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圈太子爷,把商业联姻的沈梦予当金丝雀养了三年。
她逃,我抓;她哭,我笑。
最后她抱着她初恋的相册,从我们婚房的阳台跳了下去。
重生回她第一次逃跑那天,我不再追。
她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我靠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抬:"密码锁没换,想走就走。"
她愣了,试探着迈出一步,又一步。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点了根烟,没回头。
从此她朋友圈晒旅行、晒聚会、晒和初恋的合照,我一一点赞。
朋友们都笑我:"墨少转性了?"
我笑笑,没说话。
直到她生日那天,她喝醉了打给我,哭着说:"墨野,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下了一夜的雨,轻声说:"沈梦予,是你先不要我的。"
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可我内心再没半点波澜。
……
第一章
我这辈子做过最丢人的一件事,是给一个女人的朋友圈点了三年赞。
第二件,是我知道自己马上要死,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死过两回。
头一回被她推下去,二十九层。
第二回是看着她从我家的婚房阳台跳下去,抱着那本破相册,光着脚。
那年冬天特别冷。
她穿着我给她买的白羊绒大衣,脚趾冻得通红。
她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没有恨,也没有爱,像在看一盏坏掉的灯。
“墨野,”她说,“你把我养得太好了。”
然后她就翻过去了。
我扑过去的时候只抓到一把空气。楼下很快围了人,橙子滚了一地。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了很久。
那年我二十六岁。京圈里人人都知道墨家太子爷为了一个女人发了疯。
我没疯。我只是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把另一个人恨到这个地步。
然后我醒了。
下午四点二十,阳光斜斜地打在地毯上,电视在放球赛重播,手机里游戏角色被人打了三枪。楼上传来行李箱轮子的声音,咕噜咕噜,压过地板。
这个声音我熟。三年零两个月,每隔一两个月响一次。每一次我都站起来堵门,每一次都把她抱回去。
她哭,我笑。我跟自己说,我是怕她出事。
其实不是。我就是不甘心。
门开了。
“墨野。”
她站在门口,捏着行李箱拉杆,指关节泛白。一件很薄的风衣,头发随便扎着,眼睛肿得像哭了一整夜。
我把腿搭上茶几,继续打游戏。
“密码锁没换,”我说,“想走就走。”
她没动。
“墨野,”她又叫了一声,“你别这样。”
“哪样。”
“你别装。你要骂就骂,要摔东西就摔。”
我抬了下眼皮。
“沈梦予,我今天要是再拦你一次,出门让车撞死。”
她的脸白了一层。
她试探着迈出一步,又一步。走到玄关,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看了一眼那口箱子。东西很少,几件衣服,一个文件袋,还有压在衣服底下那本蓝色布面的相册,边角磨得发白。
那本相册里的男孩,我见过。白衬衫,操场上笑,毕业照里被人挡了半张脸。
我烧过一本。她又买了一本一模一样的。
“墨野,”她说,“我走了。”
“嗯。”我重新开了一局。
门关上的时候很轻,锁舌弹回去,“咔哒”一声。
我坐在那儿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抖得厉害,烟灰掉在裤子上。
我把烟按进烟灰缸,按了好几遍,按得粉碎。
我以为重来一次,我会做得更好。
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我做得更好,她想要的是我不在。
那天晚上我把她的相册从箱子里翻出来,坐在地板上一页一页看。照片里的男孩站在操场上,夏天,阳光很足,他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箱子,把箱子推回衣柜最里面。
我对自己说,墨野,从今天开始,你别管她了。
我说了三遍。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她的朋友圈。
我他妈就是这么个东西。
第二章
沈梦予走后的头一个月,我过得像个正常人。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开会,签字,骂人,吃饭,回家。
家里空了一半。她爱喝的那个牌子酸奶过期了我才发现。
我扔了,又买了一排放回去,放到过期,再扔。这个动作重复了三回,后来就不买了。
顾西洲是第一个发现我不对劲的人。
他是我发小,家里做地产,人长得像只营养过剩的狐狸。
那天在酒局上,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沈梦予呢。”
“走了。”
他一口酒喷出来:“你放她走了?”
“她自己要走的。”
“你他妈是不是撞到头了。你为了她连非洲的矿都不去。”
“顾西洲,”我说,“一个人不想要你,你把她锁在家里,她就是一只鸟,撞笼子撞到死。”
他愣了一下:“这话不像你说的。”
我笑了笑,没接。
第二个月,沈梦予的朋友圈活了。先是云南,洱海,白裙子。然后是成都,火锅,一群人举杯。再然后是一张合照。
她站中间,左边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江屿。
我把照片放大。他比三年前瘦了点,站在她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点了个赞。
顾西洲凑过来看见,直接爆粗口:“你还点赞。”
“挺好啊。”
“你是不是被人拿住什么把柄了。”
“她高兴,我也高兴。”
“你这话说得跟死了一样。”
“嗯,”我说,“死过。”
他没听懂,以为我在贫。
后来顾西洲问过我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墨野,你到底是舍不得她,还是舍不得输。”
我那天没答。到现在也没答上来。
第四个月,江屿回国了。还是她的朋友圈,一张接机照片,配文两个字:“到了。”
那天晚上她给顾西洲发了个红包,让他转交给我,说是“上次谢谢你帮忙”。
“不收。”
“她说你不收她就一直发。”
“那就让她发。”
第二天红包退回去了。她再没发过。
我知道她那点心思。她不是要谢我,她是要告诉我:我现在过得很好,我不需要你了。
她以为我会难受。
我确实难受了一下。就一下。
第八天,我在饭局上碰见了江屿。
带他来的人叫邵弘,做投行的,一张嘴能说会道,见谁都叫哥。
“墨总,给您介绍个朋友。江屿,剑桥回来的,做新能源,年轻有为。”
江屿伸手:“墨总。”
我看着他。他跟我握手的时候力道很轻,掌心是干的,眼睛直视我,一点闪避都没有。
“剑桥,”我说,“哪个学院。”
“三一。”
“哪一年去的。”
“二〇一八。”
“二〇一八年三一学院的中国学生,我认识六个。你说说你是哪一届,我打个电话问问。”
桌上静了一下。
江屿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笑没收回去,也没僵住,很自然地绕过去了:“我是二〇一九年才转过去的,前面在伦敦读的政经。”
“政经哪一年。”
“二〇一七。”
“二〇一七政经的中国学生,我认识四个。”
邵弘的笑挂不住了:“墨总,您这是查户口呢。”
“我这个人做过几年投资,见人先看三样:学历,履历,账目。”我端起茶,“学历这块,我习惯问清楚。”
江屿把杯子放下:“墨总,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把学位证给您看。”
“不用。我对学位证没兴趣。”
“那您对什么有兴趣。”
我喝了口茶:“你。”
他愣了一下。
我笑了一下:“开个玩笑。你坐。”
那顿饭他吃得挺稳,中间讲了个剑桥的段子,替邵弘挡了两杯酒,挡得恰到好处。
散场的时候,他在门口等我。
“墨总,沈梦予跟我说过您。她说您嘴厉害,心不坏。”
“她还说什么。”
“她说您把她关起来过。”
我抬头看他。
“她还说,”江屿的声音很轻,“她不恨您了。”
“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想跟您说一句,”他说,“我不会像您那样。我不用把门锁上,她也会回来。”
风从停车场灌进来,吹得他衬衫贴在身上。他瘦,可是背很直。
“江屿,”我说,“你这张嘴比邵弘会说话。”
他笑了一下:“谢谢墨总。”
“不用谢,”我拉开车门,“我记住你了。”
第二天中午,材料就来了。
江屿,二十九岁,山东人,父母离异,母亲在县城开小卖部。本科读的是本地二本,学机械。二〇一八年家里借钱送他出国,读的是三个月的语言班。语言班结业,没拿到学位。
他不是剑桥的。他连硕士都不是。
材料后面还附了一段:他回国那年,他妈把家里的小卖部抵了,凑了十二万给他做生意。那十二万他拿去投了一个“区块链项目”,三个月打了水漂。他妈没骂他,只打了个电话说:“儿子,钱没了就没了,人回来就行。”
他没回去。三年没回家。
我把材料翻完,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顾西洲。”
“嗯。”
“我碰见那个人了。”
“怎么样。”
“挺会演的。”
“演什么。”
“演一个配得上她的人。”
“你要揭他吗。”
“不揭。”
“为什么。”
“我说了,她会觉得我在编故事。”我把材料收进抽屉,“我要等他自己露。”
“那要等多久。”
“不会太久。这种人一天不吹牛,会死。”
第三章
机会是沈梦予的弟弟给的。
沈砚,二十三岁,沈家老来子,从小被宠着,穿得比谁都贵,笑得比谁都甜。他管沈梦予叫姐,叫得又软又亲。
他欠了钱。三百万,滚到五百万。
那天下午沈梦予站在墨氏大厅,穿一件米色针织衫,瘦了一圈。她身后站着江屿。
“墨野,我弟弟出了点事,想请你帮忙。”
我靠在柱子上,摸出烟盒,想起大厅不能抽烟,又收回去。
“跟谁欠的。”
“一个叫‘老鸦’的。”
我笑了一下。
“沈梦予,你弟弟欠钱,你来找我。合适吗。”
她脸白了一下:“可我在北京只认识你。”
“你认识他,”我抬了抬下巴,指江屿,“你让他想办法。”
江屿往前站了半步:“墨先生,我可以去借,去打工,去卖血。但沈砚等不了,那帮人说明天不给钱就砍他一根手指。我来,是因为梦予不想来,是我劝她来的。”
我看着他。这句话说得挺漂亮。表了忠心,把她摘干净了,还顺手点了我一句“她不想求你”。
“你劝她来的。”
“是。”
“那你知不知道,”我说,“三年前她想走,我拦了她二十七次。每一次她都说,墨野,我在北京只认识你。”
江屿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那时候也这么说,”我看着他,“你说,她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说。”
沈梦予的脸一下红了,又白了。
“墨野!我弟弟现在还在医院。”
“他昨天还在朋友圈发定位。”
我把手机转过去。沈砚两小时前发的,定位在工体一家酒吧,配图是一排酒和一个女孩的背影,配文是“哥哥难过,哥哥喝点”。
“他肋骨裂了一根,”我说,“裂一根肋骨的人,能坐着喝到两点。”
沈梦予盯着那张照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江屿伸手把手机按下去:“墨先生,他年轻,不懂事。”
“他二十三,不是十三。”我把手机收回来,“他欠的钱,你们来求我;他受的伤,你们哭着告诉我;现在他人在酒吧,你跟我说他不懂事。”
“他可能是心里难受。”
“难受。”我笑了,“他难受的时候,他姐在北京挨个打电话求人。他难受的时候,他姐跑到前夫公司大厅里站着。他难受,还知道找姑娘陪着。”
江屿不说话了。
“我知道,”我说,“我让人去了。”
沈梦予愣了:“什么。”
“昨天晚上十一点,你弟弟被堵在朝阳一个台球厅。三个人,一个拿棍子,两个空手。我的人到了,把人带走了。现在在协和,手没断,脸肿了,肋骨裂了一根。”
沈梦予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屿眯了一下眼睛:“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三个人是我的人。”
空气静了。
沈梦予的脸一点一点褪色:“你说什么。”
“你弟弟欠钱的那家‘老鸦’,后面的钱,是我出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江屿扶住她。
“墨野,”她嘴唇在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知道,你会不会来找我。”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点东西碎了。
“你疯了。”
“可能吧。”
“你为了让我来找你,让人打我弟弟。”
“我没让人打他。”我说,“我只是把‘老鸦’这个盘子做起来,放消息出去,说谁都能借。你弟弟自己找上门的。他借了三十万,买了辆车,泡了个网红,输了四十万。这个账,他自己造的。”
“那也是你设的局。”
“是我设的。但我不想打他。我让人盯着,只要有人动他,立刻带走。他肋骨断,是因为他嘴硬,被人踹了一脚还骂人。我的人晚到了两分钟。”
“两分钟。”
“对。我本来可以早到,但我想看看,你会不会为了他来找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墨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她回来。我想让她知道,没有我,她什么都做不了。我想让她明白,我这个笼子虽然窄,但挡风。
这些话我一句都没说。
“我不要你干什么,”我说,“钱我平了,医药费我付了。你可以走了。”
她没走。她站在那儿,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江屿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
然后他抬头看我。
“墨先生,这笔钱我们会还。”
“你还不起。”
“我会还。三年五年十年,我打工,我借钱,我还。”
“你拿什么还,那块表。”
他脸色没变:“您可以看不起我,但别看不起还债这件事。”
我看了他两秒,笑了。
“行啊。我这儿有个项目,在内蒙古,风沙大,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工资不高,但三年能挣够五百万。你干不干。”
他愣了。
沈梦予抓住他胳膊:“江屿,你别去。”
“我干。”
“江屿。”
“梦予,”他低头看她,“这是最快的路。”
我看着他俩,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不酸,也不爽,很空。
我见过很多人,贪的狠的装的不要脸的都见过。我没见过这一种人,明明被人踩着,还把腰挺得那么直。
我讨厌这种人。
“行,”我说,“下周一报到,地址我发你。”
我转身走。走到电梯口,沈梦予追上来。
“墨野,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电梯“叮”一声到了。我按着开门键,看那扇门慢慢合上。
“沈梦予,”我说,“你猜。”
第四章
江屿去内蒙的事,在圈子里传了好几个版本。最离谱的一个是“墨野把情敌发配边疆,还给他发工资”。
顾西洲笑得前仰后合:“内蒙那个项目我知道,一年到头见不着活人。你这是把人往死里整。”
“他自己选的。”
“他傻啊。”
“他不傻。他比谁都精。”
顾西洲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江屿这个人我看得出来。他吃苦不假,但他吃的是“让你看见的苦”。他去内蒙不是为了还钱,是为了让沈梦予心疼。他要的不是钱,是“我为你去受苦”这句话。
我给他这个机会。我甚至让人给他安排了个不错的职位,项目副经理,管一个小组,待遇不薄。我要他过得不错,我要他有能力在电话里说“我挺好的”,然后让沈梦予更心疼。
顾西洲骂我:“你脑子有病吧。你给他好职位,你图什么。”
“我图他演不下去。他要是去内蒙吃糠咽菜,回来能跟沈梦予说‘我为你吃了三年苦’,这话能让她记一辈子。我给他好日子,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他要是还能编出苦来,那他就是编,编的东西总有破绽。”
顾西洲想了半天:“墨野,你这人真阴。”
“谢谢。”
“我夸你啊。”
“我知道。”
果然,第二个月,沈梦予的朋友圈开始发内蒙。草原,风车,灰扑扑的天,一碗很粗的面。配文:“有人寄来的。”
我点了个赞。
第三个月,她发了一张手的特写,手背上有一道伤口,贴着创可贴,配文:“他说项目上出了点事,小伤。”
我又点了个赞。
第三个月下旬,江屿给我打了个电话。
“墨总,项目上有点事想跟您汇报。”
“汇报给你上级。”
“这件事只能跟您说。”他顿了一下,“沈砚的账,我看着不对。他不光是赌,他在外面挂了好几个盘子,用的是沈氏的名头。我怕出事。”
我靠在椅背上。这个人真有意思。他人在内蒙,手伸到北京;他在我公司里干活,私下查我小舅子的账;他查到的东西不报给公司,不报给沈梦予,报给我。
“江屿,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件事应该让您知道。”
“你为什么不让沈梦予知道。”
他沉默了两秒:“她知道了会难过。”
我笑了一声:“江屿,你这戏演得挺全套。”
“墨总,我从来不演戏。”
“那你寄给她的那张手伤照片,是项目上的事吗。”
那头静了。
“是我自己划的。切钢筋的时候手滑了。”
“钢筋能划出那么直的伤口。”
“墨总,您懂的比我多。”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很烦。这个人不怕被拆穿,他甚至希望我去拆。因为我一拆,他就成了一位被前夫哥针对的苦情人,沈梦予会更心疼他。
他拿我的权力,给自己铺路。
那天晚上我给内蒙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
“江屿这个人,给我盯死。他见谁,说什么,全部记录。他有任何动作,第一时间报我。”
“墨总,他是不是有问题。”
“他有问题。但我现在不想动他。”
“为什么。”
“因为我要他自己把自己钉死。”
第四个月底,她给我发了条消息。
“墨野,内蒙那边风沙大,你让人给他配个防尘面罩。”
我看了三遍。
“他自己不会买。”
“他不会舍得买。他会把钱省下来还你。”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她连他舍不得买面罩这件事都想到了。
“行。”我回了一个字。
五分钟后她又发来一句:“谢谢。”
我没回。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那儿抽了三根烟。
有些人就是这样。她可以对一个男人死心塌地,连他舍不得买面罩都记得;她也可以在我这儿住三年,连我抽什么牌子的烟都不知道。
我不是不服。我就是有点难受。
第五个月,她的朋友圈清空了,只留下一条,配图是医院的走廊,白得刺眼。文字六个字:“江屿出事了。”
工地上出了事故,他为了救人,被钢管砸了腿。人已经送回北京,在积水潭。
我拿着车钥匙走到电梯口,又停住了。电梯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我站了五分钟,还是下楼了。
不是去医院,是去喝酒。
那天我喝了不少。顾西洲坐在对面,看我灌到第七杯,把杯子按住。
“墨野,你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搞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以为你把她留在身边,是因为你爱她。”
我抬头。
“不是吗。”
“不是。你是因为输不起。”
我把酒喝完了。
那天回家,我站在那个空了一半的衣柜前站了很久。她的衣服还挂着。白裙子,羊绒大衣,几件T恤。我把大衣拿出来,摸了摸袖口。
那年她第一次跑,我把她抓回来,她挣扎,袖子按在壁炉边上烧了个洞。她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我让人送了件一模一样的,她没穿过,一直挂在最里面,吊牌还在。
两件我都拿出来,放在床上,然后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墨野。”沈梦予的声音,哭过,鼻子堵着,“江屿的腿,医生说可能保不住了。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个好一点的医生。”
我把烟按灭。
“沈梦予,你现在是在求我,还是在通知我。”
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她哭了。
“我不知道,”她说,“墨野,我真的不知道。”
第五章
我给江屿找了医生。积水潭骨科,姓宗,国内做这个最好的几个人之一。
这事我没告诉她,也没去医院。我只是让秘书每天把病历发我,一份不落。
结果出来那天,宗主任打来电话。
“墨总,腿能保住。”
“嗯。”
“但有个情况,我得跟您说。他这个伤,不像被砸的。钢管砸伤,创口是碾压伤,骨头的断裂面是粉碎性的。他这个,创口太整齐,骨折是横断的,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直接切下去的。”
“你是说……”
“我不是侦探。但从医学角度,这个伤更像人为。”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然后我把窗打开,抽了根烟。
江屿。为了救人被钢管砸了。项目上的人发了照片,说他被抬出来的时候一直喊“先救别人”。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
顾西洲正好推门进来,被我笑得一愣:“你怎么了。”
“顾西洲,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一种人,他能把自己一条腿砍了,然后告诉你他是为了救人。”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你是说……”
“去查。内蒙那个项目,出事那天,所有人在哪,监控,对讲机记录,全查一遍。”
三天后,材料摆在我桌上。
那天工地确实出了事。但不是事故。吊车司机喝了酒,一根钢管从上面滑下来,砸在离江屿两米的地方。
江屿没有救人。他站在离那根钢管两米的位置,看着它掉下来,然后自己往旁边倒,倒在一块立着的钢筋头上。
钢筋头上有个切口,是新的。
他躺在那儿喊“先救别人”,喊得全场都听见了。
我翻完材料,笑出了声。
“他妈的,”我说,“这人真是个人才。”
顾西洲坐在对面,一脸佩服:“这智商,这演技,不去中戏可惜了。”
“他赌我不会查。”
“他赌你看见沈梦予哭,就什么都不会查。”
我把材料合上:“他赌错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动他。他现在躺在医院里,腿是真伤了。我这时候动他,沈梦予会觉得我在欺负一个病人。”我把材料推开,“我等。”
“等什么。”
“等他出院,等他觉得他赢了。”
顾西洲看了我一会儿,摇头:“墨野,你变了。你以前被狗咬一口,当场就要把狗炖了。”
“现在呢。”
“现在你等着狗自己咬自己。”
我笑了:“人比狗有意思。狗咬人是因为它是狗。人咬自己,是因为他以为没人看见。”
江屿在医院住了四十三天。这四十三天,沈梦予几乎天天去。她请了假,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给他送饭,擦身,推轮椅,陪他做康复。
这些我全知道。因为那间病房的窗户正对着住院部东侧的路,我车停在那儿,隔着一条绿化带,看了很多次。
我一次都没上去。
有一天我在楼下碰见了江屿他妈。老太太六十来岁,穿一件旧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您是墨总吧。我知道您,屿儿说过。他说您是个好人,说您给他找了工作,还给他治病。”
“他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老太太想了想,摇了摇头:“现在不了。现在他觉得自己比谁都强。”
她说完,提着保温桶走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我忽然有点明白江屿这个人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是太知道了。他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所以他要把自己演成另一个人。
一个县城小卖部的儿子,把自己演成剑桥的江总,演成能为爱人砍掉一条腿的情圣。
他演得那么真,连自己都信了。
可惜他碰上了我。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演员。
有一次我看见沈梦予蹲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头靠在墙上睡着了。我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看她睡了四十分钟。然后她醒了,抹了把脸,端着保温杯进去了。
我把车开走了。
第十四天,我收到了一封信。纸质信,走的是公司前台,信封上写着“墨总亲启”。
里面是一张打印的清单,列着三年里我送给沈梦予的所有东西:包,表,车,房子,一条一条,后面标着市价,最后一行写着总额。
总额后面有一行手写字:“墨总,这些东西我会一件一件买回来还您。我不用您的东西养她。”
落款是江屿。
我把信看了两遍,然后笑了。这人真是个天才。他现在躺在病床上,腿还打着支架,居然还有心思写这种东西。他要的不是还钱,他要的是“我不欠你”这四个字的体面。
我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另一张纸,是她三个月前随快递寄来的,我到现在没拆。
那天我把它拿出来,撕开。里面只有一张便签:
“墨野,我不恨你了。但是我不会回去。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别再往我身上使劲了。你使劲的地方,我都疼。”
我把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跟江屿那封信放在一起。
这两封信放一块儿挺有意思。一个说“我不欠你”,一个说“你别再来了”。
一个要脸。一个要活。
而我,两样都想要。
第六章
沈家出事,是在江屿出院后的第九天。
顾西洲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怪:“墨野,沈家老头子把手上所有股权都转给了一个人。沈砚。”
“她弟弟。”
“不是她亲弟弟。沈家老头子年轻时候有个私生子,一直养在外面,姓沈,叫沈砚。两年前才认回来。沈梦予不知道,一直以为那是她妈生的。”
我靠在椅背上。
三年的联姻,我不知道这件事。不,不是我不知道,是我从来没问过。我从来没问过她家里的事,没问过她弟弟,没问过她为什么不高兴。
我把她当金丝雀养,连她有几只爪子都没数过。
“然后呢。”
“然后沈砚把钱输光了。不是三十万,是三千万。他不光借了老鸦,还借了外面好几个盘子,把沈家的股权拿去质押了。”
“沈家现在什么情况。”
“空壳。除了那栋老房子,什么都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爸呢。”
“在疗养院,说是血压高。我打听了一下,他根本没病,他是躲。沈砚拿了一份文件去让他签,他签了,签完才知道是股权转让。他现在不敢见人。”
我笑了。这老东西,一辈子精明,临了被自己儿子摆了一道。
“沈梦予知道吗。”
“不知道,沈砚瞒着她。”
“她妈呢。”
“她妈死得早。死之前那两年,老头子在外面养着沈砚他妈。”顾西洲顿了一下,“我查到的消息是,沈砚他妈以前是沈家的保姆。”
我把杯子放下。
“沈梦予知道她妈是怎么死的吗。”
“你不知道?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那两年心情不好,天天喝酒,不肯去医院。”
我没说话。
三年的婚姻,我连她妈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每年有一天会消失,第二天回来眼睛是肿的。我问过她一次,她说“我妈的忌日”。
我说,哦。
就一个“哦”。
我那时候觉得,人都死了,还提什么。我现在想想,我那一个“哦”,大概就是她第一次想跑的原因。
我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停了三秒。我放下了。
“不告诉她。”
“告诉了她也不信。她现在觉得我是个疯子。”
“那你就看着。”
“看着。”
当天晚上,我让人把沈砚的账全拉出来。三千万的窟窿,外加一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债务,密密麻麻。
我让人继续盯着,一分钱不借,一句话不提。
我要看看这个“弟弟”什么时候伸手。他会伸的。
半个月后,沈砚托了中间人,说想跟我“谈个合作”。
我让人把他带到办公室。他二十三岁,长得像他妈,眉眼清秀,穿一身很贵的西装,坐下来就翘二郎腿。
“墨哥,我直说了。我知道你对我姐有意思。我能帮你。我姐这人吃软不吃硬。你以前那套不行,你把她关起来,她就是要跑。你得让她自己回来。”
“你有什么办法。”
“我欠了钱。我姐手里有套房子,是我们妈留下的,在什刹海,值不少。你帮我把钱还了,我想办法让她把房子抵给我,然后我把房子给你。”
我笑了:“你要我给钱,去骗你姐的房子。”
“不是骗,是交易。我拿钱,你拿人,你不亏。”
我看了他很久。他很放松,甚至有点得意。他觉得自己很聪明。
“沈砚,你知不知道你姐为什么舍不得那套房子。”
“不知道。不就是老房子。”
“那是你妈留下的。你妈死在那套房子里。你姐每年她妈忌日都去一趟,擦一遍桌子,换一束花。这件事她做了十一年。”
他脸上有点不自在:“我知道啊。所以我说的就是这个,房子值钱嘛。”
“你妈死的时候,你三岁。你三岁,你姐十三岁。她一个人守着你妈,守到天亮。她后来一个人在美国念了四年书,没人管她,她自己挣生活费,洗过盘子。”
他的表情有点僵了:“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又不是不知道。”
“你知道。你就是不在乎。”
“我不在乎。”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飘,“墨哥,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我在国外念书,一年回一次,回来就住酒店,我爸不敢带我回家。我妈是保姆,住在地下室,我是她生在外面的儿子。”
他往后一靠:“你以为我心里没数。我从小就知道我是个见不得光的。我十岁那年问我妈,为什么我不能叫我爸。我妈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我长大了,我懂了,因为我爸怕。”
“所以你就要抢。”
“我不是抢。我是拿回我该拿的。沈家的东西,凭什么全给她。她十三岁没了妈,她可怜。我呢。我三岁就没名分,我不可怜?”
我看着他:“沈砚,你妈当年是怎么进的沈家。”
他的脸僵了一下。
“你妈在你爸家做保姆,做了六年。你姐五岁那年发高烧,你妈守了她一夜。她后来跟人说,那孩子可怜,没妈疼。她自己那时候刚怀上你。”
他的呼吸乱了一下。
“你姐到现在还念着你妈的好。每年忌日她都去,带着花,擦桌子。她不知道你是谁,她就知道那是她后妈,是那个在她发烧的时候守了她一夜的人。”
沈砚盯着桌面,一句话都不说。
“你要拿回你该拿的,行。但你从她手里拿,就是拿错了人。”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墨哥,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良心发现。”
“不是。”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你就算拿到了全部,你也是个抢小孩糖吃的东西。”
“我不在乎你怎么说我。”
“我知道。你连你妈怎么死的都不在乎。”
他的脸彻底白了。他不笑了,把腿放下来。
“墨哥,我跟你谈生意呢。”
我站起来:“滚。”
他懵了:“墨哥。”
“我说滚。你姐伺候的那个瘸子,腿是我找人治的。你姐现在租的房子,房租是我让人压的价。你姐身上那件大衣,是我三年前买的。”
他张了张嘴。
“你以为你手里捏着你姐的把柄,其实你手里连她一根头发都没有。”
他脸涨红了,也站起来了:“墨野,你别给脸不要脸。沈家的股权现在在我手里,老宅我想卖就卖。”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欠的那些钱,下个月到期。”
他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些钱,一半是我借出去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椅子腿上。
“沈砚,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自己去跟你姐认错,把股权还回去,欠的钱我按本金平账,三年还清,我不催。第二条,我什么都不做,你下个月爆雷,被人追债,然后我把你挪用沈氏资产的证据交给经侦。”
他脸都白了:“什么挪用……”
“三千万,从沈氏账上走出去的,四十七笔,全部进了你的个人账户。你以为你在玩资本,你是把公司当提款机。”
他站在那儿喘着气,像一条被人拎出水面的鱼。
“选。”
他咬了咬牙:“第一条。”
“行。回去跟你姐说。今天。”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墨哥,你说我姐可怜。她可怜什么。她这几年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穿的比我妈那辈子见过的都好。我爸说她可怜,你也说她可怜,她可怜个屁。”
我看着他:“沈砚,你妈死那年,你在医院陪床吗。”
他的笑僵在脸上。
“你三岁,你当然不记得。你姐记得。她记了十一年。”
他把门拉开,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走廊里踹了一脚墙。
顾西洲从隔壁出来,手里晃着手机。
“录了。”
“发给她。”
“全发。”
“全发。”
第七章
当天晚上,沈梦予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第十八个我接了。
“墨野!沈砚是不是找你了。他说他要卖老宅。”
“你先看视频。”
“什么视频。”
“我发你了。”
那头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吸气的声音,很轻,像被人一拳打在胃上。
她看到的是沈砚坐在我对面,笑着说“我姐现在忙着伺候那个瘸子呢”。
“墨野……”她声音抖起来,“他怎么能……”
“沈梦予,你弟弟不是你认的那个弟弟。他是你爸的私生子,比你小两岁。你妈死那年,他三岁。”
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啪”,手机掉在地上。然后是一阵杂音,然后江屿的声音,在说“梦予,梦予你怎么了”。
“你听我说完。你爸把股权全给他了,他把钱输光了,他现在在卖你的房子。”
那边没有声音。
“沈梦予。”
“我在,”她说,声音很轻,“我在想一件事。我爸把房子给我弟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反正我嫁出去了。”
我没说话。
“墨野,我是不是特别傻。”
“是。”
她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我嫁给你的那三年,我以为我至少还有个家。后来我跑了,我以为我至少还有个弟弟。”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那套房子。你妈留给你的。”
她静了几秒。然后她哭出来了。这一次哭得很大声,一点都没有压着。
“你要是不管,三个月内,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现在还有一条路,就是比他狠。”
那边静了几秒。
“我不会。”
“你会。你妈死了十一年,你一个人去过四十多次,你比谁都会守着一样东西。”
她没说话,但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慢下来了。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很轻。
然后她挂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夜色。我以为我会爽。但是没有。一点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这两个人活得真他妈的糊涂。
顾西洲进来:“她怎么样。”
“哭着。”
“你不去看看。”
“不去。”
他坐下来看我:“墨野,那个视频,你是不是早就有了。”
我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沈砚会来找你,所以你提前录好了。”
“我算不准他说什么。”
“但你算准了他会卖他姐。”
我抽了口烟。
“顾西洲,我这人是不是挺可怕。”
他想了想:“是。”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做朋友。”
他笑了:“因为你对我好。”
我也笑了,笑到一半笑不出来。
“我不是对她不好。我是不知道怎么对人好。我以为给她最好的东西,把她放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对她好。”
“但你把她关起来了。”
“因为我一放手,她就跑。”
“那你就让她跑,”他说,“跑完了还回来,那才是你的。”
我把烟按灭:“这话你要早说三年,我不用死两回。”
他以为我在贫,我没解释。
第八章
沈家的事在圈子里炸了三天。私生子、股权、老宅、赌债,一套组合拳,够那些人喝半年茶。
沈梦予办得比我预想的干净。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找她爸。她把沈氏这几年的所有账目调出来,一笔一笔对。
对了四天,找出沈砚四十七笔转账,加上他自己伪造的三份董事会决议,整理成册,请了律师,报了案。
沈砚在她家门口跪了一晚上,她连门都没开。
第二天早上他换了个法子,去老宅门口拉了条白布横幅,红字写着“姐姐吞家产,逼死亲弟”。街坊围了一圈,有人端着豆浆看,有人拍照。他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说“我妈死得早,我爸把我认回来,我姐一直看不上我”。
沈梦予从东厢房出来,站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叠纸。
“沈砚,你要认亲,行。这是你四十七笔转账,这是你伪造的三份董事会决议,这是你拿老宅抵押的三份合同。”她把纸一张一张甩在他面前,“你先把这个念一遍,念完了我们再谈亲不亲。”
围观的人不说话了。
沈砚抬头看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姐,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
“你一时糊涂,糊了三年。”
“姐,我给你磕头。”他真的磕了下去,额头砸在青砖上,砸出闷响,“你就当我是个畜生,你别让我进去。”
沈梦予站在那儿没动。
“沈砚,你起来。我不送你进去,我也不拦你进去。你自己选。”
他愣了几秒,慢慢站起来,把横幅扯下来卷成一团,抱着走了。
判下来那天,他在法院门口冲她喊了一句:“沈梦予,你会有报应的。”
她没回头。
他缓刑四年,加一条限制高消费,一条失信。老宅保住了。股权她收回来了,公司她卖了,只留下一个很小的设计工作室。她把她爸转去了郊区一个便宜的养护中心,手续办完才通知我,一个字都没提要钱。
我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那天邵弘在饭局上凑过来:“墨总,听说沈家那姑娘挺狠啊,把亲弟弟送进去了,把亲爹也送走了。”
“那是人家的事。”
“我就是说,这么个狠角色,你以前怎么养得住的。”
我把杯子放下:“邵弘,江屿那个剑桥的学位,你知道是假的吗。”
他脸僵了一下:“墨总,这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带他来我这儿的时候,说得比他自己还溜。”
“我那是被人骗……”
“你被人骗了没关系。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你带他来,我不怪你。你以后还带人来,我怪你。”
他的笑挂不住了:“墨总,您这话说得……”
“邵弘,你那笔过桥,下周到期。”
他脸色一下白了:“墨总……”
“我不催。我从来不催人。”我把杯子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但你记住,我这儿不派号,也不发善心。下一次带人来,先自己把底摸干净。”
他一口气喝完了,额头上都是汗。
散场的时候他追到电梯口拦我:“墨总,我跟您说句实话。江屿那个事,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这人就是爱交朋友。”
“你爱交朋友,交到我跟前来了。”
“是是是,我的错。您看这样,我这儿有个项目,特别好……”
“你欠我那笔过桥,下周到期。”
他的笑僵了两秒,又活过来:“这个我知道,我那笔钱已经在路上了。”
“在路上,走了三个月了。”
他不说话了。
“邵弘,你这人有一件事挺有意思。你带江屿来的时候,跟我说他剑桥毕业;江屿倒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现在你又来给我推项目。你想拿我的人情,又想拿江屿的回扣。你想在我这儿当自己人,又想在他那儿当大哥。”
他的脸挂不住了:“墨总,您这话说得就有点重了。”
“重吗。那我再说重一点。你那家公司,注册资本三千万,实缴八百万,剩下的钱是从哪儿过桥来的,你自己清楚。我不查你,是懒得查。你要是再往我这儿带人,我就查了。”
他退了一步,撞在电梯门上:“墨总,咱们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你在我这儿占了多少便宜,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不算,是我大方。但你别把我当傻子。”
电梯到了。我进去,按了关门键。门合上之前,我看见他站在那儿,脸上的笑还挂着,汗已经下来了。
那天散场,我一个人在停车场站了很久。我忽然发现,我这一辈子好像就擅长做一件事:让别人怕我。
我怕的东西,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第九章
第九天,事情翻了。
有人给我发了一段视频。视频是在一个小饭馆拍的,江屿坐在圆桌边上,对面坐着沈砚。
沈砚在笑,一边笑一边拍桌子:“哥,你这招行吗。”
“行不行,看火候。”江屿倒了杯酒,“墨野这个人,最怕的不是被查,是被人说‘他为了一个女人发疯’。他的体面就挂在这上面。你把他这层皮扒了,他自己会乱。”
“那沈梦予呢,她会不会……”
“她。”江屿笑了一声,“她这辈子只会干两件事,哭,和被人骗。”
“哥,你说她要是知道咱俩早就认识,会不会疯。”
“她不会知道。她那个人,你对她好一点,她就信你。她缺这个。”
“那墨野呢,他不是挺贼的吗。”
“他贼,但他傲。他傲就不会去查我。他觉得我这种人,不值得他查。”
我把视频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一下。
真的,我笑了一下。
江屿这个人,我还真是低估他了。我以为他最多骗个女人,骗点钱。没想到他想的是把我整死。他不是要沈梦予,他是要我的位置。他把沈砚从牢边捞回来,给沈砚一个“翻身”的梦,然后拿沈砚当枪,冲我开。
这个局设计得很聪明。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一个话题。墨家太子爷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非法放贷,逼死情敌,这些词凑在一起,够董事会开三次会。
他把我看得很透。他知道我最在乎什么。
我一直以为我最在乎的是她。其实我最在乎的是面子。是我不能输这件事。
他比我自己还清楚。
我把视频发给顾西洲。三分钟后他电话打来:“墨野,这狗东西……”
“先别吵。帮我一件事。查一下江屿他妈的账户,近半年所有进账。”
“为什么要查他妈。”
“因为他不会用自己的账户收钱。”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要是他,我也这么干。”
三天后材料来了。江屿的母亲孙桂芬,在山东一个县城开小卖部,账户半年流水八十七万。钱的来源很散,有从空壳公司转的,有从个人账户转的,最大的一笔三十万,来自沈砚名下的一家贸易公司。
同时查出来的还有另一件事:江屿在内蒙那半年根本没做项目,考勤记录是假的。他大部分时间在北京,住快捷酒店,用假名字登记,每周见两个人——沈砚,和一个叫庾某的工程老板。
那根“砸下来”的钢管,是庾某安排的。那一下“意外”,是庾某的人做的。
江屿拿自己一条腿,换了一个局。
顾西洲把材料念完,房间里静了几秒。
“还有一件事,江屿找过我。上礼拜,他约我在国贸喝咖啡,说他手里有你的黑料,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你他妈有病吧。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说顾总你别急,你回去想想,这事对你也有好处。”
“他给你开什么价。”
“他说他能帮我拿到城西那块地。他连那块地是谁批的都不知道,就敢开口。”
我笑了一下:“他张口就是几个亿,兜里八百块。”
“你不生气。”
“不生气。我高兴。他要是老实还钱,我还得跟他耗两年。他现在主动作死,我两天就能收网。”
顾西洲看着我:“墨野,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吧。”
我没答。
我确实等了很久。从他第一次在饭桌上跟我说“我不会像您那样”那天起,我就在等。我不是等他犯错,我是等他以为他赢了。
“他这么想被看见,那就让他被看见。公开,全部公开。聊天记录,转账,视频,医疗报告,一个字不删。”
“那沈梦予呢,她跟着一块儿被人骂。”
“她不会。因为她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
我把手机给他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墨野,视频我看了。你要动手吗。我这儿有四十七页账。”
顾西洲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说了句特别没出息的话:“墨野,我有点想哭。”
“滚。”
第十章
事情办得很快。
我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个包,交给了三家媒体和两家财经自媒体。没有加任何评论,只有时间、金额、来源和证据。我还附了一份医生的鉴定意见,说明江屿的腿伤属于“自伤”。
当天下午第一个稿子发出来,标题很平,叫《一场自导自演的工伤》。两个小时后第二家跟上,标题狠一点:《他把自己的腿砍了,然后喊“先救别人”》。晚上八点,第三家放出了那段小饭馆的视频。
舆论先骂我:墨氏太子爷黑心,非法放贷,逼人自残。然后有人贴出医疗报告,有人贴出转账记录,有人贴出视频。到夜里十二点,风向彻底翻了。
评论区最上面一条:“这哥们儿才是真的狠人。腿是自己的,说切就切。”
第二条:“沈砚这种人怎么长出来的。”
第三条:“那个姑娘太惨了,白陪了四十三天。”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天沈砚被带走了。合同诈骗加伪造公司文件,数额特别巨大,直接批捕。
江屿没跑。他在一家快捷酒店被找到,正在退房,箱子底下压着一张飞往曼谷的机票。
江屿被抓那天,我去了一趟。不是去看他,是去看那家快捷酒店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堆东西:假名片,假工牌,一个假的学位证复印件,还有一沓打印出来的朋友圈截图。
截图全是沈梦予的。从三年前开始,一直到上个月,一张不少,按时间顺序排着,边上用红笔写了批注。
我拿起一张。那是她三年前发的,一张窗外的照片,没有配文,边上写着:“她心情不好。”
再往下翻,是她去洱海那张,边上写着:“她笑起来好看。”
最下面一张,是我跟她结婚那天,她站在门口的侧影,边上写着:“我一定会把她抢回来。”
我把那沓截图看完,忽然觉得有点冷。
这个人爱她。爱到这个地步,爱到把她的每一条朋友圈都存下来,爱到用三年时间去研究她喜欢什么、怕什么、什么时候会心软。
他不是不爱她。他是把她当成了一个目标,一个必须拿下的项目。他爱的是“赢”这件事,她只是奖品。
江屿进去之前给我发了条短信,很长,大概八百字。大意是:墨野,你赢了。但我告诉你,你不配。你以为你是赢在她选了你,其实你只是赢在你比我有钱。你能给她找医生,能给她找律师,能把她弟送进去。我什么都给不了她,我只有一条腿。
最后一句是:“你要是真的爱她,你就该让她自己选。你从来不敢让她选。”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回了他两个字:“晚安。”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你他妈不给个说法?”
我没回。
我给不了他说法。他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我这三年确实没让她选过。我把所有的路都堵上,只留一条通向我的。
但是有一点他说错了。
我现在敢让她选了。她选不选我,我都认。
他被带走那天,沈梦予给我打了个电话。
“墨野。”
“嗯。”
“网上那第三条评论,是我发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第三条。”
“‘那个姑娘太惨了’。我小号。”
我半天没说话,然后笑了:“沈梦予,你这个人真是欠打。”
她在电话那头笑,笑得停不下来。
“墨野,”她笑着笑着声音就低了,“我今天去看了我妈。我跟她说,我把弟弟送进去了,把爸也送走了,把公司卖了。我说,妈,你别怪我。”
“她怪你吗。”
“她不会。她要是活着,她会说,梦予,你总算学会吵架了。”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
“沈梦予,你今天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可能吃个泡面吧。”
“别吃泡面。我过来。”
那头静了三秒钟。
“墨野,你过来干什么。”
“吃个饭。你要是不想让我上去,我就放在门口。”
她又静了一会儿:“你上来吧。”
第十一章
她住的地方很小,四十来平,厨房跟客厅连着,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还泡着没洗的碗。
我把菜放桌上,四个人份的。她看着那堆菜愣了半天:“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我怕你不够。”
“我哪吃得了这么多。”
“吃不完放着。”
她没说话,去洗碗,洗了两个,站在灶台前发呆。
“我来。”
她回头看我的表情,像见了鬼:“你会做饭。”
“我在国外待过四年。”
“那不一样。你那四年,你家里给你请了厨子吧。”
我笑了:“沈梦予,你这人说话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我给你面子干什么,你又不要。”
我把外套脱了,卷起袖子洗菜。她站在旁边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墨野,你现在这样,我有点不习惯。”
“哪样。”
“你不锁门,不骂人,不说狠话。你像个正常人。”
“我以前不像。”
“以前你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你不咬人,但你弓着背。”
我把菜倒进锅里,油溅起来,我躲了一下。她笑:“你看,你躲都躲得这么笨。”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饭,吃得很慢。她说了很多事,说她妈,说她小时候在什刹海那套房子里长大,说她妈会在院里种一排月季,说她妈死的那年,月季开得特别好。
“我后来每年都去。我擦桌子,换花,我觉得她还在。”
“现在呢。”
“现在我卖了公司,有钱了。我想把房子重新修一下。就修一下,不改样子。”
“要不要我帮你找人。”
她抬起头:“墨野,你为什么帮我。”
我放下筷子:“沈梦予,我要是说我改了,你信吗。”
她看了我很久:“不信。”
“那我就不说了。你就当我闲的。”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眼圈红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
“谁。”
“邵弘。”
“接。”
她接了,开了免提。
“沈小姐,我这边有个事得跟您说一声。江屿在看守所里,说他要见您。他说他有话跟您说,说跟墨总有关。”
沈梦予看了我一眼。
“什么话。”
“他不肯说,只说要见您本人。沈小姐,我劝您别去,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沈梦予看着我。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去。我陪你去。”
第十二章
看守所的会见室很小,中间隔着一道玻璃,玻璃上有很多划痕。
江屿坐在对面,穿着号服,头发短了,人瘦了一圈,腿上还打着支架,坐得很别扭。
他看见沈梦予,眼睛亮了一下。看见我,那点亮灭了。
“你来了。”他说。
“说吧。”沈梦予坐下来。
“我想单独跟你说。”
“不用。他听着。”
江屿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
“梦予,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是真的。墨野他早就知道我在骗你。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想想他为什么不告诉你,他为什么不早点把证据给你。他就是想让你欠他。他想让你看清楚,除了他,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你。”
“说完了吗。”沈梦予说。
“梦予,你别被他骗了。你跟我在一起两年,他什么都没做,他就在那儿看着。他知道我在演,他看着我演,看着你哭,看着你上当。你觉得这种人不恐怖吗。”
沈梦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江屿,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他愣住了。
“我知道他早就知道。他这个人什么都藏得住。他从三年前就这样。我跑了二十七次,他一次都没骂过我。”
“那你为什么……”
“因为他没骗我。他什么都不说,但他没有骗我。你说了两年。”
江屿的脸一点一点垮下去。
“梦予,你听我说,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从十七岁就喜欢你。这些年我过得不好,我就是想有一天能站到你面前,告诉你我配得上你。”
“你不用配得上我。你只要做个人就行。”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江屿,你十七岁那年给我送水,我记得。那时候你是真的。后来你变成了这样,我难过。”她站起来,“我以后不来了。你好好待着。”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
“对了,你那块表,你说是你爸留给你的。我查过了,那块表是你在二手市场买的,三百八十块。”
江屿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儿,一只手撑着玻璃,整个人在抖。
我什么也没说。
那天从看守所出来,天在下雨。她站在雨里,仰着头,淋了大概半分钟。
我把伞撑过去:“会感冒。”
“我知道。”
“知道还站在这儿。”
“我高兴。墨野,我高兴。”
我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上车吧。”
车上她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
“墨野。”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追我的。”
“那天下午四点二十。”
“为什么。”
我想了想:“因为我做过一个梦。梦见你从阳台上跳下去。”
“什么时候做的。”
“那天。”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会儿,声音轻下来:“你梦到我跳下去,然后你就放我走了。”
“嗯。”
“墨野,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吧。”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你说一句‘我怕你死’,我不就不走了吗。”
“我说不出来。”
她愣住了。
“我这个人,我这辈子没跟人说过‘我怕’。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一说,就变成‘你给我回来’。”
车里静了很久。
她突然伸手打了我一下,打在胳膊上,不重。
“你混蛋。”
“嗯。”
“你这个人,真的混蛋。”
“我知道。”
她又打了一下,然后趴在膝盖上哭了。哭得很难看,肩膀一抖一抖的,鼻子堵着,声音都出来了。
我坐在旁边没动。我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手抬起来,又放下。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
“墨野,你以后还追不追我。”
“不追。”
她愣了一下。
“但是我不锁门了。密码锁我换了,密码是你的生日。”
她看着我很长时间。
“墨野,你早说这句话,我根本不会走。”
“我知道。”
“你知道你现在才说。”
“因为我现在敢说了。我不敢说,我怕我说了,你还是要走。”
“我不敢说。”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墨野,你这三年把我关着,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怪物。”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是个傻子。一个特别大的傻子。”
我笑了:“沈梦予,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求一次。你别走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哭了,一边哭一边点头,点得很用力。
“行。我不走了。”
“你别反悔。”
“我反悔你抓我回来。”
“我不抓。”
“你不抓我就……”她吸了吸鼻子,“算了,我不反悔。”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把车开回我家,停在楼下。她看着那栋楼,看了一会儿。
“墨野,这栋楼我看了三年,每次出来都觉得像监狱。”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像个家。”
她转过身,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得更凶了。我抬手,终于放在她头上,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是湿的,有一股雨的味道。
窗外雨很大。我把车里的暖气开足,在车里坐了很久,没开火。
我想,要是三年前我就这么坐着,什么都不干,让她自己选。
也许那天她就不跳了。
第十三章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简单。
沈砚判了三年实刑。他进去之前托人带话给我,说他恨我,说我毁了他。我没理。
江屿被判了两年。出来以后回了山东,据说他妈的店关了,他去了南方,没人再听过他的消息。
后来顾西洲跟我说,江屿出狱那天,是他妈去接的。老太太在门口等了一上午,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就是那个装汤的。他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妈,站在那儿没动。老太太走过去,把保温桶递给他:“饿了吧。”
他接了,蹲在门口,一边喝一边哭。
顾西洲说:“你说这人怎么还有脸哭。”
我没说话。我倒是觉得他哭得挺对。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不是沈梦予,是他妈。他妈把店抵了给他凑钱,他三年没回家。他在北京演了两年情圣,他妈一个人在县城守着个关了门的小卖部。
后来他去了南方,听说在一家建材公司跑业务。有人见过他,说他胖了,黑了,穿一件灰夹克,骑一辆电动车,见人就低头。
那块三百八十块的表他没戴了。
顾西洲问我:“你还恨他吗。”
我想了想:“不恨了。”
“这么快。”
“恨他干什么,他都把自己活成那样了。”
“沈梦予呢,她恨吗。”
“她不恨。她连提都不提。”
“那就好。”
“不过,”我说,“她把他删了。”
顾西洲笑了:“你也删了?”
“我没加过。”
那天晚上我回家,沈梦予正在厨房做饭,锅里咕嘟咕嘟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洗手。”
“你做什么。”
“红烧肉。”
“你会做红烧肉?”
“不会。我在网上学的。刚才糊了一次,这是第二次。”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锅里的肉黑了一半。
“挺好看的。”我说。
“你骗谁呢。”
“我骗你。”
她拿锅铲打了我一下。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锅黑了一半的红烧肉,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好像没白活。
邵弘的过桥到期,我按规矩收了。他的公司撑了半年,倒了,去了别的城市。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墨总我认了。
沈家老宅修好了。没改样子,只换了几根烂了的梁,把院里的地砖重新铺了一遍。她在院里种了一排月季,跟她妈种的是一个品种,叫“绯扇”,红得很俗,但开得旺。
公司卖了以后,她开了个设计工作室,在老宅的东厢房,接一些很零碎的活。她做得挺高兴,每天画图,跑工地,跟包工头吵架。
有一次我去接她,她穿着一件沾了灰的工装,头发随便夹起来,跟一个师傅在门口为了两公分的地脚线争了半天。争完了回头看见我,冲我喊:“墨野,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条线歪不歪。”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歪了。”
“我说歪了吧。”她转头对师傅说,“您看,专业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师傅看看我,又看看她,很无奈地笑了。
那天她请我吃饭,在胡同口一个小馆子,两菜一汤,她吃得比谁都香。
“墨野,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没出息。我以前想要大房子,想要体面,想要别人看我一眼就觉得我过得好。现在我一天赚不了多少钱,天天跟人吵架,我觉得挺高兴的。”
“那就行。”
“什么叫那就行。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你过得好,我就行。”
她愣了,然后低下头吃饭,耳朵红了。
第十四章
我现在还住在原来那套房子里。
阳台封了,装了一层纱窗,是那种带锁的。我找了工人,自己盯着装的,装了三遍才满意。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客厅看了一圈。
“你没换家具。”
“没换。”
“那件大衣呢。”
我去衣柜拿出来,两件。一件是烧了袖口的,一件是带吊牌的。
她看了很久:“墨野,你留着干什么。”
“不知道。”
她把那件带吊牌的拿出来,拆了,穿在身上:“还挺合身。”
“本来就是你的码。”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墨野,我以后可以住这儿吗。”
我正在倒水,手停了一下:“你想住就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是说,我要是哪天不高兴了,我还能不能走。”
“能。”
“你不拦。”
“不拦。”
她想了很久:“那我不走了。反正能走,我就不想走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好像也觉得说得太顺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暂时。”
“嗯。”
“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墨野你别笑。”
“我没笑。”
“你嘴角在动。”
“我脸抽筋。”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去收拾桌子。收拾到一半,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声音很小:
“墨野,我这辈子最好的三年,是跟着你的那三年。”
我站在那儿没动。
“最坏的三年,也是那三年。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高兴。”
“是。”
“我说的是我。”
“我知道。我说的是我。”
我把水杯放下,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沈梦予。”
“嗯。”
“我这人不会说好听的。这三年我对你做那些事,我不找借口。我关着你,是因为我怕。我怕你走,怕你不要我,怕我这个人不够。”
她抬头看着我。
“现在我明白了。你要是想走,我拦一次,你就跑十次。我不拦你,你倒不走了。”
她笑了:“墨野,你终于想明白了。”
“嗯。”
“用了三条命。”
我愣了一下:“什么三条命。”
“你梦里的我,你梦里的你,还有现在的你。”
我没说话。她伸手,理了理我的衣领。
“墨野,你活得真费劲。”
“我知道。”
“以后别这样了。”
“尽量。”
那天晚上下雨了。她坐在阳台的地毯上,抱着一个抱枕看外面的雨。我坐在她旁边抽了根烟。
“墨野,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放我走。”
我想了想:“不后悔。我要是不放你走,你就不会回来。”
她靠过来,头搁在我肩膀上。
“墨野。”
“嗯。”
“你说,被你养那三年,是不是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
“是。”
“那我现在算什么。”
“现在算你自己养的。”
她笑出了声。
雨下了一整夜。我一根烟抽完,她还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我低头看了看她,把烟按进烟灰缸。阳台上那层纱窗,外面雨打得很响,里面一点都不冷。
我想,这样挺好。
我不锁门了。
她自己不想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