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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20:05:08

成为女帝的第三年,宫里来了一位女官。

她对我十分严苛。

我多吃一口喜欢的菜,她说我耽于享乐。

我在后宫超过半个时辰,她在起居注上记我生性放荡。

我在朝堂上稍有错处,她便说我德不配位,实该让贤。

而她却对那位贪官丞相满口赞誉:

「男子心思多些是正常的,丞相纵然有些不足,却已是十分难得的良臣了。」

「陛下,你莫要太过苛刻。」

我笑的和善。

是,我现在还动不了那狗丞相。

可我还动不了她吗?

1.

以女子之身登基之日,我将母后送入慈宁宫,成了太后,可她仍然在骂我疯子。

「你一个女子,却敢抢了你哥哥的皇位,你这是倒反天罡,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坐到龙椅之上,不明白母后为何要责骂我。

父皇在世时,因为三哥不堪大用,母后常常担心自己将来会坐不稳太后的位置,任人践踏。

而如今,我顺利登基,难道不好吗?

母后仍然是唯一的太后。

三哥愚笨,却空有野心,只会害死所有人。

而我凭什么要帮他扫清障碍,送他顺利登基后,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最初,我确实是真心想帮他。

我学习史书策论比他快十倍,可我仍愿意做幕后之人,将自己的成果都冠以三哥的名义。

那段时间,太傅和父皇都时常夸赞他。

可我却偶然听见三哥和幕僚的对话。

在提起边塞之乱时,三哥不以为意:

「他们不过是想要些好处罢了,要物资就给他们物资,要女人……安阳还未嫁人,便留着她去和亲就是。」

我后知后觉,母后是在骗我。

什么三哥疼我,都是假的。

也不能说是假的。

就像从前贵妃宫里的那条小狗。

贵妃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它用。

可听说父皇厌恶小狗时,她还是能毫不犹豫的将小狗扔出宫去。

不是不疼。

是相对来说,没那么重要罢了。

而这世上,谁能无论何时何地,都将我放在第一位,无可替代,绝不舍弃呢?

只有我自己。

所以,这皇位,还是我自己坐,最舒服。

父皇有希望继承皇位的儿子,都被我杀的杀,废的废。

母后以为我是在替三哥扫清障碍,所以时常也愿意帮一帮我。

直到三哥被我送去大凉和亲,她才发现了不对。

是啊,原本去和亲的是我。

怎么就成了三哥呢?

看着母后痛哭,我真的也很伤心。

母亲,如果和亲真的是个好归宿,那三哥去和亲了,你怎么不高兴啊?

她骂我是疯子。

是便是吧。

反正骂我的人,从来都不会少。

可我无愧于心。

自我登基以来,改律法,兴水利,保安定。

三年,做出了历代皇帝三百年都没有的功绩。

2.

我也不忘本心,下令兴建女子学堂,今年已经成功选拔上了第一批女官。

不过在这件事上,我知道事不可急。

所以第一批女官,我只是让她们进宫内任职,而不沾染朝堂。

但每日的早朝内容,我都会着人记录,给她们一一分发,让她们表达自己的见解。

其中,有一名叫林芝的女子,她的见解深得我的喜欢。

所以我也在分配差事时,状似不经意地把她调到了身边,成为给我撰写起居注的女官。

只是林芝到我这之前病了几日。

再到我身边做事时,竟是完全变了一张脸。

我不禁冷笑。

若不是留了个心眼,提前看过林芝的模样,我还真不知道已经有人将手插到了我身边。

原本的林芝被换人了。

现在的林芝,不知道是谁。

但她却有一种莫名的自信。

仿佛认定了,我一定不会对她做什么。

先是三日前,我多吃了一口糖醋里脊,就被她深深看了一眼:

「陛下莫要太重口腹之欲。」

我本不以为然,却见那日的起居注后,她写我耽于享乐。

而我一连半月未进后宫,只不过是在晚上宣我的贵妃侍寝,也被林芝说了好几次。

「陛下穿的这样单薄是做什么?未免也太过放荡急色了。」

「后宫男妃这般美貌,陛下作为女子本就心性不稳,不能不加以约束。」

当晚的起居注上,只因为我和贵妃在寝殿停留超过了半个时辰,林芝便又给我记了一笔,说我生性放荡,急于男色。

事情远未结束。

第二日上朝时,一个大臣说话前言不接后语,语言组织能力极差,让我一时误判了决定。

回去后一番回想,我这才发觉了不对。

正要重新拟旨时,林芝的声音突然响起:

「陛下朝令夕改,日后您的旨意可还会有人信服?」

「若陛下力不从心,大可效仿古时君子,退位让贤,也能留下美名。」

说着,她便拿起笔,又在起居注上写了什么。

我看了过去,上面一共写了八个字。

德不配位,诚该让贤。

我笑了。

「你倒说说,我若退位,该让谁做皇帝?」

听见我这个问题,林芝并未害怕,反倒还真的思考了一番:

「先帝的十二皇子虽然年幼,可若有丞相辅佐,定也能成一代明君。」

我被气笑了。

我那十二弟,之所以还全须全尾的坐在那,一是因为他年幼。

二是因为,他是个天生的痴儿。

林芝还在继续道:

「陛下是女子,性子太软,没有男子的杀伐决断,终究是难成明君,只怕死后都会被人唾骂。」

我看着林芝,觉得有些好笑:

「进宫前,你母亲为了弟弟的婚事,要把你嫁给六十岁的老头做妾,若不是学堂收了你,你恐怕已经生死未卜,如今你却说,是我错了?」

林芝听着,脸色巨变。

只因我说的,不是林芝的身世,而是她未成为林芝前,她自己原本的身世。

3.

这些天过去,我也算是搞明白眼前这位林芝的来历了。

她是丞相的人。

我庇佑林芝进宫,给了她新的出路,她却投靠了丞相,要做他的傀儡。

就连刚才她阻止我改旨,也是因为,原本的旨意有利于丞相。

想必丞相没少给她灌输我性子好拿捏,登基后也从未杀过一人之事,所以她才如此大胆。

我心中冷笑。

虽然这些年我宽仁的名声在外,但丞相是看着我一步步走来的,怎会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看来林芝对他来说,只是个最廉价的棋子。

说来也是可惜了。

之前杀了那么多人,本来真打算多收几年手的。

我眼中只剩寒意。

丞相那个老东西根深蒂固,我一时动不了。

可我还动不了她吗?

站起身,我利落的拔了剑。

好久没杀人了,希望不要太生疏。

看见我的动作,林芝有点慌了:

「你……你干什么……」

我笑得和善。

要她一条命,一点都不冤。

林芝每日除了找我的茬,就是为丞相通风报信。

今日在找我不痛快之前,她甚至还找到御史台的人,要给丞相撰写一个良臣生平,让百姓广读。

那狗丞相贪的不止是银子,还有数十万人的命。

可到了林芝嘴里却是:

「水至清则无鱼,男子心思多些是正常的,丞相纵然有些不足,却已是十分难得的良臣了。」

「陛下,你莫要太过苛刻。」

如今既然知道林芝是谁的人了,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而我也忍够了。

刚想一剑将她捅个对穿,外边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逆女,你要干什么!」

母后匆匆赶来,看见这一幕,厉声道:

「这女官不过是恪尽规劝之责,你便要杀她泄愤,就不怕世人骂你残酷不仁吗!」

我挑了挑眉。

呦,还有意外收获。

「所以呢?」

我幽幽道。

母后没想到我这么平静,但还是立刻道:

「反正你不能杀她。」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母后。」

闻言,林芝脸上露出了安心的表情,随后看我的表情也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陛下遇事只知用武力威胁别人,当真是可笑,这世上太多君子如我一般不惧武力威胁,陛下只怕终究不能如愿……」

我猛地出手,将林芝一条手臂砍下。

「啊啊啊啊啊!」

看着林芝在地上痛苦尖叫,我只淡淡开口:

「我听母后的,不杀她,但她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说着,我声音更冷了几分:

「若再大吵大闹,我便断你另一条手臂。」

眼见林芝呜咽着不敢再大声喊叫,母后带着被溅了一脸的血,此刻已经被吓懵了。

是啊,我安分了这么久,母后估计也忘了。

她的女儿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才不是运气。

我派人给林芝用了最好的药。

而等到她伤好的第二日,我便在上朝时把林芝赐给了丞相:

「此人虽说伤了手臂,可却是一心敬慕丞相,合该到丞相身边伺候才是。」

丞相脸色极差,可是也只能收下。

毕竟在外人面前,我还是仁君,他也还是良臣。

4.

回去之后,我将那些吃里扒外的人尽数抓出,一一处死。

母后这次彻底被吓病了。

我不理解。

虽然说人是在她宫门前杀的,但我后来可是把尸体都抬去丞相府了,丞相现在不也还好好的?

下朝后,我正躺在龙椅上小憩,刚睡醒,舒云就过来回禀,说萧贵妃要见我。

舒云就是被顶替了身份的林芝,我将她从丞相那救了出来,这人果然如我想象的一样妥帖能干。

我点了点头,示意舒云让他进来。

萧彻平日就不是个安宁的性子。

我本以为他是又和哪个妃嫔起了矛盾来告状,却见萧彻并非自己前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男子。

见我目光落在那个男子身上,萧彻眼中闪过一阵钝痛,随即才道:

「陛下,这是教坊司新来的乐师,弹得一手好琴,您可要听一曲?」

我笑了笑。

「好啊,正好朕也累了。」

「你叫什么名字?」

那乐师妥帖的行了个礼:

「奴青白。」

萧彻看着这一幕,登时就红了眼,但他还是道:

「陛下,臣侍告退。」

萧彻走后,我看着青白的面容,想要抑制,可终究还是流露出几分失神。

太像了。

我曾对父皇偏爱一个酷似先皇后的妃子嗤之以鼻。

可你深爱过,亏欠过,却无法弥补的人就这么站在你眼前。

哪怕知道他不是他。

可你真的会没有半分动容吗?

一曲毕,我缓缓开口:

「封为贵人,赐号……若。」

看着青白离开的背影,我陷入了沉思。

登基三年,后宫依旧无主,所有人都说,是我为了平衡后宫,不肯轻易立后。

可真的是这样吗?

我只知道,如果今日郑南若还在,那他一定会是我的皇后。

接下来的日子,我独宠青白。

青白的一举一动,都像极了我记忆里的那个人。

世人皆知,我当年已经去了和亲的路上,可最后去和亲的,不知为何,竟成了皇兄。

自然是有人帮我的。

而那人后来之所以没有出现在我的身边。

是因为,他也留在了异国他乡的路上。

青白知我喜好,更知进退。

他不与人斗争,更能从风波中独善其身。

说来他本是萧彻举荐的人,可一时风头无量,甚至隐隐有要与萧彻抗衡之势。

萧彻在寝宫几乎要气疯了。

听说要选秀,他才送来青白,本意是要提前固宠。

可我不仅因为青白免了选秀,还分走了他大半的宠爱在青白身上。

如今青白已经成了若妃,甚至不需要向他行大礼。

萧彻从没吃过这样的苦,更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子。

可是他手段太过稚嫩,轻易就被人看出来是自己做的。

而青白险些被毒害后,不仅没有向我告状,还不知和萧彻说了什么,二人冰释前嫌,甚至从此亲近了起来。

我将一切尽收眼底。

我怎会不知道萧彻将青白举荐给我,是做了别人的刀。

我又怎会不知,青白是丞相的人。

可我还是想多留他一会。

「每次唤陛下阿绾,陛下都会恍惚……陛下是在透过臣侍看谁吗?」

5.

青白轻轻唤着出神的我。

我笑了笑,没说话,青白却反而恼了。

他偏过头去,不让我碰:

「陛下既想着别人,那便去别人的宫里就是,何必来臣侍这。」

我笑了,笑着笑着,却又红了眼。

林芝,只是个牺牲品罢了。

青白才是丞相精心培养出来的棋子。

他自然料到我会防备,我也能查到一切。

可他同时也料到,我绝对不会推开青白。

青白见我红了眼,面上有些焦急:

「阿绾怎么了?可是我说错话了?」

我摇了摇头。

「不,你很好。」

青白抱住了我。

「陛下,臣侍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没回答。

气氛正要冷下时,舒云此刻恰好进来禀报。

说是母后自上次病倒后一直未好,而她的母族来信,说要派人前来看望。

我挑了挑眉。

母后的母家赵氏一族,五年前因为犯事被父皇流放了。

前段日子母后磨了我许久,我才将人接回来。

算算时间,如今应是才进京城,这便要进宫?

舒云适时补充道:

「陛下,赵家说知道太后不宜与母家牵扯太多,所以只是想让一向亲近太后的表小姐进宫,侍奉太后一段时间。」

听到这里,我犹豫了一会,答应了。

赵棠儿,我小时候见过一次,印象倒是还不错。

让她进宫,也省的前朝总说我不孝母后,许久才去应付般的看一次。

两日后,赵棠儿便进宫了,听见这个消息,我有了去瞧一眼的心思,正巧青白在伴驾,我便带着他一起去了。

还未进去时,就听见里边一片欢声笑语。

而一个有些陌生的女声突然道:

「姑母还说呢,我也很想念表哥,少时我们常在一起玩,可惜后来不能常进宫,赵家又命途多舛,算起来也是数十年没见到表哥了。」

母后听见这话,显然是想起了去和亲的皇兄,久久没有回应。

而那女声还在接着道:

「这次我们回京还多亏了表哥帮忙,姑母可要给我们牵个线,让我好好谢过表哥。」

我便在此时和青白推门进来。

宫人见到我们进来,立刻行礼:

「给陛下请安,给若妃请安。」

我一眼就看向了屋内那陌生的女子。

见她长的讨喜,我便也多了几分好感:

「想必这位就是棠儿表妹了,不必多礼。」

赵棠儿闻言起身,可半晌却道:

「这位,是若妃娘娘?」

我点了点头。

「是啊。」

赵棠儿啊了一声:

「早听闻六宫之内若妃娘娘得宠,如今一看,倒是不拘小节……只是侍候陛下,穿的这般随意,恐怕有些失礼吧。」

我看向青白。

哪里随意了?

他平日来见我都要提前打扮半个时辰,今日的衣服更是华贵,这不挺好的?

倒是我,今日起的晚,随手挽了个发髻就来了,也未曾上妆,被青白一显更加朴素了。

种种疑问下,我正打算开口向赵棠儿问问这样说的缘由,就见赵棠儿接着道:

「你说呢,表哥?」

被叫做表哥的青白一下就懵了。

6.

赵棠儿还在喋喋不休:

「说起来,棠儿还听家里长辈闲话过一桩事,有位王员外,家中有个特别宠爱的妾室,那妾室也确实知情识趣。」

「可后来偶然查探,竟发现那妾室曾经已经侍奉过别人,倒也难怪,若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又怎会那般……唉,可真令人深思。」

见青白不说话,赵棠儿上前一步,便要挽上青白的手臂:

「棠儿还未谢过表哥允准棠儿进宫探望……」

青白已经先一步闪开了。

听到这里,我还有什么不明白。

赵棠儿将我们二人认错了。

纵然知道赵棠儿这样做是因为有意讨好,可听着她张口闭口便要造谣的架势,我还是蹙起了眉。

赵家也是,合着信息匮乏到这种程度,还敢往宫里送人呢。

岭南路远,消息闭塞,却没想到竟让他们一时误会了,以为登基的是三皇兄。

眼见青白一直看向我,赵棠儿又道:

「是不是棠儿说错话让若妃娘娘生气了,棠儿这就给娘娘请罪……」

赵棠儿说着,脚下不稳,竟直直朝我摔来。

我下意识扶了一把,她反倒痛呼一声。

随着赵棠儿状似不经意的掀起袖子,下面竟是一片淤痕。

赵棠儿的眼泪很快就流了下来:

「啊!对不起若妃娘娘!」

母后已经看不下去了。

「棠儿!」

青白此刻却起了逗弄的心思般,忽而道:

「棠儿表妹这手臂,伤的很重啊。」

赵棠儿闻言,眼睛亮了亮:

「没事的表哥,想来若妃娘娘不是故意的。」

母后强撑着从座上起身,厉声呵斥:

「棠儿!还不快起来,在陛下面前失仪,像什么样子!」

赵棠儿泪眼朦胧,没先看我,反倒委屈巴巴地望向青白唤了声表哥,一副等着他撑腰的模样。

青白往我身侧挪了半步,眉眼弯着,笑意却没达眼底:

「赵表妹怕是睡糊涂了。」

他微微颔首,姿态是标准的妃嫔对帝王的恭敬:

「这位是大靖的女帝陛下,臣是若妃,当不起你一声表哥。」

赵棠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了看我们二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半晌才颤着声,磕磕巴巴道:

「你,你是陛下?那……那三表哥呢?」

「你三表哥?」

我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残忍。

「他在大凉和亲,过得好得很,怎么,表妹想他了?要不朕下道旨意,把你也送过去团聚?」

「臣女不敢!」

赵棠儿连头都不敢抬:

「臣女有眼无珠,冒犯陛下,求陛下恕罪!」

母后脸色白得像纸,急忙打圆场:

「棠儿她自小在岭南长大,消息闭塞,不知朝中变故,她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朕分得清。」

我打断她,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人:

「看来赵家流放五年,半点规矩都没学会。」

7.

殿内宫人跪了一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没重罚赵棠儿。

赵棠儿是个蠢的,赵家更是。

母后想靠赵家兴风作浪,怕是难如登天。

看了一眼赵棠儿的脸,我的气消了几分。

罢了。

「既然是来侍奉太后的,就安心待在慈宁宫。」

我淡淡吩咐:

「太后身子不好,别拿些陈年旧事惹她心烦,再让朕听见你胡言乱语,就不必留在宫里了。」

我本是不想再追究的,可赵家听说这件事,连夜就让赵棠儿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就在我以为事情要告一段落的时候,舒云却进来道:

「陛下,赵家又来人了,还说要求见陛下。」

我点点头,以为是赵家来人解释那天的事,便让人进来了。

因为正在忙,我并未抬眼,半晌却听见一个清冽的嗓音响起:

「家中小妹顽劣,臣子今日是来代小妹告罪,还请陛下勿要气伤龙体。」

我抬起头,就见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跪在案前,眉眼生的极好。

我挑了挑眉。

「你是,赵家的五公子?」

「是,臣子名赵汀。」

赵汀说着,微微抬起头,未曾与我对视,却让我彻底看清了他的面容。

啧。

生的真好。

「说句冒犯的话,臣子少时还与陛下一同赴过宴,更该唤陛下一声表姐才是。」

赵汀抬眼,对上那双带着敬仰和青涩的眼神,我承认,我又理解了一些东西。

赵家的人生的都不错。

赵棠儿生的尤其好,只是性别不太对。

而眼前这个赵汀,容貌不逊于赵棠儿。

「若陛下有兴致,臣子愿在宫中多留几日,陪陛下回首往事。」

赵汀缓缓道。

我笑了。

后宫,是该添新妃了。

赵汀入宫后,我给自己放了半日假。

第二日清晨,我刚下早朝,舒云便与我说起狩猎节快到了。

按说我不想办,三年了,年年有人在狩猎场动心思,烦得很。

可舒云劝我,说今年不一样,头一批女官进了宫,各地女子学堂也办出了名堂,不少官眷夫人都盯着这场狩猎节。

得让她们看看,女帝当朝是什么光景。

我想了想,准了。

几日后的狩猎节,我带了一队亲信,亲自上马去了狩猎场。

猎场内,我正拉弓准备射杀一只麋鹿,变故陡生。

不知从哪个角落忽然蹿出一伙人,穿的是宫人衣裳,手里却提着明晃晃的刀。

为首的人大喊:

「女主乱政,天理不容!我等今日替天行道!」

话音还没落,刀就冲我面门来了。

对方人不少,可我的亲卫也不是吃素的。

只是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纵然我的亲信都功夫不错,我也杀了几个人,可冷箭却无法分神处理。

听见箭矢的声音数次响起,我心中暗道不好。

而青白因为随同我来了猎场,这时提剑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蹙了蹙眉。

在我心里,青白其实比这箭矢更不可控。

我下意识的躲开了,不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他。

而就在这时,一支冷箭朝我而来。

「阿绾,小心!」

青白扑上前一步,为我挡下了那支箭。

看着他被穿透的胸口,我耳边一阵嗡鸣。

禁军来得快,那伙人没撑多久就被制服了,可留下的活口也很快就毒发身亡。

而我看着记忆中的场景和青白濒死的样子重合,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岁的那年。

我终究慌了神:

「快传太医!」

8.

「阿绾可不许说话不算话,说好的,及笄之后,我便可以向陛下求娶你了。」

「不对……不对,怎么可能,为何陛下不见我,还拒绝我的请婚?」

「陛下,大凉偏远,求娶公主的成王更是生性暴虐,公主怎能前去啊!」

「阿绾,你快跑,不要回来!」

「阿绾,我困了,你先回去,我很快就来找你。」

「阿绾,别回头……我的千寻驹,会带你回家。」

衣袖突然被人抓住,我猛地回过神,就见青白已经醒了,正在找我的手牵。

我内心十分复杂。

「你醒了就好,朕前朝还有事,就先……」

「陛下这般躲避,始终对我有着戒心,不就是觉得,我是丞相的人吗?」

青白直接道。

我错愕地看向他,这才发现,说这话时,青白强忍着才未落下泪来。

「是丞相将我送到陛下身边没错,可我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感情。」

「陛下查过我,自知我了无牵挂,从小到大,更没受过丞相半点恩惠。」

「纵然是丞相将我安排进来,可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

青白说着,拉着我的手更紧了些:

「陛下,阿绾……你看看我,你对我,难道真的就没有半点真心吗?」

青白平日从未如此失态过。

如今大抵是吓狠了,正是缺乏安全感的时候。

我正打算顺着他说几句,就见青白道:

「若是哄我,陛下便不必说了。」

说着,青白松开了我的手,自嘲的笑了一声。

「原是我不好,不知自己的身份,说这些话,怕是反倒让陛下恼了。」

我叹了口气。

「我会试着相信你的,好吗?」

我给了我能给出的最真心的承诺。

青白闻言,苍白虚弱的脸上似乎都有了几分血色,笑的开心:

「好,青白不贪心!」

将青白堪堪哄睡后,舒云给我送来了关于刺客的调查结果。

我猜的没错,丞相纵然想要我的命,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动手。

况且说句实话,我的存在,反而更利于他势力的团结。

毕竟无论我做的多好,他们若有一日要谋反,便可以女子乱政的名义将我推下,也许到最后连谋反的罪名都不用背。

这样的皇帝,不比普通的帝王好拿捏的多?

只是,当年丞相推波助澜送我上去的时候,估计也没想到今天。

我以逃走的刺客踪迹消失在丞相府为名,向丞相问罪。

这些年,我们互相掣肘,他试图除掉我时,也让我趁机抓了他不少把柄。

但除掉丞相,非一日之功。

我这次动作,也不是要直接除了他。

只是借此机会,让他身边的臂膀折了好几个。

丞相来见我时,只说了一句话。

「不知青白陛下可还中意?若中意,臣这还有许多同青白一般的男子,供陛下挑选。」

丞相说这话时,笑的轻蔑。

世人皆说帝王多疑。

真到这个位置我才明白。

怎能不疑?

是啊,青白终究是和丞相有些牵扯。

而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谁能剖开他的心看一看?

9.

傍晚,舒云过来通传,说是母后过来看我。

我点头让人进来。

自从赵汀封了宸妃后,我还算宠他,连带着他一些有利于赵家的小要求,我也可以满足。

而他也懂分寸,这些日子甚至还成了连接我和母后关系的桥梁,倒是让我久违的感受到了母爱。

「书绾,母后给你熬了汤。」

母后将食盒递过来,动作轻柔。

我笑了笑:

「母后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

母后闻言,缓缓开口:

「听说大凉进京朝拜,你皇兄也会来。」

我点了点头:

「嗯,正好你们也能见一见。」

我一直看着母后,她面上没什么异常,半晌却道:

「当年,是母后对不起你。」

话音落下,母后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母后送来的那碗汤,陷入了沉思。

那天在狩猎场的刺客,尽管已经尽力伪装了,可还是露出了蛛丝马迹。

大凉人皆会时常在手上佩戴扳指,若无玉,便用木。

而那批刺客,手指上都有一块格外发白的肤色,是佩戴扳指的痕迹。

大凉谁跟我有仇,还那么沉不住气,好难猜啊。

说来对于皇兄,我们还真的有些误会。

他为什么要恨我呢?

当时举荐我去当王妃,他明明说这是一桩体面又尊贵的婚事。

既然这么好的婚事,如今他成了成王妃,不是应该感谢我吗?

成王也该感谢我。

他本就喜欢男子,正好借着这个理由,自此光明正大的纳侍。

如今大凉进京参拜,为首的就是他们二人。

宫宴之上,看着坐在下座的一对璧人,我笑的开心。

多年不见,皇兄真是看着稳重了许多,当然,把他那怨毒的眼神收一收更好。

宫宴结束,皇兄先来找的是我。

「皇妹如今过得当真是快活,只是不知道会不会长夜难眠。」

皇兄冷笑一声:

「毕竟所有人都能成为你利用的工具,不是吗?」

我挑了挑眉,正欲说些什么,就见母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直接给了皇兄一巴掌。

皇兄不可置信地看着母后,半晌才道:

「母后,你打我?」

而母后冷冷开口:

「陛下在此,成王妃慎言。」

皇兄不可置信于这话是从母后口中说出来的。

当晚不欢而散后,皇兄第二日就回大凉了。

而我意外染了风寒,病倒了。

再醒来时,身边照顾我的,是母后。

见我醒来,母后接过宫女手中的汤药,打算喂给我:

「当年母后生你时难产,连累着你小时候也体弱,还好,那些年养过来了,这次的风寒也只是小病。」

我嗯了一声。

当年我身子虚弱,每每生病都是母后悉心照顾我,甚至不肯假手于宫人,直到我病愈,这些我都记得。

而母后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没忍住落了泪:

「若早知你来日会这么痛苦,母后就不该让你出生……」

听到这,我笑了笑。

「母后,我又不会死,您哭什么?」

母后一愣,张了张嘴,而我再次开口:

「放心吧,谁也害不死我。」

「您也是。」

10.

看着母后手中的汤药,我笑了笑:

「开个玩笑,这汤药有点烫,不如母后先尝尝温度?」

眼见母后下意识的抗拒,甚至不小心打翻了汤碗,我嗤笑道:

「母后怕什么,这碗汤药已经没毒了。」

母后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起身下床,根本没有半分病了的模样。

毕竟这些日子母后送来的汤,我一碗都没喝。

我看着母后: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呢。」

「我知你当年在父皇面前力荐我去和亲,因为这样对皇兄登基有益。」

「我知你在我登基后里应外合,帮助丞相把林芝安排在我身边,坑害于我。」

「我更知你多年一直心疼皇兄,替他传递消息,我也知你今日此举,是不惜让大靖江山易主,也要让皇兄登基。」

我笑的凄惨:

「皇兄已经被成王用药物控制,从今以后,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成王,被大凉所左右。」

「母后,这些,不用我说您也知道,不是吗?」

母后听见我的话,先是震惊,可半晌过后,却是近乎癫狂的释然:

「那又如何!」

「方书绾,你皇兄今天的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若不是你送他去和亲,将他逼入绝境,他本该做他的皇帝,怎用如此不堪的活着!」

「我是一个母亲,我就想让我的孩子能在仅剩的生命中过的好,有错吗!」

我笑出了声。

「可是母后。」

「我也是你的孩子啊。」

我抹掉溢出眼眶的泪水:

「难道这些事情放到我身上,就无所谓了吗?」

「难道因为我是女子,就该去承受这些事,就该做别人的垫脚石吗?」

「如果现在身处这种境遇的是我,你可愿意为我倒反天罡,抢了这皇位啊?」

母后蹙起了眉:

「这不一样……」

话还未说完,母后瞪大了眼睛,猛地呕出了一口血来。

看到我没有丝毫意外,母后意识到了什么,指着我咒骂道:

「我就知道,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和你皇兄小时候那么疼你,可你害兄弑母,将来有一日,必会遭到报应!」

我看着母后,缓缓道:

「解药被我放在了刚才那碗汤药里。」

「若母后没有给我下毒,敢尝一尝那碗汤药,如今就会没事了。」

母后张了张嘴,似乎无法反驳,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笑的发狂:

「无论如何,你都会孤寡一世的。」

「如今你身边的人,又有几个是待你真心?」

「而真正待你真心的那位郑小将军,他的胸膛,可是你亲手剖开的。」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答。

毒药发作的很快,母后说完这句话,很快就毒发身亡了。

而我缓缓回头,就见青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想必是听见了母后的那句话。

11.

「陛下。」

青白缓缓开口,仿佛并未看见眼前的一切。

而我却拔了剑,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陛下要杀了臣侍灭口吗?」

青白问道。

我没说话。

自古以来,女子登基,前所未闻。

可寻常帝王登基,若想坐上这个位置,靠的往往是三样东西。

民心,才干,兵权。

我不得民心。

若想登基,不止另外两样东西缺一不可,还需要另一样东西补上。

比如。

一颗真心。

我要的不只是带我回家的千里马。

我要的不只是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更要让害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郑南若想让我远离纷争,放下仇恨。

所以将兵符藏于心口内。

他赌我不会剖开爱人的心。

可我就是这般没有底线。

我带兵逼宫,将三皇兄送去和亲,与亲人反目。

我连血亲都敢手刃,已经死了的郑南若,我又怎会下不去手。

郑南若,既让我活。

便让我好好活吧。

我将刀刃抵在青白的脖子上,将一切告诉了他。

不可信,不可信,都不可信。

听完这些话,便让他也去死吧。

我不想再猜疑今日的事是否有他的手笔。

然而青白听完我的话,却是笑了,半晌道:

「我若是郑小将军,兵符若真不想给陛下,大可在路上丢入哪条河流,哪片黄沙。」

「这样做,倒像是生怕陛下找不到兵符一样。」

我失去了力气,手中的剑,猛然脱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脸上已然全是泪水。

「阿绾,别回头……我的千寻驹,会带你回家。」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似乎是:

「阿绾,要不,再陪我一会?千寻驹跟了我这么多年,再晚一个时辰出发,也能带你回家。」

「阿绾不哭……我们阿绾,以后绝对不会是孤身一人的。」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失声痛哭。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坚定。

我也在质疑自己。

我也真的,好想你。

「陛下!城外敌军,已尽数剿杀!」

舒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青白则将我抱了起来。

门口,他推开了门,缓缓道:

「舒云姑姑,太后娘娘心疾发作,在殿中暴毙了,记得处理一下。」

舒云应下,而青白接着抱着我,去了另一个干净的寝殿。

路上,他给我讲了个故事:

「若干年前,铎州旱灾,百姓易子而食。」

「一个少年,家里只有母亲和妹妹。」

「若不让二人中的一个人去做菜人,全家都活不成。」

「他想自己去,可母女两个,在这乱世之中没了他,只能任人宰割。」

「而就在这时,村里突然敲响了锣鼓,说不远的城镇处,朝廷来人放粮了。」

「他本没抱希望,毕竟就算真的有些吃食,层层盘剥,也不能剩下些什么,恐怕他去也是白去一趟。」

「可他听说,这次不一样,有一位大人全程跟着下来了,要保证每个人都能分到粮食。」

「鬼使神差下,少年去了,真的被分到了粮食。」

「而他远远看着,那位大人,似乎是位女子。」

「数年后,少年安顿好家人,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得到了一些消息。」

「听说那人是先帝的长公主,如今的陛下。」

听到这,我似乎明白了什么,而青白又道:

「永远会有人爱陛下。」

「因为陛下值得。」

我靠在青白的怀中,闭着眼假寐。

母后已死,赵家只求富贵,根本不会管母后的死因。

赵汀在宫中若安分,我自会养他一世。

而丞相……

「我陪你。」

青白开口道。

我笑了。

对啊。

有人陪我。

我会一直往前走,造出自己的命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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