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说,想把欠我的七周年纪念日补上。
我看着消息,只回了一个条件。
“晚上七点,你到了,我们就吃饭。”
她很快发来那家餐馆的定位。
后面跟着一张订好的双人套餐。
“这回绝不让你等,周砚。”
我盯着最后两个字,坐了很久。
分手三个月,她已经很少这样叫我。
从前她叫我砚哥,后来叫老周。
再后来,电话接通,只有一句帮个忙。
餐馆还是我们刚工作时常去的那家。
桌角的白漆补过,窗帘换成了米色。
我提前十分钟到,选了靠门的位置。
服务员认出我,笑着问许小姐呢。
“还没到。”
这三个字,我在这里说过很多遍。
我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空椅上。
里面是她家的钥匙,还有一只小录音机。
录音机是她送我的第一件生日礼物。
已经修好,电池也换成新的。
六点五十七,她打来电话。
背景里有人喊她,许总,车到了。
“程叙那边临时出了点事。”
她语速很快,像在安排一场转场。
“你先点菜,我处理完就来。”
我捏着菜单,没有去看菜名。
“七点能到吗?”
“你别这么较真,今天是我们补纪念日。”
电话那头响起车门关闭的声音。
她又放软语气,叫了声砚哥。
“就一会儿,最多半小时。”
我看着窗外,行道树已经落光了叶子。
以前听见这个称呼,我会把椅子坐热。
给她点不放香菜的面,换一壶热水。
再告诉服务员,不急,人马上就来。
这一次,我说:“那今天不吃了。”
她没听清,问我说什么。
“许棠,我们说的是七点。”
“你到了,我们吃。你不到,我就走。”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周砚,你拿什么事跟我置气都行。”
“非要拿这一天吗?”
我也想问她,为什么偏偏又是这一天。
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不用赶了。
七点整,餐馆墙上的钟响了一声。
我请服务员把还没下锅的菜退掉。
茶位费照付,纸袋寄在收银台。
“她姓许。来拿东西,不用留饭。”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欲言又止。
我冲他笑了一下,推门出去。
冷风钻进领口,我竟然觉得饿。
不是那种胃酸顶着胸口的难受。
就是很普通、很踏实的饿。
我在巷口买了一份牛肉炒饭。
这回加了香菜,还多要一勺辣椒。
端碗的手有些抖,第一口呛出了眼泪。
摊主递纸给我,说慢点,没人抢。
我低着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七点二十八,许棠的电话打进来。
她问:“你人呢?”
“吃饭。”
“我已经让司机掉头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压着的火。
“我推掉了后面的安排,你总该在吧?”
我夹起一块牛肉,咽下去才答。
“我说过,不用赶。”
她那边很安静,像是刚进了餐馆。
接着,我听见纸袋被打开的声音。
“你连录音机都不要了?”
我望着路边一辆开走的末班公交。
“这是你想要回去的东西。”
“我没说过要回去。”
“那你可以留着,也可以扔。”
她的呼吸忽然重了。
“你是不是已经认识别人了?”
我很想发火,想把碗摔在地上。
六年多,到头来我的离开还得有个别人。
可摊主在擦桌子,饭也很好吃。
我不想把这顿饭弄坏。
“我只是今天不想等你。”
挂断后,我把剩下的炒饭吃干净。
阿梁发来消息,问仓库钥匙还要不要。
他替我看好一间临街的小屋。
前面能接活,后面勉强放一张折叠床。
我原来总说再想想,位置有些远。
其实是怕许棠哪天找我,我来不及。
我擦净手,给他回了个要。
“现在就签。押金我转给你。”
钱转出去,余额少得有点难看。
我盯着数字,却笑出了声。
摊主以为我被辣得失常,给我添了汤。
“喝点热的,舒服。”
我捧住那碗汤,点了点头。
许棠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们就不能好好吃一次饭吗?”
我把手机扣下,没有再回。
我当然想过。
想了六年,想得饭凉了都舍不得走。
1
新店的卷帘门卡住了半截。
阿梁举着手电,让我从侧面推。
我蹲在门口,裤脚蹭了一层黑灰。
门终于升上去时,里面空得能听见回音。
“拾音工作室,就开在这儿?”
阿梁看着发霉的墙,替我发愁。
“开。”我说,“租金能付得起。”
我是做录音和现场声音的。
小到替老人修一段旧磁带的声音。
大到给一场演出安排收音、放音。
这些年给许棠的活动救场最多。
她是晟川公司的项目负责人。
忙起来没日没夜,也确实能扛事。
我爱她那股不肯服输的劲。
她第一次独立办展,凌晨找不到搬运工。
是我陪她把二十只展箱抬上三楼。
天亮后,她靠在楼梯上,分我半个包子。
“等我有出息,谁也别让你受委屈。”
那年我信得很认真。
后来她越来越有出息。
我也越来越擅长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阿梁替我拧灯泡,问那顿饭怎么样。
“没吃成。”
他哦了一声,没有骂她。
只把带来的两碗面放到桌上。
“那就吃这个。别连夜给自己装修。”
我接过面,忽然想起分手那天。
那天我爸以前放电影的春和礼堂清场。
旧座椅要拆,他约了几个老伙计。
想在搬走前,再放一回年轻时的片子。
许棠答应来,还说要给我爸拍张照。
我爸从下午开始擦那件旧夹克。
他没催她,只一遍遍问我,几点开场。
七点,灯熄了,许棠的位置空着。
她八点四十才回消息。
程叙拿下一个大客户,她得去庆功。
“叔叔又不会只见这一次。”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
银幕上有人跑过雨夜,我一帧也没看进去。
散场后,我爸将多买的一杯豆浆递给我。
他说放凉了,回去记得热热。
没有一句怪她的话。
我却忽然不愿意再替她说路上堵。
回家后,我把她的拖鞋摆好。
然后告诉她,我们到这里吧。
许棠以为我在等她哄。
她说忙完这个季度,带我出去玩。
我把那张一直没用的行程表收了起来。
“下个季度,你也有下个季度的事。”
她看着我,第一次没有接上话。
现在想来,分手并没有多大声响。
只有一杯放凉的豆浆,和她关门时的叹气。
我吃完面,把店里的旧架子往外搬。
十一点,许棠站在了门口。
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她走得很不稳。
我放下木架,没有去扶。
她看着我沾满灰的袖口,皱了皱眉。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租店?”
“我们已经分手了。”
这句话让她别开了脸。
过了一会儿,她把纸袋放到桌上。
“东西我不收。纪念日也不算过完。”
阿梁端起空碗,去外面抽烟。
屋里只剩没装灯罩的白灯。
她抚平纸袋上的褶皱,声音低下来。
“你知道我今天不是故意的。”
“程叙在客户那儿出了纰漏,我总得去。”
“我知道。”
我把修好的录音机推回她面前。
“我连你会说什么,都知道。”
她终于抬眼看我。
“那你为什么还是这样?”
我撑着桌沿,手指上全是木屑。
“因为你每次都有更急的事。”
“而我每次都可以再等等。”
“你没想过,我也有事情要做吗?”
她望向空屋,像这才看见它的用途。
“我可以帮你介绍项目。”
“公司正要做一个城市声音的活动。”
她说到工作,语气终于找回熟悉的稳妥。
“你别租这么偏,先来给我们做。”
从前她一递台阶,我就急着往下走。
这次我打开电脑,找出积着的工作记录。
“介绍可以,按正常合作。”
“以前没结的三次尾款,也请先结一下。”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周砚,你要跟我算到这一步?”
我把屏幕转过去,没有提高声音。
“这些钱里,有阿梁和另外两个人的工钱。”
“我能送你我的时间,不能送别人的。”
她看了很久,最后把文件发给了财务。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
“那你送我的那些呢?”
我握着鼠标,掌心有些发疼。
“送过了,就不讨了。”
“以后的,得问我愿不愿意。”
2
宋宁第一次来,是周一早上九点。
她站在店外,先看门上的营业时间。
确认已经到点,才敲了敲玻璃。
“周老师,我来问一套演出的声音。”
我正往墙上刷漆,差点把滚筒扔进桶里。
被叫老师总让我有点心虚。
来人穿一件旧风衣,怀里夹着文件袋。
她没急着说预算,先递给我一瓶水。
“梁师傅说你这里还没烧水壶。”
阿梁的熟人,宋宁。
租下春和礼堂、打算重新开门的人。
旧礼堂后来交还给房主,一直空着。
她和两个伙伴谈下三年的使用期。
前厅开小书摊,里面做社区演出。
我知道她,没见过。
我爸那天搬座椅,回来提了足足一晚上。
他说现在还有年轻人肯做这个,不容易。
宋宁把图纸摊在我那张瘸腿桌上。
桌子晃了一下,她伸手稳住水瓶。
“十月二十六号,晚上七点开场。”
“这是第一场,邻居们都报了节目。”
“我想让最后一排也能听清。”
我问她要多大的场面。
她指着图上的二百来个座位。
“不让老人听着刺耳,不让孩子一直等。”
“别的能省就省。”
我有些意外,拉了另一张椅子给她。
她坐下前,把椅背上的浮灰擦了擦。
不是嫌脏,还顺手把我的那张也擦了。
我跟着她去现场看了一遍。
前厅堆着旧海报,舞台边缘有块补过的木板。
我爸站在梯子下,给人递抹布。
看见我,他先看宋宁,再看我。
“你们谈你们的,别拿我讲价。”
宋宁立刻笑了。
“周叔,已经被您猜到了,我还怎么开口。”
我爸得意地扬起眉,提着桶走了。
我第一次看见宋宁不谈工作时的样子。
笑起来有点歪,一边嘴角先扬。
她很快收住笑,把漏雨的位置指给我。
“这块已经修,明天再试水。”
“声音设备的钱,我最多能拿三万八。”
我原本的完整方案要四万二。
没有故作大方,也没当场接下。
我在空椅子上算了十几分钟。
去掉一组用不上的设备,改一下排练安排。
最后将本子递给她。
“能做。演出人员要按这个时间来。”
“错过排练的节目,不能临时硬上。”
她仔细看完,问了两个用法问题。
问完,她在本子角上写下自己的电话。
“预算今天确认,合同明天下午发。”
“订金后天十点前到账,来得及吗?”
我愣了一下。
这些年我听过太多回头、尽快、差不多。
她竟然把后天也说得这样具体。
“来得及。”我说。
走出礼堂,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她去前厅找了一只保温桶。
“有粥,刚才有人送来的。”
我下意识说等忙完再吃。
她把盖子拧开,热气升上来。
“午饭也在今天的安排里。”
说完,她自己先盛了一碗。
我只好接过另一只碗,和她坐在台阶上。
粥里有南瓜,甜得很淡。
她问我店名为什么叫拾音。
我说,小时候听见街上卖糖的吆喝。
总想拿东西把那声音装起来。
等攒够买糖的钱,人家已经搬走了。
后来有了录音机,就什么都想留。
她望着礼堂门上的旧铜铃。
“那我们开门这天,也留一段。”
“可以。你想留哪一段?”
她想了想,说等大家都坐下来再看。
“也许不是台上最好听的那一段。”
我低头喝粥,忽然很想认真做好这场。
不是给谁救火,不是换一个笑脸。
我想听见这间老屋重新坐满人的声音。
临走时,她问我明早有没有空。
“八点半,带你听一位老裁缝的故事。”
“他九点开店,只有半小时。”
我说有,晚上就把设备充好了电。
第二天八点二十七,我赶到巷口。
宋宁已经站在早餐摊边。
她把两袋包子拎给我看。
“一袋没葱。梁师傅说你早上挑食。”
我接过袋子,忍不住笑。
“他还说我什么了?”
“他说你手艺好,就是不太会要钱。”
她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所以合同里,我会把付款日写清楚。”
3
合同发来那天,许棠也打来了电话。
她说城市声音的项目要开一次碰头会。
“你先来听,合作可以再谈。”
我问过宋宁,才知道晟川也是她接触的公司。
礼堂开门需要一些宣传和物料支持。
双方还没正式签,正在对接品牌预算。
“你认识许负责人?”宋宁问。
我把自己的关系说清楚。
她沉默两秒,重新发来会议地址。
“那更要坐下来,把每一方的事讲清。”
会议室里,程叙正在放一段声音。
电车驶过,茶杯落桌,有人在巷子里喊收衣服。
最后是一声细细的铜铃。
我在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那是我以前给许棠试过的方案。
连茶杯底下那一点拖长的摩擦声都还在。
程叙看见我,笑着站起来。
“正说到你。许总说,你很熟咱们的节奏。”
他指着投影上的标题,城市回声。
“这部分我准备做成主视觉的延展。”
我没有坐许棠身边留着的椅子。
而是在宋宁旁边,放下自己的文件袋。
“先确认一下,这只是内部试听。”
程叙的手停在遥控器上。
许棠接过话,说当然,今天只是讨论。
她向我递了个眼神,示意会后说。
从前这样的眼神,我看见就会闭嘴。
这一次,我把准备好的报价单推到桌中央。
“如果需要正式用,范围和费用得另定。”
品牌方的彭经理翻开单子。
他没急着表态,问我负责哪一部分。
我解释了礼堂的现场声音,和录音的区别。
“宋宁这边已经确认的是开门演出。”
“你们的宣传片,是另外一项。”
程叙笑了一下,靠回椅背。
“周老师分得挺细。以前不都是一起做吗?”
“以前有些事没分清,现在补上。”
许棠放在桌下的手机震了震。
我的手机随即亮起,是她发来的消息。
“别在客户面前弄得太难看。”
我把屏幕扣住,继续听彭经理说需求。
程叙却先替我接了下来。
“明晚之前,整套素材没问题吧?”
“有问题。”我说。
屋里一下静了。
“明晚我有礼堂的采音安排。”
“这个量,需要四天。价格在第三页。”
程叙的笑意淡了。
“大家时间都紧,总得有人辛苦一点。”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多赶工的夜里。
我蹲在地上接线,他在台上接受合照。
我也曾替他找过理由,说各有分工。
“谁承诺的时间,谁先想办法。”
宋宁抬起头,把自己的进度表打开。
“礼堂这边不能挪,我已经通知了参与的人。”
许棠看向她,又看向我。
她大概没想到,那个习惯说都行的人会说不。
彭经理合上报价单,让程叙先别作口头保证。
会议结束时,他把我的名片单独收了起来。
“宣传片不急着定,你先把礼堂做好。”
这句话没给我带来一份新合同。
却让我站着走出了那间会议室。
许棠追到走廊,在电梯前拉住我。
“你是故意给我脸色吗?”
我把袖子慢慢抽回来。
“我说的是我的工作。”
她低头看了一眼空下来的手。
“从前你不会这样。”
“从前我也不是没有事,只是先做你的。”
电梯到了,宋宁站在里面,没有替我按楼层。
她等我自己走进去,问回店还是去现场。
“回店。”我说,“招牌今天送到。”
她眼睛亮了亮,问能不能去看一眼。
阿梁正踩着梯子,把木牌往墙上固定。
拾音两个字,是我爸写的。
横不平,竖也不太直,倒像张着手的人。
宋宁站在路边,指了指右上角。
“再高一点,就一点。”
牌子钉好,我手机响了一声。
春和礼堂的订金,按约定到账。
我抬头看那两个字,看得眼睛发酸。
“周老板,”阿梁在梯子上喊我。
“接第一单,怎么也不请个午饭?”
我掏出手机,终于有底气说一句。
“请,今天大家都准点吃。”
4
老裁缝姓郑,店里只容得下三个人。
我架好设备,他却不肯坐到指定位置。
“你们录我说话,还是录我干活?”
我把椅子挪开,说您照常做就好。
剪刀压过布面,发出一连串轻响。
宋宁蹲在柜台边,替他理好掉下来的尺子。
郑师傅的妻子端来三杯茶。
杯子磕在桌上,他看都没看就伸手去接。
“轻点,去年摔的那个还没配上。”
老太太白他一眼,杯底却落轻了。
我坐在门边,耳机里听得清清楚楚。
录完,宋宁问我哪一段能用。
我说剪刀和茶杯之间的那句就很好。
“你不是想要一座城的动静吗?”
“城里总要有人过日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着点头。
那天我们沿着旧街走了六家店。
修鞋的师傅只肯让我们录锤子声。
卖馄饨的婶婶讲了半小时儿媳妇。
还有个小男孩,非要把自行车铃按进去。
我没答应用满三十声,只让他选最好的一声。
他严肃得像要参加比赛,重新骑了三遍。
宋宁站在巷口扶着车,笑得直不起腰。
我看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跟着笑。
到了傍晚,设备里多了许多零碎声响。
我却觉得它们比那些精致的广告都实在。
回店后,我把片段一一标上名字。
哪些能放,哪些只留底,都照本人意思来。
宋宁在旁边写节目单,写累了揉手腕。
我去倒水,看见她虎口上有一道新伤。
“搬东西划的?”
“抬旧书架。已经好了。”
她想把手收回去,被我用水杯拦住。
我从抽屉里找了张创可贴。
她看着那只皱巴巴的小纸盒,挑了挑眉。
“周老师,你这儿还挺全。”
“干这个,碰一下刮一下是常事。”
我把包装撕开,让她自己贴。
她却把另一只手伸给我,看上面沾的胶水。
“帮个忙?我刚粘完那堆标签。”
我捏着她的手背,指尖忽然笨得要命。
贴完,她说贴歪了。
我急着去看,她已经笑了起来。
“没事,歪的牢靠。”
那一点笑意在店里停了很久。
我收拾文件,几次找错文件夹。
第二天,我们约好两点去礼堂测一遍声音。
一点四十分,宋宁打来了电话。
“我得晚十五分钟,房主那边还没谈完。”
我握着车钥匙,身体先绷了一下。
她没等我说话,继续把事情讲清。
“你可以先去,李姐有钥匙。”
“如果必须我到场,我们改到三点。”
“你别在门口等,我结束会再发位置。”
我看着桌上那张刚贴好的节目单。
那一刻才发现,自己连一声晚到都会怕。
像听见同样的门响,就先想起被锁在门外。
“你两点十五能到?”我问。
“按现在的情况,可以。再变我会提前说。”
“好,我先去做准备。”
我没有把十五分钟当成一场考试。
去了现场,先把能独立完成的活做了。
两点十二,她推门进来,额头都是汗。
手里还拎着给留守人员买的饭。
“抱歉,耽误你的安排了。”
她放下东西,立刻把外套脱到椅背上。
“现在先做哪一项?”
我把一张纸递给她,心里慢慢松下来。
原来晚到也可以是这样的。
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也给我选择。
不用让我在不知道尽头的地方坐着。
排练到一半,许棠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家餐馆,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她说今天六点,没有别人,只有我们。
我退到走廊,回她没有约过。
她很快打来电话。
“我已经坐在这里了,你过来要多久?”
“我现在有工作,不能过去。”
“工作不能晚一点吗?”
这句话让我一下闭了闭眼。
屋里宋宁在跟孩子们核对名字。
有人念错,她蹲下来,耐心让对方再说一遍。
我听着那声音,忽然不想再绕圈子。
“你没有提前问过我的时间。”
“不能因为你愿意等,我就必须出现。”
许棠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响声。
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并没有赢回来的痛快。
只是觉得那条一直勒着的绳,终于松开一点。
回到屋里,宋宁将一杯水放到我旁边。
她没问电话,只问我下一首能不能开始。
我点头,把推子慢慢推上去。
孩子们跑调的歌声,响亮地填满了屋子。
5
周末,我妈喊我回家吃饭。
到门口,看见许棠的鞋,我就停了下来。
我妈拿着锅铲,小声说她来送东西。
“我还没说你今天回来。”
我脱鞋进屋,许棠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手里抱着一盒我爸爱吃的酥饼。
我爸坐在阳台修那台旧放映机的外壳。
零件早已拆空,剩个壳,当念想留着。
“我先走。”许棠看见我的表情,立刻说。
她把饼放下,又从包里拿出两只信封。
一只给我妈,说是以前借的老照片。
另一只递给我,是她打印的结款明细。
三次尾款,一共一万四千四。
公司已经走完流程,当天下午到账。
我翻了一下,确认没有漏掉阿梁那部分。
“收到了,谢谢。”
她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捏得发白。
“还有一笔,我自己转给你了。”
我打开手机,看见她转来的三万块。
备注写着这些年的辛苦。
我没有收,把手机放回桌面。
“公司的钱,是干过活应得的。”
“这笔不用。”
她眼圈一下红了,仍然撑着笑。
“我不是买你原谅,你别这样防着我。”
“我也没有向你要。”
屋里很静,我妈把火关小了一点。
许棠看了看饭桌,轻声说那我走了。
门关上后,我妈把锅铲搁到碗边。
“她瘦了一圈,刚才坐着,一直不敢喝茶。”
我抬头,我妈已经先摆了摆手。
“我没让你回头。就是看着,心里不好受。”
我爸在阳台上说:“不好受也不能替他答应。”
他走过来,把一碗饭放到我面前。
碗里的米饭压得很平,上面盖着两块排骨。
“他以前每回回家,饭吃一半就走。”
“我知道有事,也从来没拦过。”
我拿筷子的手顿住了。
“爸,以前没顾上你们。”
“你顾你喜欢的人,没错。”
我爸坐下,夹了一筷子菜。
“可要是总有人饿着肚子,就该换个吃法。”
我妈瞪他,说你怎么什么都能扯到吃。
他低头扒饭,不肯再接话。
我笑着笑着,鼻子忽然酸了。
这一顿饭,我把手机放在了鞋柜上。
吃完还陪他们去楼下散了半小时步。
回到店里,许棠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
她说自己翻了旧手机,看到了许多提醒。
订餐、取票、去看我爸、陪我换工作服。
有些是我发给她,有些是她自己记的。
“我以前真以为,你不会在意。”
她说到这里,停了很长一段。
背景里没有车声,也没有人在喊她。
“因为你从来都说,没关系。”
我坐在灯下,拇指停在录音键上。
那句没关系,一半是体谅,一半是逞强。
我怕自己显得不懂事,怕她嫌我拖后腿。
明明想她坐下陪我,却总催她先去忙。
等她真走了,又难过得不肯睡。
我不能把这些全说成是她一个人的错。
但我也没办法继续过下去。
我按住录音键,慢慢说了一段。
“许棠,有时候我确实没说实话。”
“我说没关系,其实是怕你不高兴。”
“以后我会改。你也不用再猜我等不等。”
“我现在的意思,就是我说出来的意思。”
她回我一句好,再没有别的。
半小时后,她又发来一张旧照片。
是她第一场展览结束后,我们坐在台阶上。
我手里半个包子,她手里一张皱巴巴的奖状。
那时她还不会用工作把所有事情挡回去。
我也不是生来就会忍气吞声。
她问,那时候是不是很好。
我没有否认,回了一句很好。
照片留在屏幕上,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保存进旧照片的文件夹。
那里面还有我第一份工作、第一辆自行车。
它们都曾经让我舍不得撒手。
宋宁来送改好的节目单时,我正在关电脑。
她看见我脸色,问今天适不适合谈事。
我说适合,接过她手里的纸。
她没有用一句别难过来轻轻盖住我的情绪。
只是先去烧水,把两只杯子洗干净。
我们坐下,把第二天的安排逐项写完。
临走,她把一包酥饼留在桌角。
“周叔托我带的,说你饭吃得好,奖励。”
我看着那包原封没拆的饼,笑得眼睛发热。
有些人的好,真是转一圈都怕你接不住。
6
礼堂的宣传支持,最后卡在了程叙那里。
他发来一份新的要求,叫大家周五去试演。
地点是品牌方的商场中庭。
演出没有报酬,还要带齐全部设备。
“只是一小时,给甲方看看效果。”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完整片段的交付项。
这已经不是看一看,是可以直接拿走的节目。
宋宁拿着文件,眉头皱得很紧。
她原本指望这笔一万二的支持款。
钱用来做灯牌、印节目册,还有当天的接送。
“许棠知道这份要求吗?”我问。
“她今天外出,程叙说由他对接。”
我给程叙打电话,问试演的费用和使用范围。
他在那头笑,说我怎么越来越不通情理。
“你们那么小的场子,还要跟品牌谈条件?”
“要。”
我把这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要让老人和孩子坐车过去,也要占他们时间。”
“需要什么,可以列。免费整套搬过去,不行。”
程叙的语气冷下来。
“那你想好,支持款未必还能留。”
我看向宋宁,没有替她作主。
她把文件合上,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把电话转成免提,让她自己说。
“程先生,这次不去了,感谢前面的沟通。”
挂断后,她拿笔重新算账。
没有摔文件,也没有说什么志气不能丢。
她先把自己的报酬那一栏画了个圈。
我伸手挡住她的笔。
“先看还能减哪里,别上来就扣自己。”
她抬眼,眼底绷着的那点劲慢慢松了。
“那你也别说设备费不要了。”
我原本正想说,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个人对着那张表,竟然笑了一会儿。
最后,我们取消了大幅背景布和定制礼袋。
灯牌用礼堂原来那一块,擦干净重新描字。
接送老人不能省,儿童的排练餐也不能省。
我把原定两次整场排练合在一天。
保留每个节目的单独调试,减少一次运输。
这样还差四千多,宋宁去找街上的商户。
她没说支持文化,只把节目单摊给人看。
哪家能提供水,哪家能帮忙接送,写得清楚。
郑师傅把印布招牌的旧架子借给我们。
馄饨店婶婶认领了当天的热水。
一家文具店出了八百块,要求很直接。
“节目册上,把我家门牌号印大一点。”
宋宁当场替他描粗了一号字。
跑了一下午,我们终于把缺口补上。
不是一笔从天而降的款项。
是七张小纸条,三箱水,和借来的两辆车。
我负责把这些承诺写进当天安排。
谁都不该临时被抓来顶着。
晚上,许棠给我打来电话。
她已经知道试演没成,问我为什么不先找她。
“找你,就可以不按这份要求走吗?”
她沉默了一下,说自己能协调。
“那下一个没有我这层关系的人呢?”
我问完,自己也有点发怔。
从前我最盼她偏向我一次。
如今真给了这条近路,我却不想走。
她轻轻叹气,说会把要求重新核对。
临挂断,她忽然问我二十六号以后有没有空。
晟川有另一场商业活动,酬劳比礼堂高很多。
同一天晚上,地点在城南。
“临时换人了,需要一个可靠的人。”
她把报价发来,数字足够付我半年房租。
我盯着看了十几秒,确实心动。
店里空着的柜子,还等着添设备。
那张折叠床,翻身就响,睡得腰疼。
我不是不爱钱,也没有阔气到随便推活。
可礼堂的日期早就定下了。
宋宁的三万八,买的也是我那天的时间。
“已经有约,接不了。”
许棠没再劝,只说那你忙。
我挂断,发现宋宁站在门外。
她刚去买了胶带,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很好的活?”她问。
“嗯,很好的价。”
“你可以找个合适的人来礼堂替你。”
她说得认真,不像试探。
我忽然有点不高兴,把胶带从她手里接过来。
“你觉得我答应的事,这么容易换人?”
她怔住,随即笑了。
“没有。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我会为难,想多赚点,很正常。”
我把那张报价关掉,重新打开礼堂文件。
“但我自己选了。这个也很正常。”
宋宁站在灯下,抬手将散下的头发别好。
“那周老师,二十六号,请多关照。”
我伸出手,跟她郑重地握了一下。
握完却不太愿意松,她也没立刻抽回去。
7
第一次小范围试演,赶上了周四的雨。
雨从下午下到晚上,门廊积了一层水。
原定放在院子里的两个节目,只好搬进屋。
能坐的人少了,我们得一个个通知。
宋宁站在门边,给已经订位的人打电话。
可以换下一场,也可以当天退回费用。
有位大爷说,他腿不好,难得让儿子送一次。
她听完,把自己的工作凳放进了最后一排。
又请人确认通道能不能走得开。
我把外面的设备推进来,后背已经湿透。
阿梁递了条毛巾,问还演不演。
“演。”我说,“照里面的安排来。”
人少一些,灯少两盏,声音反而听得更清楚。
宋宁上台开场,先向受影响的人道歉。
她没有拿雨天说成一场浪漫的巧合。
“今天委屈大家挤一挤,下一场会补好。”
台下一位阿姨喊她别怕,我们又不是纸糊的。
屋里一下笑起来,她肩膀也跟着放松。
我在后面推上第一段街巷的声音。
旧电车、修鞋锤、孩子的铃铛依次响起。
观众中有个人突然坐直,说这是我家门口。
他旁边的妻子小声说,听你的,别喊。
我把耳机摘下一边,跟着人群笑。
七点前两分钟,许棠走进了门。
她手里抱着一束花,雨水落在包装纸上。
她先看了一眼钟,又在后排找到了我。
我心口还是收紧了一下。
这一回,她没有迟到。
她朝我走来,我伸手指了指台上。
“已经开始,先坐。有事结束再说。”
她看着我的手,停住了脚步。
宋宁从侧门下来,看见花,也看见她。
两个人都认出对方,点头打了招呼。
我没有回避,低声介绍了彼此的身份。
许棠抱着花坐到后排,没有再找我。
那一小时,我几次忍不住看向她。
不是想回头,是旧习惯还没散干净。
我太熟悉她在人群里等我解围的表情。
也太怕自己一心软,又把今天弄成昨天。
宋宁从旁边递来下一项的提示卡。
我接住,重新把目光放回台上。
末尾是孩子们的合唱,有两个始终抢半拍。
台下的父母比台上还着急,偷偷跟着打拍子。
我留住了那一段有点乱的掌声。
结束后,许棠等到观众散得差不多才过来。
花递到我手边,她的指节冻得发白。
“我今天六点四十就到了,在外面等了一会。”
我没有接花,让她先放到桌上。
“你不用向我报这个。”
她笑得很勉强。
“你不是只要我准时一次吗?”
我看着那束花,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没有给你留一场考试。”
“也没有说过,过了就能回来。”
她的嘴唇抿紧,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我知道。花送给演出,可以吗?”
我说可以,替她找了一只干净的水桶。
送她出门时,她问宋宁是不是喜欢我。
这次我没有拿不知道搪塞。
“我对她有好感。但这是我和她的事。”
许棠低下头,手指捏着车钥匙。
“那你以后,还会不会听我把话说完?”
“有工作,可以约时间。”
我顿了顿,把剩下半句说得慢一些。
“感情的事,别再按从前的方式找我。”
车开走后,我在门廊站了几分钟。
回屋时,宋宁正在收那束花的包装纸。
她没抬头,先问我是不是说清了。
“说清了。”
我走到桌边,想替她拿剪刀。
她却把手按在纸上,终于看向我。
“周砚,我不是只问她。”
我被她看得心里一紧。
她的语气不重,却没有给我躲开的地方。
“我喜欢和你做事,也愿意多见你。”
“可我不想站在旁边,证明你已经过得很好。”
“你要是还需要时间,就告诉我。”
屋里只剩水滴落在门外铁皮上的声音。
我很想立刻说不需要,想把她留下。
又知道这句话一快,就会跟从前那些保证一样。
“我需要一点时间。”我终于说。
“不是去选谁。我已经和她结束了。”
“是我还在学,怎么不把别人当成救急的人。”
宋宁看了我一会儿,慢慢松开了手。
“好。我不急着拿答案。”
她停一下,又补上一句。
“但你别替我决定,我愿意等多久。”
我点头,把那句想让她相信我的话咽了回去。
这一次,得先做给她看。
8
第二天,我先去给折叠床拧了螺丝。
它叫了半个月,每次翻身都像有人叹气。
阿梁抱着工具箱,问我终于嫌烦了?
“早烦了,一直说等空下来。”
他趴下去看床腿,伸手摸出一枚歪钉。
“你看,这不就空出来了。”
我扶着床,竟没找到一句能反驳的话。
修完床,我们去二手市场挑了一只柜子。
柜门有划痕,里面倒干燥,没有霉味。
我量过尺寸,转账时没有再犹豫。
从前每添一件东西,我都会先想许棠喜不喜欢。
她怕旧家具的味道,我就从不看这些。
现在我站在一排旧柜子里,挑得很认真。
我想让自己的小店,先有个能好好待着的样子。
下午,宋宁来核对演出人员的名单。
她看见新柜子,把文件袋往胸前一抱。
“周老板,这就讲究上了?”
“不能让客户一直把东西搁窗台。”
她拉开一格抽屉,里面已经贴好标签。
合同、票据、待交付,各占一个位置。
最下面一格写着杂物,放着那盒创可贴。
她用指尖拨正盒子,没再拿我打趣。
我们把每个节目的到场时间重新确认了一遍。
有个小提琴节目,孩子的家长一直没接电话。
我习惯性在名字后面写了个等字。
宋宁拿起笔,添上最晚确认的时间。
“今晚八点前,没回就按备选安排。”
我盯着那个等字,自己把它划掉了。
她没说什么,接着拨下一个电话。
我喜欢她这点。
不把我每一次小小的改变,都当成值得庆祝的大事。
好像我本来就可以这样过。
临走前,她问周日下午能不能用店里剪节目册。
“礼堂要擦地,纸不能摆在那里。”
“行,上午也能来。”
“上午我休息。”她看着我笑。
“再忙也得睡个懒觉,你也一样。”
我差点说,那我等你睡醒。
话到了嘴边,改成了下午两点见。
她答应得很痛快,拎着空文件袋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她骑车出巷子。
她转弯前回头,冲我挥了一下手。
我也抬手,心口那一点热慢慢往上漫。
喜欢一个人这件事,还没到非得牺牲点什么的地步。
我竟然已经很高兴。
晚上我回家,陪我爸给旧照片分装。
春和开门那天,前厅要挂几张过去的合影。
他说有些人的名字记不清,得找老伙伴问。
我翻到一张年轻时的他。
站在放映室门口,衬衣袖子卷得高高的。
我妈笑他,年轻时也没有现在这么爱唠叨。
“那时候,场次一到,人就往楼上跑。”
“你妈在下面卖票,我敢不跑?”
我拿着照片笑,忽然问了一句。
“爸,你们也等过彼此吗?”
我妈正往袋里放橘子,闻言看了我一眼。
“谁没等过?他放完电影还得检查,我常等。”
我爸赶紧补充:“我会让人捎话。”
“有时候话也捎不到。”我妈不肯放过他。
“可他下来,知道先问我冷不冷。”
我低头,看照片上有些褪色的窗框。
我爸把需要挂起来的几张挑出,压在书下。
“你以后找人过日子,别光盯着表。”
我手里的照片停了一下。
他大概怕我听岔,伸手点点自己胸口。
“人得把你放心上,你也得把话放嘴上。”
“不高兴就说,别熬到人家睡了才生气。”
这句话有点扎人,我却没法装没听见。
从前许棠打来电话,我明明已经委屈得发堵。
还是先笑,说没事,你忙,我也刚到。
她听不出,便真以为我刚到。
可后来,我说过了,她也未必愿意听。
这些事情掺在一起,才拖出那么长一条旧路。
“我知道了。”我把照片放好。
“以后不靠憋着,显得自己大方。”
我妈把橘子塞到我手里,说这句倒还像样。
回店时,我路过那家吃过炒饭的摊子。
老板问还是加辣,我点头,又添了个蛋。
我坐在塑料凳上,给宋宁发了一条消息。
“开门这场结束,我想单独请你吃饭。”
发出去,我就把手机搁在桌边。
想了想,又认真补充了一句。
“是约会。你可以先想,不用急着答。”
炒饭上来时,我心跳得比跑完楼梯还快。
过了几分钟,她回过来。
“我会想。先把这场做好。”
没有好,也没有不好。
我有一点急,却没像从前那样追着解释。
我把那碗饭吃完,连碗边的蛋都扒干净。
这是我自己开口争取来的等待。
我愿意承受一个未必如愿的结果。
正准备付钱,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阿梁发来的一张截图。
“这片子什么时候拍的?怎么没听你说?”
截图里,是晟川刚发出的活动预告。
标题下面,写着城市回声,听见归来。
我的名字被放在声音创作那一栏。
那段没谈成的试听,已经有了公开的去处。
9
我戴上耳机,把那条预告听完了。
一分多钟,剪得很漂亮。
电车擦过街口,杯底在木桌上轻响。
随后是春和礼堂那只旧铜铃。
最后几秒,有个男人在笑。
“别等了,先开吧,他们总有自己的事。”
是我爸的声音。
清场那晚,他站在放映室门口,对我说的。
当时我想留一段旧机器转动的声音。
录音一直没停,连他的话也收了进去。
许棠后来问过我礼堂的素材。
说城市项目需要一点旧时光的感觉。
我给她发过一份低清的试听。
邮件里写着,只作内部讨论,暂不公开。
那句叹息,当时留在文件的末尾。
我自己都舍不得再听,没想到被人挑了出来。
预告的字幕给它配了一行字。
“有人离开,也有人永远在原地等。”
我坐在摊子边,手指一点点攥紧。
老板拿着收款的牌子过来,见我脸色,停了停。
我赶紧付钱,说饭很好,跟您没关系。
走出去很远,我才把电话打给许棠。
她接得很快,先问我是不是看见预告了。
“看见了。那段试听,谁同意用的?”
她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程叙交的,我今天才看到完整版本。”
“现在请你们撤下来。”
“周砚,我正在问,你先别急。”
我站到路灯底下,让自己把每个字说清楚。
“我急,因为里面有我爸。”
她那边一下静了。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并不想被人拿去当故事。”
“我也没有同意拿他的失落,给活动添气氛。”
许棠轻声问,叔叔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我会告诉他。”
“你们今晚先停传播,明天给我明确回复。”
挂断以后,我没有立刻去找宋宁。
我先回店,翻出那封邮件和当时的附件。
日期、文件名、用途限制,都在。
我把它们整理到一起,发给许棠和彭经理。
没有骂人,也没有把七年的账塞进去。
我只列清需要撤掉的声音和署名。
末尾写上,礼堂演出与这条预告没有合作关系。
这句话发出去,我心里才凉了一些。
我靠在椅子里,抬头看了一会儿灯。
以前最怕许棠在客户面前难堪。
现在也没觉得让她难堪,是件多开心的事。
可我不想再把自己的不愿意,排在最后。
九点半,宋宁打来电话。
有邻居问她,礼堂是不是要跟商场联办。
预告用了同一声铜铃,又提到旧礼堂。
有人以为二十六号的活动已经换了地点。
“我来把经过说清楚。”我拿起钥匙。
“你别跑,我已经往店里来了。”
十分钟后,她站到桌前,把两杯热豆浆放下。
我把邮件打开,给她看我已经做的处理。
她一句句看完,先问我爸怎么样。
“还没说。我怕他觉得,自己那晚说错了话。”
宋宁把电脑转回我这边。
“那你现在打。他什么都没说错。”
我拿着手机,迟疑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替我打,只坐到另一边,开始回邻居的消息。
我爸听完,先问会不会影响我们开门。
我鼻子猛地一酸,声音差点没压住。
“先说你。那段声音,你愿不愿意放?”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那句话,不想给人听。”
“好,我让他们撤。”
“你别跟人吵,东西收回来就行。”
我说不会吵,也不用他为此向谁解释。
挂了电话,宋宁递过来一张纸。
上面是她刚写好的礼堂通知。
只说明时间地点不变,原来报名继续有效。
“这部分我来处理。你的声音,你来处理。”
我看着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对不起。
我把豆浆往她手边推近一点,坐下把剩下的邮件写完。
快十一点,程叙的电话终于来了。
他说预告已经暂停,让我别把小事弄成大事。
“你文件都发过来这么久了,谁知道不能用?”
“邮件第二行,你现在可以打开看。”
“都是一个项目,真有必要这么计较?”
我听着他熟悉的口气,忽然不怎么生气了。
“程叙,我给没给你看过,是一件事。”
“我让没让你拿走,是另一件事。”
他没有接话,只说彭经理很不高兴。
“明天我会和彭经理说清楚。”
“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商业活动的声音供应,圈子就这么大。”
我看向柜子上新贴的拾音标牌。
牌子还很小,木边有一点没打磨平的毛刺。
“那更得把话说清楚。”
我挂断电话,把这次沟通也记在文件后面。
宋宁已经把豆浆喝完,正收桌上的废纸。
她问我明天几点谈。
“他们还没定。”
“定好告诉我。涉及礼堂的部分,我会去。”
我点头,起身送她。
门外风很冷,她把衣领翻起来,往车边走。
我叫住她,问是不是对我有些失望。
她转过身,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我对拿别人东西的人失望。”
“你现在是在把东西要回来。”
我望着她,胸口那股憋闷终于有了出口。
她又补了一句:“以后文件也别混着给。”
我苦笑着点头,说记住了。
10
第二天下午三点,许棠准时到了店里。
彭经理比她早五分钟,正坐在新柜子旁边。
宋宁把礼堂的宣传单放到桌上,留了一份给他。
这回没有人在我的椅子上放包占位。
许棠坐在对面,先把一张处理表推过来。
预告已经撤下,对外的转发也逐一联系过。
我的署名和那段录音,不会再出现在商业版本里。
她抬起眼,向我和宋宁分别说了抱歉。
没用一句大家都是为了项目好,来替这件事垫底。
彭经理也开了口。
“试听时,我以为声音都已经谈好。”
“昨天才知道,根本没有正式确认。”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问我们需要什么补救。
我先请他把原来的内部文件归还,不再交给下一家。
涉及礼堂的误会,请在同样的渠道说明。
不是大张旗鼓地把谁挂出来。
是让已经改了安排的人,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宋宁接着说了邻居问过的几种情况。
彭经理一项项记下,答应当天处理。
谈到后续片子,他问能不能正式买我的声音。
我说可以谈,但先把旧事做完。
“那句人声,不在能买的范围里。”
许棠低头握着水杯,没有再替公司争取。
我列了一份能使用的街景录音目录。
大多是我自己跑过的地方,没夹带别人的私话。
能不能使用、使用到哪里,单独确认。
新的剪辑由他们另找人做,我不接急单。
彭经理看了看时间,点头说可以。
宋宁也把礼堂的名义从合作名单里撤掉。
本来就没拿到那笔款,不该挂着一个联办的名头。
事情一项项落下来,倒没有想象中剑拔弩张。
只是在谈到署名时,我还是忍不住问了许棠一句。
“以前你们用了那么多次,怎么都没记着写我?”
屋里安静了。
她把水杯慢慢搁下,看着我。
“因为以前你不要求,我就当你不要。”
“这次想让你高兴,就让他们加上。”
我手里的笔停住,心里像被轻轻拽了一下。
原来她也知道,那是能让我高兴的东西。
只是从前不必给。
许棠显然也听见了自己话里的意思。
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重新开口。
“这不是理由。该写的时候,就应该问你。”
我没有再追着她问下去。
要求她当着客户把这些年逐项认完,也补不了那些夜晚。
我把笔盖扣上,确认了最后一项。
会后,彭经理主动留了新的工作联系方式。
他没许诺往后所有活动都交给我。
只说真有合适的,会按今天的办法来谈。
程叙没有出现。
许棠说后续对接换了人,他先停掉这项工作。
我没问停多久,也没问他服不服气。
他从我这里拿走的方便,到今天为止。
人都走后,许棠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她问能不能再占我十分钟。
我看了看手里的安排,说可以。
她从包里拿出那只小录音机。
没有往桌上放,只握在掌心。
“昨天晚上,我又听了一遍里面的东西。”
那里面有我们刚工作时,乱七八糟的留言。
我在出租屋唱过一首跑调的歌。
她录过一场暴雨,说砚哥,来接我。
还有我们刚搬家时,一连串打不开胶带的笑声。
我看着它侧面那道划痕,喉咙有些发紧。
“你不用放给我听。”
“我知道。”她把手收紧。
“我只是忽然发现,从前我说来,你就会来。”
“后来,我连问你方不方便都省了。”
她低着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还觉得这是我们比别人好的地方。”
我往椅背靠了靠,没能立刻接话。
我也曾经这么得意过。
觉得许棠谁都不依赖,只在最累的时候找我。
别人说我辛苦,我甚至有一点隐秘的骄傲。
她终于抬头,问我最早什么时候不高兴。
我想了很久,没有挑出一个能定罪的日期。
“有一次我发烧,你说半小时回来。”
“我把粥热了三遍,最后自己喝了。”
“那晚你后来带了药,我也很高兴。”
她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所以我记住的是,我带了药。”
我点头。
“我记住的,也不全是坏的。”
“可我不想往后的每一碗粥,都热到三遍。”
她用手背压住眼睛,很久没说话。
我抽了一张纸,推到她手边。
这一次,我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把她逗笑。
她擦掉眼泪,自己把呼吸平下来。
“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
我看了一眼柜子,和墙上没挂正的工时表。
“有点穷。也忙,晚上睡觉比以前好。”
她笑了一声,眼泪又掉下来。
“那就好。”
十分钟快到了,她自己站起身。
我送到门口,看她把录音机放回包里。
“许棠,以后你能不能准时,别再拿我验了。”
她停住,点了点头。
“我明白。”
“你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是赶回来给我看。”
这句话说完,我反倒有些难过。
我曾那么想看见她为我推开一扇门。
如今门真的开了,我已经准备去别处。
她走出去,站在巷口把围巾重新系好。
车到了,她没有回头叫我。
我也没有再站着目送,转身去收桌上的杯子。
杯底还有一点温水。
我倒掉,洗净,把它们一只只摆回去。
11
二十五号晚上,礼堂做最后一次合排。
我爸比谁都早到,揣了一袋润喉糖。
明明不上台,还是给每个节目的人都发了一颗。
他走到我跟前,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片子,撤了?”
“撤了,说明也发了。”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
“你别因为这个,不录我了。”
我抬起眼,看见他把夹克拉链往上拽了一点。
“想录点高兴的,我以后还能常来。”
我握着耳机,半天才笑出来。
“那你先想好,别又叫我把肚子上的肉剪掉。”
“少说两句。”他瞪我,耳根却红了。
排练开始,大家已经比上次熟了很多。
只有唱戏的陈阿姨,想临时多加一段。
她觉得这么大的日子,唱短了不够热闹。
宋宁拿着节目单,蹲在台边跟她商量。
“您那段有伴奏,周老师得重新做。”
“今天改不完。下回给您单开一场,行不行?”
陈阿姨撅着嘴,最后还是答应了。
临下台,她偷偷往我手里塞了一颗糖。
“下回可得给我留长一点。”
我答应,把名字写进下一场的本子。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一句拒绝也能留住下次。
不必每一次都撑得面面俱到。
九点多,阿梁带人去试第二组设备。
一只功放亮了一下,随即暗掉。
重接、换线,都没有动静。
备用的那只,只够带台口的小音箱。
明天要坐满人,后排不能靠它凑合。
我蹲在地上,摸到机身上不正常的烫。
阿梁骂了句自己,怪他搬运前没再试久些。
“现在骂也修不好,先把电断了。”
我叫他把别的设备看完,自己去联系租赁。
临近周末,几家常用的都没有合适的现货。
还有一家说能找,但要明早再确认。
我听见明早两个字,心里先紧了一下。
宋宁已经走到旁边,把账本摊在空椅子上。
“加多少?我们看能不能付。”
我没有说你不用管,只把问到的价格写给她。
最贵的一家,有货,但得自己去城西提。
租金加运输,比原来多出一千六。
这笔按我们的约定,该由我这边承担。
我算过手里的钱,够,只是刚添的柜子有些扎眼。
“我去拿。你把明天的接送再确认一遍。”
宋宁看着我,说可以先从礼堂周转。
我摇头,把约定翻到设备那一页。
“这回是我该做的事。”
“真周转不开,我会开口,不跟你硬撑。”
她看了几秒,终于把账本合上。
“好。路上别赶,提到东西给我回一句。”
我和阿梁开车出去时,店里的新柜子还没付完尾款。
许棠恰好打来电话,确认文件已经全部收回。
听见车声,她问我是不是还在忙。
我照实说了设备的事,没有顺势请她帮忙。
几分钟后,她发来一家租赁的电话。
那家仓库近些,以前给她的项目供过货。
“我问过,有现货。需要的话,你自己联系。”
没有说我已经替你安排好。
也没有跟上一句,这回你总不能拒绝我吧。
我把车停到路边,先打电话问清型号。
合适,价格也比城西低两百。
我照常付押金,约好还设备的时间。
电话挂了,阿梁看着我,没说话。
“人家的信息有用,没必要赌气多跑一趟。”
我给许棠回了句谢谢,继续开车。
她回了一个收到,再没有追问我在哪里。
取完设备,已经快十一点半。
我们抬回礼堂,重新接好,放了半首歌。
声音从后排稳稳传回来,我才敢把肩膀放松。
宋宁一直在,但没有干站着等。
接送车、指路牌、热水,她都做完了最后确认。
我转身时,她正坐在门廊边吃面。
看到我出来,她把另一个饭盒推了推。
“十二点前还算晚饭吧?”
我坐到旁边,拆开筷子,先道了歉。
“本来九点半就能收工。”
“你处理得很快了。”她低头拌面。
“如果等你就只能挨饿,我刚才会先吃。”
我笑了,吃一口,发现面里多加了一个蛋。
门廊的灯有些暗,她把那侧的灯拉亮。
两个人的影子并在台阶上,隔着一只工具箱。
我很想把箱子挪开,伸手抱抱她。
可明天还有一场等着我们,我忍住了。
“吃完早点回去。”我说。
她看我一眼,忽然把筷子停了停。
“周砚,你那顿饭,我有答案了。”
我的心一下提起来,手都忘了往下落。
她看着我这副样子,嘴角先翘了一点。
“明天散场以后再说。别让周老师今晚睡不着。”
我盯着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句话说完,我更睡不着了。”
她低下头,耳朵在灯底下慢慢红起来。
12
二十六号早上,我比闹钟先醒。
折叠床没再响,屋里安静得有点陌生。
我躺了一会儿,给自己煮了碗面。
还照着我妈的叮嘱,往里面打了两个蛋。
今天有力气要花,不能只凭一口气撑着。
到礼堂时,阿梁正在门口搬借来的椅子。
我和他重新试过两套设备,把备用的接好。
一卷胶带,一张纸,把各处的线标清。
以前救场,我最怕离了自己谁也不知道怎么办。
那时候觉得自己厉害,现在觉得挺累。
我把几处关键位置指给阿梁,又让他单独试了一遍。
“这回你也能吃口热饭了。”他拍拍我。
我说你先学会,别光盯着饭。
他把我爸昨晚发的润喉糖掏出来,塞我掌心。
“跟老周学的,有意见找他。”
宋宁十点多到,带来刚印好的最后一批节目单。
纸没有很厚,折起来却平整。
翻到背面,文具店的门牌号果然又黑又大。
最下面是声音工作的一栏。
拾音工作室,周砚、梁齐。
我把那一行看了两遍,才拿给阿梁。
他咧开嘴,说这下能拿回去给老婆看了。
我没笑他,自己也偷偷收了一张。
宋宁站在旁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中午,馄饨店送来了几大桶热汤。
我们分了两拨吃,没人非要站在门边证明自己忙。
我爸和几个老伙计,围着前厅的旧照片说个不停。
说到一张模糊的集体照,三个人争谁站在边上。
我妈路过,看一眼就说,那是当年收废品的老张。
三个人全不吭声了。
我笑得呛住,宋宁递来水,还嫌我笑得太响。
我接过杯子,看见她衣领上别了一枚旧铜铃形的胸针。
是书摊的李姐用剩下的布,替她做的。
“好看。”我说。
她愣了一下,低头去摸,嘴角没压住。
“晚上再夸,现在夸我也不提前给答案。”
我拿她没办法,只好把杯子洗了。
下午六点,前厅开始有人进来。
有人捧着花,也有人只揣着报名时领的小纸票。
一位穿旧西装的大爷站在门边,反复把票展开。
我爸迎上去,说认得您,别找了,进去坐。
原来他们一起在这里看过二十多年的电影。
我看着两个老人扶着肩往里走,心口很满。
六点三十八,接送车那边打来电话。
老街一段临时围起来修水管,原路过不来。
司机已经在绕,可车上几位老人走不了远路。
宋宁听完,先问人是不是安全,有没有人不舒服。
确认没事,她把原来的线路图摊到桌上。
李姐认得另一条街口,自告奋勇去接。
“我带两个人,拿轮椅,别让他们自己找。”
宋宁点头,把接应的电话逐个拨通。
我在一旁听完,问她能不能确定最晚到场。
“保守说,七点十五。也可能更晚。”
她说得很清楚,没有为了让我放心少报十分钟。
我翻开节目单,找到他们所在的那一组。
老人们是来看的,没有节目,不必硬调顺序。
留好靠门的位置,过道不放临时椅子。
我把那几排的声音又单独试了一下。
这时,一个准备合唱的小姑娘突然哭了。
她母亲也在那辆车上,陪着外婆一起来。
孩子拉着宋宁的袖子,问妈妈会不会看不到。
宋宁蹲下,把手机交给她,让她自己说话。
电话那边的妈妈连声保证,正在来,不会不来。
小姑娘却越听越急,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我拿着提示卡,胸口忽然有一点疼。
那种不知道对方还来不来的慌,我太熟了。
我蹲到她旁边,指指舞台最后面的设备。
“今天我们会把声音留好。”
“你妈妈没赶上的那一小段,也能再听。”
她抹着脸,问能不能把她的声音录清楚。
“能。你站原来练过的位置,别往前挤。”
她认真点头,终于肯回去找同伴。
宋宁站起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臂。
我们都没说那辆车,让其他人继续做手里的事。
六点五十七,门口还在陆续进人。
我爸提着水壶走到控制台后面。
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杯子拧开放好。
“给你放这儿,渴了记得喝。”
我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爸,今天看完再走。收拾东西不用你。”
他笑着拍掉我的手,说我还指使起他来了。
七点前半分钟,宋宁站到了台边。
她看向我,抬了抬手里的话筒。
我点头,推起第一路声音。
熟悉的电车声从后排慢慢经过。
一声自行车铃,一个小孩紧跟着喊那是我的。
台下已经有人笑了。
铜铃响起时,宋宁走到灯底下。
“各位晚上好,春和今天开门了。”
我看着墙上的钟,七点整。
这一回,屋里有亮着的灯,有坐下的人。
也有正在被认真接过来的人。
13
那辆车到的时候,正好是七点十三分。
李姐从侧门探头,朝宋宁比了个已经接到的手势。
她立刻出去迎,叫人先喝口水,不用急着往里赶。
我从控制台看过去,只看见几个晃动的影子。
没有人因为来晚,被留在门外不好意思进。
门边的志愿者把座位翻下来,扶老人慢慢坐好。
台上的合唱还没开始。
小姑娘从侧幕看见母亲,眼睛一下亮了。
她刚才哭花的脸没擦匀,笑起来却一点也不妨碍。
音乐响起,她牢牢记着我说过的位置。
站得笔直,连肩膀都不肯晃。
唱到副歌,旁边的小孩抢了半拍。
她跟着一急,也快了一点。
台下的妈妈赶紧用手轻轻打节奏。
两边隔着半间礼堂,终于慢慢跟上了。
我没有去把那一点不齐硬压过去。
只是把伴奏稍稍放轻,让他们能听见彼此。
一首歌结束,掌声大得有点过分。
小姑娘往母亲那边看,笑着鞠了三次躬。
我低头把这段标好,文件名写了她的节目名字。
再抬头时,宋宁正看着我。
她没走过来,只隔着几排座位,朝我笑了一下。
后来的节目,并不个个都顺。
陈阿姨一上台,先忘了自己站哪边。
一位讲旧街故事的大爷,说到兴头上,差点把话筒攥出汗。
我给他递水,他拿着杯子,还不忘继续讲。
阿梁在后面偷笑,被我用胳膊顶了一下。
我们不算做出一台多么惊人的演出。
可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位大爷,一直没有再往前探身子。
中场时,他还抬手向我竖了拇指。
我记得宋宁第一次来,说想让最后一排听清。
那时候我盯着三万八的预算,怕根本不够。
现在我把耳机摘下一边,听见他跟身旁的人说挺好。
就这么两个字,够我高兴很久。
最后一项,是几张老照片配着新录下的街声。
我没有放清场那晚的那一句。
投影上出现我爸的年轻照片时,宋宁先请他站起来。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壶差点没放稳。
“周叔,方便让大家听您说两句吗?”
我看见他先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替他点头,只把话筒递过去。
他接住,清了一下嗓子。
“以前总是我在楼上,你们在楼下。”
“有些人看了好多年,我连名字都不知道。”
台下有人喊老周,先说今天这声音好不好。
我爸笑了,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一起。
“好。今天我坐着听,真好。”
我看着台下的他,忽然很想抱他一下。
这回不是我替他录下一句舍不得。
是他自己站在人群里,把高兴说出来了。
散场的掌声响起,我才发现手心一直湿着。
宋宁没有急着下台,先把帮忙的人都请到前面。
我以为还要我继续守设备,往后退了一步。
她却站在灯底下,直接叫了我的名字。
“周砚,今天也有你的位置。”
阿梁推我一把,自己已经跑到了前面。
我摘掉耳机,绕过控制台往前走。
观众没散,有人举着手机,有人还在拍掌。
我站到宋宁旁边,她把身侧的位置又给我让了一点。
我爸在台下使劲抬手,想叫我看镜头。
我妈嫌他挡人,拽着他的夹克往下拉。
我笑着望过去,闪光灯就在这时候亮了。
我没有端着工具蹲在镜头外。
也没有等别人想起来,再往边角挤一挤。
我在那张照片里,站得很踏实。
观众走后,我们一直忙到快十点。
借来的车、椅子,按原来的清单逐一交回。
一位老伯临走,塞给我一张写着电话的纸。
他说家里有盘老磁带,想问能不能来修。
我把营业时间写在背面,没像从前那样随口说随时。
“您来之前打一下,免得我出去干活。”
他仔细收好,说行,咱们都别白跑。
礼堂的尾款,也在清点完设备后到账。
宋宁把确认单交给我,问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我看完签名,没把那笔临时租金添进去。
她明白我的意思,把单子收回文件夹。
到最后,只剩我们两个人在台阶上。
她揉着小腿,鞋尖蹭了一点灰。
我提着空水桶,本来该回去放下。
可我站着没动,先问了她一句。
“现在可以听答案了吗?”
宋宁仰起头,眼睛在门廊的灯下很亮。
“可以。不过我今天没力气去约会了。”
我忙说不用今天,时间你挑。
说完,又觉得自己急得有些好笑。
她果然笑了,伸手接过我一边的水桶把手。
“周三晚上怎么样?我那天能早一点收工。”
“行。七点?”
“六点半吧。我想多跟你待一会儿。”
我喉咙里像被什么轻轻堵住,点头都慢了一下。
她却没让我只点头,把那只水桶往旁边放好。
“还有,别把那顿饭全当成答案。”
“我喜欢你,想好好跟你试一试。”
我的手还停在半空,她已经先握上来。
她掌心很暖,指腹有几处搬东西磨出的粗糙。
我反手握紧,忍了很久的话终于出了口。
“我也是。不是只想请你吃一顿饭。”
她往我这边靠近一点,肩膀碰到我的手臂。
我把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抱住她。
没有花,也没有一群人起哄。
门里面那只旧铜铃,被风吹得响了一声。
她把脸贴在我肩上,笑着说你心跳好快。
我不想再逞强,低声承认。
“嗯。从昨晚就没慢下来。”
14
周三那顿饭,是宋宁挑的地方。
一家热气很足的小馆,老板会在门口择菜。
我提前到了,没有先点她或许会喜欢的东西。
她进来坐好,我们一起看菜单。
她爱吃带一点酸味的菜,也吃香菜。
我竟然为此高兴得有点没出息。
吃到一半,她问我笑什么。
我说以后终于不用一盘菜分两边撒调料。
她夹起一筷子,又认真告诉我。
“可我不太能吃辣。你也别替我加。”
我点头,把辣椒碟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我们都笑起来,谁也没觉得扫兴。
开始一段关系,原来还有这么多具体的小事要学。
不是有了喜欢,就能凭旧习惯一路做对。
那晚送她回去,我们在她楼下站了好一会儿。
她问我是不是还有话。
我说有,但又怕说得太满。
她把我的衣袖拉平,抬头看着我。
“先说今天的,明天的明天再说。”
我低下头,轻轻吻了她一下。
她愣住,随后抓住我的袖子,不让我那么快退开。
路灯底下,我看见她先扬起来的那一边嘴角。
我喜欢的就是这个人。
她也会累,会犹豫,会嫌我的某些办法太笨。
可她愿意靠近,我也想认真伸手接住。
那之后,日子没有忽然宽裕起来。
我照样得追票据,算房租,给难缠的设备找毛病。
新的录音使用款到账,我先补上了租赁押金的缺口。
又给阿梁结了全部工钱,没有拖到月底。
剩下的钱不多,我和他去吃了一顿烤鱼。
他喝着汽水,问我是不是已经谈上了。
我说嗯,筷子刚伸出去,又笑了。
他一脸受不了,让我别把鱼也笑凉了。
许棠约我见面,是在十一月中旬。
她先发了消息,问周日下午有没有半小时。
我把手头的安排确认过,才回复可以。
见面之前,我告诉了宋宁。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我问她是不是不高兴。
“有一点。”她答得很坦白。
“但我想听你回来告诉我,不想现在替你写好对白。”
我握了握她的手,答应见完就打给她。
约在一家安静的茶馆。
许棠到了,桌上只点了一壶普通的茶。
没重订我们过去的菜,也没拿旧照片来垫桌面。
她把小录音机放下,轻轻推到我这边。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还应该是你的。”
我看着它,没立刻伸手。
她又说,里面的文件已经单独备好一份。
属于工作和礼堂的东西,都已经从她那里清出去。
“这只要是还不想留,也不用当着我扔。”
我握住它侧面的按键,忽然有些难过。
那年为了买它,许棠省了一个多月的午饭钱。
我收到时,兴奋得半夜都在录楼下的猫叫。
那份喜欢是真的,送它来的人也曾真心待我。
“我会留。”我说。
她抬起头,眼里的光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只能把后面的话说完整。
“礼物我留。我们的关系,还是到这里。”
那点光慢慢落下去,她低头喝了一口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周砚,我还是会后悔。”
“最近有好几次,做完事就想给你打电话。”
“拿起手机才想起,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说这些时,没有哭,也没有逼我接话。
我手指摸着那道熟悉的划痕,胸口闷得发疼。
我也不是听见她难受,就能毫无感觉。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够一个孩子从出生读到小学。
不是关上一次门,就能当作全没发生。
“我以前也有过。”我说。
“有时候事情做成,第一反应是想告诉你。”
她望着我,眼眶终于慢慢红了。
“那我们……”
我摇头,不想让她把这句话完整地说成一场请求。
“想起来,不等于还想回去。”
“许棠,我已经有想一起往前走的人了。”
她把手收回杯子旁,指尖碰到杯沿,又停下。
这次沉默,比刚才久了很多。
外面有孩子追着跑过去,窗玻璃轻轻震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一眼,终于把那口气呼出来。
“我本来还想问,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现在不用问了。”
我低着头,没拿祝她遇到更好的人来填这个空。
她也没勉强自己说出祝福。
最后,她问我还怪不怪她。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
“有些事情想起来,还是不好受。”
“但我不会再停在那里,等你回来认了。”
她用纸巾按了一下眼角,慢慢点头。
桌上那壶茶,我们各喝了两杯。
到约好的时间,她自己先看了一眼表。
“你下午还有事吧?走吧。”
我们一起下楼,到了路边,分头去找自己的车。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下回补给你。
我把录音机收进包里,给宋宁拨了电话。
她接通,第一句问的不是许棠说了什么。
“你吃午饭了吗?”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只顾紧张,竟然没吃。
“没有。你呢?”
“等你问完,我就准备吃了。”
我笑起来,站在路边,看一片叶子落到鞋尖。
“那要不要一起?我现在过去,二十分钟。”
“好,我给你多留一只碗。”
15
来年开春,工作室终于添了一套自己的设备。
不是最贵的,够用,出了小毛病我也会修。
那张折叠床收起来,后面改成了整理声音的地方。
我在离店两站路的地方,租了一间小房子。
我爸来替我装窗帘,说总算不用担心半夜床塌。
我妈站在厨房,嫌碗买得太少。
我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套,叫她别急着掏手机。
那是宋宁陪我挑的,有一只碗边缘画着小小的鱼。
她说这只归她,省得我每回都把大的留给她。
我妈看看碗,又看看我,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赶紧把窗帘杆递给我爸,让他拦一拦。
他装作没看见,甚至故意多问一句。
“那人家什么时候来吃饭?”
我说约好了,周日,您两位记得少准备点菜。
结果到了周日,我妈端出来八盘。
宋宁捧着汤碗,看了我好几次。
我凑过去,低声说下回别信他们说的随便吃点。
她抿着嘴笑,在桌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膝盖。
我爸坐对面,看见也不说,给她又添了一块排骨。
那顿饭吃得很久。
我没有把手机放得很远,也没有非得反扣着。
它就搁在旁边,偶尔亮一下。
该回的工作,我先看清,再告诉对方什么时候能做。
不是每一次响起,都能把我从饭桌上拽走。
春和礼堂每个月都开几场。
人多的时候要提前报名,人少时,宋宁也会发愁。
有一回只来了三十来个人,她坐在台阶上不想动。
我拿着那场的录音,问她要不要听。
她摇头,说今天只想吃一块特别甜的蛋糕。
“别劝我,明天再算账。”
我去街口买了两块,陪她坐着吃。
她吃完,自己把本子摊开,开始看下一场的安排。
我没有替她把亏掉的钱补上。
她也不要求我每次都能把话说得好听。
有几次我们照样吵嘴。
我嫌她换掉了我标好的节目顺序,她嫌我语气太冲。
说完我去门口站了十分钟,越站越觉得自己有理。
可风吹到脸上,又想起她刚忙完一天。
我回去说,顺序可以谈,刚才不该呛你。
她放下笔,承认应该先跟我商量。
两个人把那页重新写过,后来还一起去吃了夜宵。
喜欢没有让麻烦消失。
只是我们都愿意回来,把没说好的话接着说。
许棠后来没再约我。
偶尔公司有声音方面的正式需求,会由新同事发邮件。
合适就报方案,不合适就回接不了。
她没有再单独跟上一句,帮我这一次。
有次碰到彭经理,他说她已经带了另一个团队。
他随口一提,我也只是点点头。
回到店里,看见阿梁在找一卷胶带,我先替他翻抽屉。
那条消息没有让我失神一下午。
小录音机被我放在旧物那格。
里面的声音留着,电池取出来,免得放坏。
有些东西我终于可以收藏,而不必每天守着。
春天最暖的那个周五,我约宋宁来新住处吃晚饭。
没有什么必须纪念的名目。
我想做一顿像样的饭,顺便把阳台的小灯装上。
她说七点下班,七点半能到。
我说好,路上不用买东西,菜都备齐了。
下午五点,工作室来了一单临时返工。
对方想当天加一版,还说只动一点点。
我听完需求,把实际要动的几处列出来。
做完至少两个小时,后面还有确认。
我确实想接,最近添东西,钱花得很快。
也确实不想推掉那顿饭。
我给阿梁打电话,问他愿不愿意加班。
酬劳、做哪些部分,先说清楚。
他今晚没事,愿意接,我就把文件交过去。
我做完前面的整理,六点半准时离开工作室。
走到楼下,阿梁在窗口喊我。
“周老板,往后赚钱都不积极了?”
我扬了扬手里的菜,笑着回他。
“积极。也得回去吃饭。”
我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
可说出口时,还是有一点舒坦。
回家把米洗好,肉切好,我给宋宁发去一张照片。
照片里,阳台的灯已经亮了。
她回了一句好看,随后打来电话。
书摊来了位找旧杂志的老人,她想多帮着找一会儿。
“可能要晚十分钟,可以吗?”
我看了一眼锅,刚刚烧开,还来得及把火转小。
“可以。你找完再走,到了楼下告诉我。”
她说要是饿了就先吃,不用守着菜。
我笑了一下,答应得很轻松。
电话挂断,屋里仍然很安静。
我发现自己没有反复去看表。
也没有拿那十分钟,去算我在她心里有多重。
我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会来。
如果她来不了,也会把选择留给我。
我把汤盛进保温的小锅,去阳台收了衣服。
七点三十六,她的电话来了。
“楼下。今天找到两本,老人特别高兴。”
我听见她上楼的脚步,才发现自己也在笑。
门打开,她举起手里一小把花。
不是很大一束,外面还包着菜摊用的牛皮纸。
“买菜的阿姨顺路送我的。她说今天这个颜色好。”
我接过,找了只干净玻璃瓶,灌上水。
宋宁在玄关换鞋,问是不是已经开饭。
我说正好,最后一道菜刚起锅。
她洗完手,先替我把两只碗端出来。
一只大一点,一只边缘画着鱼。
我把菜放下,拉开她旁边那张椅子。
她没有急着坐,忽然伸手抱了我一下。
“周砚,今天辛苦了。”
我抱住她,鼻尖闻到一点风和纸张的味道。
“不辛苦。我也想吃这顿。”
饭吃到一半,阿梁发来交付完成的消息。
我回了收到,放下手机,夹走自己碟子里的香菜。
宋宁以为我要给她,伸过来一只空碟。
我把香菜全塞进嘴里,她愣了愣,笑着踢我一脚。
“周老师,你还真是自己爱吃啊。”
“当然。”我含含糊糊地说。
她笑得停不下来,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
阳台的小灯亮着,玻璃瓶里有几枝开得正好的花。
我没有再想七周年,也没有想该补哪一天。
桌上的汤热着,面前的人坐着。
我端起那只属于自己的碗,踏踏实实吃了一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