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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20:05:53

一

“喔,喔喔喔……”,院子左边鸡厩里的那只雄鸡又叫起来了。

这是这只雄鸡第二次打鸣了,听到鸡叫,睡在堂屋右边前廊后面睡房中的王桂香披衣起了床。她在黑暗中摸到了电灯开关上的拉线,手抖了一下又停住了,她想让同睡一间房的孙女小丽再多睡一会。

“奶奶,天亮了咯,我怕上学迟到呢”。

王桂香蹑手蹑脚的,睡在床上的小丽还是被搅醒了,她嫩声嫩气的唤起了奶奶。听到孙女的叫唤,王桂香迟疑了一下,然后她“啪”的一声拉亮了电灯。

在昏黄的灯光中,小丽蓬松着一头长发,坐在床上睡眼腥松的揉着眼睛。王桂香轻轻拉开窗帘的一角,眼睛往窗外瞅着,只见东边的山头上空启明星一闪一闪的。她把手中的窗帘轻轻放下,扭过头去对着小丽轻声的说道。

“还早呢,可能就是六点多钟,再睡一会吧”。

“ 听了奶奶的话,小丽又钻进了被窝。孙女睡下后,王桂香拉灭电灯走出睡房,她径直的走进灶房拉亮电灯,然后她从墙角边抱起了一根小碗粗的芭蕉杆,蹲在石水缸旁的砧板旁“咚咚咚”砍了起来......

王桂香砍完了一根又去拿另一根的时候,二儿子二宝和他的媳妇菊花也起床走出堂屋在前廊上洗脸。二宝洗了一把脸后走进灶房,他端起蔑箕把母亲砍碎的芭蕉放入灶上的铁锅里,然后往锅里舀水。

“二宝,你个死人,天都要亮了,塘里的水都要被别人挑完了,你还磨蹭个啥。”

听了前廊上挑着水桶的菊花的叫骂声,二宝迟疑了一下,把瓢放在缸沿上看了母亲一眼,走到前廊上去挑水桶。看着二宝瘦长的身影,王桂香放下了手中的菜刀,心里边悄悄的骂开了,“唉,怎么一个比一个怂啊,两个儿子都是怂包,都怕婆娘呢。”

二宝两口子走出大门约摸十几分钟,大门外传来了“哔哔剥剥”的脚步声,这时东边山头的天宇里已是红霞一片。王桂香待小丽起床上学后,看看锅里的猪食已煮得差不多了,她这才挑起木桶走出大门往村对面的半山坡上赶去。

王桂香赶到村脚下的水塘边的时候,土掌箐村的人大都在挑水浇玉米,从村脚的水塘到玉米地的这一里多长的半坡,大都是挑水的人。这该死的天就是不下雨,太阳毒着呢,地里长出的一拃多长的玉米苗被晒得蔫不拉叽的,几条小箐里浸出淌到水塘的水个把小时就被挑完了,土掌箐村的人又要等到第二天早上塘里的水浸的盖过塘底,才能用瓢舀到桶里。

二

王桂香离塘还有一百多米的时候,大儿子大宝的媳妇翠花正挑着水桶走在自己的前面,那时塘边舀水的只有菊花。她弯着腰,用葫芦瓢小半瓢小半瓢的往桶里舀水。

看到塘里的水少了,翠花忙不迭的就在塘边蹲下,也小半瓢小半瓢的舀起了水,水桶里出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响声。翠花着急着呢,昨晚她闹肚子今晨起床迟了,五块玉米地只浇了两块。虽说小苗昨晚吃了些露水,但根上的土干得很,再不浇水,小苗长得慢,错过了节令,玉米包子就挂得少。

翠花这边一快速的舀水,快见塘底的水就往翠花这边移动,菊花那边水就舀不起来了,小葫芦瓢上沾了些黑糊糊的塘泥。看到水往翠花那边移动,自己舀不起水,菊花瞅了一下,一股火就往脑门上冲。她“啪”的一下把葫芦瓢摔在塘泥上,看着塘边树上叫过不停的鸟,指桑骂槐的嚷了起来。

“背失呆雀,在一个窝里抢什么食,有本事咋过不到别的窝里去抢。”

听到菊花的骂声,翠花好不鬼火。她心想你家四块地的玉米已全部浇完了,你咋过会这样贪还指猪骂狗的。她也把葫芦瓢摔在塘泥上,双手叉住腰双眉一扬,也看着树上叫过不停的鸟骂开了。

“背失呆雀,你咋过会这样贪,窝都是你多占了,还贪食吃。”

听到翠花的叫骂声,菊花升起的三尺鬼火又蹿高了一截,她把身转向翠花,声调提高了许多的叫骂了起来。

“你个烂逼嘴,你说明白些,我家是多要了个柜子,还是多要了条板櫈。”

听到两个儿媳妇骂开了,王桂香把木桶放在半坡的一蓬苦刺花树旁,忙不迭的就往塘边赶。

“别动气,别动气,一家舀一点水,别让人家笑话嘛”。

看到婆婆跑到塘边来劝,翠花、菊花怔了一下,她们胸脯都是一起一伏的看着婆婆,翠花挂抹了抹嘴皮,一转身对着坡沿上叫唤了起来。

“李大宝,李大宝,你个死人,躲到哪里去了,人家有人帮着说话呢”。

正在翠花往坡沿上叫的时候,王桂香的丈夫,翠花菊花的公公李和贵赶着黑牯子水牛从村里走到塘边。听到两个儿媳的叫骂,他看了妻子王桂香一眼眼神忽闪了几下,然后他拿下嘴里含着的一拃多长的烟锅也赶过来劝。

“别吵嘛,别吵嘛,一个忍一点就过去了嘛”。

看到公公过来劝,菊花愣了一下,她往婆婆的身边移了移身子,然后他把汗水沾在前额上的一绺头发用手捋了捋,也转过身去对着坡沿上叫了起来。

“李二宝,你个砍脑壳的,躲在哪个洞里去了,人家帮忙的人来了。”

三

半坡上的玉米地里,正在沟墒上弯腰拔着杂草的李二宝听到媳妇的叫唤,直起身子就往旁边的地里瞅。旁边的地里,从桶里舀完了最后一瓢水的李大宝正呆呆的站立着,刚才他听到了翠花的叫唤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到二宝看他,他也看着二宝,哥俩这时的表情是复杂的,相对的眼光都不在同一条线上,迟疑了一分钟后双方的眼神这才对到一处。这时坡下的塘边又叫唤起来了,既有翠花尖厉的声音,也有菊花沙哑的声音。大宝、二宝的脸红了,还是二宝腿快,他蹿出玉米地就往坡下跑。看到二宝往坡下跑,大宝也愣了一下,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弯下腰系了系散了的鞋带,也蹿出了玉米地往坡下跑去。

大宝跑到塘边的时候,村里的许多人在塘边将吵架的人围成一圈,圈内翠花和菊花都在对骂。看到两个媳妇的情形,大宝二宝哥俩站在自己媳妇的旁边,不知如何是好。说来也怪,看到自己的丈夫都到了,翠花和菊花这时反而不对骂了,相互骂起了自己的丈夫来。

“你个脓包,别人欺负我了,你也不吱个声。”

“你个怂蛋,你是不是跟我一家。”

人群里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对着李和贵王桂香说开了话,“你们劝劝嘛,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说说嘛,还是公公和婆婆呢。”听了那几个上了年纪人的话,李和贵和王桂香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他们相互看着,眼神里在传递着同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化为言语那就是,你我与两个儿子各在一家,最好不要去掺和,要不难受的还不是自己的儿子,谁叫我们的俩个儿子都那么软弱,谁叫我们家娶进了两个这样的媳妇,认命吧。

那天傍晚,也许是老天爷可怜土掌箐村的人,才吃过晚饭,西边的天上就飘来了一大片黑云。不一会随着几声闷雷,竟然下起了雨点,起初是缓缓的,后来竟成了瓢泼一般。这可喜坏了土掌箐村的人了,毕竟是几个月未下雨啊。

“这死东西,天一阴腰就疼,”王桂香提起一桶从瓦檐下接来的水倒进石水缸的时候,不禁想起了丈夫李和贵来。“这死东西,都四十八九的人了,一点都不知道关心自己,”王桂香又提桶放到瓦檐下时,头脑里又闪了一下。

想到那里的时候,王桂香进屋从半人高的柜子里翻出,装有麝香的布带子。她从前廊的柱子上,拿下塑料雨衣披在身上出了大门,径直往大儿子大宝家去。大儿子大宝家离二儿子二宝家就一百多米,二儿子家在坡顶上,大儿子家在坡中央。

四

土掌箐村七八十户人家座落在一个斜半坡上,虽然一家与一家之间稀稀落落的,但中间就是些菜地、猪舍马舍牛舍的。三年前,李和贵家的这对双胞儿子大宝和二宝分家时,土掌箐村就是这个样,村头上鸡叫一声村下都能听见。

大宝家的房子是二宝娶进媳妇的头年建盖的,由于在坡中央地基小了些只盖了三间正房,二儿子二宝家是老宅却有五间正房。李和贵和王桂香原来想这双胞胎儿子娶进媳妇后,团团圆圆的就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呢,以后房子住着挤了,在老宅子的右边再连着建上两间正房。

谁料想,属猪的大媳妇和属猴的二媳妇都是火爆性子的人,成天价的不是摔碗就是摔盆的,有时还几个月不说一句话。好不容易公公婆婆的调解好了,两个媳妇说了几天的话,又是扔扫帚扔蔑箕的,又是一个阴脸一个黑脸,又是几个月不说话。夜间她们在各自的睡房中,都在骂大宝和二宝。看着两个儿子成天价的耷拉着个脑袋,一口一口的叹着气,李和贵和王桂香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不得已的情况下,王桂香悄悄的托人邀请,邻村那个八十多岁的王神仙。那王神仙眯着眼睛,拇指尖掐在食指尖上,算了半天属猪与属猴相克的解法,才说出了个一二三来。

王桂香也不知在村里的山神小庙烧了多少柱香,两个儿子媳妇仍然是针尖对在麦芒上,看起来那王神仙也没有解法了。

不得已李和贵两口子才在坡中央建盖了三间房,让两个儿子分家。分家时两个儿媳又打成一团,大儿子媳妇嫌坡中央的房子少了两间,要二儿子家补些钱财什么的。为分房子的事,两个儿媳几年已不说话了,她们还不让两个儿子见面说话。鸟大分窝,树大分杈,可苦的是窝与根啊,分家时李和贵随了大宝家,王桂香随了二宝家。

那俩儿子分家时,李和贵才四十五岁,王桂香四十三岁。分家时李和贵两口子住在二宝家原来他们的那间睡房里,只不过是李和贵到大宝家的地里干活,到大宝家里吃饭,夜间才回到二宝家与王桂香一同住宿。

三年前,那大宝的媳妇硬是说李和贵把她家的腊肉,悄悄的提到二宝家了,为这两个儿媳妇在村里的那株大青树下又打成一团。那天以后,只要李和贵一回到老宅居住,那二宝的媳妇菊花就阴起了半边脸,嘴里咕咕噜噜的说“爹呀,这不是儿媳我不让你进家,你一进家,我又害怕人家说你拿人家的金子银子给我家。”

那些话说过后二媳妇又一个劲的骂起二宝来,骂得二宝一宿一宿的坐在堂屋里“咕噜,咕噜,咕噜”的吸着水烟筒。

眼看二儿子成天价的不说一句话,两个脸颊一天一天的消瘦下去,李和贵一咬牙,从他与王桂香的睡屋里卷了一套被子褥子,一人到大宝家坡中央的新宅子里去住了。

李和贵搬出去的那天傍晚,天上下着些小雨,王桂香一声不响地一直把李和贵送到大宝家门口,看着李和贵的背影她咬着嘴唇,悄悄地抹了几把眼泪,才慢慢的走回二宝家。那时王桂香的心里就像几百条蚂蝗在叮咬,她与李和贵结婚二十六七年从来都没有分离过。那大宝和二宝小的时候,穷是穷了一些,可一家过得和和美美的,怎么这儿子大了,做父母的连住一屋也难了。

五

李和贵搬到大宝家新宅住后,夜间王桂香隔三差五的到大宝家与李和贵说说话,讲些田里地里的事。看到婆婆王桂香夜间常到大宝家去,那二媳妇菊花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她心里想,哼,你个挨千刀的硬说公公把你家腊肉拿来给我家,让我家受了个不明之冤,我也让你尝尝这受冤屈的苦。菊花是在坡沿下的那片甘蔗林中轻声细语的,与村东头的老张家儿媳妇说的,那老张家儿媳妇兰翠是个长舌妇,不几天王桂香拿二宝家的玉米种子,给大宝家的话就传进了翠花耳中。

翠花听到那些话后火冒三丈,在全村人过虫王节的那天下午,她与菊花在村西老唐家的牛舍旁撕打起来,打过后那翠花回家一盆洗菜水就泼到了大宝的身上。

虫王节的第二天下午,李和贵在村脚龙潭口挑水遇上王桂香时,他看看四周无人,嗡声嗡气的对着王桂香说,“娃他娘,你以后就别往这边来了,那大宝那个样子,我这心里,疼啊……”

王桂香手里拿着装有麝香的布带子,走出二宝家的院门的时候,雨渐渐小了,天还要离半个时辰才黑呢。王桂香一边走一边把布带子拿到鼻子上嗅,那麝香的味道大着呢,前几年丈夫李和贵腰一痛就系这个布袋子,系两个时辰酸痛就减轻了。

王桂香走到离大宝家约摸两百多米的坡沿上,老远的就见李和贵穿着背心裸露双臂,正一锄一锄的掏着新宅子左边的阴沟。那四十八九岁的李和贵双臂上肌肉鼓鼓囊囊的,呈三角形状,露在背心外部的上半截胸脯上大块肌肉圆圆溜溜。

看到李和贵的样子,王桂香心里不禁的神游开了,这挨刀的,都这般年龄,也不见老,就象一头牯子牛,那里会像大宝和二宝,瘦不拉叽的。

想着这些的时候,王桂香忽的想起了过去李和贵与她床弟之间的事,这挨刀的真能折腾的,王桂香又悄悄的骂了一声。骂那声的时候,王桂香不觉的全身热哄起来,小腹下也传来了一阵隐隐的痛,她这才记起昨天晚上来月经的事,脸倏地一下就红了。

王桂香眼睛望着李和贵,高一脚低一脚的往坡沿下走,走到一块菜地旁正想唤李和贵,突见大媳妇翠花提着猪食桶从家里的院门走出来,王桂香只得闭了嘴。

王桂香站在菜地旁的篱笆后面悄悄等待着,他不想让大媳妇看见,这以前大媳妇与二媳妇打架时就吵过,两家的人不往来。去年过年时王桂香到大宝家说两家拢到一起吃顿团圆饭,那翠花黑丧着个脸,满脸不高兴不算,当着王桂香的面把大宝骂了个狗血喷头,让王桂香讨了个没趣。

这会王桂香不想让翠花看见她,省得这翠花回去了又要为难大儿子李大宝。王桂香就这样站在篱笆边上,坡顶上积的雨水正沿着几条小小的山水沟往下淌,发出了“哗哗哗”的响声。

那翠花走到公公李和贵旁边的猪舍里,打开厩门把猪食倒进厩门外的石槽里,两头白生生的肥猪跑出厩门“嗵嗵嗵”的吃了起来,翠花却站在猪旁一个劲的左看右看。

篱笆这边王桂香等得心急火燎的,天快要黑了,再不回去,孙女小丽等着奶奶给她薰蚊子好做家庭作业。这讨厌的土掌箐村,四五月间蚊子就吵得不让人消停了。无奈之下,王桂香只好从篱笆脚下捡了一块土坷垃朝着李和贵扔了过去,土坷垃咂在李和贵身旁的一个大碗大的水坑里,发出了“扑哧”的响声。那李和贵听到响声微微的抬头看了一眼水坑,又继续弯下腰一锄一锄的掏起了阴沟里的杂物。

“这挨刀的,咋过会不往我这边看,我打个手势好让你过来拿”。王桂香在心里骂了一声。

六

四五月间,山里的土掌箐村说来也怪,雨一下土里的小洞里便爬出了,数不清的长了翅膀的飞蚂蚁。那小东西通身黄黄的,一出洞有的在地上爬,更多的却在空中乱飞。李大宝的儿子宝强这时正和七八个男孩拿着小干葫芦,一边走一边抓着飞蚂蚁,抓到一个塞进葫芦眼一个。看到不远处的宝强,王桂香有了主意,她几步跑到宝强旁把宝强叫到一堵断墙后面,小声的吩咐起来。

“宝强,乖孙子,天阴了,爷爷腰痛,把布带子悄悄拿给爷爷,可别让你娘晓得呢”。

“嗯哪”,宝强巴眨着眼睛,应允着奶奶。这孙子听话呢,这以前王桂香就让他悄悄的给李和贵送过两次鞋垫。也许是从小就是奶奶带大的吧,这小家伙和奶奶亲着呢,分家时这小家伙才五岁呢,现在都八岁了。

看着孙子宝强往李和贵掏阴沟的方向走去的背影,王桂香一阵心酸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了,过去的那年月上,虽然两家都不同意李和贵我俩谈恋爱,我们也不用偷偷摸摸的呢”。王桂香的心里又翻江倒海的想了一通,眼睛里禁不住的升起了一道雾水。

如夜,蚊虫叫个不停,虽然用苦艾薰了一宿,那贼东西仍然叫着。王桂香睡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天上一轮圆月的光亮晃晃的挤进窗内来,这雨后晴天里的月光煞是透亮。睡在一屋的小丽一阵阵的发出了鼾声,还不时的磨牙。

“这小家伙一定是肚里蛔虫多了,明晚让她吃打虫药呢。”王桂香又翻了个身,她一会把左手肘垫在脑壳下面,一会又把右手掌垫在右脸下面,翻过去捣过来的就是睡不着。在翻过去折过来中,她又想起了那挨刀的丈夫李和贵了,这挨刀的,这会该不会也像我一样睡不着吧。

想着想着,王桂香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村对门半坡上的那片玉米地了,想到了那个年月那片玉米地里的一切了。那玉米地在成熟时是那样的好看,满目都是金黄金黄的,玉米胫杆上玉米包子又大又黄。鸟们飞过去飞过来的叫个不停,那片玉米地里那年月发生过的,她和李和贵的故事也一幕幕的涌到脑子里来了。

“这挨刀的”,王桂香又翻了一个身又骂了李和贵一回。这时王桂香睡房旁儿子和儿媳妇的声响,却透过墙壁断断续续的传了过来,起初是轻轻的,不一会却有些清晰。过来人的王桂香咋个会听不懂呢,她翻过来翻过去的,一会儿用被子边沿塞住耳孔,一会儿用两个食指塞住耳孔,在那些声响中她渐渐的进入了梦乡。

那场雨过后,隔了几天又下了一场透雨,几天后土掌箐村对门的半坡上,那片五六百亩的玉米地里,玉米树蹿到半腰高,四处翠绿翠绿的。

七

又到了理墒给玉米树上肥的时日了,一大清早半坡上那片玉米地里满是人的,挑粪到地里的,在地里用锄将墒上的土堆到玉米树根的,好不热闹。李和贵一大早挑了一担猪厩粪到了地里,他用手把粪一缕一缕的圈到玉米树根上,然后一锄一锄的把墒下的土,提起盖到了粪上。

李和贵上完了一担粪,又到大宝倒在另一墒沟内的粪旁提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了好高了。他猛一抬头,见王桂香正扁担一闪一闪的挑了一担粪到了地里来。

大宝二宝家的玉米地是紧连着的,平时两哥俩在玉米地里干活时,只要两个媳妇不在地里的时候,偶尔说上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要是两个媳妇在场,那是一句话也不说的。

看到王桂香把粪倒在二宝家地里,李和贵吐了一口唾沫在手掌心上,头一抬就望着王桂香笑。看到李和贵的笑样,放下扁担的王桂香也对着李和贵投去了笑容,那时翠花用锄提土的墒离李和贵不远,李和贵笑了一下就轻轻的说道。

“那布袋子好着呢,围在腰上腰也不酸疼了。”

“要注意呢,都赶老了,不比年青时,攒下病自己遭罪呢。”

王桂香听了李和贵的话,也轻轻的说了起来。听到王桂香说话,李和贵笑了笑,他拍了拍自己壮实的胸脯,比了一个还不显老的动作,然后又说道。

“你也要注意呢,你那夜间干咳没有发吧,吃点小毛竹叶泡水可能有效呢。”

王桂香听了李和贵的话,心头一热,眼里不禁升起了一片水雾。她心里悄悄的骂了一句,“这挨刀的,以前在一起过都没有说过这么体贴的话,到底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啊”。

王桂香用手抹了抹眼睛,提起锄头跨过沟墒,跨过大宝二宝家两块玉米地的交界埂子,走到李和贵身边来。这时翠花已锄到另一块地里去了,她弯腰掩在半身高的玉米树里,也许没有看到婆婆走到自家的玉米地来,或许看见了她没有吱声。

王桂香走到李和贵身边,一边帮他提土,一边悄悄的说着话。他们的心里好不高兴啊,就象久别胜新婚的夫妻一样。他们一个往玉米根上圈粪,一个提土盖在粪上,直到三条沟墒的玉米树都上了粪,话还一直说不完。

“唉,这儿子大了,我们吃睡却不在一起了,就象离婚了一样啊。”

“唉,忍忍吧,别让儿子难受,我们过去吃了那么多的苦还不是为儿子。”

“你那鞋子破了,大脚趾头都露外面啦,大宝媳妇也不给你缝缝吗?”

“还缝呢,一整天干活都累过半死,还要喂猪喂鸡呢。”

说到这里,李和贵直起身子扭了扭腰,他抬头的时候看见菊花挑着一担粪,沿着坡沿的路吃力的走上来了。他愣了一下,脸上的双眉结在了一处,然后对着王桂香说道。

“过去吧,菊花来了,让她看见你为大宝家干活,那俩母夜叉又要吵闹了,别让那俩儿子为难。”

听了李和贵的话,王桂香伸长脖子往地外的坡下看了一眼,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刚才还灿烂着的脸一下转阴了。她提起锄头有些不情愿的离开李和贵,走进了二宝家的玉米地。

菊花闪着肩上的扁担,把一担粪倒进玉米地里的墒沟上,然后弯下腰在墒垄上干起活来。这小婆娘是一副干活的好身架呢,在“稀稀刷刷”的声响中,不一会一担粪就被她全部盖完了。菊花干活的时候,王桂香干活的墒垄虽然离李和贵的墒垄不远,但他们二人不互相说话,只是抬头用眼神瞅一瞅。菊花上完了她那担粪后,用手揩了揩脸上的汗水,然后对着婆婆说道。

“娘,你先累着,我又回去挑呢,二宝到村头的菜地里去了,你累一阵就赶回去做饭吧。”

“嗯哪,你回去挑吧。”

看到菊花挑着粪箕下了坡沿,王桂香又提着锄头跨过两家的地界走到了李和贵身旁来。

王桂香走到李和贵身旁的时候,那大宝的媳妇从坡上的另一条路回去挑粪去了。王桂香给李和贵递上手绢揩汗时,玉米地里的另一端村里的劁猪匠李为贵,也挑着一担粪沿着田埂过来了。那李为贵比李和贵大一两岁,平时就是个大活宝,嘴里尽是些浑话。他见到王桂香两口子在一处盖粪,把担子停下放在田埂上便开起玩笑来。

“哦呀,瞧你俩口子热乎呢。这晚上不在一处,白天也要偷在一处,被外村人撞见了,不晓得的还以为你们在偷情呢。”

“尽乱嚼嘴丫子,小心走在田埂上跌到地里。”

王桂香笑了笑,回敬了李为贵一句。听了王桂香的话,李为贵嘿嘿嘿的笑了几声,脸上闪过了几许怪样。他眉毛结拢又伸开伸开又结拢,然后他把双掌拢在嘴前作话筒状,低下声调侃起来。

“这两口子的,背开俩儿子、俩儿媳,在玉米地里,是不是要复习复习那年的好事情,哈哈哈!”

“你这臭嘴,你这臭嘴,我们孙子孙女都长半腰高了,你还……”

王桂香嗔笑了一下,骂了几声,她捡了一土块就往李为贵的身上扔去。看到土块朝自己飞来,李为贵闪了一下,挑起粪担子沿着田埂到自家的玉米田里去了。

看着李为贵的后背影,王桂香俩口子对看了一下,双方的脸倏的一下都变红了,仿佛二十八九年前的事就在眼前……

八

二十八九年前的李和贵还是大小伙子,住在村的上头,大姑娘王桂香扎着两条拖到半腰上的大辫子,住在村下头。两人都小学毕业在家干了四五年的农活,全村人分成两个生产小队,村上头的是一个队,村下头的是一个队。

村上头的李和贵的爹李兴葵,与村下头的王桂香的爹王家一是一对死冤家呢。早些年的时候,李兴葵与王家一为争一只打死的野猪,你说是你打中的,我说是我打中的。年执中,他们在村对门玉米地上面的森林里干过一架,不说话好多年了。

李兴葵和王家一听见李和贵与王桂香,偷偷谈着恋爱的时候,两个倔犟的家伙的眼睛鼓得牛卵子一样大。他们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冤家了七八年的两家掉过头来却要成亲家。李兴葵在家里骂儿子混蛋,王家一在家里骂闺女不要脸,两个倔家伙都对儿女说,再扯在一起要打断脚拐子。

相爱的人有的是办法,晚上李和贵吹在嘴上的毕鲁一响,王桂香就到隔壁小姐妹家缝鞋垫。顶着两个倔家伙的棍棒和那年月的政治气候,俩个相爱的人不是稻场的草垛里、生产队的草料屋,就是沟边的芦苇丛、箐边的溪水旁尽情施展爱意。

村中间大槐树上的大喇叭坏了的那天晚上,正是玉米熟了月光如水的时候,李兴葵和王家一都被告知,有人在玉米地里看到了李和贵与王桂香。来报信的人说两个年轻八抱在一起亲嘴,衣服都快要脱了。那俩倔家伙一听都提上了扁担,冲出家门,身后也跟了不少的人。

玉米地里,俩个倔家伙的扁担才刚刚绞在一起,就有人叫喊起来。

“不好了,王桂香要跳崖了。”

“儿啊,你可不能寻短啊!”

王桂香的娘霎时就昏在了玉米地里。月光下,四周的玉米显得更加金黄,人们一听说王桂香要跳崖,都在玉米地里“稀哩哗啦”的跑了起来,一齐朝玉米地的尽头的老鹰崖赶了去。大家都知道,那老鹰崖可是深不见底的箐涧。

王桂香到底没有跳下老鹰崖,就在她咬牙要跳下时,那俩倔家伙让步了。

这玉米地里曾经的事,只有李和贵们这辈记住了。记事的上一辈人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而像李和贵们这一辈结婚较早的山里人,大都成了爷爷奶奶。

九

金黄的太阳撒在碧绿的玉米树上,那景致在李和贵与王桂香的眼中,成了一道道更金黄的颜色。李为贵调侃过后,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默默的干着手中的活,只相互看上几眼,拉长时间的中他们眼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许他们不说话,胜过说话,他们都怕弄丢了曾经的记忆呢。

又半个多月过去了,几场雨后,玉米树疯长起来,已经长到一人多高。那些喜好雨水的玉米树,也许有灵呢,也许天生就是雨水的宠物呢,它们大片大片的冒出了红红的缨。这个季节是土掌箐村人,一年中比较悠闲的一个空档,他们可以稍稍放下地里的事,想想田地之外的事了。

一大早李和贵就到村对门的坡地去了,这个季节正是野兔子乱跑的季节,那些在树干上灌浆的玉米嫩甜着呢,那野兔喜的就是这一口。这天李和贵运气真好,上一天晚上他的梦中到处都是鲜红鲜红的血。他才走进大宝家挨山的那块玉米地,就见草丛中铁夹子上夹了一只黄灰色的兔子,三天前他下了这个扣,可前两天都是空的。李和贵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铁夹子扳开,拿出了那只野兔子,又三下两下的剥了皮,去了内脏。

李和贵上午要炒那只野兔的时候,冷不丁的想到了王桂香。他趁大宝媳妇翠花不注意,悄悄撕下了一只腿抹上盐巴,包上两片瓜叶放进了灶塘的灶灰里。吃过上午饭后,李和贵趁着翠花出院门,悄悄的从灶塘里扒出了那烧着的东西,他剥掉焦黄的瓜叶,那兔腿香着呢。

李和贵左等右等的,一直等到太阳偏西,他这才藏上兔腿,轻手轻脚的往坡沿上二宝家赶。他想在吃晚饭前让王桂香尝鲜呢。

李和贵走到二宝家门前时,大门正敞开着,远远的见王桂香在院子里晒青风草。这个季节的青风草最有营养了,牛吃了膘长得快。一到这个季节,土掌箐村的人一大早都到田边地边,割上几担铺在家中庭院里翻晒。

李和贵正欲走进大门,却见二媳妇菊花从前廊上走到院中来,他便闪身躲到了大门对着的一大株老槐树后面。他不想让菊花看见他,他怕菊花看见他又要说怪话,更不愿那菊花为难二宝。

李和贵在树后面藏了十几分钟后,只觉得额头上凉嗖嗖的,用手一摸,一团白色的鸟粪在手掌心里散发着槐果的味道。“真他娘的糟糕,撞见鬼了”李和贵轻轻的骂了一声。

这时村里的老光棍王树德赶着牛从坡顶上下来,见到李和贵王树德愣了一下,他正欲张嘴说话,李和贵却对着他轻轻的摆了摆手。看到李和贵摆手,王树德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马上缄口了。但王树德经过李和贵身旁的时候,他还是将嘴巴凑近李和贵的耳朵轻声的说。

“表侄,唉,你瞧你这要进自家门了,还要躲躲藏藏的。”

听了王树德的话,李和贵用手去捂他的嘴。看到李和贵伸手来捂嘴,王树德把李和贵的手拿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赶着牛往坡沿下去了。

又十几分钟过去了,那菊花还在院子里,她不是翻草就是收凉在竹杆上的衣服,王桂香此时走进灶房去了,好大一会也不见出来。

“这背失婆娘,咋过会不出大门来转转呢”,李和贵在心里骂了起来。他看了看天,太阳已落到西山头后面去了,他揉了揉被槐树身咯疼了的后背,悻悻的往坡下去了。

十

李和贵挨到桌边草草的扒着碗里的饭,那米饭粒里夹杂着一层黄黄的玉米粒,发出了香气,可李和贵没有吃出什么味道来。吃了一碗后,他干脆放下饭碗,走进自己的睡房去了。看到李和贵才吃了一碗饭就放下饭碗,大宝有些不解,他正欲开口,见翠花正板着脸往碗里添汤,欲言又止了。

李和贵在睡房里“呼噜、呼噜、呼噜”的,吸了十几分钟的水烟筒后,这才想起装在上衣口袋里的烤兔腿。他拿出兔腿扯掉包着的绿色的瓜叶,用鼻子嗅了嗅,一股香气在鼻前弥漫。他正欲把兔腿往嘴里递,可递到嘴边又停了。他又重把兔腿包上,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摘下挂着的毕鲁。他轻轻的吹了吹毕鲁上的灰尘,走出睡房径直走出了大门。那时东边的山头上,月亮已升起一竹竿高了,那月亮圆圆的红红的。

李和贵踩着月亮撒在地上的光,一路想着心事走到稻场边的一株老青树下。他在树下的石碾子上坐了下来,不远处青蛙“叽里呱啦”的叫着,叫得人心有些烦。李和贵坐了几分钟后,这才用手抹了抹那支毕鲁,然后他将毕鲁送到了嘴边,抹了点口水吹了起来。

那毕鲁是土掌箐村一带特有的乐器,只有小拇指粗一拃多长,虽然是箐里长着的小细竹杆做的,但吹起来声音却非常清脆悠远。

“滴哩,滴哩哩,滴哩哩哩......”

悠扬婉转又冗长的声调从毕鲁里传了出来,在大青树下弥漫,声调中既有忧怨又有缠绵。在那些声音中,李和贵似乎在回忆着青年时,他与王桂香在稻场的草垛里、生产队的草料屋,沟边的芦苇丛、箐边的溪水旁的一切的一切,又似乎在倾诉着他对妻子王桂香的无限眷恋。

那忧怨的声音长长短短,短的一闪而过,长的嘶哑而低沉,调到高处忽又低沉下去,低沉得快要无声时忽又升起。李和贵觉得嘴唇吹干,气也用得差不多的时候,猛然间他觉得身旁坐了一个人。他一下子停了下来,在银水般的月光中,他看见王树德正下巴上的胡子一抖一抖的看着他。看到李和贵停下毕鲁,王树德拿下嘴里含着的烟锅,递到李和贵的手上,然后他轻轻的叹了口气说道。

“表侄啊,我晓得你的心思,也知道你的情况。象我这老光棍也没有个人疼的,也就算了,象你这样的,有人疼了却又不能……,唉!”

“表叔,这难啊,早些年我还真没怕过什么,可这孩子们都大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听了李和贵的话,王树德又叹了口气,拍了拍李和贵的肩,又说了起来。

“表侄啊,这前村后寨的不都是这样吗,年轻的时候小两口都好得都分不开。可娃娃大了,一分家,过去的小两口就象离婚了,你还不是像我这老光棍一样呢,忍忍吧,你看我这几十年还不是忍过来了吗?”

听了王树德的话,李和贵“叭、叭、叭”的咂了几口烟,低下了头来,那时银白色的月光更明亮了,从老青树那好似伞盖的顶下斜斜的照射了过来,老青树下四处亮汪汪的。李和贵咂了一会儿烟后,把烟锅递给了王树德,王树德拿过烟锅后,又塞上一团烟丝,使劲地咂了起来。

烟火一闪一闪中,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仿佛这老青树下根本就没有人一样。王树德咂完了一锅烟后,把烟锅装进口袋里,又拍了一下李和贵的肩膀到老青树旁的牛舍上夜草去了。那时,四周的青蛙叫得更欢了,“叽里呱啦,叽里呱啦”的,李和贵又默默的坐了一会,然后他离开老青树沿着坡往大宝家去了。

十一

下坡时冷不防的,李和贵踢在路上的一小块石头上,李和贵险些摔倒了。他一个踉跄爬到地上时,手就碰到了上衣口袋里的烧兔腿,那时他猛然的想到了要送兔腿给王桂香。他的脑子里“呼”的响了一下,仿佛一股热血涌遍了全身,他那时早把王树德劝他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李和贵径直的走到坡上老宅子门口,伸手就要敲大门板,他手抬起来迟疑了一下又放下了。大门外,他走过去走过来的约摸两三分钟,然后他蹑手蹑脚的走到老宅子的后面。

那老宅子是李和贵的爷爷那辈上建盖的,宅子的后面是一个菜园子,老宅子的几间正房的后墙上开了几道窗户。没有分家时,李和贵将窗洞里的木格子换成了玻璃窗。那菜园子的边沿圈了一圈半腰高的竹篱笆,李和贵知道最左边的那间屋子,是他和王桂香的睡房。

看到那间过去睡了几十年的睡房透出的光,李和贵从口袋里掏出毕鲁吹了起来。李和贵那时吹的那支曲调是他自创的,是他与王桂香悄悄谈恋爱的时候常吹的,那曲调只有他和王桂香知道。

李和贵鼓着腮帮子一连吹了三遍,可那亮着灯光的最左边的睡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李和贵不禁在心里骂开了,“这死人是咋个了,难道忘了这调不成?”李和贵又吹了一遍,还是没动静,这下他真有些气恼了,他抬脚跨过半腰高的竹篱笆,轻轻的向那窗口靠近。他小心极了,他不敢弄出声响,生怕惊动了其他三个窗内的人,如果是那样的话,儿子二宝又要挨骂了。

李和贵走到窗口旁身贴着墙壁眼往窗里瞄,在昏暗的屋里他看到二宝的媳妇正在给孙女小丽洗脚,王桂香坐在柜子旁的凳子上在一块布上绣花,那王桂香一边绣一边悄悄的抬头往窗子这边瞅。“怪不得的!”李和贵在心里嘀咕了一下,脸却把墙贴得更紧了。

屋里的菊花给小丽洗完脚,把小丽抱到床上后没有离开婆婆的睡房,她坐到婆婆身傍从篾针线箩里拿起了一块布,一针一线的绣了起来。李和贵又等了几分钟后,这才离开后窗,轻手轻脚地越过菜园的地沟,翻过篱笆向坡沿下大宝家走了去。

李和贵走回大宝家时,月亮已升到天空正中,四周没有一丝云彩。李和贵推了推大门,那大门关了,他知道院里的人睡了。就着大门口的一株柿子树,他悄悄的攀上院子的围墙,猫样的跳到了院子里。他跳下的时候踩碎了一只瓷碗,那是一只放在院中喂猫饭的碗,院中的狗吠了一声就没有气息了。

李和贵轻轻的走进睡房,他把衣服一脱就睡到了床上,可睡在床上的他总是难以入眠,左想右想的不禁火起,“我咋会生了这俩砍头的,怂死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后,一翻身从右边转到左边。

“他妈的这过的什么日子,两口子人见个面还要偷偷摸摸的。”

李和贵又骂了一回,这时睡房外面的青蛙们一个劲的叫了起来了,“叽里呱啦,叽里呱啦”。青蛙的叫声让李和贵更是心烦,他翻过去翻过来的怎么也不能入睡,他干脆从床上坐起,眼睛怔怔的看着窗外。隔壁大宝夫妇的睡房传来了异样的声音,这新宅子的隔壁是用土胚砌的,只是单墙,墙顶上连着楼木。那墙顶与楼木之间的土层也许是这几天被老鼠掏空了,那声音径直传了过来,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那声音火辣辣的,李和贵被搅得偏身直冒火,他把耳朵贴在墙上,但只听了一下,他就“啪”的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老不正经的,还听房。”

十二

几分钟后,李和贵在心里又骂开了,“挨刀的,只许你们高兴,不许老子高兴。”李和贵又骂了一回后觉得遍身都要炸开了,他把头紧紧的顶在墙上,用两个食指使劲的塞住了耳孔,可那些燃在遍身的火苗却越烧越旺,变成了一团大火。在大火的烧灼下,他悄悄的走下床又悄悄的打开睡房的们,轻轻的走到院子大门前。他轻轻的拔掉门栓,走出大门反身把门拉上,往坡顶二宝家走去了。

老宅院的每一个角落李和贵都熟得不能再熟,但他不能从前院进那老宅子,他怕搅醒了二宝夫妇,惹得两个儿媳吵嘴,让两个儿子受罪。那时他满脑子都是王桂香,都隔开三四年了,他要马上见到王桂香。

“他妈的,与自己的老婆在一起,谁个管得着了。这两个挨刀的,你们与你们老婆在一起,老子不管,老子与老子的老婆在一起,你们也管得着吗?”

李和贵一路上在心里骂着,走到老宅子后墙的那个菜园子边上,他跨过菜园子边沿上的篱笆,心里的骂才停下来。李和贵知道那后墙最左边的窗子上没有安窗格,只要里边一开窗他就能钻进去。

李和贵不顾一切的,他没有忌讳会弄出声响来,经过菜地的时候他把脚下的茄子树,辣椒树弄得“稀里哗啦”想起一片。在那些矮树从的羁绊下他一跤跌了下去,但他马上就爬了起来,径直的朝着最左边的窗子走了过去。

走到窗边上,他“咚、咚、咚”的敲起了窗子来,但那声音是很小的。敲窗的时候,他才想到不能惊动二宝夫妻,只要屋里的灯一亮,他马上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又“咚、咚、咚”的敲了一下,这时屋内的灯亮了,但却不是他敲窗的这间屋,而是旁边二宝夫妇的屋子。原来李和贵在菜地了弄出的那些响动,搅醒了二宝夫妇,他们听到了敲窗声后,犹豫了一会后还是拉亮了电灯。

“干什么、是哪一个,来人啊,有人偷东西了”。

屋内二宝媳妇菊花大声叫唤,紧接着前院的狗也“汪、汪、汪”的叫唤。李和贵全身游荡着的那些火焰,“呼”的一下全熄灭了,在狗的狂吠中,王桂香睡房的灯也亮了。

菜园子被两个窗洞里射出的光照得亮汪汪的,李和贵紧张了,他怕半夜来找王桂香,会被儿媳妇笑话为伤风败俗,会被全村人瞧不起。他愣了一下,一转身飞似的跑到篱笆边,一个前跨又飞似的往坡沿下跑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是个大晴天,天才放亮,全村的人听到二宝的媳妇菊花的骂声。菊花爬上老宅子的前院的右边的,土掌房顶上站着骂的。土掌箐村的不识字的妇女有一个习惯,大凡家里的菜啊鸡啊什么的被偷了。她们都会爬到高处叫骂,仿佛那样才解恨,只读到小学三年级就辍学的菊花,与那些不识字的妇女也是一个德性。

“是哪个挨刀的偷菜,左手偷了左手断,右手偷了右手断······”

听到土掌顶上菊花高声叫骂,王桂香呆在她的睡房内两眼泪汪汪的。她的心里咋个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昨天晚上李和贵吹响的毕鲁声她听得清清楚楚,只不过是那时菊花就在她的屋内。

而半夜的敲窗子声也惊醒了她,她起身去拉电灯的时候,院内的狗就开叫了。

菊花叫骂时,坡沿下大宝家新宅院里,大宝的媳妇一只手拿着那只破了的瓷碗,另一只手指着蹲在院内桃树上的猫也骂开了。

“你个背时猫,吃食就吃食,你还把碗也拱烂了,短命的。”

听到远近传来的叫骂声,李和贵呆在睡房内“叭、叭、叭”的咂着烟锅。他用手不时的拉起裤脚,膝盖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那是他昨夜跑下坡沿时摔的。他那时的感受是背上扎了许多芒刺,仿佛村里人都知道他在两个儿媳前面与王桂香温存。

十三

又是几个晴朗的日子过去了,这个季节土掌箐村的四周到处一派葱茏,大大小小的草类都在发疯似的长,对门山坡上的那片玉米树上长出了大包大包的玉米。它们在绿皮的外壳的包裹下,许多炸开了口,露出了饱满的籽实。

这几天李和贵尽量躲着村里人,远远的看见人就躲开了。他出门到地里或在山上放牛总是戴着一只大草帽,一进村他把草帽的帽沿拉下遮住了脸庞。恍惚中他觉得土掌箐那几百张口中吐出的,一串串言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团团的把他包围了。那些言语是那样的清晰,都在说“老不要脸、老不要脸,都有孙子的人了,还要干那种事”,李和贵就在那些言语的包裹中一天天的熬着日子。

太阳落山了他才慢悠悠的赶着牛进村,这以前太阳离西山顶还有好大一截,他就把山上放着的三头牛收拢往回赶了。他怕见着村里人呢,他只能在村里的人吃晚饭时候往回赶牛,他把牛赶到村脚的小水井旁的时候,冷不丁的碰上了村头王栓柱家那二十几岁的大儿子。

“表大爹,咋过会这么晚才收牛?”

“嗯那”,李和贵把帽沿压了压,那时天还未黑,李和贵从低下的帽沿的草缝里能看到王栓柱儿子的脸,他觉得那张脸闪动着讥笑,讥笑中透着不屑。他拿着细棍子的手抖了一下,一棍子打在走在后面的黑牯子牛的屁股上,忙不迭的离开了小水井。

可才走了百十步,才走到村半坡白石坎旁的弯腰树下,又遇上了大宝家隔壁李太贵的大儿子媳妇。那媳妇挑着一担水,水在铁桶里晃荡着,发出了“哐啷、哐啷”的响声。见李和贵赶着牛爬坡,她左手扶在扁担头上,对着李和贵问了起来。

“大叔,咋个会才回来,要吃洗碗水咯?”

这李太贵家儿子媳妇是个孝顺的人,平时很尊重李和贵们这一辈的,李和贵们这一辈对她的印象也很好,见面了总是多说几句话。李和贵这几天正巴不得少见到村里的人,听了那媳妇的话,他一声都没有吭,又一次把头上的草帽往下拉了拉。

这一次他没有往帽子的草缝里往外看,刚才那媳妇传过来的话中,他觉得音调中带有一股寒意,那是村里的那些年轻媳妇们的指责呢。李和贵头也没抬,又一鞭打在黑牯子牛的屁股上,那牛蹿了一下在坡沿上跑了起来,李和贵跟着牛快速的爬坡,把李太贵家儿子媳妇撂在一边。

李太贵家儿子媳妇愣了,她把水桶放了下来,右手在脸前煽起了风,她一边扇一边自忖,“这大叔咋过了,莫不是我得罪了他呢”。李太贵家儿子媳妇双眉结在了一处,有些不解的看着正在爬坡的李和贵的背影。

就在李和贵的心像被滚水煮着的这几天上,王桂香的日子也不好过。这并不是二宝和菊花给她什么不好看的脸色,那菊花脾气是大了些,但她只对着二宝发,要命的泼妇劲只是见着翠花她才使出来。王桂香这几天难过的是总见不着李和贵的身影,村里的路上见不着,地里也见不着,都半个多月了。这天她实在忍不住了,她在白石坎的弯腰树下,堵住从邻村放学回来的孙子宝强问了起来。

“宝强,你老爹(爷爷)呢,是不是生病了,咋个老是见不着?”

“奶奶,老爹好着呢,没有生病嘛。”

听了王桂香的话,宝强楞了一下有些不解的看着王桂香,眼睛眨了眨,然后他拉了拉背上背着的那个大书包的带子,望着奶奶笑了笑和小伙伴们一起回家去了。看着宝强们爬坡的背影,王桂香心里嘀咕开了,“这死挨刀的,咋个整嘛。”王桂香愈想见李和贵,还愈怕见到李和贵,她怕村里人笑他们为老不尊呢,笑他们都子孙满堂了还想做年轻时候做的事。

这天傍晚,西下的太阳才照到老宅院的围墙顶上,二宝家里就开饭了。这天晚饭吃得早,平时都是天擦黑时才吃饭。菊花把饭菜摆上桌时,王桂香挑着一担清风草跨进了院门。

王桂香放下担子的时候,两个脸颊红扑扑的,她是那种高挑身材的农村妇女。也许二十岁就生育了大宝二宝这对双胞胎的缘故吧,或许是这几年农村的日子好过了,四十六七岁的她还不显老。在她那副身段上腰也没变粗,两个前胸有些挺拔,而那后臀圆滚圆滚的。田里做活时,几位与她一般年龄的妇女还开她的玩笑呢,说如果不是那计划生育,她这种身体还能再生几个崽。

十四

王桂香洗过脸坐到饭桌旁时,菊花端上了一大盆香喷喷的鸡肉,那鸡肉盆里冒着热气。“要留着下蛋呢,咋个会杀了嘛,”王桂香看着鸡肉盆不解的问。“娘,养的鸡不是多嘛,前季都苦够了杀个补补身子嘛”,听了王桂香的话,菊花递给她一双筷子说道。

“哦”,王桂香应了一声点了点头,在点头的那瞬间她突然想到了李和贵,“那挨刀的是不是也吃鸡肉呢,那大宝的脑子不如二宝灵光呢,”王桂香眼睛一眨一眨的。

那大宝和二宝虽说是对双胞胎,可一娘生九种,九种不同样呢。这二宝虽说也是个闷葫芦,但却与村脚的王木匠学了一手木匠活。村里的人家都隔三差五的请他呢,每次不往家里拿回几十就是几百元呢。而那大宝只会在田里刨食,一点手艺活也不会。就为这,三年前分家时,李和贵怕王桂香随了大宝家吃苦受累,一定要王桂香随了二宝家。

“奶奶,你瞧,汤都泼到手上了,”饭桌旁孙女小丽对着王桂香嚷了起来。听到孙女的叫唤,王桂香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看到刚才儿子二宝给她盛的鸡肉汤,这会泼到了她的手上。她红了一下脸,忙站起身来用抹布揩了揩手,她又在桌子旁坐下来时,菊花用筷子夹了一大块鸡肉放到了二宝的碗里。

“多吃点,多吃点,整天忙东忙西的,你瞧瞧你那身板风都吹得走。”

听到媳妇的吩咐,再看媳妇递到自己碗里来的肉,二宝用筷子夹起正欲往嘴里送,突然他象想起了什么一样,把筷子里夹着的肉递到了母亲的碗里。王桂香笑了笑又把碗里的肉递到小丽碗里,看到丈夫把肉递给婆婆,菊花又从碗里夹了鸡肾递到二宝的碗里。然后朝着婆婆莫名其妙的红了一下脸,她又从盆里夹了一块鸡翅递到婆婆的碗里。

王桂香扒了一口饭,看到菊花与二宝的亲昵样,陡然间又想到了李和贵。她想那挨刀的对人好着呢,村里许多汉子都打婆娘,就那挨刀的从来没动过我一指头。她又想虽说那挨刀的也是个闷葫芦,但只是在家外,对我他挺会说话呢,哪像大宝二宝这哥俩,在家里闷声不说话,在家外也闷声不说话。

“娘,快吃饭,你瞧饭都凉了,哈哈哈,娘,你今天是咋过了嘛”。

听到菊花的话,王桂香的思绪被打断了,她几口扒完了碗里的饭,又去甑子盛了一碗坐到桌子旁。坐下的时候,她朝着二宝说道:“二宝,这几天见着你爹吗?也不知道他在那边几时吃一回肉呢”,说了这句话,王桂香突然想起了什么样的,她愣了一下。

这以前王桂香从不当着菊花的面提起李和贵,从那次翠花硬说公公把自家的的腊肉拿到二宝家后,一在菊花面前提起大宝家的人,菊花就摔碗摔筷的。

听到婆婆提起公公,刚才还带着笑容的菊花陡然间变了脸,她“啪”的一声把筷子摔在饭桌上,嘴也扭了一下然后数落了起来。

“娘,你担心什么呢,人家那边可是天堂呢,大富着呢,可那大富的人还成天在村里人面前骂我家多占家产呢。”

菊花数落完了大宝家后,仿佛还气未消退,她胸脯一起一伏的又朝着二宝来了一通火。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了你个窝囊废,倒霉八辈子,成天就受别人的气。”

看到菊花发火,孙女小丽有些害怕,她把坐着的小凳子往奶奶这边移了移,身子一个劲的往奶奶身上靠。听到菊花骂二宝,王桂香也来了气,但一看到二宝低下了头,王桂香又把火气压下去了。

王桂香知道二宝心里苦着呢,以前只要菊花骂时二宝回应一句两句的,晚上睡觉时二宝就被挡在睡房外,只能睡客房了。一直要等到十几天后那菊花的气散了,二宝才能到睡房里去睡,那十几天菊花整天黑着个脸,而二宝却不时的叹着气。

这天还算好,那菊花发了一通火后见二宝没有什么反应,低下头来“稀里哗啦”的吃起了碗里的饭,也就没什么声响了。可这顿饭吃得气氛沉闷极了,屋子里只听得见筷子敲打在碗上的声响。王桂香后悔极了,她后悔自己咋个会当着菊花的面提起了李和贵。

十五

吃过晚饭后,见菊花在洗碗筷王桂香走出了灶房,她挑上两只空桶走到后菜园中,菜园里才钻出土面的几墒小茴香,小菠菜正需要浇水。水是村里人用木圈槽从山里引出来的,这个季节邻近二宝家的这股水很细,十几分钟才能灌满一担。

王桂香把桶放到水流下,然后坐到了圈槽旁的一块青石上,等着圈槽里流下的水灌满水桶。那时太阳红了整张脸,离西山顶只有一竹竿高。

听着水流的声音,王桂香的思绪又神游开了。大宝二宝只有三四岁时,一对双胞胎脖子上都戴着银项圈,乖极了。那双胞胎才有两岁时,李和贵的父母就先后离世了,那时才刚刚包产到户,两口子苦极了。到田地里两口子一人背上背一个的,将那哥俩放到田地里,两口子一边干活一边观看着。两双胞胎不是蹒跚着捉蚂蚱、蛐蛐,就是在掐草尖。两口子暗地里下决心,这辈子就是再受多少苦,再受多少委屈,也不能让两儿子受气。

“大婶,你瞧,桶里的水都漫出了,你不接我们要可要接了”。

水卷槽旁,二宝家隔壁的瘸腿李忠贵的,独子庆生唤了起来。听到庆生的话,王桂香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这时水卷槽下的桶里的水满了,从桶口正往外漫着,王桂香忙不迭的赶上去换了另一只桶。

王桂香把水挑进后菜园里,刚把瓢伸进桶里,却见波菜苗长出的干稻草下出现了几个小洞洞。“这该死的土蚕,这还得了,这菜还能长?”王桂香把瓢放在地沟上,手抓起了一截细棍就往一个小洞里戳了进去,只几下棍子的尖上就穿着两条白生生的土蚕。

王桂香把土蚕放在地沟里,用脚去踩其中的一条,边踩边嘴里轻轻的骂开了。骂着的时候,一阵嘻笑声传进了王桂香的耳朵里。王桂香抬头一看,隔着竹篱笆的另一个菜园里,庆生正与才娶进了三个多月的新媳妇一边浇水一边笑闹。

看到那小两口,王桂香突然的又想到了李和贵,仿佛庆生家那小两口就是她和李和贵。那小两口的这种情形,菊花和翠花没有进门时,王桂香和李和贵也是过了二十几年的。这有了孙子孙女后,一家子的就不得安宁了。

“唉!要是那双胞儿子不长大该多好啊,我这身边还有个说话的,”王桂香的心里突然的生出了怨气。她重把头低下的时候,另一条土蚕却爬离了地沟,爬到墒上的一个洞边了,王桂香赶紧用棍子把那土蚕弄到地沟里。王桂香用脚弄死了那土蚕后,抬头用眼去寻庆生小两口时,那小两口又去挑水去了,这时王桂香看到李忠贵正一瘸一拐的走到菜园子门口。

“大兄弟,你好福气呢,还是一个儿子的好啊,你老婆还能与你在一家呢。”

见到李忠贵,王桂香一边去地沟里拿瓢一边望着李忠贵说道,说话时候王桂香满脸露出羡慕神色。听了王桂香的话,李忠贵笑了一下,然后也朝着王桂香戏谑地说道。

“大嫂,这自己的肚疼只有自己知道呢,我还巴望着你家呢。你那肚子争气,一窝就下了两个崽子,接两根香火呢。你弟媳那肚子不行,和你前后结婚,只下了一个崽子。”

“别这山望那山高了,我和你大哥这不等于被离了婚嘛。”

听了李忠贵的话,王桂香顿了一下把一瓢水泼在波菜苗上,又去桶里舀水时又说了一句。听到王桂香的这句话,李忠贵愣了愣,这平时就开玩笑惯了的李忠贵鬼笑了一下,一伸脖子连语调也变了。

“大嫂,是不是夜里熬不住了,没人唔被窝了,你唤我嘛。”

“你这死不正经的,都这岁数了,还开这种玩笑。”

听了李忠贵的话,王桂香一下羞红了脸,她从地里捡起了一小土块照着李忠贵打了出去。看到土块飞来,李忠贵一瘸一拐的躲闪着,然后憋红了脸正了正脸色说道。

“别闹了,你看庆生两口子挑水来了,怕羞呢,在小辈面前要拿尊呢,要忍呢。”

王桂香那天晚上一晚的睡不着觉,也不知是怎么的,这天晚上她更加的思念李和贵了,可伸手一摸旁边的枕头却冰凉冰凉的。自从李和贵搬到大宝家住后,头痛了也没有个人问一下,脚痛了也没人看一眼,想到这里王桂香把身翻过去对着窗子。

那天晚上,窗外的天老是一闪一闪的,不一会就响起了闷雷声,尽管闷雷声响了好长时间,但雨却一直都没有下,天气更加闷热了。闷热中王桂香索兴把被子掀在一边,她努力的闭上眼皮,强迫自己入睡,可越是这样她越睡不着。

就在她又翻过一个身的时候,她就想到过去的夜晚里,李和贵给她讲过的那些鬼的故事。那时她听到那些故事是那样的害怕,不由得紧紧的搂住了李和贵。而今晚想到李和贵讲的那些鬼的故事时,她一点都不害怕,毕竟她又长了十几岁了。

“这挨刀的,还真能讲的,鬼晓得他从哪里听来的。”王桂香又翻了一个身,禁不住的悄悄的笑了起来。笑过后她却一阵的叹气,“要是这世上没有夜晚该多好啊!”。王桂香就这样的翻过来翻过去的,一直挨到了天明都未入睡。

天上下起了小雨来了,王桂香知道这山里怪着呢,这个季节上这种雨下不了多长时间。二宝早上一起来就看到娘有些不对劲,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他又看了看娘后有些关切的说道。

“娘,你咋过啦,是不是生病了,去找医生嘛。”

听了二宝的话,菊花也放下了灶房内手中的活计。走到前廊上来,她看了看王桂香,然后就用手去摸王桂香的额头,眼里闪动着惑……

十六

那场小雨过后又是几天的天晴,小雨后的山山箐箐渐渐的失去了往日的绿茵,许多草与树绿白中泛出了淡黄。变得最快的就是土掌箐村对面的半坡上的那大片玉米了,一整丘一整丘的玉米树的叶子,都呈现出了黄黄的颜色,这颜色给人们发出信号玉米熟了……

玉米一熟,土掌箐村的人暂时的休闲就被繁忙代替了,他们要早早的出工,晚晚的收工。一大早他们就挑上箩筐,背上蔑笼赶到玉米地里,从玉米树上一包一包的掰下玉米包扔进箩筐和蔑笼。然后再挑筐背箩搬运玉米回家放在庭院里,吃过晚饭后,全家人一包一包的撕去玉米上的包皮。再把包上剩余的包皮结起来挂在前廊的梁上,或是挂在庭院里栽着的木桩上。

李和贵挑着装有玉米的箩筐,走到村里白石坎弯腰树下的时候,已是上午十点多钟的光景了,这天早上他是第四趟往家里搬运玉米包。那时他肩上的扁担一闪一闪的,虽然挑了四趟他一点都不觉得累,那玉米担子少说也有一百多斤重,但他连气都没有喘过一口。他走到弯腰树下时,瘸腿李忠贵正在那儿休息,李忠贵旁边放着一个半腰高装满了玉米包的蔑笼子。一见李和贵挑着担子从坡脚走上来,李忠贵用手往脸上扇了扇风说起话。

“大哥,歇歇气,别累着了。”

“歇不得啊,我家田工多,还要挑几天呢。”

听到李忠贵的话,李和贵回应了一句。看到李和贵不愿歇气,李忠贵就去扯李和贵担子上的绳索,硬是让李和贵歇了下来。李和贵歇了下来后,一屁股坐在搭在两个篾筐边沿的扁担上,他两只脚上的裤子卷到了膝盖上,小腿肚圆溜溜的,现出了一团团结实的肌肉。看着李和贵结实的小腿肚,李忠贵就开起了玩笑了。

“大哥,你瞧,你结实着呢,做那种事肯定也像个小伙子呢。”

“结实管何用,也是白白结实,哪会像你还和弟媳在一家。”

听了李忠贵的玩笑话,李和贵皱了一下眉头,露出了一口白生生的牙,然后扭了一下嘴角硬生生的回应了一句。两人说话的时候,王桂香背着装有玉米包高过头顶的篾笼子,正吃力的从坡脚往上走。看到王桂香的身影,李忠贵收起了怪笑一脸正经样的说道。

“大哥,快下去帮大嫂背一段路,那笼子重呢。”

听了李忠贵的话,李和贵从扁担上站起身往坡下迈步,可脚才迈出了一步他就停住了,他反转过身来往四周看了看,然后他对着李忠贵说道。

“兄弟,你可别当多嘴雀,在菊花面前多嘴多舌的,两个儿子媳妇吵架了,我可要怪你呢。”

说了这句话,李和贵反飞也似的朝着坡下的王桂香跑下去。李和贵跑到王桂香身旁用力去端那篾笼子,可王桂香笑了一下后悄悄的说道。

“别管,别管,快走开,菊花就在后面呢。”

听了王桂香的话,李和贵从王桂香举起扶在笼边的手臂下方看了下去,只见菊花正站在坡下不远处的一蓬苦刺花树旁,菊花的身旁放着一个装有玉米的篾笼子。还好菊花正在歇气,脸正对着下方背对着坡上。看到菊花的那种情形,李和贵把嘴凑在王桂香的耳畔悄悄的说道。

“别怕,她的脸对着坡下呢,再说有篾笼挡着呢,她看不见。”

李和贵将脸凑近王桂香的脸上时,一股热哄哄的气流喷到了王桂香的脸上,再加上李和贵那硬硬的胡茬往她脸上一扎,她简直有些眩晕了。

她又接触到了久违了的男人身上的独特气味了,她有些不知所措。而李和贵去端过王桂香背上的篾笼时,前胸不留心一下就碰在了王桂香的前胸上。李和贵感到两个柔软的球向他压过来,他全身突然就像触了电一样,从王桂香背上端下的篾笼险些失手。

他怔怔的看着王桂香,鼻孔里出的气也粗了。十几秒钟后,他在突然的亢奋中还是把持不住了,一下就把篾笼直直的戳在了地上。还是那王桂香清醒得快,她醉红着脸悄悄的骂开了。

“死挨刀的,二宝媳妇就要上来了。”

听了王桂香的话,李和贵从亢奋中突然的醒悟了过来,他用力背起篾笼用手去推王桂香,边推边悄悄的说道:

“你走前,我背着走后,上坡蔑笼挡着她看不见。”

说完后,他们一前一后的开始爬坡。王桂香走在前面,后背正对着李和贵,李和贵走后脸正对着王桂香。王桂香那天身上只穿了一件齐腰短褂,一个被裤子包裹着的肥臀圆鼓鼓的,一爬坡那肥臀就扭动了。他那时尽管在爬坡,可全身热哄起来,没有注意脚下,一脚就绊到了路上的一个石头上,连人带笼子的歪到了路边的一蓬树丛上,还好有树丛挡着他没有摔到。

王桂香听到声响后,反转身来只见李和贵和笼子一起歪到了路边上。王桂香皱了一下眉头,正欲去扶李和贵,却见李和贵带着笼子身轻如燕的站正了身子,他向她比了一个手势,二人又爬起了坡。

到了弯腰树下后,王桂香看见了李和贵停在路边的担子,她眨了眨眼反转过身来,就去接李和贵背上的篾笼子。她一边用手去接一边轻声说道。

“就到这吧,我来背,你也累呢。”

“再送一段吧,我这全身都是力气呢,不碍事。”

听了王桂香的话,李和贵揩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笑咪咪的说道。看到李和贵露出的笑容,王桂香也笑了,她伸手帮李和贵揩了一把汗转过身去爬起了坡。上坡的路后面的人是看不见前面的人的脸的,而走下坡人却能看清坡上的人的脸。王桂香和李和贵又走了几十步后,王桂香突然停住了,她怔了一下快速的转过身挨近李和贵说道。

“快放下,翠花从坡上下来了。”

听了王桂香的话,李和贵一蹲身子放下篾笼子一猫腰就闪进路旁的树丛中去了。看到李和贵闪进了树丛,王桂香笑了笑然后蹲下身子去背蔑笼子。

七八分钟过去了,大宝的媳妇挑着空篾筐走到了弯腰树下,见路边的担子她认出了自家的簚筐,她迟疑了一下还以为是大宝在歇气便唤了起来。

“大宝,大宝,你个死人,牲口过路吃玉米呢。”

听到了翠花叫唤,李和贵从弯腰树后的树丛里伸出了头来回应道。

“在捉画眉雀呢。”

十七

那天李和贵整个嗅觉都是王桂香的味道,整个视角里都是王桂香的身影,整个触角里都是王桂香的柔软。中午在家吃饭时,尽管孙子宝强呜呜咽咽的说着话,李和贵一句话都没有听进耳朵去,他满脑满眼满耳都是王桂香。

那天也合该有事,放早牛的时候李忠贵家的牛厩门被牛拱倒了,李忠贵吃过中午饭一瘸一拐的走进二宝家,让二宝去帮他修牛厩门。二宝尽管自家的伙计忙得不可开交,但邻居上门又怎能推辞呢,二宝应允了。

那几天二宝家的庭院里,四处堆满了未去皮的玉米包,再不撕皮挂起来,有些玉米包就要变霉了。二宝去李忠贵家修牛舍门后,菊花坐在庭院的玉米包旁“嘁嘁喳喳”的撕起了皮。王桂香洗完碗筷喂完猪食后,提上空篾笼子到村对门的半坡的玉米地掰玉米。

那天早上大宝家儿子宝强,在学校里与同班同学打架,吃中饭的时候宝强哽咽着说学校让父亲去解决。那翠花天生就是个火爆脾气,又不能吃半点小亏,她将手里的碗往桌子上一摔,就跟上大宝一齐到邻村的小学校去了。大宝家两口子到邻村的学校去后,李和贵收拾完了饭桌上的碗筷后,太阳已挂在天空正中了,他挑起篾筐关上院门忙不迭的就往村对门的半坡的玉米地去了。

这个时节的土掌箐村,大都是年轻人到地里掰玉米包,年龄稍大的都呆在自家庭院里撕玉米包上的皮,悬挂打了结的玉米串。这个时节半坡上四处弥漫着金黄金黄的色彩,就连玉米地旁的许多柿子树上的柿果也是金黄金黄的,大自然把它特有的成熟,通过金黄色赐予了这半坡上的一切生灵们。

李和贵那天下午搬运了五担玉米包,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累。他家田工多,分家的时候半,坡上的那片玉米地多分了两亩给了大宝家,二宝家在村脚上多分了两亩甘蔗地。李和贵挑回第五担玉米包时,大宝家三口还没有回家,想到田里的玉米包再不尽快掰完,就会影响下个季节的油菜生长。

他走到灶房里的石水缸旁,拿起了瓢舀了一瓢水“叽里咕噜”的喝了后,看看太阳离西山顶还有几竹竿高,再说这个季节天黑的较晚。他把搭在头顶前挡着光看太阳的手掌放下后,坐在前廊上就着水烟筒吸了一撮烟丝,然后又挑起篾箩筐到对面的半坡上去了。

李和贵走在半坡的路上时,一路上都碰到往回搬运玉米的村里的人,好几个人都说收工了,劝李和贵别去了。李和贵笑了笑,仍然大步流星的往村对门坡上赶。李和贵出大门不久,大宝家三口就从邻村的小学校回家了。那翠花往灶膛里生着了火,然后把装着剩饭的甑子往锅里放上后,她看看西面的太阳离山顶还有一竹竿高,对着大宝嚷了起来。

“你个死人,都耽误了一天了,走,去搬趟玉米包回来吧。”

听到翠花的叫唤,再看看父亲也没有回家,李大宝就去前廊挑上空箩筐往院门外走,翠花吩咐完宝强看着锅里的甑子后,也跟在大宝后出了院门。这时坡顶上的二宝家的庭院里,菊花的叫骂声一声比一声大,二宝被骂得低着头,坐在前廊上一声不响的吸着水烟筒。

大约一小时二宝就把李忠贵家的牛舍门修好了,偏那瘸腿李忠贵却在那时动了小心眼,他想玉米下种时,儿子庆生曾帮二宝家犁过一个下午的地,不能让二宝只干个把小时。想到那里的时候,李忠贵就让二宝到他家的土楼上,修起了一架破了的木风柜,等到木风柜修好后又三四个小时过去了。

二宝一走进自家的院门,菊花气就不打一处来,一个下午婆婆只搬了三篓玉米包回来不说,那堆到院沟边的一些玉米已经霉了好多了。她骂了一会后看看西山顶上的太阳还有一竹竿多高,她就走进灶房退出了灶膛里燃着的剩柴,把甑子端到饭桌上,然后对着二宝叫唤起来。

“你个闷罐子,还磨什么洋工,走,去搬一转玉米包吧,娘还没有回来呢”。

大宝和二宝家的玉米地在半坡的斜上方,李和贵走到那片玉米地的下方时,只有十几个年轻人还在玉米树上掰着玉米包。李和贵轻轻的吹着口哨,走上大宝家与二宝家玉米地的田埂上的,他的四周都是密不通风的黄灿灿的玉米树。他把一支箩筐背在背上,走进田埂旁大宝家的玉米地里,十几分钟就掰满了一筐。他背着那满箩筐的玉米包走到田埂上时,清晰的听到了二宝家地里,传出了一声“哎哟”的声响。

李和贵那天脑子里几十次的都是王桂香的身影,这“哎哟”的一声一进入他的耳朵,他便一点不差的听出了是王桂香的声音。他楞了一下放下背上的箩筐,跳到二宝家的玉米地里,用手分开那些站着的玉米树,朝着发出声响的地方跑了去。李和贵几下就寻到了王桂香,王桂香正靠在倒在地上的半腰多高的篾笼子上,眼睛望着天上喘着气息。

王桂香这天早就该收工了,就在她掰满了一笼子玉米包,要蹲下身子去背的时候,她发现田埂上长出了一小片车前草,那草长得又大又鲜嫩。看着那草她想到家里喂着的两头架子猪正拉稀,那草治猪拉稀呢。

她用镰刀割了几把车前草后,又猛然的看见地上方的草丛里长出了一片谷熟菌。那菌子黄橙橙的,是这个季节玉米熟的时候才从土里长出来的,味道好极了。她采完了那片菌后,又在周围仔细的寻找起来,那类菌子只要出了一窝附近还会再出几窝,可她寻了二十多分钟后却未见到一朵,她不免有些失望。

也许是她在笼子里多装了一些玉米包,当她把车前草和谷熟菌装入笼子,蹲下身子把绳索套在头上往上站起时,她感觉到笼子是那样的沉。她咬住嘴唇双脚使了几次气力往上站起时,一个踉跄人和笼子一齐向后倒了下去。也许是她那天太累了,倒下去后竟然几分钟都没有站起来。就在她又一次使力站起时,只听得玉米树上的叶子发出了“唏唏哗哗”的声音,李和贵钻出玉米树丛蹿到了她的面前。

见到李和贵她愣了一下,然后眼里立刻冒出了一片水雾来。看到王桂香仰倒在笼子上,李和贵轻轻的说了句“要死了,咋过会背这么重的一笼啊”。

说完了那句话后,李和贵弯下腰去拉王桂香。那坡上的地是倾斜的,李和贵站着的地方比王桂香仰倒的地方还要低。王桂香一站立起脚下就把持不住了,王桂香太激动了,她晃了一下身子倒向了李和贵。

李和贵接住王桂香倒下来的身子时,立刻就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柔软和久违的气息,在那种柔软和气息挤压下,他全身突然的就迸发了被电触了的感觉,然后全身立刻热烘烘起来。几分钟后李和贵和王桂香相遇的那片玉米地里,“窸窸窣窣”的响起了玉米树倒下的声音,又几分钟后那声音还一直在响,总是停不下来,只不过又夹杂了另外的声音。

就在那些声响中,大宝夫妇挑筐背笼走进了那片玉米地。看到不远处玉米树丛在摇动,大宝有些不解,他又看了几眼后脑子里立刻迸发出了野猪的模样来。十几年来土掌箐村周围封山育林,四周的森林长得密不透风的,野猪就多了,去年那野猪几次到半坡上的玉米地乱拱,毁了好些玉米。

就在大宝夫妇迟疑的时候,二宝夫妇也挑筐背笼的来到了他们面前。看到二宝夫妇,大宝怔了一下轻轻地冲口而出“野猪!”。听说是野猪,二宝夫妇脸一下就白了,二宝飞似得跑向地的下方。不一会他就从地的下方唤来了,十几个手拿扁担的年轻人,他们一起朝着玉米树丛摇动的地方喊叫:

“呜——嗬——”

“赶快滚蛋——背失野猪——别来糟踏玉米地——”

吼完后,他们举着扁担,一起冲进玉米地。不一会,玉米地里传来了的喊叫声:

“是和贵大叔和大婶在拔猪草,不是野猪!”

十八

玉米包子从玉米树上掰了一半的那天傍晚,村委会主任带着两男一女走进了大宝家,主任说是县上派到村委会的扶贫工作队。年纪大一些的是工作队长,工作队长说等玉米包子全掰完后,就修一条从村委会驻地到普掌箐村的公路,他们这次进村是动员农户们参与兴修公路。

主任带来的那个女的,约摸四十岁,主任说是县妇联的黄同志。黄同志坐到翠花身旁,一边和翠花撕着玉米包封皮一边和翠花说话。黄同志的话说得很小,坐在一旁的大宝听得不清楚,但有几句话大宝听得很清楚。黄同志说让翠花带头,大嫂要像大嫂的样子,主动与菊花消除隔阂。又说两个儿媳闹得那样凶,影响很恶劣,让她们的公爹公婆就像离婚一样。黄同志说了一会后,翠花脸上红了,显得很不自然。

过了两天后,吃了晚饭二宝家坐在庭院中撕玉米包封皮,村委会主任又带着扶贫工作队的两男一女,进了二宝家。那时,王桂香正挑着一担水进院,见村主任进院,她放下水桶请村主任们就坐。

玉米包子全掰完的第二天,普掌箐村的箐那边响起了“轰隆轰隆”的声音,几辆挖机吼着正一铲铲的挖着土石。挖机后面,一大群村民正用锄头铁铲修砌着公路边的水沟,人群中李和贵王桂香大宝二宝夫妇,一边干活一边说笑着。

李和贵夫妇在两儿媳面前,好像不顾忌什么了,他们一个砌砖一个和着水泥。菊花与翠花说笑着,两人一起抬着长条石块,放到水沟边沿上。那些天王桂香高兴得喜滋滋的,村主任告诉她扶贫工作队带来了一笔资金,公路修好后就在普掌箐村建盖敬老堂。敬老堂建好后,欢迎儿女结婚后的老夫妇,到堂内共同居住,也可以在堂内就餐。

听了村主任的话后,王桂香将消息告诉了李和贵,李和贵乐得像个孩子样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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