人体内,便会成为另一种毒。”
裴照的手臂猛然收紧。
观棋看着空空的药瓶。
“可解药只有一枚。”
我靠在裴照怀里,耳边嗡嗡作响。
昏过去之前,我听见他用从未有过的冷厉语气下令。
“封锁城门。把宁王府翻过来,也要找到第二枚。”
19
我醒来时,屋里黑得厉害。
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石头,五脏六腑一阵冷一阵热,连呼吸都费劲。
有人握着我的手。
那只手比我还凉,指腹紧紧扣在腕间,仿佛只要稍一松开,我便会凭空消失。
“裴照?”
床边的人立刻俯身。
“我在。”
他换了件干净衣袍,肩头重新包扎过,脸色依旧苍白。桌上摆着十几个药碗,屋里苦味浓得呛人。
我动了动手指。
“现在什么时辰?”
“午时。”
“我睡了一天?”
“两日。”
我吓得想坐起来,才抬起半边身子,眼前便是一阵发黑。裴照将我扶住,让我靠在他怀里。
“别动。”
“殿下呢?”
“带人围了宁王府。”
“你怎么没去?”
裴照没有回答。
门外的大夫听见动静,端药进来。他替我诊过脉,说毒势虽被银针封在心脉之外,却只能再撑半日。
我低头看向药碗。
“第二枚解药没找到?”
大夫摇头。
宁王府的暗库已经被翻遍,只搜出炼毒的方子。那枚赤红药丸是母药,能解裴照体内的蛇毒,却压不住我如今所中的混毒。
方子末尾写着,想解此毒,须以母药服用者的心头血作引。
我看了看裴照。
“心头血取多少?”
大夫低声道:“至少半碗。”
“那人还能活么?”
屋中无人答话。
我顿时明白,难怪裴照没有随六皇子去宁王府。他不是留下照顾我,而是在等我醒来,好放自己的血。
“我不治了。”
裴照神色平静。
“由不得你。”
“你的命比我值钱。朝廷没了暗卫十七,暗卫营里还能挑十八、十九。若没了丞相,谁替陛下批那一屋子公文?”
“六皇子。”
“殿下会骂人。”
“那就让他一边骂一边批。”
我挣开他的手,裴照却直接把我按回床上。
“十七,我不是同你商量。”
“你是丞相,也不能强买强卖。”
“十五两已经给了。”
“我还没摸到银子。”
“在你枕头下。”
我伸手一摸,果然摸出一张银票。
这狐狸连买命钱都提前备好了。
我把银票拍回他胸前。
“退货。”
裴照握住我的手,眼底布满血丝。
“你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也不能一命换一命。”
“若不只是朋友呢?”
我怔了怔。
裴照望着我,声音很低。
“我在屋顶陪你吃花生,不是因为无聊。留你在相府,也不是为了让你查西跨院。谢十七,我想见你,才一次次留你下来。”
胸口那团火像是烧得更旺了。
我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该说什么,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六皇子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将一只木匣扔到桌上。
“别急着交代遗言。陆淮醒了。”
裴照转头。
六皇子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一株通体雪白的草。
“北狄蛇毒虽厉害,却不是只有心头血能解。宁王故意改了药方,为的是让服过母药之人灭口。”
我盯着那株草。
“这是解药?”
“只是药引。”六皇子冷冷道,“真正的解药,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门外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
周衡被两名暗卫押了进来。
六皇子拔出剑,抵住他的咽喉。
“缺他亲口说出最后一味药。”
20
周衡浑身是伤,脸上却还带着笑。
“六殿下既然搜过宁王府,便该知道,老奴不会开口。”
六皇子的剑锋往前送了半寸。
“你不怕死?”
“十二年前,老奴就该随太子殿下一起死了。”
裴照忽然道:“你并非东宫旧人。”
周衡的笑容微微一滞。
裴照扶我靠好,缓步走到他面前。
“真正的周衡四十六岁,右腿曾在十年前受过伤,每逢阴雨便会跛行。你走路稳健,手上还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你是谁的人?”
周衡没有答。
我望着他腕间的鹰隼烙印,想起暗河里那名假太子的掌法。
“他是北狄人。”
六皇子看向我。
“周衡替宁王做事,为的是迎回旧主。可眼前这人从头到尾只想挑起大晟内乱。真正的周衡恐怕早死了,他只是顶着周衡的身份,在相府潜伏。”
周衡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裴照俯身看他。
“北狄王庭派你潜入京城,宁王与你合作,却不肯真正信你。那张药方既然是假的,你又怎能确定,他承诺送给北狄的三座城池是真的?”
“休想挑拨。”
“宁王已经招了。”
“不可能!”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
六皇子与裴照对视一眼。
宁王当然没有招。他在王府密道被擒后便闭口不言,连刑部的人都拿他没有办法。
可周衡信了。
六皇子收剑入鞘。
“宁王说,真正的周衡死在十年前。北狄人以秘术改换你的面容,让你取而代之。事成之后,他会杀你,再将一切罪名推给北狄。”
周衡脸色变了几变。
我咳了两声,故意道:“既然问不出药方,便杀了吧。反正我只是个暗卫,死了也不值钱。”
裴照的手猛然攥紧。
我冲他眨了眨眼。
周衡却盯着我,忽然冷笑。
“那便一起死。混毒发作时,先是心脉灼痛,再是七窍出血。即便有寒月草,没有北狄王庭的青鳞蛇胆,也救不了你。”
屋中一静。
六皇子淡淡问:“青鳞蛇胆在何处?”
周衡终于明白自己说漏了嘴,面色灰败。
裴照立刻命人去取。宁王暗库中曾搜出一只盛放药材的寒玉盒,里面正有枚青黑蛇胆,因无人认得,一直未曾动过。
半个时辰后,药煎好了。
大夫把寒月草与蛇胆一同入药,又取裴照指尖三滴血作引。药汤腥苦,我喝第一口便险些吐出来。
裴照端着碗。
“喝完。”
“太苦。”
“喝完给你栗子。”
“我不是小孩。”
“再加两坛梨花白。”
我勉强又喝了一口。
六皇子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本王府中有十坛。”
我立刻把剩下的药一饮而尽。
裴照沉默片刻。
“方才还说不是银子和酒的事。”
“殿下给的与裴相给的,自然不同。”
六皇子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药效来得很快。胸口那团火渐渐散去,我出了一身冷汗,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睡梦中,有人一直握着我的手。
这回我没有挣开。
再醒来时,天光正好。
六皇子坐在窗边翻看卷宗,裴照趴在床沿睡着了,手仍扣着我的手指。
我轻轻动了一下。
裴照立即抬头,眼中满是紧张。
“十七?”
我看了他片刻,认真道:“栗子呢?”
他怔了一下,忽然低头笑了。
六皇子合上卷宗。
“看来毒是解了,脑子却没救回来。”
21
宁王谋逆一案震动朝野。
北境粮车、东宫旧案、北狄密信,一桩桩被翻了出来。宁王被押入宗正寺,假太子死在逃亡途中,那些藏在京中的暗线也被连根拔起。
真正的周衡早在十年前便已遇害。
陆淮被囚多年,身体亏损得厉害,却保住了性命。他亲手写下当年口供,证明废太子虽有结党之嫌,却从未私通北狄。至于废太子究竟死于何处,仍旧无人知晓。
案子结束后,我在六皇子府养了半个月伤。
裴照每日都来。
第一日送药。
第二日送栗子。
第三日送来十五两银子和两坛梨花白。
第四日,他什么也没带,只坐在我床边看了半个时辰的书。
我忍不住问:“裴相很闲?”
“还好。”
“朝中没有公文?”
“有。”
“那你为何不回相府?”
“相府屋顶漏雨,不能办公。”
我一听便知道他还记着那片被我踩裂的瓦。
“找人修。”
“修过了。”
“那还漏?”
裴照抬眼看我。
“少了个人,处处都漏。”
这话听得我耳朵发热。
我转头看向窗外,正好瞧见六皇子站在院门口。他不知听了多久,脸色很不好看。
“裴相若无正事,便请回吧。”
裴照从容起身。
“臣来接十七。”
六皇子冷笑:“他是本王府中的暗卫。”
“宁王余党尚未肃清,相府仍需人保护。”
“相府护院上百,还缺他一个?”
“缺。”
我坐在床上,觉得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
六皇子问:“你要去相府?”
我斟酌道:“属下的十五两还没挣完。”
“本王给你涨月银。”
“夜宵呢?”
“加鸡腿。”
“银霜炭?”
“照发。”
我顿时很想留下。
裴照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房契。
“相府旁边的两进宅院,写你的名字。”
我倒吸一口凉气。
六皇子看向我。
“你敢点头试试。”
我立刻挺直腰背。
“属下对殿下忠心耿耿,岂会被一座宅子收买?”
裴照又拿出一张纸。
“相府库房的一半钥匙。”
“裴相,”我严肃道,“请不要考验暗卫的意志。”
六皇子拎起我的衣领,把我从床上拖下来。
“伤好了便去当值。今晚继续监视裴照。”
我愣住。
“案子已经结了,还监视什么?”
“本王怀疑他拐带皇子府暗卫。”
裴照颔首。
“臣愿意配合调查。”
于是入夜后,我又蹲回了相府书房的屋顶。
大黄和二旺仍守在原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轻轻一声落瓦。
裴照提着一壶酒,在我身边坐下。
“哪条道上的?”我问。
“路过。”
“谁派你来的?”
“三皇子。”
我转头瞪他。
裴照笑着将酒递过来,又从袖中摸出一包花生。
“兄弟,聊聊?”
我接过酒,故意道:“先说好,六皇子的暗号不能问。”
“不问。”
“府中换岗时辰也不能说。”
“不说。”
“抱枕头的事更不能提。”
裴照忍着笑。
“那能说什么?”
我想了想。
“可以说说裴相为什么总爬自家屋顶。”
他侧过脸,月光落在眉眼间,比初见那晚更温柔。
“屋顶上有人。”
“谁?”
“心上人。”
我握着酒壶,半晌没出声。
裴照靠近些,肩膀轻轻碰着我的肩。
“半包花生换一个朋友,那一辈子的花生,能换什么?”
我低头剥开一粒,塞进他嘴里。
“看你表现。”
他含着花生笑起来。
院外梆子声远远传来,京城灯火渐次熄灭。屋脊上只有我们两个人,酒是温的,风也不冷。
后来我仍是六皇子的暗卫。
只不过每逢夜里当值,总要去相府屋顶坐上一会儿。
六皇子对此十分不满,问我到底是替谁办差。
我想了很久,认真回答。
“白日替殿下办差,夜里替自己。”
六皇子扣了我三个月月银。
好在裴照给我补了双份。
这回我没有拒绝。
毕竟自家人的银子,不拿白不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