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国艳尸
沈望舒到徐家汇镇西首那片麦田的时候,地保已经用草绳在四周围了一圈,但围了等于没围。几个早起下田的农民蹲在田埂上抽烟,远远地看着,偶尔交头接耳。麦子六月里已经抽了穗,青中带黄,长得齐膝高。尸体被从麦田深处拖出来,横放在田垄上,身下垫了一张草席,是地保从附近农户家里借的。
他先看见的是鞋。一只绣花缎鞋脱在离尸体三四步远的麦茬里,鞋尖朝北,另一只不在视线之内。沈望舒蹲下去,没有碰它,只是看。鞋底几乎没有泥。六月的麦田,露水重,田土湿软,人若是在田里走过,鞋底不可能这么干净。他站起来,绕过那只鞋,走到尸体旁边。
死者仰面朝天,二十来岁年纪,穿一身条子纺绸衫裤,衫子前襟平整,扣子一颗没少,裤腰也系得周正。头发散开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角和脖颈上。脸已经变色,但轮廓还在,下巴尖,眉毛细,活着的时候应该是个好看的女人。沈望舒注意到她的右手攥着,攥得很紧,指甲缝里嵌着深色的泥,但手背上没有擦伤,手腕上也没有绳痕或指印。耳朵上两个耳洞,空的。
他问地保:“谁最先看见的?”
地保指了指田埂上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说天没亮透他进田里看水,走到西头看见有人躺在麦子里,以为是个醉酒的婊子,凑近一探鼻息,已经硬了,吓得连滚带爬出来喊人。
沈望舒走过去问那农民:“你动过她没有?”
农民使劲摇头:“碰都没碰,就探了探鼻头。”
“她躺的位置,麦子倒向哪边?”
农民愣了一下,然后比划:“往东倒的。她头朝西,脚朝东,麦子顺着她身子往东边压下去一片。”
沈望舒回到尸体旁边,顺着尸体的方向往东看。果然,从尸体现在被拖出来的位置往东,麦秆有一片被压伏的痕迹,宽度大约一人身量,长度有两三丈。压伏的方向从麦田深处指向田埂。他沿着那片倒伏的麦子往里走,走到尽头,又看见了一样东西。一小截麻绳,比小指还细,混在麦茬和泥土之间,一头被踩进了土里,另一头断口毛糙,像是被什么利器割断的。他把麻绳捡起来,在掌心里盘了盘。绳子上沾着泥,但靠近断口的一段有一小片深色的渍迹,已经干了,发黑。
勒痕。他脑子里闪过这个词的时候,检验员老周正从田埂那头走过来。老周是地方检察厅派来的,五十多岁,干这行干了半辈子,脸上没有表情。他蹲下去翻了翻死者的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最后把脖颈上的勒痕指给沈望舒看。麻绳在脖子上绕了至少三四道,勒得很深,痕印呈深紫色,在耳后和颈侧有几处交叉,说明是先从背后套上去的,绕了几圈之后收紧,收紧的位置在颈后偏右。老周说:“勒死的。周身没有别的伤,没有抵抗伤,指甲里的泥是她自己抓的,不是抓人的。”
“先勒后死,还是先晕后勒?”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倒会问。她脸上没有挣扎的痕迹,要是活活被勒,手脚会乱抓,指甲会断,手腕会扭伤。她指甲没断,手腕干净。多半是先用了药,晕过去了,再勒的。”
沈望舒把那截麻绳递给老周。老周接过去看了看断口,说:“割断的。有人割了一截走,或者扔在别处了。”他把麻绳装进一个布袋里,又指了指死者的脖颈:“你去看看她舌骨。勒死的,舌骨十有八九要断。但这女人颈子细,绳又粗,断不断不好说,得回去剖。”
沈望舒没有跟去剖。他站在麦田里,视线从尸体被拖出来的位置,移到那只孤零零的绣花鞋,再移到麻绳断口所在的麦茬,脑子里把这三样东西连成一条线。尸体从麦田深处被拖到田埂边。拖动的人没有管那只鞋——鞋是在拖动的路上掉的,掉得不远,但拖的人没有停下来捡。麻绳断在麦田深处,说明勒人的地方就在附近,割断绳子之后,人已经死了,拖到田边抛下,绳子随手扔了,或者带走了。
他走回田埂,问地保:“这片麦田是谁家的?”
地保说是镇上赵家的,赵家人在上海开纱厂,田是佃出去的,种田的就是那个最先发现尸体的农民。
“这几天有没有人看见汽车在这附近停过?”
地保摇头说不知道,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妇人插了嘴:“大前天夜里,我听见汽车响。从北边那条路过来的,开得很慢,后来就没声了。我当是哪家老爷吃醉了酒,没起来看。”
沈望舒问她是哪一天,妇人算了算:“十四夜里,对,十四。十五一早老赵就喊出事了。”
十四夜里。阎瑞生是六月九日午后把王莲英带出城的,之后六天不见踪影。如果妇人的记忆准确,十四日夜里这辆车停在麦田附近,那么尸体在田里只放了一个晚上。他记下了这一点,但没有跟任何人说。
当天下午,他回到老闸捕房,一份失踪报案已经在等着他了。报案的是王莲英所在的妓院,说王莲英六天前跟一个姓朱的客人坐一辆牌照1240号的汽车出去兜风,随身戴着一对镶钻镯子、两只钻戒、一枚钻石大胸针和一块金表,值好几千块大洋,一去不回。沈望舒把报案记录和麦田里看到的尸体对了一遍:条子纺绸衫裤,年轻女人,脖颈勒痕,耳洞,没裹过的脚。他对巡长说:“十有八九是同一个。”
巡长把车牌号递给他:“你去找这辆车。”
沈望舒查到1240号汽车登记在朱葆三名下。朱葆三是上海总商会的头面人物,车是他五儿子朱子昭在用。他当天下午就去了朱家。朱子昭二十出头,穿一件白西装,听沈望舒说明来意之后,脸上掠过一阵慌张,又很快压下去。他说车确实是他的,但六月九日那天借给了一个朋友,叫阎瑞生,震旦大学毕业的,在洋行做过买办。
“他借车做什么?”
“说是去郊外兜风。他以前也借过,我没多想。”
“车还回来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朱子昭犹豫了一下,说:“车回来是第二天早上,不是我开回来的,是阎瑞生差人送回来的。我后来自己开的时候,发现后座的垫子被人翻过来铺了,原本正面朝上的那一面朝下了。我以为是洗车的弄错了,没在意。还有……”他停了一下,“车厢地板上有一块地方擦得特别干净,其他地方的灰都在,就那一块干净,像是有人用湿布使劲擦过。”
沈望舒记下了这两件事,然后问:“阎瑞生最近手头怎么样?”
朱子昭苦笑了一下:“他这个人,手头从来没有松快过。赌得厉害,跑马厅、江湾,哪儿都去。前一阵子听说当了一只钻戒,又输光了。他借车那天,我看他脸色不大好,眼睛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沈望舒从朱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他没有回巡捕房,直接去了四马路。王莲英的首饰是赃物,赃物要出手,最方便的路子是当铺。他把王莲英的失物清单抄了一份揣在口袋里,从四马路东头开始,一家一家地问。
问到第三家,朝奉听了清单,说前几天有人来当过一只钻戒,成色很好,当价却压得很低,当的人急着要现钱,没还价就走了。沈望舒问当票上的名字和地址,朝奉翻出存根:“张阿四,八仙桥那边的地址。”沈望舒把存根抄下来,又让朝奉把那只钻戒拿出来看了一眼。钻石不小,戒托内侧刻了一行极小的字,他凑到灯下辨认,是一个“莲”字。
他没有声张,把钻戒留在当铺,交代朝奉如果有人来赎,想办法拖住,然后立刻通知老闸捕房。出了当铺,他站在四马路的路灯底下,把目前手里所有的东西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麦田里的麻绳。脖颈上的勒痕。先晕后勒。尸体从田深处拖到田边,鞋掉了一只。十四夜里汽车来过。1240号汽车后座垫子翻面,地板上有一块被擦干净的地方。阎瑞生欠赌债,当钻戒,借车,第二天早上差人还车。王莲英的钻戒出现在当铺里,当票上写的是假名。
这些碎片各自都不完整,但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阎瑞生借了朱子昭的车,六月九日把王莲英带出城,车里发生了什么,后座垫子翻面和那块擦干净的地板就是答案。王莲英先被药闷晕,再用麻绳勒死,首饰被捋走,尸体被拖进麦田深处抛下。阎瑞生要么自己动了手,要么至少在场。而那只被割断的麻绳——割绳的人不想留下一整根绳子,因为一整根绳子能看出长度、能比对勒痕,割断了就只剩下脖子上那几圈印子。这是知道勒痕会说话的人才会做的事。
但沈望舒也清楚,这些全是推想,没有一条能直接钉死阎瑞生。当铺的钻戒刻了“莲”字,只能证明赃物出手了,不能证明是谁出手的。朱子昭说车借给了阎瑞生,只能证明车在阎瑞生手里,不能证明王莲英死在他手里。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认出当钻戒的人是谁的人,或者一个能证明六月九日夜里阎瑞生和王莲英在一起的人。
他回到巡捕房,把当票存根和车牌线索一并交给了英国探长麦肯齐。麦肯齐听完,把脚从桌上放下来,说了一句“Good”,然后按铃叫印度巡捕阿米尔进来,把案子接了过去。沈望舒站在办公桌前,说:“探长,我建议今晚就去八仙桥那个地址蹲守,当票上的‘张阿四’很可能就是阎瑞生本人,或者是他同伙,人赃并获的机会——”
麦肯齐打断他:“沈,你做得很好。下面的交给阿米尔。”
阿米尔接过当票存根,朝沈望舒点了一下头,那种点头的方式沈望舒见过太多次:礼貌,但没有温度。三天后阿米尔回报说八仙桥的地址是假的,人没找到。麦肯齐在晨会上说线索断了,转头去忙另一桩西人住宅失窃案。
沈望舒坐在自己的格子间里,把那截麻绳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断口毛糙,割的人手很急。他忽然想,如果六月九日夜里就有人去查这辆车,如果六月十日早上朱子昭还车的时候就有人问一句“后座垫子为什么翻过来”,王莲英的尸体也许不用在麦田里躺六天,等到一个农民去看水才发现。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把麻绳装回口袋,翻开抽屉里那本黑皮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一九二〇年六月十五日,徐家汇麦田女尸。勒痕三四道,先晕后勒。麻绳被割断。1240号汽车后座垫翻面,地板有擦痕。当铺钻戒刻‘莲’。线索交麦肯齐,转阿米尔,断。”
写完之后他停了停,又在下面加了一行:“阎瑞生尚未归案。若此人逃出上海,此案卷宗便只剩一具女尸、一只鞋、半截麻绳。”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听见隔壁房间阿米尔在擦枪,金属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窗外是六月上海的黄昏,天还没有全黑,四马路上人力车的铃声响成一片。沈望舒把笔记本塞回抽屉,站起来往外走。他要去一趟启秀女校接望秋,顺便告诉她,最近晚上不要出门。
第二章 酱园无声
沈望舒记得那两张纸。
一九四五年三月底,他刚调回上海市警察局不久,被派去复核一批沦陷时期的旧案卷宗。日本人走了,汪伪的法院倒了,光复后的警察局要重新理一遍这几年积压的案子,该放的放,该移送的移送。他在一堆发霉的卷宗里翻到一个名字:詹周氏,新昌路酱园弄八十五号,杀夫。案卷不厚,现场照片、验尸报告、被告供词、二房东证言,该有的都有。他本来可以签个字就交上去,但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供词附件里夹着一张新成分局的出警记录底根,时间是民国三十二年十一月,事由栏写着“家庭纠纷”,处理结果栏只有两个字:劝解。出警警员签名处写着一个沈望舒认识的名字,姓方,方德贵,当年在法租界就一起值过班,后来调去了华界分局。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民国三十三年四月,同址,同人,事由还是“家庭纠纷”,处理结果还是“劝解”。这一次方德贵在备注栏多写了几个字:“妻称被夫殴打,无伤单,未立案。”沈望舒把这两张纸抽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一九四四年四月。詹周氏来找过巡捕房两次。每一次都被“劝解”回去了。
他合上卷宗,当天下午去了趟新成分局,找方德贵。方德贵已经升了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泡茶,见沈望舒进来,起身递烟。沈望舒把两张底根的抄件放在他桌上,问他还记不记得。方德贵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收,说:“老沈,这种案子一天三起,我怎么记得住。夫妻打架,老婆哭哭啼啼来报警,老公跟在后头说好话,你怎么办?抓人?拘一个晚上,放回去,第二天打得更凶。劝两句,让他们回去过日子,这是老法子。”
沈望舒说:“她后来把丈夫杀了。”
方德贵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那是后来的事。当时谁能晓得。”
沈望舒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抄件收进口袋,走出新成分局的时候,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叫了一辆三轮车,去了新昌路。
酱园弄在光复后的上海仍然是一条逼仄的弄堂,地面石块高低不平,阴沟的气味在春天的下午浮上来,不算浓烈,但一直在。八十五号在弄底,底楼的门楣上还留着“王燮阳命相馆”的木牌,字迹被风雨磨得发白。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用一块薄木板隔成前后两间,后楼其实就搭在楼梯和通往弄堂后门的窄巷上面,面积小得转不开身,光线极差,白天也要点灯。沈望舒站在后楼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他先看地板。楼板是老木头,拼缝很宽,血迹早就被擦洗过了,但木板缝里还嵌着深褐色的渍迹,顺着板缝一路延伸到楼梯口的方向。他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板缝的边缘。渗下去的血不少。底楼的王燮阳是看见楼梯边那摊血才起的疑心,但真正让他确定出事的,是后楼滴下去的血。
然后他看床。床靠着板壁,床单换过了,是后来清理现场的人铺上去的,但床架的木腿上有一处刀痕,很浅,砍在木头上的角度几乎是垂直的。沈望舒站起来,比了一下床的高度和一个人躺上去之后脖颈的位置。如果詹云影是熟睡中侧卧或仰卧,第一刀下来的时候,他可能来不及翻身。
他转向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后楼角落里一只煤球炉和一块切菜用的木板。菜刀已经被收走了,但案卷里记着凶器是一把厨房用的切菜刀,刀口有缺,刀柄缠着布条。沈望舒让随行的警员把现场照片翻出来,对照着看。照片上菜刀被放在床铺中间,是后来从地上捡起来摆上去的,拍照的时候为了构图清楚。但原始记录写的是“刀在床前地上,刀口朝外”。刀口朝外。砍下去之后脱手,或者松了手,刀落在地上,刃部朝外。这不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握刀的方式,这是一个在黑暗里用尽全力、砍完之后手已经僵了的人会留下的痕迹。
他走到那只皮箱跟前。灰色帆布面,铜扣,不大,装不下一个成年男人完整的身体。案卷里写着分尸十六块。沈望舒没有打开箱子。他站在那里,试图在脑子里复原那一个清晨: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五几的女人,面对一个绰号“詹大块头”的男人,在凌晨三点到六点之间,用一把厨房菜刀,完成了砍杀、分尸、装箱。然后她换了衣服,洗了手,或者说没有洗,因为王燮阳敲门的时候她手上全是血。她开门,承认了。
沈望舒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图:床,菜刀落点,皮箱位置,门口。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三个字:一个人。
回警察局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报上说“无奸不成杀”,说詹周氏一定有奸夫帮忙,否则一个女人不可能独自完成分尸。警方最初也顺着这条线走,詹周氏先指认了前楼邻居贺贤惠,又指认了丈夫的朋友“小宁波”何宝玉,但两个人最后都因证据不足被释放了。小宁波有不在场证明,贺贤惠只承认与詹周氏有私情,不承认参与杀夫。詹周氏后来也翻供了,说诬攀小宁波是因为“恨他带坏了丈夫”。
沈望舒把案卷翻到詹周氏最初的供词。一九四五年三月二十日凌晨,詹云影喝过酒回家,詹周氏跟他提了一句想卖掉家里的大衣柜换点本钱摆个小摊,被詹云影痛骂了一顿。詹云影睡着之后,她拿起了菜刀。整份供词里没有出现任何同谋的名字、任何事前的商议、任何“奸夫”的角色。她描述的过程短得可怕:提了一句,被骂了,他睡了,她砍了。然后就剩下分尸、装箱、开门。
沈望舒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重新写。最后留下的句子是:“若真有同谋,皮箱不会只装得下十六块。若有同谋,分尸不需要一个从未拿过刀的女人花几个钟头。若有同谋,她开门的时候应该已经想好了怎么编。但她开门的时候手上全是血,承认得干脆。这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人才会做的事。”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面前又浮出那两张底根。一九四三年十一月,民国三十三年四月。她在被砍死之前,先来找过穿制服的人。穿制服的人说,回去过日子吧。
庭审是当年五月的事。沈望舒没有被列为证人。他不在案发时当值,那两张底根也不是他签的字。但他去旁听了。法庭旁听席上挤满了女人,报纸上说“满坑满谷,大多是女性”。詹周氏被带进被告栏的时候,沈望舒看见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短发,穿一件素色旗袍,站在栏杆后面几乎被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朝旁听席看。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杀人罪,手段残忍,分尸十六块,社会影响恶劣。律师的辩护方向是“精神伤失”,说她长期遭受虐待,精神已经不大正常。沈望舒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两张底根的折角。他知道如果站起来,他可以说:这个女人曾经两次向巡捕房求救。但他也清楚,一旦站起来,法官问的第一句话会是:你当时为什么没有立案?
他没有站起来。
一审判决死刑。詹周氏要求上诉。沈望舒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在北浙江路的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警察局,从抽屉里翻出那本黑皮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一九四五年。酱园弄。詹周氏杀夫。菜刀一把,皮箱一只,尸十六块。案发后舆论称必有奸夫,查无实据。余查其底根,得民国三十二年十一月、三十三年四月家暴报警两次,处理结果均为‘劝解’。签字警员方德贵,称‘一天三起,记不住’。余亦签过多少‘劝解’?未记。”
写完之后他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
他又往下写:“詹周氏在庭上不问‘能不能活’,问‘能不能上诉’。她还想活。一个被丈夫打了几年、两次报警都被送回去的女人,杀了人之后还想活。刑法判她死,可她杀的那个人,刑法从来没有判过他。”
案卷最终归档的时候,沈望舒在复核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字之前,他把那两张出警底根从附件里抽出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严格来说这是不合规的,卷宗材料不能私取。但他还是抽了。他把笔记本塞回抽屉的时候想,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这个案子,至少有两张纸能证明:在一把菜刀落下去之前,有人敲过门,门开了,又被关上了。
一九四八年詹周氏改判有期徒刑十五年,沈望舒在报纸上看到消息,没有再去旁听。他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在“未记”两个字后面添了一句:“改判十五年。活下来了。”
他没有写“正义”两个字。
第三章 孤岛双谍
枪响的时候,沈望舒正在政治部二楼的档案室里核对一份出入境的华人名单。
他听见的是四声,间隔极短,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摔了一叠瓷盘。他放下手里的卡片盒,走到窗边往下看。西爱咸斯路的路面上已经乱了,行人往两边店铺的门洞里躲,一辆包车歪在路中间,车杠翘着,地上有一个人,灰西装,脸朝下。
他认出了那件灰西装。曹炳生每天穿它,领口磨出了一点毛边,但永远熨得笔挺。沈望舒在政治部四年,和曹炳生共用一间办公室,认得他所有的衣服、所有的眼镜、所有点烟时微微眯起左眼的习惯。
他跑下楼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判断:枪手从东往西打,四枪,近射,曹炳生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凶手没有走远。附近菜场刚上市,人流密,任何一个人都可能突然从鱼摊后面掏枪。他冲到街上,一边跑一边看路面的痕迹:弹壳的位置、血泊的形状、包车夫阿三跪在地上抱着曹炳生上半身的姿势。
曹炳生的眼镜掉在车轮旁边,一只镜片碎了。沈望舒捡起来,在袖口上擦了一下,然后看见曹炳生的手指在动。很轻,像在抓什么东西。他蹲下去握住那只手,曹炳生的嘴唇在动,声音被喉咙里的血泡堵住,只出来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沈望舒俯下身去听。
“眼镜……没戴眼镜……我不回来了……”
沈望舒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曹炳生早上出门又折回去取眼镜时对妻子孙雪影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握着那只手一直到广慈医院的担架抬过来。曹炳生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开的时候,沈望舒发现自己手上有血,曹炳生的血,和四年前在麦田里捡起那截麻绳时指尖沾上的泥一样,都是不该留在一个探员手上的东西。
当天下午法捕房全体出动,一天之内拘了二十几个嫌疑犯,全部无关,第二天下午又全部放了。真正抓住的只有一个:枪手撤退的时候撞上路边的电线杆,左腿左臂各中了一枪,被巡捕按住了。十九岁,原籍天津,报的名字叫王庭生。人伤得太重,送进广慈医院,和曹炳生同一间医院,楼上楼下。
沈望舒当天夜里去了医院。王庭生躺在三等病房里,手铐铐在床栏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但眼睛是睁着的。沈望舒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问:“谁派你来的?”
王庭生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知道你打死的是谁吗?”
王庭生的眼睛移开了,看着天花板。沈望舒又问了几遍,得到的只有沉默。他退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看见了政治部的一个法籍同事,正和广慈医院的一个护士长低声说话。沈望舒经过的时候,他们停住了。他回到捕房,在自己的格子里坐下来,翻开曹炳生办公室的移交清单。清单是总务处当天下午清点之后送来的,上面列着办公桌、文件柜、保险箱里的物品。沈望舒一眼扫过去,看见最后一行写着:“暗格一个,位于办公桌右侧抽屉底板下。内有一信封,封口已拆,信封内无物。”
无物。
他去问总务处的人,对方说暗格是清理时无意发现的,打开的时候信封就是空的。“信纸可能被凶手的人拿走了,也可能曹督察长自己处理掉了。说不准。”沈望舒没有追问。他回到空了的办公室,坐在曹炳生的椅子上,把那个暗格重新打开。底板下面很薄,只够放一封信。他用手指摸了一遍暗格的底面,在靠近里侧的地方摸到了一点粗糙的凸起。翻过来看,是钢笔用力写字时在木板上留下的压痕。他把暗格底板拿到窗边,斜对着光,辨认那些凹下去的笔画。两个字,很浅,但笔画的方向和形状还能看出来。
名单。
曹炳生死前在信里写了一份名单。信被人拿走了,名单下落不明。
沈望舒把底板放回去,坐在黑暗里。政治部的职责是刺探政治、军事、经济、社会等各类情报,曹炳生作为督察长,手上经过的“名单”不止一种:抗日分子的活动名单、法租界人民团体的负责人名单、各党派在租界内的联络人名单。但暗格里藏的这份名单,显然不属于正常归档的文书。曹炳生没有把它放进保险箱,没有登记在案,甚至信封都被取走了。这说明写信的人和收信的人都知道这份名单不能留在纸面上。
第二天,沈望舒把王庭生的照片拿去给曹炳生的妻子孙雪影辨认。孙雪影坐在双龙坊五号客厅里,穿着一身素色旗袍,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但说话还是平剧票友的腔调,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看了照片很久,说:“我不认得。炳生没有提过这个人。”沈望舒问曹炳生最近有没有异常,有没有说过谁在跟着他,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威胁。孙雪影想了一会儿,说:“他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在书房里坐到半夜。我问他,他只说‘政治部的事,你不懂’。他以前什么事都跟我说的。”她停了一下,又说:“出事那天早上,他出门以后又回来拿眼镜。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不回来了’。我骂他触霉头,他笑了一下就走了。”
沈望舒记下了“我不回来了”这四个字。一个每天八点出门上班的人,为什么要说“不回来了”。
他开始查王庭生的底。天津人,十九岁,无前科,无业,来沪不到半年。法捕房查不到他的落脚点,也查不到他和任何已知的政党组织有联系。但沈望舒注意到一个细节:王庭生被捕时身上除了枪,还有一张当天早班的沪宁铁路车票,上海到南京,发车时间是刺杀发生之后四十分钟。如果刺杀成功,他打算立刻离开上海。一个十九岁的、没有前科的、找不到任何组织背景的枪手,不可能独自完成这样的策划,不可能知道曹炳生每天七点四十五分从双龙坊出门、途经西爱咸斯路大福面馆门口,不可能在菜场人流里选好撤退路线,更不可能预先买好一张恰好赶得上的火车票。
王庭生有后台。他的后台在沈望舒够不到的地方。
线索断到这里,本来可以像阎瑞生案一样交上去,由某个“阿米尔”接手,然后以“日伪特务所为”结案。但沈望舒手里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他认识曹炳生,他知道曹炳生不是一个简单的“为国牺牲”的人。
他带着这个直觉重新翻了政治部近半年的内部通报。曹炳生签发的文件里,有一类他以前没有特别注意过:关于法租界内“抗日分子”活动的情报抄送记录。抄送对象包括法国驻沪总领事署、法租界警务处总监办公室,以及一个沈望舒在政治部四年从未见过的代号:“虹口方面”。
虹口。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所在地,日本宪兵队上海本部的驻地。政治部的情报抄送日本宪兵队,曹炳生亲自经手。
沈望舒坐在格子间里把那几页抄送记录看了很多遍。他想起曹炳生最近几个月偶尔在办公室接电话,说话声音很低,挂掉之后脸色不太好看。有一次沈望舒进去送文件,曹炳生把一份东西翻过来扣在桌上,朝他笑了一下,说“没什么,家里的事”。沈望舒当时没有多想。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份东西的抬头处印着一行很小的字,他只扫到了一眼:极司非尔路。
极司非尔路七十六号。汪伪特工总部。
沈望舒没有把这几页抄送记录归档。他把它们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然后他去找了方德贵,那个在酱园弄案里写过“劝解”的巡长。方德贵现在还在新成分局,人脉杂,什么道上的人都能搭上话。沈望舒请他帮忙打听一件事:最近有没有人从虹口那边出钱,买一个法捕房华探的命。方德贵三天后回话,只说了一句:“老沈,这个事你不要再问了。虹口那边出的钱,不是买曹炳生的命,是曹炳生收了虹口的钱。有人看不下去了,才动的手。”
沈望舒问“有人”是谁。方德贵摇头:“我只晓得,动手的人不是日伪,也不是重庆来的。是上海自己人。杜先生那边的人。”
杜月笙。
沈望舒回到捕房,把目前所有的碎片重新排了一遍。曹炳生在政治部的本职工作是侦查抗日志士的活动,他把这些情报抄送虹口日本宪兵队。76号出钱收买他,他收了。上海有人——杜月笙的人——决定动手,因为曹炳生不是“为国牺牲”,曹炳生是附逆。而戴笠的军统和杜月笙之间有合作关系,暗杀曹炳生的行动由重庆方面批准,由杜月笙在上海的人执行。事后戴笠致电杜月笙,说“炳生兄年来热心国事,今为暴徒狙击毙命,甚为悲悼”,假装不知情。曹炳生死了,法租界给他办了五千人的盛大出殡,法国总监为他流泪,国民政府发抚恤金,报纸称他“忠勤职守”。 而沈望舒现在知道,所有这些哀荣,都建立在一份被拿走的名单和一句“我不回来了”上面。-1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小刘在门口等他。
小刘二十一岁,去年刚从警校分来,跟沈望舒做跟班。瘦,话多,眼睛很亮,像望秋十五岁的时候。沈望舒没有兄弟,但他对小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他教小刘怎么看弹壳的落点,怎么在当铺里跟朝奉套话,怎么在报告里把“查无实据”写成“线索中断,建议继续跟进”。小刘学得快,也肯跑。沈望舒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在带一个年轻的、没有走岔路的自己。
小刘那天站在门口,脸上很兴奋,压低声音说:“沈先生,我查到了。王庭生住在法租界,霞飞路后面的弄堂里,有个房东认得他。房东说王庭生平时不在家住,但有一个常来找他的人,穿长衫,戴礼帽,说北方口音。我蹲了两天,昨天看见那个人又来了,进了王庭生的房间,待了一刻钟才走。我跟到霞飞路口,他上了一辆汽车,牌照我记下来了。”
沈望舒接过小刘递来的纸条,看了一眼牌照号。那是杜月笙名下通汇信托公司的车。他对小刘说:“你回去,把今天记的东西全部写下来,写成两份。一份交给我,一份自己留着,不要给任何人看。”小刘问为什么。沈望舒说:“因为这份东西一旦交上去,你和我都保不住它。”
小刘点了点头,跑走了。
第二天早上,沈望舒到捕房的时候,小刘没有来。他等到九点,等到十点。十点半,苏州河闸北段的一个水上巡捕来报,说在河湾里捞起一具男尸,身上没有伤痕,口袋里有一张法捕房政治部的临时出入证,名字是刘什么。
沈望舒去了停尸房。小刘躺在石台上,脸是青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还没说完的话。法医的结论是“溺水,无明显外伤,可能是不慎落水”。沈望舒翻过小刘的手,指甲里有泥沙,但手腕上没有绳痕,脖颈上没有指印。一个被扔进苏州河的人,如果还活着,会抓、会挣扎、会在指甲里留下抓凶手皮肉的痕迹。小刘的指甲里只有河泥。这说明他被扔下去的时候,已经不会抓了。
沈望舒站在停尸房里,没有哭。他把小刘的手放回身侧,走出停尸房,在苏州河边站了很久。河面上有驳船经过,汽笛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想起小刘昨天递给他纸条时手指的样子,年轻,干净,指尖因为紧张有一点发抖。
他去找政治部的法国上司,说小刘的死不是意外,要求立案调查。上司看着他,说:“沈,刘的尸检报告写得很清楚,没有他杀迹象。你是他的带教,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不能凭感情办案。”沈望舒说:“他查到了王庭生的联络人。他昨天跟我汇报过。今天他就死在河里。这不是感情,这是时间线。”上司沉默了一会儿,说:“沈,王庭生的案子已经移交了。刘的事,你不要再提。”
移交。和阎瑞生案一样,和曹炳生的名单一样,移交到一个沈望舒够不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望秋不在,灶披间冷着。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写:
“一九三九年五月。曹炳生被刺。凶手王庭生,十九岁,天津人,伤重羁押,供词无一字。暗格藏信,信已失,底板留压痕二字:名单。曹炳生抄送虹口日本宪兵队情报,经手人签名曹炳生。小刘查到王庭生联络人,次日死于苏州河,法医断为溺水,无他杀迹象。方德贵言:虹口出钱买曹炳生,曹收了钱。杜先生的人动的手。戴笠电杜月笙,称‘炳生兄年来热心国事’,哀悼。曹炳生出殡五千人,法国总监流泪,国民政府抚恤。余所查之真相,与余所参加之葬礼,为同一人之两副面孔。小刘死。此案不能结,亦不能查。记之。”
写完之后他停了很久。笔尖悬在“小刘死”三个字上面,墨已经干了。他又往下写了一行:
“曹炳生临死说:二百元一月的薪水,卖掉了三十岁的性命。他说得不对。他卖掉的不是三十岁的性命,是别人的性命。而他至死都觉得自己亏了。”
第二天,法捕房政治部为曹炳生举行了追悼会。沈望舒站在最后一排,听法国总监念悼词,听同事回忆曹督察长生前的勤奋和和善。他也跟着鼓了掌。散会之后他回到自己的格子间,把笔记本锁进抽屉,钥匙转了两圈。
小刘的位子空了两天,第三天来了一个新人,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沈望舒没有跟新人提起小刘。他只是在下班之前把一份旧档案递过去,说:“把这批卡片按日期重新排一遍。有看不懂的,问我。”
新人点头。沈望舒走出捕房,五月的上海黄昏已经暖起来了,西爱咸斯路的大福面馆门口,地上的血迹早就被冲洗干净了。他走过的时候,看见面馆老板正在收摊,一块抹布在门板上抹来抹去,抹掉的只是灰尘。
第四章 首富之绑
荣德生被绑走的那个早上,沈望舒不在高恩路。
他接到电话是九点五十分,荣公馆的管家打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老爷被军车带走了,对方说是警备司令部请去谈话,但电话打到警备司令部,那边说没有这回事。沈望舒问车牌,管家说少爷记下来了,15044。
沈望舒在警察局的格子间里把这个号码抄在纸上,看了几秒钟。15044,军用牌照,雪佛兰,淞沪警备司令部的车。一个绑匪用警备司令部的车绑走上海首富,车牌号连遮都不遮。要么是蠢到了极点,要么是有恃无恐到了极点。他倾向于后者。
他到荣公馆的时候,荣一心和唐熊源还在客厅里坐着,两个人的脸都是灰的。荣一心把经过复述了一遍:黑色雪佛兰拦在院门外,三个人,穿军装,手里有枪,出示了一张红色逮捕证,上面盖着“陆军第三方面军”的印,还说“司令部有事请荣老先生去一趟”。荣德生看了那张逮捕证,又看了看来人的车和枪,自己下了车,上了雪佛兰。从头到尾不到三分钟。荣一心说:“我拉了阿爸一把,那个人把逮捕证一晃,说‘你想妨碍公务?’”
沈望舒问:“逮捕证上的签名看清了吗?”
荣一心想了想:“毛森。二处处长毛森。”
沈望舒把“毛森”两个字写在纸上,和“15044”并排。然后他问唐熊源:“车牌你确定是15044?”唐熊源说确定,他当时站在车门外,特意看了一眼后牌照。
沈望舒走出荣公馆,站在高恩路的路口。四月底的梧桐刚抽了新叶,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他沿着荣德生的车平时驶出弄堂的路线走了一遍,在路口拐角处蹲下去看地面。柏油路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轮胎印,宽度和纹路像是大型轿车的,但这里每天过车无数,说明不了什么。他又走到弄堂对面的烟纸店门口,问老板早上有没有看见什么。老板说看见两辆黑车,一前一后,前面那辆停在路口,后面那辆从弄堂里冲出来拦住了荣家的车,后来荣老先生上了前面那辆,两辆车一起往东开走了。
两辆。一辆拦截,一辆接应。这是做过功课的,知道荣德生的车出来之后往哪边拐,知道在哪一秒截停最合适。沈望舒又问了烟纸店老板一个别人不会问的问题:“前面那辆车,是停在路口等着的,还是慢慢兜过来的?”老板说:“停了好一会儿了,我开铺子门的时候就看见它在那儿,我还当是哪家公馆的包车在等人。”
停了好一会儿。也就是说,绑匪在荣德生出门之前就到了,等在高恩路路口,等荣家的车出来。他们知道荣德生今天上午要出门,知道大概几点,知道走哪条路。这不是临时起意。
沈望舒回到警察局,先查15044的登记。结果是淞沪警备司令部副官处的车,登记使用人写的是“副官处公用”。他去警备司令部调用车记录,副官处的人翻了半天,说4月25日上午这辆车“未出库”。沈望舒说荣家的少爷和女婿亲眼看见了牌照,烟纸店老板也看见一辆黑色雪佛兰停在路口,怎么会未出库?对方把登记簿合上,说:“沈警官,登记簿上就是这么写的。你是不是去问问荣家的人,是不是看错了?”
他没有再问。回到局里,他把车牌号和“未出库”三个字写在纸上,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车是警备司令部的,登记簿说没出库。两种可能:登记簿是事后补的,或者有人把车开出去的时候没有登记。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警备司令部里有人配合,而且配合的人级别不低,能改记录,或者能绕过记录。
当天下午,蒋介石的限期破案令就下来了。七天。上海市警察局和淞沪警备司令部联合组成专案组,沈望舒被编进去,分配的任务是查赎金流向。专案组组长姓陆,是警备司令部那边的人,开会的时候反复强调“此案涉及军方,查的时候要注意分寸”。沈望舒问了一句:“注意分寸是什么意思?”陆组长看了他一眼,说:“就是不该问的不要问。”
沈望舒没有追问。他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接下来几天,荣家开始接到绑匪的电话,最初索要一百万美金,后来降到五十万。每次电话来,专案组都监听了,也派了便衣去接头地点蹲守,但绑匪一次都没有露面。沈望舒注意到一个规律:绑匪每次打电话,说的接头地点都精准地避开了便衣的布控范围,就好像他们知道便衣在哪里。他把这个观察报告给陆组长,陆组长说:“可能是绑匪太狡猾。”沈望舒说:“也可能是布控的人里有绑匪的眼线。”陆组长的脸色变了一下,说:“沈望舒,你说话要有根据。”
荣德生被释放是在五月二十八日晚上。绑匪收到钱之后把他送到霞飞路,叫了一辆黄包车让他自己回女婿家。沈望舒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消息。他去了荣公馆,荣德生坐在客厅里,精神还好,只是瘦了一圈。沈望舒问他被关在哪里,荣德生说先是在一条船上漂了两天两夜,后来关进一间石库门房子,睡硬板床,白天不许往窗外看。他还说了一个细节:看守他的人里,有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偶尔会说几句安徽话,叫他“老先生”,给他倒茶的时候手很稳,像是当过兵的人。
沈望舒问:“那个人有没有说过自己是什么部队的?”
荣德生想了想:“他说过一句,‘老先生,我们也是没办法,上头要钱。’”
上头要钱。沈望舒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专案组开始抓人是在六月中旬。沈望舒不知道具体的线索来源,只听说毛森那边先抓了一个叫黄锦堂的人,此人最近忽然阔绰起来,买了新汽车,穿高级西装,在歌厅酒楼挥霍。毛森审了黄锦堂之后,又陆续抓了刘瑞标、袁仲书、骆文庆等人。沈望舒被分配的工作是查赎金的去向,他去审讯室旁听过一次骆文庆的供述。骆文庆五十多岁,嵊县口音很重,说起分赃的细节毫不含糊:五十万美金分成十八股,他两股,袁仲书两股,黄锦堂两股,吴志刚两股。沈望舒问:“吴志刚是谁?”骆文庆说:“美大贸易公司的老板,车是他借来的。”
车。沈望舒追问:“向谁借的?”
骆文庆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警备司令部副官处长王公遐。15044,就是王处长批的。”
沈望舒把这句话记下来的时候,手是稳的,但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绑匪的作案工具——车、枪、逮捕证——全部来自体制内。黄锦堂是军统的人,搞来了柯尔特手枪和第三方面军的逮捕证;吴志刚通过王公遐借到了警备司令部的雪佛兰。作案的人穿着军装,拿着军方的证件,开着军方的车,以“执行公务”的名义把上海首富从家门口带走。 而负责破案的毛森,他手下的黄锦堂本身就是绑匪之一。 沈望舒在笔记本上把这条线画出来:黄锦堂(军统)—吴志刚(美大)—王公遐(警备司令部副官处长)—15044。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作案工具全部来自体制内。破案的人也从体制内来。
赎金的追查更让他无话可说。荣家交出去的是五十万美元现金,专案组最后追回来的数字,各方的说法对不上。沈望舒经手的账目上写着追回“美金五万八千九百元,黄金一百九十两”。 但荣家实际交出去的远远不止这个数。他去找陆组长问赎金清单,陆组长说:“部分赎金已作为办案奖励发放。”沈望舒问发给谁了。陆组长说:“有功人员。”沈望舒说:“有功人员是谁?”陆组长把茶杯放下,看着他说:“沈望舒,你是查案的,不是查账的。账目的事,到此为止。”
沈望舒没有再问。他回到自己的格子间,把陆组长的话记下来,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荣家被绑,荣家出钱,荣家拿不回来。绑匪穿军装,破案的也穿军装。
八月二十七日,军法处宣判,骆文庆、袁仲书、吴志刚、黄锦堂等八人死刑,立即执行。 沈望舒站在法庭的角落里听判决书。念到“黄锦堂”的名字时,他想起荣德生说的那个给他倒茶的、手很稳的年轻人。他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也许不是。也许那个安徽口音的年轻人只是被雇来看守的,连分赃的资格都没有。
宣判之后,沈望舒回到办公室,翻开笔记本,写道:
“一九四六年四月二十五日,荣德生被绑。车:警备司令部15044,副官处长王公遐批借。枪:军统柯尔特。逮捕证:第三方面军空白,黄锦堂搞来。绑匪组成:军统特务、嵊县帮、伪军旧部。赎金:荣家付出五十万美元,追回不足六分之一。毛森破案,得奖金五万美金,荣德生赠金表一只。余所查之事实:作案工具来自体制,作案人员来自体制,破案人员来自体制。此案非‘奇’,奇在无一人问:体制内的人为何要绑体制内的首富?”
写完之后他停了很久。窗外的上海已经是夏天了,蝉叫得很响。他想起一九二〇年阎瑞生案,那时候凶手用的是一辆借来的私家车,手段是勒死一个妓女。二十六年过去了,绑匪用的车更好了,枪更好了,逮捕证上盖着司令部的大印,赎金从几千块大洋变成五十万美金。但他这个探员要做的事,还是一样:在案发之后,把剩下的东西一件一件编号、登记、锁进柜子。而柜子的钥匙,不在他手里。
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抽屉里还夹着那两张酱园弄的出警底根,纸已经有点发黄了。
第五章 公路枪声
沈望舒接到协查通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十四日的傍晚。
海宁翁家埠在沪杭公路上海与杭州的交界处,地界归浙江,但案发地离上海不远,被杀的人又是上海报界和实业界的头面人物,法租界警务处收到了一份措辞客气的协查函:请协助提供史量才近期在沪的社会关系及通信往来。措辞客气,意思很清楚:主查不在租界,租界只需要交材料。
沈望舒被派去申报馆取材料。他第二天上午到汉口路申报馆大楼的时候,门口已经摆了花圈,进进出出的人胳膊上都缠着黑纱。接待他的是史量才的秘书,姓苏,叫苏静娴,三十岁上下,短发,穿一件深灰素旗袍,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下面是青的。她把沈望舒领进一间小会客室,桌上已经放好了一叠纸:史量才近三个月的读者来信摘录、外出活动记录、以及与几家同业报馆的往来函件。
沈望舒坐下来翻材料。苏静娴坐在对面,不说话,也不走开。他翻了几页,抬头问了一句:“史先生最后一次从杭州回来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便条、口信,都算。”
苏静娴看了他几秒钟,从旗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便笺,递过来。便笺上只有一行字,钢笔,笔画很急:“沪上恐有变,稿子照发。”沈望舒把便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史先生出发前一天晚上写的,夹在一份校样里交给我。”苏静娴的声音很平,“他原话是,‘如果我在路上耽搁了,你替我把稿子发掉。’”
“他知道有人要动他?”
“杨杏佛死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苏静娴说,“他买了防弹车,雇了保镖。但这次去杭州,两个少爷非要坐新车,他把保镖安排坐火车,自己带着一家人上了公路。他跟保镖说,‘这条路上我没仇人。’”
沈望舒把便笺抄了下来,原件还给苏静娴。他问:“史先生到杭州之后,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过?在杭州见过谁,打过什么电话?”
苏静娴翻出外出记录,指着其中一行:“十一月十号,秋水山庄来了一个客人,姓赵,说是杭州警察局的车务科长,来找史先生谈汽车牌照的事。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史先生送客回来,脸色不大好,我问他,他说‘没什么,问了几句闲话’。”
姓赵,杭州警察局车务科。沈望舒把这个信息记在纸上,没有当场说什么。他合上材料,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苏静娴忽然问了一句:“沈探员,你们租界会查这个案子吗?”
沈望舒站在会客室门口,想了想,说:“协查的意思是,我们把材料交过去,查不查,怎么查,不归我们。”
苏静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他送到楼梯口,说了一句:“如果有需要,可以再来找我。史先生的事,我知道的都可以说。”
沈望舒下了楼,走出申报馆大门,十一月的汉口路风很硬。他站在人行道上,把刚才记下的几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姓科长,车务科,来谈牌照。一个杭州警察局管车务的人,跑到西湖边上一个报馆老板的私宅里,坐了二十分钟,谈牌照。史量才从杭州回上海走的是沪杭公路,如果有人在路上设伏,第一件事就是弄一辆车、一副牌照,把那辆车横在公路上,让史量才的车减速,停下来。
他没有回警务处,直接去了闸北。方德贵在新成分局当巡长,路子杂,帮会里的事他问得出来。沈望舒在分局后面的茶馆里找到他,把事情简单说了,只问一句:“最近上海有没有人从杭州那边弄了一副假牌照?京字头的。”
方德贵端着茶碗想了一会儿,说:“你要问的是京字七十二号吧?”
沈望舒心里一紧。协查通报上只写了“一辆别克车横于路中”,没有提牌照号。方德贵是怎么知道的?他问:“谁跟你说的?”
“不用谁说。杭州那边有人传话过来,说这案子别碰,碰了没好处。传话的人原话是:‘京字七十二是南京盐业银行的牌照,仿的。真的那副还在银行里挂着,你去查也是白查。’”方德贵放下茶碗,看着沈望舒,“老沈,这案子和你以前查的那些不一样。阎瑞生是瘪三杀人,荣德生是绑匪要钱。这个是——你自己想。”
沈望舒没有接话。他坐在茶馆里,把手里所有的碎片排了一遍:一辆横在公路上的别克,仿制的京字牌照,六七个穿黑衣的枪手,第一枪打轮胎,司机和邓祖询先死,史量才逃进干水塘后被击中头部。专业,干净,有预谋,有情报,有掩护。枪手知道史量才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坐哪辆车,坐在车里的哪个位置。他们甚至知道这辆车是防弹的,所以第一枪打的是轮胎,先把车逼停。
谁知道这些?司机黄锦才。知道出发时间、路线、车上坐了几个人、谁坐哪里。但黄锦才当场被打死了。沈望舒在脑子里划了一条线:知道行程的人当中,黄锦才死了,史量才死了,邓祖询死了。活下来的沈秋水和沈丽娟受了伤,史咏赓跑了。史咏赓没有理由出卖自己的父亲。沈秋水更不可能。
那么,还有谁知道行程?
苏静娴说过,十月里有一个杭州警察局车务科姓赵的人来过秋水山庄。如果这个人不是来谈牌照的,是来确认行程的——史量才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几个人——那么设伏的一方在史量才离开杭州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全部信息。黄锦才可能只是提供了一个起点:史量才要去杭州,住一个月。剩下的,在杭州本地就能补齐。
但沈望舒也清楚,这条推理线走到“杭州警察局车务科”就断了。他一个法租界探员,没有权限去杭州查一个警察局的车务科长。他回到警务处,把申报馆的材料和协查通报一并交了,在自己的报告里写了一句:“据史量才秘书苏静娴称,史氏返沪前曾言‘沪上恐有变’,并留有便笺。又,杭州警察局车务科赵姓科长曾于十一月十日到访秋水山庄,自称商谈汽车牌照事宜,逗留约二十分钟。建议浙省方面注意此人。”
“建议浙省方面注意此人”这句话,沈望舒知道自己写也是白写。协查函上写得清清楚楚,主查在浙江,租界只提供材料。他的报告交上去,会被归入“已协查”的卷宗,然后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复。
果然,此后几个月,报上陆续登出消息:蒋介石电令浙江省主席鲁涤平“严缉凶犯”,悬赏缉凶,但始终没有一个人被抓。报纸上说“凶犯在逃”,说“案情扑朔迷离”,说“当局正全力侦缉”。沈望舒每次看到这些字,就想起方德贵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话:“京字七十二是真的在南京盐业银行挂着,你去查也是白查。”一个连牌照号都能提前知道是仿制的案子,查什么?怎么查?
十二月初,他因为要补充一份材料,又去了申报馆。苏静娴还是在那个小会客室里见他。这一次她主动说了一件事:“史先生下葬之后,他家里人在遗物里找到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几个人的名字,没有抬头,没有说明。史先生的儿子拿给我看了,我不认得上面的人,但其中一个姓赵的,名字很像那天来秋水山庄的那个车务科长。”
沈望舒问:“名单还在吗?”
苏静娴摇头:“史家的人收起来了。他们说,不打算交给任何人。”
沈望舒没有追问。他坐在会客室里,看着窗外汉口路上人来人往。申报馆的排字房在楼下,铅字撞击的声音隐隐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很密。他想,史量才活着的时候,这些铅字每天排出几十万份报纸,印着他的话、他的判断、他对这个国家的期望。现在史量才死了,铅字还在响,报纸还在出,只是头版上多了一个花圈。而杀他的人,可能正在某个办公室里喝着茶,看着同一份报纸,笑一下。
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苏静娴说:“沈探员,上次你走的时候我问你租界会不会查。你说不归你们管。我想再问一句:你个人,想查吗?”
沈望舒站在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想。但我查不动。”
苏静娴说:“那你就常来。你查不动的事,至少可以记下来。史先生活着的时候常说,报馆的本分就是记下来。你记下来,我替你留着。”
沈望舒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此后几个月,沈望舒隔一两个星期就去一趟申报馆,有时是取材料,有时就是坐坐。苏静娴给他看史量才生前留下的一些文字,有时也说她自己的事:她父亲是前清举人,她读过沪江大学,毕业之后在申报馆做外勤编辑,后来调到史量才身边当秘书。她说史先生说话声音不大,但决定的事情不改。她说史先生最后一次从杭州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秋水山庄的门,说“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念一份别人写的稿子。
沈望舒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他记的不是苏静娴说的话,是他自己想到的事:一个办报的人,明知路上有枪等着,还是上了路。便笺上“稿子照发”四个字,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条指令。法律保护不了他。巡捕房抓不到杀他的人。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让报纸继续印出来。
那年冬天,沈望舒在笔记本上写: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十三日,史量才殒于沪杭公路翁家埠。同行六人,司机黄锦才、邓祖询死,沈秋水、沈丽娟伤,史咏赓脱。现场:别克车横路,京字七十二牌照,仿制。枪手六七人,驳壳枪,先打轮胎,再射司机及前座。史量才逃入干水塘,头部中弹。协查由浙省主查,租界只交材料。方德贵言:京字七十二真牌在南京盐业银行,仿牌查无可查。申报馆秘书苏静娴出示史氏便笺:‘沪上恐有变,稿子照发。’又言杭州警察局车务科赵姓科长曾到秋水山庄。余报告建议注意此人。无下文。”
写完之后他停了很久,又加了一行:
“史量才在公路上说‘这条路上我没仇人’。他说得不对。仇人不在路上,在南京。”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想起苏静娴那天在会客室里说的话。“你记下来,我替你留着。”他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一种约定。但他知道,从那天起,他去申报馆的次数,比查案需要的次数要多。
第六章 西比利亚皮草行
那封匿名信是夹在曹炳生案卷宗里送来的。
沈望舒记得很清楚,曹炳生被刺之后第三天,政治部的通信员把一摞当天收到的信件放在他桌上,大部分是市民提供的线索,说在哪条路上看见过像凶手的人,或者哪个弄堂里新搬来一户可疑的北方人。沈望舒一封一封拆,拆到第七封的时候,信纸上的字迹变了,不是普通市民的歪斜钢笔字,而是一手练过的行楷,笔画干净利落。
信不长:“西比利亚皮草行近日有重庆方面人员活动,与曹案或有关联。请查。”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信封上的邮戳是前一天下午,从静安寺路邮局寄出的。沈望舒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把信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当天下午去了静安寺路。
西比利亚皮草行在静安寺路和戈登路的拐角上,门面不大,橱窗里挂着几件貂皮大衣,标价签上的数字高得吓人。沈望舒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伙计迎上来,脸上堆着笑,说先生要看什么皮子。沈望舒亮了一下巡捕房的证件,伙计的笑收了收,朝后面喊了一声“老板”。
老板姓徐,四十来岁,宁波人,说话慢条斯理的。沈望舒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客人。徐老板想了想,说:“巡捕房来问过了呀,前几天就来过了。那个案子,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普通客人,进来看看皮子,没买就走了。”
沈望舒问:“哪一天的事?”
“十二月二十一号,下午。一男一女,男的四五十岁,矮胖,女的年轻,二十出头,长得很标致。女的挑皮子,男的站在旁边看,后来忽然转身就往外走,走得很快。女的也跟着跑了。我还当他们是嫌贵。”
沈望舒问:“他们进来之前,门口有没有什么动静?”
徐老板犹豫了一下,说:“有。那个男的跑出去之后,外面响了两枪。我吓得蹲到柜台底下。后来巡捕来了,在门口捡了弹壳,问了我几句话就走了。我这橱窗玻璃上还留了个印子,你看——”他指了指橱窗右下角,玻璃上有一个圆形的裂痕,像被什么东西高速擦过,裂而不碎。
沈望舒蹲下去看那个裂痕。弹孔,不对,不是弹孔。子弹如果打穿玻璃,会留下一个清晰的洞,周围有放射状裂纹。这个裂痕是圆形的,玻璃向内凹了一点,没有穿透。他站起来,问徐老板:“子弹打在哪里?”
“打在门框上。木头门框,打了个坑,子弹弹飞了,不知道弹到哪里去了。巡捕来的时候找过,没找到。”
沈望舒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橱窗移到柜台,从柜台移到门口。门框上的弹坑已经用木腻子补过了,但还能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高度大概在一米五左右,正好是成年人腰胸之间的位置。开枪的人站在门外,朝门里打,目标是那个矮胖的男人。男人转身跑,子弹打偏,打在门框上。男人跑出门,枪手没有追,或者追了没追上。
他走出皮草行,站在静安寺路的人行道上,往东西两个方向看。这条路他很熟,巡捕房的车经常从这里过。西比利亚的斜对面是一家咖啡馆,再往东走几十步是平安大戏院。他走到咖啡馆门口,进去问了问当班的侍应。侍应记得那天的事:下午三四点钟,听见外面响了两声,像放炮仗,后来看见一辆汽车从门口开过去,开得很快。
“什么颜色?”
“黑的,或者深蓝的,没看清。”
沈望舒回到捕房,把当天的出警记录调出来。十二月二十一号下午,静安寺路西比利亚皮草行门口有人开枪,巡捕到场,捡获弹壳两枚,询问店员及路人,无人受伤,无人被捕,案件登记为“开枪滋事,原因不明”。他翻到记录最后,看见签名栏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小刘。
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小刘是十月份从政治部调去静安寺路分区值勤的,沈望舒批的调令。他当时觉得小刘应该多跑跑路面,不能总待在办公室里抄卡片。小刘去了分区之后,每星期还回来一趟,把沈望舒让他留意的几件事汇报一下。十二月二十一号那天,小刘值的是下午班。
沈望舒把出警记录翻到背面,在空白处看到几行铅笔字,是小刘的笔迹,写得很草:“西比利亚,一男一女,男矮胖,女年轻。女姓郑。男疑为76号人员。弹壳两枚,七点六五毫米,勃朗宁。女称与男为朋友关系,不愿透露姓名。男已离开。未立案。”
女姓郑。沈望舒盯着这个姓看了很久。他把出警记录合上,夹在腋下,出了办公室,直接去了静安寺路分区。小刘的储物柜还空着,分区巡官说小刘的东西已经收拾过了,私人物品交给了家属,工作笔记本按规定销毁了。沈望舒问销毁记录在哪里,巡官翻了半天,找出一张单子,上面列着“笔记本一本,已焚”。
沈望舒回到自己的格子间,把那张出警记录翻来覆去地看。小刘在背面写的几行字,是他对那天下午的事的全部记录。一个姓郑的年轻女人,一个矮胖的男人,两枚勃朗宁弹壳,没有立案。小刘没有继续追下去,也许是因为没人受伤,也许是因为那个男人已经走了,也许是因为姓郑的女人不肯说自己的名字。但小刘把“女姓郑”三个字写下来了。他记住了这个姓。
沈望舒开始查十二月二十一号前后静安寺路一带的所有警情记录。三天之内,同一区域还有一条记录:十二月二十二号上午,一个年轻女人到静安寺路分区,说要找昨天出警的巡捕。值班的警员告诉她小刘不在,女人就走了,没有留下姓名。值班警员在记录末尾写了一句“自称姓郑”。
同一个姓。同一个女人。她来找过小刘。小刘第二天就死了。
沈望舒坐在格子间里,把时间线排出来:十二月二十一号下午,西比利亚皮草行门口开枪。小刘出警,记下“女姓郑”。十二月二十二号上午,郑姓女人来找小刘,没找到。十二月二十三号,小刘的尸体在苏州河被发现。中间隔了一天。
他去找方德贵。方德贵在虹口那边有熟人,76号的事他打听得到。沈望舒没有绕弯子,直接问:“76号最近有没有抓一个姓郑的女人?”方德贵看了他一眼,说:“你问这个做什么?”沈望舒说:“曹炳生的案子,可能跟这个姓郑的有关。”方德贵沉默了一会儿,说:“76号抓的人多了,姓郑的也有。但你说的是哪一个,我不晓得。”
沈望舒没有追问。他从方德贵那里出来,去了趟申报馆。苏静娴认识几个跑社会新闻的记者,其中有一个专门跑政治部这条线。沈望舒把西比利亚皮草行的事说了,只问一句:“十二月二十一号前后,有没有人听说过西比利亚那边出的事?”那个记者想了想,说:“听说了,但没登。因为第二天76号那边传话过来,说这件事不要报。”
不要报。沈望舒回到捕房,把出警记录、小刘的铅笔字、郑姓女人来找小刘的记录,全部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他没有写结论,因为结论还太早。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矮胖的男人,在枪响之前的一瞬间转身跑了出去,把年轻女人留在店里。他跑得很快,快到一个训练有素的枪手都没打中他。他对西比利亚皮草行的门朝哪边开、出门之后往哪个方向拐最安全,了如指掌。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客人。
一九四〇年二月,消息传到捕房的时候,已经过了个把月。
76号处决了一个女犯人,姓郑,二十三岁,中统情报员,曾在西比利亚皮草行设伏刺杀丁默邨,事败被捕,关押数月后秘密处决。 消息是方德贵带来的,他在虹口那边的一个线人参加了处决后的掩埋。方德贵说:“那个女的,临死前一句话没说。76号的人让她写悔过书,她写了三个字:‘不后悔。’”
沈望舒坐在茶馆里,手里转着茶杯,没有说话。他想起十二月二十二号上午,那个到静安寺路分区找小刘的女人。她来找小刘做什么?也许是想告诉小刘,那个矮胖的男人是谁。也许是想让小刘不要继续查下去。也许只是想知道,那天下午出警的巡捕有没有把她记下来。小刘不在。她走了。第二天小刘死了。
他把这两件事排在一起:如果小刘那天上午在分区,郑姓女人就会见到他,告诉他那个矮胖男人是76号的丁默邨。小刘就会把这个信息记下来,报告上去,巡捕房就会知道,十二月二十一号下午在西比利亚皮草行门口开枪的人,目标是丁默邨。这个案子就会从“开枪滋事,原因不明”变成一桩有明确目标的刺杀案。76号就不能悄无声息地把那个姓郑的女人抓走、关几个月、然后秘密处决。
但小刘不在。小刘在苏州河里。
沈望舒回到住处,翻开笔记本,写: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二十一号,静安寺路西比利亚皮草行门口,两枪,未伤人。出警巡捕刘,现场记录:一男一女,女姓郑,男矮胖,疑为76号人员。弹壳两枚,勃朗宁。未立案。二十二号上午,郑姓女子到分区找刘,刘不在。二十三号,刘死于苏州河。一九四〇年二月,76号处决女犯郑苹如,二十三岁,中统情报员,曾于西比利亚设伏刺杀丁默邨。刘生前记录‘女姓郑’三字。余查曹炳生案时,曾得匿名信一封,称西比利亚有重庆方面人员活动。余去现场看过,见橱窗玻璃裂痕一处,门框弹坑一处。当时以为与曹案有关,未深究。今知此裂痕为郑苹如所留。刘记其姓,余见其痕,皆未及救。”
写完之后他停了很久。他又往下写:
“郑苹如死前写‘不后悔’三字。刘死前无一字。余在两者之间,既未阻止前者,亦未救下后者。此案余不能记功,亦不能记过。只能记:有一个人在西比利亚皮草行门口开过枪,有一个人记下了她的姓,有一个人看见了她留下的弹痕。三个人都死了。剩下一个看见弹痕的人,坐在这里写这些字。”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窗外是二月末的上海,天暗得很早,弄堂里有人在生煤球炉,烟味从窗缝里渗进来。他忽然想起一九二〇年阎瑞生枪毙那天,他在龙华刑场外面看见的那个摇摄影机的男人。那个男人拍下来的胶片,后来在夏令配克影戏院放了,观众挤破了门。二十年后,又有人在上海开枪,又有人在上海被枪毙,又有人在皮草行的橱窗上留下了一个弹痕。玻璃换过了,但裂痕的形状沈望舒还记得。圆形的,向内凹,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第七章 舞潮之夜
沈望舒那天穿的是制服。
警察局的命令前一天就下来了:一月三十一日下午,社会局有请愿活动,各分局抽调警力维持秩序,不得携带枪支,不得主动使用警械,以劝导为主。沈望舒被编在第二梯队,站在社会局大院外侧的铁栅栏后面,任务是“防止人群冲入办公区域”。出发前,分局长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今天来的人,不是来闹事的,是来要饭的。你们家里也有姊妹,下手轻一点。”
沈望舒站在栅栏后面,下午的风很冷。他看见人群从静安寺路方向过来的时候,先听到的是声音。几千双皮鞋和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的声音,混着口号,混着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我们要吃饭”。队伍最前面是一面横幅,白布黑字,写的是“反对抽签禁舞,我们要转业”。举横幅的是两个年轻女人,一个穿阴丹士蓝旗袍,一个穿灰呢短大衣,两个人的脸都冻得发白,但手举得很稳。
队伍停在社会局大门前的时候,沈望舒估算了一下人数。栅栏内外的警察加起来不到一百人,来的人至少有四五千。比例悬殊到不像维持秩序,像摆个样子。
代表进去交涉,人群在外面等。起初还算安静,有人坐在台阶上啃大饼,有人把标语牌立在脚边搓手取暖。沈望舒听见旁边一个年轻警察小声说:“这么多女人,怎么抓?”另一个老警察说:“抓什么抓,让她们喊,喊累了就回去了。”
然后楼上的玻璃碎了。
沈望舒抬头看,三楼的一扇窗子被从里面砸开,玻璃碴子落下来,底下一片尖叫。接着传来喊声,听不太清,但有一句很清楚:“打人了!”人群像被点着了一样,前面的人往前涌,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着往前涌。沈望舒听见身边有人喊“守住栅栏”,但声音立刻被淹没了。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被挤倒在台阶上,后面的人踩着她往前冲,他伸手拽了她一把,把她从人流里拉出来,她脸上全是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转头又往里面跑。-15
分局长在对讲机里喊“拦住”,但没有人动。沈望舒也没有动。他站在栅栏边上,手扶着铁栏杆,看着人群像水一样漫过栅栏,涌进社会局大楼的门口。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龙华刑场外面,人群也是这样往前涌的,只不过那时候他们涌向的是一个被枪毙的人,今天他们涌向的是一栋楼。
楼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桌椅被推倒,抽屉被拉出来,文件从窗口一片一片地飞出来,像下了一场白纸的雪。有人扛着一张办公桌走到窗边,喊了一声,把桌子扔了下来。桌子落在院子里,腿断了,抽屉滚到沈望舒脚边,里面掉出一叠纸,是舞厅登记表,上面印着百乐门、仙乐斯、米高美的名字。-15
就在那个时候,沈望舒看见了她。
她从大楼侧门被人推出来,踉跄了两步,扶住门框才站稳。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有一道灰印子,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男式的旧棉袄,太大了,袖口卷了好几道。她抬起头来,往院子对面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
沈望舒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认出来了。
不是从脸上认出来的。脸变了,四十多岁的女人,瘦,颧骨高出来,眼角有细纹。他是从她扶门框的那个姿势认出来的。十五岁那年她和他吵架,说完“王莲英是白天死的”之后转身回房间,就是那样扶了一下门框,手指头扣在木头的边沿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走。
他叫了一声“望秋”。声音不大,隔着一个混乱的院子,她应该听不见。但她转过头来了。她看见了他,站在铁栅栏后面穿制服的他,隔着飞舞的纸片和奔跑的人群。她的表情先是空的,然后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沈望舒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他没有走过去,因为那时候“飞行堡垒”到了。
装甲车的引擎声从林森中路那头压过来,荷枪实弹的军警跳下车,开始抓人。他们从院子的两头往中间收,抓住胳膊就往囚车上拖。沈望舒看见那个穿灰呢短大衣的女人,就是举横幅的那个,被两个警察架着拖过院子,她的鞋掉了一只,脚上只穿着袜子,踩在水泥地上。她没有喊,只是拼命扭过头,朝人群里喊了一句什么。沈望舒后来在口述记录里读到,她喊的是“美虹,警察来捉人了,快来救救我”。金美虹。维也纳舞厅的顶梁柱,舞女联谊会的总干事。沈望舒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在《申报》那篇《四千舞女怎样活下去》的访谈里,她是“十二金钗”之首。-15
望秋在混乱中被推到了墙根底下。她没有往里面冲,也没有往外跑,就靠在墙边站着,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沈望舒穿过人群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她的眼睛是干的,不像院子里很多女人在哭。她看着他制服上的编号,说:“阿哥,侬哪能还勒此地?”(哥,你怎么还在这儿?)
沈望舒说:“我在这里当差。侬呢?”
望秋把棉袄的领子拢了拢,说:“我勒舞厅做了十五年。”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事。“百乐门三年,仙乐斯五年,新仙林七年。今朝新仙林关门了。”
沈望舒没有说话。他站在妹妹面前,听见身后囚车的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想问她这二十年去了哪里,跟谁走的,为什么不写信,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但他一句都问不出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她一直在上海,在离他不到三公里的地方,在百乐门,在仙乐斯,在新仙林,在那些他每天路过但从来没有走进去过的霓虹灯后面。
“1928年侬走脱之后,”他终于开口,“我寻过侬。”
“寻过?”望秋看了他一眼,“侬是拿通缉令寻的还是拿户口簿寻的?”
沈望舒没有回答。望秋也没有追问。她转过头,看着院子里的狼藉,看着碎玻璃、断椅子腿、被踩进泥里的标语纸。她说:“阿哥,今朝迭些人,侬抓伐?”(哥,今天这些人,你抓吗?)
沈望舒说:“我是维持秩序的。”
望秋笑了一下,很淡,像水面上起了一阵风:“维持秩序。我做了十五年舞女,头一趟看见警察维持秩序维持到我们头上。”-15
抓捕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飞行堡垒”带走了好几百人,院子里剩下的人渐渐散了,有些是家属来接的,有些是自己走的。望秋没有走。她坐在社会局台阶最下面一级,从棉袄口袋里摸出半包压扁的香烟,点了一根。沈望舒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天黑透了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旗袍后面的灰,说:“我住勒闸北,亭子间。侬要是有空,来看看。”她把香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了,又说了一句:“不带通缉令也可以来。”
沈望舒看着她走出社会局大院,拐上林森中路,汇进稀稀落落的人群里。她的背影很小,混在那些和她一样穿着旧旗袍、揣着半包烟的女人中间,几步之后就分不清了。他站在大门口,制服上落了一层灰,口袋里还揣着分局长发的“劝导手册”,一页都没有翻开过。
那天夜里他回到住处,没有开灯,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纸上,他写:
“一九四八年一月三十一日,社会局。舞潮。抽签十四家,仙乐斯、百乐门、米高美、丽都在列。请愿者数千,代表求见吴开先,拒。冲突起,楼内器物毁。飞行堡垒至,捕数百人。余在场维持秩序,未捕一人,未伤一人。望秋在人群中。分别二十年,见之如见陌生人。彼做舞女十五年,余一无所知。”
写完之后他停了很久。笔尖悬在“一无所知”四个字下面,洇出一小团墨。他又往下写:
“余查案二十八年,卷宗里死人有名有姓,活人无名无姓。望秋做了十五年舞女,在百乐门、仙乐斯、新仙林三块招牌下面站了十五年,余每星期从这三块招牌下面走过,从未抬头看过。刑法不管舞女失业,巡捕房不管舞厅关门。今日她站在余面前,余能做的只是站着。维持秩序,维持的是谁的秩序。”
他把笔记本合上。隔壁灶披间没有声音,望秋不在。他忽然想,如果一九二八年那天他没有拍桌子说“不行”,如果那天他说的是“侬自己当心”,望秋是不是就不会走。但他又想,就算她没走,一九二八年的上海也不会给她一条更好的路。她还是会去舞厅。她还是会站在那些霓虹灯下面。他还是会从那些霓虹灯下面走过,不抬头。
两天后,报纸上登出消息:被捕舞女陆续保释,舞潮案以“宽大处理”收场,禁舞令暂缓执行。沈望舒在分局走廊里看到这张报纸,折起来揣进口袋。他没有去闸北。他去了申报馆,苏静娴还在那里。她把报纸上关于舞潮案的报道剪下来,夹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在封面上写了日期。沈望舒坐在会客室里,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苏静娴听完,问了一句:“你妹妹现在住哪里?”-15
沈望舒说了闸北的地址。苏静娴说:“你去看她的时候,替我带句话。就说,申报馆有个姓苏的,想听听舞女自己的事。不是登报的那种听。”
沈望舒点了点头。他走出申报馆的时候,汉口路上的风比社会局那天更冷。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报纸的折角。他想,禁舞令暂缓了,舞厅复业了,望秋可以回去跳舞了。但有一天她跳不动了呢?有一天那些霓虹灯真的灭了呢?到那时候,他是不是又会站在某个院子里,穿着制服,看着一群人往前走,然后告诉自己“维持秩序”?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或者后天,他会去一趟闸北。不带通缉令。
第八章 情奔
一九二八年秋天,沈望舒在巡捕房的格子里收到一封公函,落款是黄公馆。
信是黄家老爷亲笔写的,字迹板正,措辞客气,大意是:小女慧如被家中男仆陆根荣诱拐出走,下落不明,请巡捕房协助查寻。附了一张黄慧如的小照,二十来岁,圆脸,短头发,穿一件素色旗袍,站在黄家花园的洋房前面,身后一株桂花树正开着花。另附一张陆根荣的画像,是找人凭记忆画的,二十七八岁,方脸,浓眉,穿号衣,像是听差打扮。
沈望舒把两张画片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黄慧如在照片里笑得很开,露出一排牙齿,手里捏着一枝桂花,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陆根荣的画像没有笑,画师把他的嘴角画得往下撇,显得很凶。沈望舒不知道画师有没有见过陆根荣本人。诱拐案的画像,十个里有九个是照着“坏人”的样子画的,跟真人像不像,没人管。
他先去黄公馆问话。黄老爷坐在客厅里,身后摆着一架紫檀屏风,说话的时候不看沈望舒,看的是屏风上的螺钿仕女图。他说陆根荣是苏州人,来黄家三年,起初在厨房打杂,后来升了二门上的听差,管收发信件和跑腿。女儿慧如二十一岁,平时不大出门,偶尔去南京路的绸缎庄扯料子,都是陆根荣跟着。黄老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原以为他老实。”
沈望舒问:“黄小姐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字条?”
黄老爷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封信,递过来。信纸是黄慧如的,字写得大而圆,笔画很用力:“父亲大人:女儿走了,跟陆根荣走的。女儿自己想走,他没有拐我。不要寻我。慧如。”黄老爷在旁边用手指点着“他没有拐我”四个字,说:“这一定是被逼着写的。她一个小姐,怎么会自己看上一个下人。”
沈望舒把信纸折好,没有接话。他问陆根荣在苏州的地址,黄老爷说查过了,苏州阊门外,具体哪条巷子记不清,黄家派人去过一趟,陆根荣的老娘还在,但陆根荣没回去过。沈望舒问黄家派去的人有没有问邻居,黄老爷说问了,邻居说陆根荣小时候就出去学生意了,很少回来。
沈望舒回到捕房,把黄慧如的信纸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女儿自己想走,他没有拐我。”字写得虽然急,但笔画是稳的,没有涂改,没有犹豫。他拿这一句跟黄老爷的话对了一遍:黄老爷说“一定是被逼着写的”,但信里没有一句“救我”或“我被骗了”的意思。如果是被逼的,该留暗号,或者写几句不相干的话让家里人起疑。黄慧如没有。她写得明明白白,像是想清楚了才落笔的。
他又去了一趟黄公馆,这次是找黄家的佣人问话。二门上的老妈子说,陆根荣在黄家做了三年,老实,话少,跑腿勤快。黄小姐平时不大跟他说话,但出门扯料子的时候,都是陆根荣跟着,有时候回来晚了,黄小姐会给陆根荣几个铜板让他去吃碗面。老妈子说:“也没什么出格的。就是有一趟,黄小姐买了一对绢花,红的,戴了一朵,另一朵给了陆根荣,叫他拿去给他妹妹。陆根荣的妹妹在苏州乡下,没来过上海。黄小姐心善。”
心善。沈望舒把这个词记在笔记本上。一个小姐给下人一朵绢花,让他带给乡下的妹妹。这件事在黄老爷嘴里大概不算什么,但在一个每天替小姐跑腿、帮小姐挑料子、替小姐开门的年轻男人心里,也许算点什么。
他去了趟苏州。阊门外找了两天,在一条叫杨安浜的巷子里找到了陆根荣的老娘。老太太六十多岁,眼睛不好,一个人住半间瓦房,靠糊纸盒过活。沈望舒问她陆根荣有没有回来过。老太太说没有,但今年春天寄过一笔钱回来,十块大洋,是从上海寄的,汇款单上写的地址是虹口。沈望舒问汇款单还在不在,老太太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写着汇款人姓名“陆根荣”,地址是“虹口东有恒路德心里”。沈望舒把地址抄下来,把纸片还给老太太,问她知不知道儿子跟黄家小姐的事。老太太说不知道,只知道儿子在黄公馆当差,东家待他还好。
沈望舒当天下午就回了上海,直接去了虹口东有恒路。德心里是一条窄弄堂,住了十几户人家,他问到第三家,房东是个江北老太太,说姓陆的房客春天住过两个月,后来搬走了,搬去闸北。沈望舒问闸北哪里,老太太说不清楚,但说那个姓陆的年轻人有一个妹妹,妹妹嫁在闸北,妹夫是拉黄包车的,姓周。沈望舒在闸北找到姓周的黄包车夫,车夫说陆根荣春天确实来过,住了几天就走了,他老婆陆氏哭了一场,说阿哥要出远门。沈望舒问去了哪里,车夫摇头:“他只说要走远一点,没讲什么地方。走之前一天,有个年轻女人来找过他。”
沈望舒问:“什么样的女人?”
“二十来岁,圆脸,短头发,穿一件素色旗袍,蛮体面的。两个人在灶披间讲了半天话,后来那女的先走的。第二天陆根荣也走了。”
圆脸,短头发,素色旗袍。沈望舒把车夫的描述和黄慧如的小照对了一遍。她来找过陆根荣。是她自己找来的。她不是被拐的。
回到捕房,沈望舒把调查结果写进报告:陆根荣没有回苏州老家,黄慧如曾主动到闸北找陆根荣的妹妹,二人一同出走,黄慧如亲笔信明确表示“女儿自己想走,他没有拐我”。他建议黄家撤案,或者至少不要以“诱拐”立案。报告交上去之后,巡捕房的英国督察批了一行字:“黄家是体面人家,小姐跟下人跑了,总要有个说法。再查。”
再查。查什么?沈望舒又去了趟黄公馆,这回黄老爷不见他了,出来的是黄家的账房先生。账房先生转述黄老爷的话:陆根荣一定是使了手段,黄小姐年幼无知,被哄骗了。巡捕房如果找不到人,黄家就自己想办法。沈望舒问“自己想办法”是什么意思,账房先生不接话,只说“老爷的意思是,这个案子巡捕房管不了,黄家就自己管”。
几个月后,沈望舒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陆根荣在无锡被抓到了,是黄家派人去抓的。报纸上说“黄慧如小姐被诱拐案已破,陆根荣供认不讳”,但沈望舒后来从方德贵那里听说,陆根荣在堂上翻供了,说黄慧如是自愿跟他走的,他从来没有拐过人。黄慧如本人也被带到了堂上,法官问她是不是被诱拐的,她答了三个字:“我自己。”
这三个字登在报纸上,第二天就成了上海滩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说黄慧如不要脸,有人说她中了邪,有人说陆根荣给她灌了迷魂药。没有人信她的话。一个富家小姐跟下人跑了,怎么可能是她自己愿意的。黄家老爷在堂上哭了一场,说家门不幸,请求法官严办陆根荣。陆根荣被判了徒刑,黄慧如被带回黄家关了起来。
沈望舒后来再也没有查过这个案子。他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一九二八年秋,黄慧如陆根荣案。黄慧如亲笔书‘没有拐我’,堂上供‘我自己’。巡捕房批‘再查’。查来查去,查不出一个小姐自愿跟下人走。刑法里没有这一条。黄家把女儿关回去,陆根荣判刑。案子结了。所谓的结。”
写完之后他停了很久,又加了一行:“望秋今年廿三,在启秀女校念书。她要是也跟人跑了呢?”
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望秋已经在家里跟他吵过一架了。吵的是同一个事:望秋想跟一个唱文明戏的男人去外地,沈望舒拍了桌子说不行。望秋回了他一句:“阿哥,侬当巡捕当得只会讲‘不行’了。”三个月后望秋走了,留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阿哥,侬要是当我是犯人,就发通缉令。要是不当,就莫管我。”
沈望舒没有发通缉令。他把那封信夹进了笔记本,跟黄慧如的那封信放在一起。两封信,两个女人,一个说“他没有拐我”,一个说“莫管我”。他当时不明白这两封信在说同一件事。他花了二十年才明白。
一九四八年冬天,舞潮案过去大半年之后,沈望舒去了一趟闸北。
望秋的亭子间在一条叫永兴里的弄堂里,底楼灶披间后面,门开在弄堂的夹缝里,窄得只能侧身进去。他站在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弄堂里有人在生煤球炉,烟呛得他咳了一声。门开了,望秋站在门里,穿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像是正在吃饭。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让开,也没有关门,就那么站着。
沈望舒说:“我来了。”
望秋说:“我看见了。”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望秋把身子侧了侧,让他进去。亭子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碗泡饭一碟酱菜,筷子搁在碗沿上。沈望舒在椅子上坐下来,望秋坐在床沿上,两个人中间隔着那碗泡饭。
沈望舒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一九二八年那一页,递给她。望秋接过去,凑到灯底下看。她看得很慢,沈望舒等着。她看到“黄慧如亲笔书‘没有拐我’”那一段,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望秋今年廿三,在启秀女校念书。她要是也跟人跑了呢?”的时候,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侬记了廿年,就记了这个?”
沈望舒说:“我查了廿八年案,就查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案子,我破不了。因为我根本不该是那个破案的人。”
望秋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十五岁那年的样子,又亮又硬,像一块磨圆了的石头。她说:“黄慧如后来哪能了?”
“不知道。报上后来没有消息了。陆根荣坐牢,黄慧如被家里带回去。再后来就没人提了。”
望秋把笔记本还给他,站起来走到桌边,从碗橱里又拿出一只碗一双筷子,把泡饭分了一半给他。她坐回床沿上,端起自己那碗,说:“侬晓得我当初为啥走伐?”
沈望舒端着碗,没有动。
“不是因为侬拍了桌子。拍桌子嘛,哪家阿哥不拍桌子。”望秋夹了一筷子酱菜,“是因为侬看我的样子,跟侬看卷宗里那些犯人的样子是一样的。侬觉得我要么是犯人,要么是受害人,没有第三种。我走脱之后,头两年在百乐门做,天天想着侬会不会来寻我。后来想通了,侬不会来的。侬要是来寻我,就等于是承认侬错了。侬这个人,查案子查了一辈子,最不肯认的就是错。”
沈望舒端着泡饭,吃了一口。米粒有点硬,泡的时间不够。他说:“我今朝来了。”
望秋看了他一眼:“嗯。来了。”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那碗泡饭。望秋收了碗去灶披间洗,水声哗啦哗啦的,跟二十年前在灶披间洗碗的声音一样响。沈望舒坐在亭子间里,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他想了想,拿起望秋搁在桌上的铅笔头,写:
“一九四八年冬,闸北永兴里。望秋回来了。黄慧如案不结。有些案子永远结不了,因为那根本不是案子。一个人想按自己的意思活,在上海滩,就是奇案。我查了一辈子,最后一条记我自己。”
他写完的时候,望秋从灶披间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她瞥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字,说:“写完了?”
“写完了。”
“那本子给我看看。”
沈望舒把笔记本递过去。望秋从头翻起,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沈望舒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翻页的手指,粗糙了,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常年碰水留下的红印。她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沈望舒猜是酱园弄那一页,或者是小刘死的那一页。她没有说话,接着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完了,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煤球炉旁边,打开炉门,用火钳捅了捅,炉膛里透出暗红的光。她回过头来,说:“本子我替你收着。你下趟来,再写。”
沈望舒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望秋又说了一句:“阿哥,明早来吃饭。我烧泡饭,多放点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炉子旁边,手里还拿着火钳,棉袄的袖口卷着,脸上被炉火映得暖了一点。他忽然想起一九二〇年在龙华刑场外面,那个卖梨膏糖的小贩被撞了担子之后一边扶正糖盘一边踮脚往前看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看热闹的人都是没心肝的,现在他知道了,看热闹的人回到家里也要吃饭,也要洗碗,也要在弄堂里生煤球炉。
他走出永兴里的时候,闸北的夜已经深了。弄堂口有一盏路灯,灯泡不大亮,底下围着一群小孩在拍皮球。他站在灯底下,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已经揉软了的报纸折角。禁舞令暂缓了,舞厅复业了,望秋可以回去跳舞了。他不知道她还会跳几年,不知道那些霓虹灯什么时候真的会灭。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他会来,吃一碗多放了水的泡饭。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