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女帝的第三年,宫里来了一位女官。
她对我十分严苛。
我多吃一口喜欢的菜,她说我耽于享乐。
我在后宫超过半个时辰,她在起居注上记我生性放荡。
我在朝堂上稍有错处,她便说我德不配位,实该让贤。
而她却对那位贪官丞相满口赞誉:
「男子心思多些是正常的,丞相纵然有些不足,却已是十分难得的良臣了。」
「陛下,你莫要太过苛刻。」
我笑的和善。
是,我现在还动不了那狗丞相。
可我还动不了她吗?
1.
以女子之身登基之日,我将母后送入慈宁宫,成了太后,可她仍然在骂我疯子。
「你一个女子,却敢抢了你哥哥的皇位,你这是倒反天罡,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坐到龙椅之上,不明白母后为何要责骂我。
父皇在世时,因为三哥不堪大用,母后常常担心自己将来会坐不稳太后的位置,任人践踏。
而如今,我顺利登基,难道不好吗?
母后仍然是唯一的太后。
三哥愚笨,却空有野心,只会害死所有人。
而我凭什么要帮他扫清障碍,送他顺利登基后,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最初,我确实是真心想帮他。
我学习史书策论比他快十倍,可我仍愿意做幕后之人,将自己的成果都冠以三哥的名义。
那段时间,太傅和父皇都时常夸赞他。
可我却偶然听见三哥和幕僚的对话。
在提起边塞之乱时,三哥不以为意:
「他们不过是想要些好处罢了,要物资就给他们物资,要女人……安阳还未嫁人,便留着她去和亲就是。」
我后知后觉,母后是在骗我。
什么三哥疼我,都是假的。
也不能说是假的。
就像从前贵妃宫里的那条小狗。
贵妃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它用。
可听说父皇厌恶小狗时,她还是能毫不犹豫的将小狗扔出宫去。
不是不疼。
是相对来说,没那么重要罢了。
而这世上,谁能无论何时何地,都将我放在第一位,无可替代,绝不舍弃呢?
只有我自己。
所以,这皇位,还是我自己坐,最舒服。
父皇有希望继承皇位的儿子,都被我杀的杀,废的废。
母后以为我是在替三哥扫清障碍,所以时常也愿意帮一帮我。
直到三哥被我送去大凉和亲,她才发现了不对。
是啊,原本去和亲的是我。
怎么就成了三哥呢?
看着母后痛哭,我真的也很伤心。
母亲,如果和亲真的是个好归宿,那三哥去和亲了,你怎么不高兴啊?
她骂我是疯子。
是便是吧。
反正骂我的人,从来都不会少。
可我无愧于心。
自我登基以来,改律法,兴水利,保安定。
三年,做出了历代皇帝三百年都没有的功绩。
2.
我也不忘本心,下令兴建女子学堂,今年已经成功选拔上了第一批女官。
不过在这件事上,我知道事不可急。
所以第一批女官,我只是让她们进宫内任职,而不沾染朝堂。
但每日的早朝内容,我都会着人记录,给她们一一分发,让她们表达自己的见解。
其中,有一名叫林芝的女子,她的见解深得我的喜欢。
所以我也在分配差事时,状似不经意地把她调到了身边,成为给我撰写起居注的女官。
只是林芝到我这之前病了几日。
再到我身边做事时,竟是完全变了一张脸。
我不禁冷笑。
若不是留了个心眼,提前看过林芝的模样,我还真不知道已经有人将手插到了我身边。
原本的林芝被换人了。
现在的林芝,不知道是谁。
但她却有一种莫名的自信。
仿佛认定了,我一定不会对她做什么。
先是三日前,我多吃了一口糖醋里脊,就被她深深看了一眼:
「陛下莫要太重口腹之欲。」
我本不以为然,却见那日的起居注后,她写我耽于享乐。
而我一连半月未进后宫,只不过是在晚上宣我的贵妃侍寝,也被林芝说了好几次。
「陛下穿的这样单薄是做什么?未免也太过放荡急色了。」
「后宫男妃这般美貌,陛下作为女子本就心性不稳,不能不加以约束。」
当晚的起居注上,只因为我和贵妃在寝殿停留超过了半个时辰,林芝便又给我记了一笔,说我生性放荡,急于男色。
事情远未结束。
第二日上朝时,一个大臣说话前言不接后语,语言组织能力极差,让我一时误判了决定。
回去后一番回想,我这才发觉了不对。
正要重新拟旨时,林芝的声音突然响起:
「陛下朝令夕改,日后您的旨意可还会有人信服?」
「若陛下力不从心,大可效仿古时君子,退位让贤,也能留下美名。」
说着,她便拿起笔,又在起居注上写了什么。
我看了过去,上面一共写了八个字。
德不配位,诚该让贤。
我笑了。
「你倒说说,我若退位,该让谁做皇帝?」
听见我这个问题,林芝并未害怕,反倒还真的思考了一番:
「先帝的十二皇子虽然年幼,可若有丞相辅佐,定也能成一代明君。」
我被气笑了。
我那十二弟,之所以还全须全尾的坐在那,一是因为他年幼。
二是因为,他是个天生的痴儿。
林芝还在继续道:
「陛下是女子,性子太软,没有男子的杀伐决断,终究是难成明君,只怕死后都会被人唾骂。」
我看着林芝,觉得有些好笑:
「进宫前,你母亲为了弟弟的婚事,要把你嫁给六十岁的老头做妾,若不是学堂收了你,你恐怕已经生死未卜,如今你却说,是我错了?」
林芝听着,脸色巨变。
只因我说的,不是林芝的身世,而是她未成为林芝前,她自己原本的身世。
3.
这些天过去,我也算是搞明白眼前这位林芝的来历了。
她是丞相的人。
我庇佑林芝进宫,给了她新的出路,她却投靠了丞相,要做他的傀儡。
就连刚才她阻止我改旨,也是因为,原本的旨意有利于丞相。
想必丞相没少给她灌输我性子好拿捏,登基后也从未杀过一人之事,所以她才如此大胆。
我心中冷笑。
虽然这些年我宽仁的名声在外,但丞相是看着我一步步走来的,怎会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看来林芝对他来说,只是个最廉价的棋子。
说来也是可惜了。
之前杀了那么多人,本来真打算多收几年手的。
我眼中只剩寒意。
丞相那个老东西根深蒂固,我一时动不了。
可我还动不了她吗?
站起身,我利落的拔了剑。
好久没杀人了,希望不要太生疏。
看见我的动作,林芝有点慌了:
「你……你干什么……」
我笑得和善。
要她一条命,一点都不冤。
林芝每日除了找我的茬,就是为丞相通风报信。
今日在找我不痛快之前,她甚至还找到御史台的人,要给丞相撰写一个良臣生平,让百姓广读。
那狗丞相贪的不止是银子,还有数十万人的命。
可到了林芝嘴里却是:
「水至清则无鱼,男子心思多些是正常的,丞相纵然有些不足,却已是十分难得的良臣了。」
「陛下,你莫要太过苛刻。」
如今既然知道林芝是谁的人了,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而我也忍够了。
刚想一剑将她捅个对穿,外边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逆女,你要干什么!」
母后匆匆赶来,看见这一幕,厉声道:
「这女官不过是恪尽规劝之责,你便要杀她泄愤,就不怕世人骂你残酷不仁吗!」
我挑了挑眉。
呦,还有意外收获。
「所以呢?」
我幽幽道。
母后没想到我这么平静,但还是立刻道:
「反正你不能杀她。」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母后。」
闻言,林芝脸上露出了安心的表情,随后看我的表情也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陛下遇事只知用武力威胁别人,当真是可笑,这世上太多君子如我一般不惧武力威胁,陛下只怕终究不能如愿……」
我猛地出手,将林芝一条手臂砍下。
「啊啊啊啊啊!」
看着林芝在地上痛苦尖叫,我只淡淡开口:
「我听母后的,不杀她,但她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说着,我声音更冷了几分:
「若再大吵大闹,我便断你另一条手臂。」
眼见林芝呜咽着不敢再大声喊叫,母后带着被溅了一脸的血,此刻已经被吓懵了。
是啊,我安分了这么久,母后估计也忘了。
她的女儿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才不是运气。
我派人给林芝用了最好的药。
而等到她伤好的第二日,我便在上朝时把林芝赐给了丞相:
「此人虽说伤了手臂,可却是一心敬慕丞相,合该到丞相身边伺候才是。」
丞相脸色极差,可是也只能收下。
毕竟在外人面前,我还是仁君,他也还是良臣。
4.
回去之后,我将那些吃里扒外的人尽数抓出,一一处死。
母后这次彻底被吓病了。
我不理解。
虽然说人是在她宫门前杀的,但我后来可是把尸体都抬去丞相府了,丞相现在不也还好好的?
下朝后,我正躺在龙椅上小憩,刚睡醒,舒云就过来回禀,说萧贵妃要见我。
舒云就是被顶替了身份的林芝,我将她从丞相那救了出来,这人果然如我想象的一样妥帖能干。
我点了点头,示意舒云让他进来。
萧彻平日就不是个安宁的性子。
我本以为他是又和哪个妃嫔起了矛盾来告状,却见萧彻并非自己前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男子。
见我目光落在那个男子身上,萧彻眼中闪过一阵钝痛,随即才道:
「陛下,这是教坊司新来的乐师,弹得一手好琴,您可要听一曲?」
我笑了笑。
「好啊,正好朕也累了。」
「你叫什么名字?」
那乐师妥帖的行了个礼:
「奴青白。」
萧彻看着这一幕,登时就红了眼,但他还是道:
「陛下,臣侍告退。」
萧彻走后,我看着青白的面容,想要抑制,可终究还是流露出几分失神。
太像了。
我曾对父皇偏爱一个酷似先皇后的妃子嗤之以鼻。
可你深爱过,亏欠过,却无法弥补的人就这么站在你眼前。
哪怕知道他不是他。
可你真的会没有半分动容吗?
一曲毕,我缓缓开口:
「封为贵人,赐号……若。」
看着青白离开的背影,我陷入了沉思。
登基三年,后宫依旧无主,所有人都说,是我为了平衡后宫,不肯轻易立后。
可真的是这样吗?
我只知道,如果今日郑南若还在,那他一定会是我的皇后。
接下来的日子,我独宠青白。
青白的一举一动,都像极了我记忆里的那个人。
世人皆知,我当年已经去了和亲的路上,可最后去和亲的,不知为何,竟成了皇兄。
自然是有人帮我的。
而那人后来之所以没有出现在我的身边。
是因为,他也留在了异国他乡的路上。
青白知我喜好,更知进退。
他不与人斗争,更能从风波中独善其身。
说来他本是萧彻举荐的人,可一时风头无量,甚至隐隐有要与萧彻抗衡之势。
萧彻在寝宫几乎要气疯了。
听说要选秀,他才送来青白,本意是要提前固宠。
可我不仅因为青白免了选秀,还分走了他大半的宠爱在青白身上。
如今青白已经成了若妃,甚至不需要向他行大礼。
萧彻从没吃过这样的苦,更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子。
可是他手段太过稚嫩,轻易就被人看出来是自己做的。
而青白险些被毒害后,不仅没有向我告状,还不知和萧彻说了什么,二人冰释前嫌,甚至从此亲近了起来。
我将一切尽收眼底。
我怎会不知道萧彻将青白举荐给我,是做了别人的刀。
我又怎会不知,青白是丞相的人。
可我还是想多留他一会。
「每次唤陛下阿绾,陛下都会恍惚……陛下是在透过臣侍看谁吗?」
5.
青白轻轻唤着出神的我。
我笑了笑,没说话,青白却反而恼了。
他偏过头去,不让我碰:
「陛下既想着别人,那便去别人的宫里就是,何必来臣侍这。」
我笑了,笑着笑着,却又红了眼。
林芝,只是个牺牲品罢了。
青白才是丞相精心培养出来的棋子。
他自然料到我会防备,我也能查到一切。
可他同时也料到,我绝对不会推开青白。
青白见我红了眼,面上有些焦急:
「阿绾怎么了?可是我说错话了?」
我摇了摇头。
「不,你很好。」
青白抱住了我。
「陛下,臣侍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没回答。
气氛正要冷下时,舒云此刻恰好进来禀报。
说是母后自上次病倒后一直未好,而她的母族来信,说要派人前来看望。
我挑了挑眉。
母后的母家赵氏一族,五年前因为犯事被父皇流放了。
前段日子母后磨了我许久,我才将人接回来。
算算时间,如今应是才进京城,这便要进宫?
舒云适时补充道:
「陛下,赵家说知道太后不宜与母家牵扯太多,所以只是想让一向亲近太后的表小姐进宫,侍奉太后一段时间。」
听到这里,我犹豫了一会,答应了。
赵棠儿,我小时候见过一次,印象倒是还不错。
让她进宫,也省的前朝总说我不孝母后,许久才去应付般的看一次。
两日后,赵棠儿便进宫了,听见这个消息,我有了去瞧一眼的心思,正巧青白在伴驾,我便带着他一起去了。
还未进去时,就听见里边一片欢声笑语。
而一个有些陌生的女声突然道:
「姑母还说呢,我也很想念表哥,少时我们常在一起玩,可惜后来不能常进宫,赵家又命途多舛,算起来也是数十年没见到表哥了。」
母后听见这话,显然是想起了去和亲的皇兄,久久没有回应。
而那女声还在接着道:
「这次我们回京还多亏了表哥帮忙,姑母可要给我们牵个线,让我好好谢过表哥。」
我便在此时和青白推门进来。
宫人见到我们进来,立刻行礼:
「给陛下请安,给若妃请安。」
我一眼就看向了屋内那陌生的女子。
见她长的讨喜,我便也多了几分好感:
「想必这位就是棠儿表妹了,不必多礼。」
赵棠儿闻言起身,可半晌却道:
「这位,是若妃娘娘?」
我点了点头。
「是啊。」
赵棠儿啊了一声:
「早听闻六宫之内若妃娘娘得宠,如今一看,倒是不拘小节……只是侍候陛下,穿的这般随意,恐怕有些失礼吧。」
我看向青白。
哪里随意了?
他平日来见我都要提前打扮半个时辰,今日的衣服更是华贵,这不挺好的?
倒是我,今日起的晚,随手挽了个发髻就来了,也未曾上妆,被青白一显更加朴素了。
种种疑问下,我正打算开口向赵棠儿问问这样说的缘由,就见赵棠儿接着道:
「你说呢,表哥?」
被叫做表哥的青白一下就懵了。
6.
赵棠儿还在喋喋不休:
「说起来,棠儿还听家里长辈闲话过一桩事,有位王员外,家中有个特别宠爱的妾室,那妾室也确实知情识趣。」
「可后来偶然查探,竟发现那妾室曾经已经侍奉过别人,倒也难怪,若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又怎会那般……唉,可真令人深思。」
见青白不说话,赵棠儿上前一步,便要挽上青白的手臂:
「棠儿还未谢过表哥允准棠儿进宫探望……」
青白已经先一步闪开了。
听到这里,我还有什么不明白。
赵棠儿将我们二人认错了。
纵然知道赵棠儿这样做是因为有意讨好,可听着她张口闭口便要造谣的架势,我还是蹙起了眉。
赵家也是,合着信息匮乏到这种程度,还敢往宫里送人呢。
岭南路远,消息闭塞,却没想到竟让他们一时误会了,以为登基的是三皇兄。
眼见青白一直看向我,赵棠儿又道:
「是不是棠儿说错话让若妃娘娘生气了,棠儿这就给娘娘请罪……」
赵棠儿说着,脚下不稳,竟直直朝我摔来。
我下意识扶了一把,她反倒痛呼一声。
随着赵棠儿状似不经意的掀起袖子,下面竟是一片淤痕。
赵棠儿的眼泪很快就流了下来:
「啊!对不起若妃娘娘!」
母后已经看不下去了。
「棠儿!」
青白此刻却起了逗弄的心思般,忽而道:
「棠儿表妹这手臂,伤的很重啊。」
赵棠儿闻言,眼睛亮了亮:
「没事的表哥,想来若妃娘娘不是故意的。」
母后强撑着从座上起身,厉声呵斥:
「棠儿!还不快起来,在陛下面前失仪,像什么样子!」
赵棠儿泪眼朦胧,没先看我,反倒委屈巴巴地望向青白唤了声表哥,一副等着他撑腰的模样。
青白往我身侧挪了半步,眉眼弯着,笑意却没达眼底:
「赵表妹怕是睡糊涂了。」
他微微颔首,姿态是标准的妃嫔对帝王的恭敬:
「这位是大靖的女帝陛下,臣是若妃,当不起你一声表哥。」
赵棠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了看我们二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半晌才颤着声,磕磕巴巴道:
「你,你是陛下?那……那三表哥呢?」
「你三表哥?」
我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残忍。
「他在大凉和亲,过得好得很,怎么,表妹想他了?要不朕下道旨意,把你也送过去团聚?」
「臣女不敢!」
赵棠儿连头都不敢抬:
「臣女有眼无珠,冒犯陛下,求陛下恕罪!」
母后脸色白得像纸,急忙打圆场:
「棠儿她自小在岭南长大,消息闭塞,不知朝中变故,她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朕分得清。」
我打断她,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人:
「看来赵家流放五年,半点规矩都没学会。」
7.
殿内宫人跪了一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没重罚赵棠儿。
赵棠儿是个蠢的,赵家更是。
母后想靠赵家兴风作浪,怕是难如登天。
看了一眼赵棠儿的脸,我的气消了几分。
罢了。
「既然是来侍奉太后的,就安心待在慈宁宫。」
我淡淡吩咐:
「太后身子不好,别拿些陈年旧事惹她心烦,再让朕听见你胡言乱语,就不必留在宫里了。」
我本是不想再追究的,可赵家听说这件事,连夜就让赵棠儿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就在我以为事情要告一段落的时候,舒云却进来道:
「陛下,赵家又来人了,还说要求见陛下。」
我点点头,以为是赵家来人解释那天的事,便让人进来了。
因为正在忙,我并未抬眼,半晌却听见一个清冽的嗓音响起:
「家中小妹顽劣,臣子今日是来代小妹告罪,还请陛下勿要气伤龙体。」
我抬起头,就见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跪在案前,眉眼生的极好。
我挑了挑眉。
「你是,赵家的五公子?」
「是,臣子名赵汀。」
赵汀说着,微微抬起头,未曾与我对视,却让我彻底看清了他的面容。
啧。
生的真好。
「说句冒犯的话,臣子少时还与陛下一同赴过宴,更该唤陛下一声表姐才是。」
赵汀抬眼,对上那双带着敬仰和青涩的眼神,我承认,我又理解了一些东西。
赵家的人生的都不错。
赵棠儿生的尤其好,只是性别不太对。
而眼前这个赵汀,容貌不逊于赵棠儿。
「若陛下有兴致,臣子愿在宫中多留几日,陪陛下回首往事。」
赵汀缓缓道。
我笑了。
后宫,是该添新妃了。
赵汀入宫后,我给自己放了半日假。
第二日清晨,我刚下早朝,舒云便与我说起狩猎节快到了。
按说我不想办,三年了,年年有人在狩猎场动心思,烦得很。
可舒云劝我,说今年不一样,头一批女官进了宫,各地女子学堂也办出了名堂,不少官眷夫人都盯着这场狩猎节。
得让她们看看,女帝当朝是什么光景。
我想了想,准了。
几日后的狩猎节,我带了一队亲信,亲自上马去了狩猎场。
猎场内,我正拉弓准备射杀一只麋鹿,变故陡生。
不知从哪个角落忽然蹿出一伙人,穿的是宫人衣裳,手里却提着明晃晃的刀。
为首的人大喊:
「女主乱政,天理不容!我等今日替天行道!」
话音还没落,刀就冲我面门来了。
对方人不少,可我的亲卫也不是吃素的。
只是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纵然我的亲信都功夫不错,我也杀了几个人,可冷箭却无法分神处理。
听见箭矢的声音数次响起,我心中暗道不好。
而青白因为随同我来了猎场,这时提剑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蹙了蹙眉。
在我心里,青白其实比这箭矢更不可控。
我下意识的躲开了,不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他。
而就在这时,一支冷箭朝我而来。
「阿绾,小心!」
青白扑上前一步,为我挡下了那支箭。
看着他被穿透的胸口,我耳边一阵嗡鸣。
禁军来得快,那伙人没撑多久就被制服了,可留下的活口也很快就毒发身亡。
而我看着记忆中的场景和青白濒死的样子重合,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岁的那年。
我终究慌了神:
「快传太医!」
8.
「阿绾可不许说话不算话,说好的,及笄之后,我便可以向陛下求娶你了。」
「不对……不对,怎么可能,为何陛下不见我,还拒绝我的请婚?」
「陛下,大凉偏远,求娶公主的成王更是生性暴虐,公主怎能前去啊!」
「阿绾,你快跑,不要回来!」
「阿绾,我困了,你先回去,我很快就来找你。」
「阿绾,别回头……我的千寻驹,会带你回家。」
衣袖突然被人抓住,我猛地回过神,就见青白已经醒了,正在找我的手牵。
我内心十分复杂。
「你醒了就好,朕前朝还有事,就先……」
「陛下这般躲避,始终对我有着戒心,不就是觉得,我是丞相的人吗?」
青白直接道。
我错愕地看向他,这才发现,说这话时,青白强忍着才未落下泪来。
「是丞相将我送到陛下身边没错,可我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感情。」
「陛下查过我,自知我了无牵挂,从小到大,更没受过丞相半点恩惠。」
「纵然是丞相将我安排进来,可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
青白说着,拉着我的手更紧了些:
「陛下,阿绾……你看看我,你对我,难道真的就没有半点真心吗?」
青白平日从未如此失态过。
如今大抵是吓狠了,正是缺乏安全感的时候。
我正打算顺着他说几句,就见青白道:
「若是哄我,陛下便不必说了。」
说着,青白松开了我的手,自嘲的笑了一声。
「原是我不好,不知自己的身份,说这些话,怕是反倒让陛下恼了。」
我叹了口气。
「我会试着相信你的,好吗?」
我给了我能给出的最真心的承诺。
青白闻言,苍白虚弱的脸上似乎都有了几分血色,笑的开心:
「好,青白不贪心!」
将青白堪堪哄睡后,舒云给我送来了关于刺客的调查结果。
我猜的没错,丞相纵然想要我的命,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动手。
况且说句实话,我的存在,反而更利于他势力的团结。
毕竟无论我做的多好,他们若有一日要谋反,便可以女子乱政的名义将我推下,也许到最后连谋反的罪名都不用背。
这样的皇帝,不比普通的帝王好拿捏的多?
只是,当年丞相推波助澜送我上去的时候,估计也没想到今天。
我以逃走的刺客踪迹消失在丞相府为名,向丞相问罪。
这些年,我们互相掣肘,他试图除掉我时,也让我趁机抓了他不少把柄。
但除掉丞相,非一日之功。
我这次动作,也不是要直接除了他。
只是借此机会,让他身边的臂膀折了好几个。
丞相来见我时,只说了一句话。
「不知青白陛下可还中意?若中意,臣这还有许多同青白一般的男子,供陛下挑选。」
丞相说这话时,笑的轻蔑。
世人皆说帝王多疑。
真到这个位置我才明白。
怎能不疑?
是啊,青白终究是和丞相有些牵扯。
而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谁能剖开他的心看一看?
9.
傍晚,舒云过来通传,说是母后过来看我。
我点头让人进来。
自从赵汀封了宸妃后,我还算宠他,连带着他一些有利于赵家的小要求,我也可以满足。
而他也懂分寸,这些日子甚至还成了连接我和母后关系的桥梁,倒是让我久违的感受到了母爱。
「书绾,母后给你熬了汤。」
母后将食盒递过来,动作轻柔。
我笑了笑:
「母后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
母后闻言,缓缓开口:
「听说大凉进京朝拜,你皇兄也会来。」
我点了点头:
「嗯,正好你们也能见一见。」
我一直看着母后,她面上没什么异常,半晌却道:
「当年,是母后对不起你。」
话音落下,母后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母后送来的那碗汤,陷入了沉思。
那天在狩猎场的刺客,尽管已经尽力伪装了,可还是露出了蛛丝马迹。
大凉人皆会时常在手上佩戴扳指,若无玉,便用木。
而那批刺客,手指上都有一块格外发白的肤色,是佩戴扳指的痕迹。
大凉谁跟我有仇,还那么沉不住气,好难猜啊。
说来对于皇兄,我们还真的有些误会。
他为什么要恨我呢?
当时举荐我去当王妃,他明明说这是一桩体面又尊贵的婚事。
既然这么好的婚事,如今他成了成王妃,不是应该感谢我吗?
成王也该感谢我。
他本就喜欢男子,正好借着这个理由,自此光明正大的纳侍。
如今大凉进京参拜,为首的就是他们二人。
宫宴之上,看着坐在下座的一对璧人,我笑的开心。
多年不见,皇兄真是看着稳重了许多,当然,把他那怨毒的眼神收一收更好。
宫宴结束,皇兄先来找的是我。
「皇妹如今过得当真是快活,只是不知道会不会长夜难眠。」
皇兄冷笑一声:
「毕竟所有人都能成为你利用的工具,不是吗?」
我挑了挑眉,正欲说些什么,就见母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直接给了皇兄一巴掌。
皇兄不可置信地看着母后,半晌才道:
「母后,你打我?」
而母后冷冷开口:
「陛下在此,成王妃慎言。」
皇兄不可置信于这话是从母后口中说出来的。
当晚不欢而散后,皇兄第二日就回大凉了。
而我意外染了风寒,病倒了。
再醒来时,身边照顾我的,是母后。
见我醒来,母后接过宫女手中的汤药,打算喂给我:
「当年母后生你时难产,连累着你小时候也体弱,还好,那些年养过来了,这次的风寒也只是小病。」
我嗯了一声。
当年我身子虚弱,每每生病都是母后悉心照顾我,甚至不肯假手于宫人,直到我病愈,这些我都记得。
而母后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没忍住落了泪:
「若早知你来日会这么痛苦,母后就不该让你出生……」
听到这,我笑了笑。
「母后,我又不会死,您哭什么?」
母后一愣,张了张嘴,而我再次开口:
「放心吧,谁也害不死我。」
「您也是。」
10.
看着母后手中的汤药,我笑了笑:
「开个玩笑,这汤药有点烫,不如母后先尝尝温度?」
眼见母后下意识的抗拒,甚至不小心打翻了汤碗,我嗤笑道:
「母后怕什么,这碗汤药已经没毒了。」
母后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起身下床,根本没有半分病了的模样。
毕竟这些日子母后送来的汤,我一碗都没喝。
我看着母后: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呢。」
「我知你当年在父皇面前力荐我去和亲,因为这样对皇兄登基有益。」
「我知你在我登基后里应外合,帮助丞相把林芝安排在我身边,坑害于我。」
「我更知你多年一直心疼皇兄,替他传递消息,我也知你今日此举,是不惜让大靖江山易主,也要让皇兄登基。」
我笑的凄惨:
「皇兄已经被成王用药物控制,从今以后,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成王,被大凉所左右。」
「母后,这些,不用我说您也知道,不是吗?」
母后听见我的话,先是震惊,可半晌过后,却是近乎癫狂的释然:
「那又如何!」
「方书绾,你皇兄今天的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若不是你送他去和亲,将他逼入绝境,他本该做他的皇帝,怎用如此不堪的活着!」
「我是一个母亲,我就想让我的孩子能在仅剩的生命中过的好,有错吗!」
我笑出了声。
「可是母后。」
「我也是你的孩子啊。」
我抹掉溢出眼眶的泪水:
「难道这些事情放到我身上,就无所谓了吗?」
「难道因为我是女子,就该去承受这些事,就该做别人的垫脚石吗?」
「如果现在身处这种境遇的是我,你可愿意为我倒反天罡,抢了这皇位啊?」
母后蹙起了眉:
「这不一样……」
话还未说完,母后瞪大了眼睛,猛地呕出了一口血来。
看到我没有丝毫意外,母后意识到了什么,指着我咒骂道:
「我就知道,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和你皇兄小时候那么疼你,可你害兄弑母,将来有一日,必会遭到报应!」
我看着母后,缓缓道:
「解药被我放在了刚才那碗汤药里。」
「若母后没有给我下毒,敢尝一尝那碗汤药,如今就会没事了。」
母后张了张嘴,似乎无法反驳,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笑的发狂:
「无论如何,你都会孤寡一世的。」
「如今你身边的人,又有几个是待你真心?」
「而真正待你真心的那位郑小将军,他的胸膛,可是你亲手剖开的。」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答。
毒药发作的很快,母后说完这句话,很快就毒发身亡了。
而我缓缓回头,就见青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想必是听见了母后的那句话。
11.
「陛下。」
青白缓缓开口,仿佛并未看见眼前的一切。
而我却拔了剑,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陛下要杀了臣侍灭口吗?」
青白问道。
我没说话。
自古以来,女子登基,前所未闻。
可寻常帝王登基,若想坐上这个位置,靠的往往是三样东西。
民心,才干,兵权。
我不得民心。
若想登基,不止另外两样东西缺一不可,还需要另一样东西补上。
比如。
一颗真心。
我要的不只是带我回家的千里马。
我要的不只是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更要让害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郑南若想让我远离纷争,放下仇恨。
所以将兵符藏于心口内。
他赌我不会剖开爱人的心。
可我就是这般没有底线。
我带兵逼宫,将三皇兄送去和亲,与亲人反目。
我连血亲都敢手刃,已经死了的郑南若,我又怎会下不去手。
郑南若,既让我活。
便让我好好活吧。
我将刀刃抵在青白的脖子上,将一切告诉了他。
不可信,不可信,都不可信。
听完这些话,便让他也去死吧。
我不想再猜疑今日的事是否有他的手笔。
然而青白听完我的话,却是笑了,半晌道:
「我若是郑小将军,兵符若真不想给陛下,大可在路上丢入哪条河流,哪片黄沙。」
「这样做,倒像是生怕陛下找不到兵符一样。」
我失去了力气,手中的剑,猛然脱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脸上已然全是泪水。
「阿绾,别回头……我的千寻驹,会带你回家。」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似乎是:
「阿绾,要不,再陪我一会?千寻驹跟了我这么多年,再晚一个时辰出发,也能带你回家。」
「阿绾不哭……我们阿绾,以后绝对不会是孤身一人的。」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失声痛哭。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坚定。
我也在质疑自己。
我也真的,好想你。
「陛下!城外敌军,已尽数剿杀!」
舒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青白则将我抱了起来。
门口,他推开了门,缓缓道:
「舒云姑姑,太后娘娘心疾发作,在殿中暴毙了,记得处理一下。」
舒云应下,而青白接着抱着我,去了另一个干净的寝殿。
路上,他给我讲了个故事:
「若干年前,铎州旱灾,百姓易子而食。」
「一个少年,家里只有母亲和妹妹。」
「若不让二人中的一个人去做菜人,全家都活不成。」
「他想自己去,可母女两个,在这乱世之中没了他,只能任人宰割。」
「而就在这时,村里突然敲响了锣鼓,说不远的城镇处,朝廷来人放粮了。」
「他本没抱希望,毕竟就算真的有些吃食,层层盘剥,也不能剩下些什么,恐怕他去也是白去一趟。」
「可他听说,这次不一样,有一位大人全程跟着下来了,要保证每个人都能分到粮食。」
「鬼使神差下,少年去了,真的被分到了粮食。」
「而他远远看着,那位大人,似乎是位女子。」
「数年后,少年安顿好家人,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得到了一些消息。」
「听说那人是先帝的长公主,如今的陛下。」
听到这,我似乎明白了什么,而青白又道:
「永远会有人爱陛下。」
「因为陛下值得。」
我靠在青白的怀中,闭着眼假寐。
母后已死,赵家只求富贵,根本不会管母后的死因。
赵汀在宫中若安分,我自会养他一世。
而丞相……
「我陪你。」
青白开口道。
我笑了。
对啊。
有人陪我。
我会一直往前走,造出自己的命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