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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收柜台前的男人忽然问,旧手机能不能等一会儿再清。
姜姐停住了估价页面。
男人拿着新手机,刚为一个叫《丈夫不忠后》的节目付了八元会员费。
“这名字起得,还挺会骗人。”他低头笑了一声。
屏幕里的女嘉宾戴着口罩,哭得肩膀发抖,说丈夫是医生,瞒着她和初恋来往,连她刚生的女儿都可能被换了。
她摊开七份检测报告。
每一份,都写着支持她与孩子存在亲生关系。
“他们都是医生,想改份报告还不容易?”
她让节目组翻出一份长长的控诉材料:丈夫穿运动背心接快递,替女同事拎过东西,还有一张她每月转给丈夫六千元的截图。
“我养着他,他却这样对我。”
画面下方的预告亮了起来。
“明晚孩子百日,第八次验亲全程直播。”
姜姐皱起眉。这七份都验出来了,还要一个那么小的孩子遭什么罪?
她正想说话,男人手上的画面已经被一张照片占满。
一个站在海边、穿着普通训练服的年轻男人,被人用红圈圈出了脸。
弹幕叫他恶夫,说这种人早晚该付出代价。
男人脸上的笑消失了。
“这是我。”
他声音很轻,伸手拿回了柜台上的旧手机。
“先不卖了。别清,里面的东西我还要。”
姜姐替他取消了回收单,抬头时,他已经攥着两部手机走了出去。
我走到街角,手心里的汗把手机壳都浸得发滑。
照片不是刚拍的。
那是我二十四岁那年,第一份工作转正以后,去海边拍的一组纪念照。
我还为了省钱,自己拎着那套训练服,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
照片上修过的那道眉尾,和我手机相册里留存的一模一样。
我重新点开节目。
一条弹幕已经替我判完了罪。
“正经人谁拍这种照片?这女的就是太心软。”
我盯着那句话,第一反应竟然是有人盗图。
总不能真是我的妻子,在这个节目里控诉我。
宋知瑶昨天还靠在我肩上,翻着酒店的菜单,问女儿的百日宴要不要少放一道凉菜。
我说小满还不能吃,都是大人吃的。
她就笑,说第一次当妈妈,什么都先想到宝宝。
结婚前,她在我父母面前还很拘谨。
我爸说房子既然买给我们,就不必天天想着攒钱还他们,只要我们好好过。
宋知瑶那时眼圈都红了,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会让老人放心。
小满出生那天,她把孩子抱到我面前,笑着问我,这下总算有个自己的家了,高不高兴。
我高兴。
她夜里翻个身,我都要醒过来,先看她需不需要水,再去摸摸女儿有没有出汗。
这些我确信过的事,在那张陌生的节目截图面前,忽然都像成了别人讲给我的故事。
她每天抱着女儿拍照,睡醒先问孩子有没有踢被子。
怎么会背着我,去一个节目里说孩子被换了?
连小满眼角那颗小痣,都被她圈出来,和我初恋的照片摆在一起,说这就是孩子被换的证据。
更何况,她贴出的那笔六千元,我再清楚不过。
我每月把家用转给她,她再从里面划回一部分,让我付水电和保险。
她截了后半张图,前面的钱是谁给她的,全没了。
我把手指放在评论框里,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个删掉。
我甚至还没确认,这张照片是谁发的。
我在节目页点了冒用肖像,附上原图。回复却是:“材料由节目当事人提供,请由当事人申请撤回。”
我问:“照片上的人,不算当事人?”
同样的回复又弹出一次。
我把那张回执存下,没再公开追问。
屏幕里已经有人说,报告全是我这个医生伪造的,宋知瑶一定被我控制了。
一个叫“青山不改”的用户问:“七份都证实亲生,就凭穿衣服、接快递,怎么认定丈夫换了孩子?”
没过多久,那个账号的头像便灰了。
我点进主页,想看看是不是网络卡了。
用户名也变成了一串数字,用户0618。
我给他点了关注。
总算有人愿意先问一句,有没有证据。
可那条质疑消失得太快了。
后来的人甚至不知道,刚刚还有人说过不同的话。
满屏只剩下同一种结论,越刷越像所有人都看过什么我不知道的证据。
有人问:“有钱拍照,有空跟同事吃饭,怎么没空解释孩子?”
另一个说:“别听他到时候拿工作当借口,这种人就是把好脾气装给外面的人。”
我没在屏幕里说过一句话,连他们骂的是谁都刚刚知道,沉默却已经能被算成罪。
我盯着那张被圈起来的脸,想起拍照当天,摄影师让我笑自然一点,我还怎么都笑不出来。
现在连那一点不自然,都有人能拿来解释成心虚。
节目回到女嘉宾脸上。
她攥着报告边角,一遍遍说不是这样的,那些医生都在骗她。
弹幕安慰她,说一定会还她公道,让她别再对那个男人心软。
我把声音开大了一格。
她的哭腔和宋知瑶平时说话不太像,尾音却有一点熟悉。
我点开她几分钟前出门的门铃回放。
宋知瑶推着婴儿车出来,先把一只口罩塞进车下的收纳袋,又低头拢了拢头发。
就是屏幕里那只,耳绳上还挂着一小块线头。
我将两边的画面停住,对上她右手指根那枚戒指。
节目正在重放她刚才的连线,右上角有一行很小的“嘉宾控诉回顾”。门铃的时间,则晚了十几分钟。
我又拨了她的电话。
熟悉的铃声,忽然从我身后响起。
2
“陆峥,你站这儿干什么?”
我转身时,宋知瑶刚按掉电话。
她推着女儿,神情带着一点责怪,更多是笑。
我手指一缩,按灭了屏幕。
屏幕暗下去前,弹幕恰好刷出一句:“他怎么还在外面晃,是不是有人在等他?”
我看向妻子。
她不像刚刚哭得几乎说不下去的人,眼睛清清亮亮,只朝我衣领上看了一眼。
“不是说卖个旧手机,很快就回来?宝宝都想你了。”
我低下头。
小满裹着薄毯,正抓着一只布兔子的耳朵。
看见我,嘴巴咧开,手在空中晃了两下。
我嗓子忽然紧得发疼。
节目里那七份报告,针对的就是她。
我反复看了那几页,父女、母女两栏都支持亲生关系。
宋知瑶却只抓住母女那一栏,说一定是我和别的医生合伙改的。我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私下拿过我的样本。
我不知道宋知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更不知道她在自己家里,究竟藏着几个镜头。
手机上的画面已经切到街边,连我站在哪里都有人知道。
我握着手机,慢慢把它放进上衣口袋。
“想买点汤,最近总抱着她,几次饭都没吃热。看那边排得长,先等会儿。”
我指了指街口的熟食店。
宋知瑶向那边看了一眼,像是觉得这理由很平常。
“我去吧,你陪小满。别总站太阳底下。”
她把推车交给我,转身去了队尾。
我等她背过身,才俯下去抱女儿。
孩子身上是洗净衣物的味道,脖子后面有点汗。
我把她挪到阴影里,顺着小手检查了一遍。
她的指腹上有几个很细的小红点。
我一开始以为是哪里蹭到了,握着那只小手,看清以后,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住。
那些很像反复采样留下的痕迹。
我每天替她洗澡,前几天还没有。
宋知瑶瞒着我,一次次拿孩子去做鉴定。
结果每一份都证明是亲生,她却仍在直播里说自己被人骗了。
明晚还要做第八次。
小满不知道疼过的手指在父亲眼里是什么样,还抓着我的一根指头,笑得很高兴。
我轻轻把她的小手收进毯子里。
若只是拍一段耸动的节目,找些道具也能让观众相信,为什么一定要让小满真的反复采样?
我们平时连她多打一个喷嚏都要紧张,宋知瑶却愿意让这只小手,为她在镜头前的眼泪付账。
她想得到的,一定不只是几个点赞。
我握住女儿的手,没有再把那几个红点看成一件小事。
不能再让她被带去折腾了。
我和宋知瑶结婚时,她家没有出房钱。
这套房子,是我父母买给我的。
她说先把日子过起来,往后两个人一起还父母这份情。
这些话,我都信过。
我甚至想,是不是她生完孩子以后,真的遇到了什么难处,没有告诉我。
如果她真的病了,我愿意陪她找医生。
可要不是呢?
如果只是为了流量,把我和女儿都垫进去,我还该继续信她吗?
可看见她回到我面前,又是另一副神情,我才发现,自己连她正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医生,也不能凭一个人在家能笑,就断定她到底有没有病。
我能看清的,只有她向我隐瞒了节目,截掉了流水的前半段,把我们平常的生活剪成另一种样子。
那不是一句“我也很痛苦”,就能替她解释过去的。
我把小满贴近胸口,空出一只手,想把节目页面先关掉。
宋知瑶却已经提着饭走回来了。
“我手机没电,你的给我付一下。”
我僵住。
她朝店门口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催我:“老板等着呢。”
我的新手机里,打开的第一张页面就是节目。
我看了她一眼,手没有动。
她以为我两只手抱着孩子不方便,直接伸向我裤兜,将那部手机抽了出去。
“密码又没改,磨蹭什么。”
她边走边点亮屏幕,脸色忽然一变。
3
“这破手机怎么还没换壁纸,点哪儿都慢。”
宋知瑶皱着眉,将旧手机贴近扫码牌。
我差点脱力。
她拿走的是裤兜里的旧机。
我刚刚藏起的新手机,还紧贴着上衣内袋。
隔着布料,我都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回收柜台前没有清空、没有卖掉的东西,这一刻竟然替我挡住了最危险的一眼。
宋知瑶付完钱,把旧手机塞回我手里,顺势拨了拨女儿的布兔子。
“怎么啦,你脸色好差。抱累了我来?”
我摇头,扯出一点笑。
“刚晒着,缓一缓就好。”
回家吃饭,我照常把汤摆好,替她盛了一碗,手一直很稳。
她问我明天休不休息,我说休。
她便提起百日宴,说人太多也不好,想再商量商量。
我低头看碗,没有接着问。
直播里的女嘉宾和面前的妻子,在我脑子里一来一回。
我恨不得当场把手机摔到她面前,问她为什么拿女儿当道具。
可我不知道,她究竟想从这个节目里得到什么。
晚上她睡下之后,我在书房坐了很久。
那杯睡前牛奶里的助眠药,是我放的。
我以为她睡得深些,自己就能多一点时间弄清楚这件事。
可每次听见卧室有响动,我仍会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
监控比我想的还多。
节目切进书房画面时,我看见镜头里的自己,正低头翻一份医学资料。
桌沿那只小摆件,原来不只是摆件。
我将资料举高了一点,新手机藏在纸页后,屏幕亮度调到很低。
弹幕说,孩子的事还没解释清楚,我却心安理得看起书,越镇定越说明心虚。
有人催宋知瑶明晚不要再手软,既然要验,就让所有人都看清。
另一个人说,被丈夫逼成这样,她以后做出什么来,也只能怪他自己。
我后颈一阵阵发凉。
这时,用户0618给我发来一条私信。
“节目里的照片,是你本人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对方又发来一句:“如果是,先带孩子离开。别跟她对质。”
我握紧手机,问他怎么知道我是谁。
“你刚才关注了我。你改过公开范围,但之前几条带娃的视频还能看到封面,和节目里的孩子是一个。你们也在同一个城市。”
他说自己是警校生,原本想继续追问节目为什么没有核实,就被禁言了。
我盯着那段话,仍然不放心。
“你给我发一张节目里没有的截图,别只是叫我相信你。”
他没有问我要姓名、证件,也没让我点陌生链接。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已经存过的公开评论截图。
宋知瑶那只小号,去年就在一篇婚姻帖下问过话。
博主教人先取得伴侣与父母的信任,再利用孩子和病情控制对方、向老人索取钱财。
那些话被写得像心得,下面竟有不少人叫好。
我越看越恶心,却仍然不肯把它和我的家放到一起。
“这种帖子很多。她点过赞,能说明什么?”
0618又发了一张。
小号问的是:“如果对方本身就是医生,他的同学同事都知道情况,原来那套办法行不通,还有没有别的?”
下面有博主的回复。
让她把自己包装成被背叛、被逼到精神失常的人,在公众面前一点点留下所谓“发病”的记录,再把有预谋的伤害说成失控。
最后一句,说这样就能脱身。
我把手机握得发烫,心口也越来越冷。
这不是我和妻子感情出了问题。
她是在为一件还没发生的事,先找好借口。
“这种话不是法律。”0618发来消息,“别信他们把犯罪说成捷径。先保住你和孩子。”
我问他:“你为什么管这个?”
“因为有人已经在准备伤害你。”
屏幕那边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我们先约好。以后哪怕你发来消息说没事、不用帮忙,我也要看到你本人实时确认。只认一行字,不认人,谁拿到手机都能替你说话。”
我看向书房门外。
宋知瑶没有出来,卧室里很静。
我回了一个好。
“还有什么,发给我。”
4
那个小号唯一长期关注的人,叫周律。
我点开他的主页,先看见一段孩子过生日的视频。
小男孩扶着蛋糕边沿,等大人点蜡烛。
背景里有人说已经三岁了,别再用手抹奶油。
是宋知瑶的声音。
我将视频停住,往前拖了几秒。
孩子朝镜头外张开手,喊了一声妈妈。
她应了。
我忽然想起,恋爱时,她说过自己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父母身体也不大好,不想总麻烦他们。
我当时只觉得她很懂事。
现在我听着她哄另一个孩子,说等忙完手上的事就能搬过去一起住,胃里一阵阵往上翻。
那不是她在亲戚家帮忙带的孩子。
周律下面留着一句:“我们儿子要等多久?”
她回:“快了,明天这一关过了,以后就不用躲。”
我翻到他以前发的工作照。
律师,周临川。
她在帖子里问的捷径,原来有人一直陪她走。
0618还在给我发消息,让我带女儿走。
我眼前却被一句新的留言钉住。
周临川说,小女孩留下来更好,老人没了儿子,当然会把所有的钱都给孙女。
他们只需要代替孩子保管,就能慢慢拿到那套房子和钱。
宋知瑶问,小女孩大了会不会找自己亲生父亲。
他回得很轻巧,说送到国外去,或许还能换一笔。
我本来连呼吸都在发抖,看到这里,忽然一下坐直了。
小满还躺在婴儿床里。
她是宋知瑶亲生的,也是我的女儿。
七份报告,她自己送检,自己拿着,明明每一个字都看得懂。
她却和另一个男人,把女儿以后的每一天都算成了钱。
我不能再只坐在这里,看她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我先把能看到的内容保存下来,再打开自己平常交电费的账户。
那张被她用来控诉我靠女人养活的回单,就在里面。
我向她转家用,她划一部分回来,我再付水电、保险,记录连在一起。
她只截了中间那一笔,连我转出去的日期都裁掉了。
钱从来没变过,只是到了节目里,谁养着谁,就可以被说反。
我存下完整回单,没有急着发到弹幕里。
这时候发出去,他们只会继续说是假的。
我需要的,也早就不只是一张回单能说明白的事了。
我想过只把截图发出去,让所有人看她到底在说什么。
可那些人连七份亲生报告都能不信,我发出去的东西,他们也可以一句剪的、编的,就再把错推给我。
我能带孩子离开,却不愿意她拿着这张编出来的受害者面孔,继续在镜头前替我安排结局。
至少,要让真的发生过的事,留下来。
家里的暗摄像还在工作。
卧室门开着,宋知瑶已经睡熟了。
我要去看她手机上的真正对话,至少得先让那些看着我的眼睛停一会儿。
我把小满房里的充电夜灯打开,抱起她的小毯子,走出书房。
临时中断家里供电,是我自己做的。
客厅一下暗下去,路由器上的灯也熄了。
新手机仍连着移动网络,节目里很快只剩黑屏和一串抱怨。
我将夜灯留在女儿身边,走进卧室,取到了宋知瑶放在枕边的手机。
她的小号没有退出。
对话里,早先还只是抱怨我父母什么时候过来,后来就变成汇报我几点出门、什么时候值班、照顾孩子的安排。
她从没有告诉我,自己这样厌烦这个家。
“当时不是看他家有房,怎么会真嫁给他。天天装得好累。”
周临川问她,我父母会不会很快想要回孩子。
“所以先把他处理了。只要孩子还在我手里,他们总会来求。”
我把镜头对准屏幕,指尖发冷,连点下一页都要缓一口气。
再往前,是她问他,妈妈在那里有没有住习惯,孩子夜里还闹不闹。
我想起小满出生前,她说母亲腰腿不好,不能来帮忙。
原来,人一直在照顾她另外那个孩子。
我的岳母,知道那三岁的男孩,也知道她在这边结婚、生下小满。
她们没有哪一个人,觉得应该让我知道。
周临川还在对话里催她,说地方已经看过,那边夜里人少;准备的东西要藏好,千万别在家里动手。
宋知瑶回,新的刀具已经买齐,放在储物柜下面,到时候说带去烧烤就行。
我把那段话留了下来。
周临川还叫她只管把节目里的样子演下去,鉴定的事他有办法。
那些歪曲法律、替她编借口的话,被他披着律师身份说得一本正经。
屏幕上,周临川的头像旁还挂着一枚表示专业身份的标记。
一个拿法律作招牌的人,竟然在替人把杀害亲人当成一门生意。
我不敢再停。
收好两部手机,抱起小满,轻轻带上了门。
父母开门时,都还穿着睡衣。
母亲见我脸色不对,先把孩子接过去,父亲问出了什么事。
我只告诉他们,宋知瑶瞒着我,反复带孩子做检测,还想把小满拿去拍节目。
母亲拉开小满的毯子,看到手上的红点,立刻抱着她往卧室里退。
父亲生气地问,到底是为了什么,怎么能拿孩子折腾。
我没有将手机里那些杀人、取钱的话摆到他们面前,先请他们把孩子照顾好。
我望着门里熟睡的女儿,说先把门锁好,谁来接都不能给。
“我有联系人,材料也留了。爸,你们先护好她。”
父亲想打电话问她,我拦住,说我会回去谈,先别让她到这里争孩子。
我把父母的号码发给0618,也把孩子已经安全到家的事告诉他。
走出那扇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我的女儿。
我得活着回来,不能让她们以后只剩下一场讨说法。
回家之前,我又确认了一遍备份。
恢复供电后,我躺回宋知瑶身边。
她睡梦里挨过来,手搭在我胳膊上,和过去一模一样。
我睁着眼,直到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5
宋知瑶起床以后,先去看了婴儿床。
听见她问小满在哪里,我从洗手间出来,照着昨晚想好的话说,我妈想孩子,接过去住两天,正好让我们也歇歇。
她的手还搭在婴儿床栏上。
“怎么没跟我说?”
“昨天你睡得熟,我看你这阵子也累,没叫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说也好。
我问她,明天的百日宴怎么办。
“先往后挪挪吧,小孩子又不懂这些。你这几天难得不值班,我们出去玩一趟?”
她眼里很快有了光,报了一个营地的名字。
那个名字,我在她的收藏里看过。
新开的地方,离城远,夜里留宿的人不多。
“咱们自己带菜,买点鸡和鱼。你不是一直说没出去透过气?晚上住帐篷,就当重新过一回二人世界。”
我看着她,指甲在毛巾下慢慢收紧。
她说这句话的样子,像极了从前主动等我下夜班、说想一起去吃早餐的那个人。
如果我没看过那些对话,现在一定也会觉得,她是在心疼我。
“行。”我说,“你把地址发来。”
她很高兴,出门买食材去了。
节目页面不久就换了预告。
第八次验亲延期,今晚加播夫妻营地之行。
弹幕有人不解,问她不是被丈夫伤得快崩溃了吗,怎么还有心情出去过夜。
也有人替她解释,这就是舍不得,就是她太爱这个家。
没有人问,一次次被安排采样的孩子,现在到底有没有好好睡一觉。
我截下那个新预告,给0618发去营地地址。
他问我是不是准备继续去。
“她已经选好了地方。对话里提的东西,也准备好了。我想让这场节目真正拍到她在做什么。”
他让我把已有材料留好,不要单凭几个镜头就以为稳妥。
我知道他担心什么,却仍低估了节目组和周临川的关系。
第一次要求撤照片,被他们推给了所谓当事人。
我换了一种说法,找到节目后台的申诉入口,提出由被指控的一方提供现场画面,让他们增加户外机位。
对方先问了我几点到,住哪一块,又发来一张“设备登记表”。
“您自带的设备也填一下,免得干扰现场收音。我们会安排专业的人核实,不让事实只听一边。”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填了无人机的型号,也画出准备停放的位置。
提交之后,对方很快回复,已经收到,安排只限内部工作人员知悉。
我当时竟松了口气。
后来回想,周临川为什么能把我的准备一样样找出来,那张表就摆在那里。
但那时我不知道。
我只是又在包里放了一份必要的防护,把两部手机都充满电,检查录下的材料还在不在。
宋知瑶买回来的鸡和鱼装了两袋,她主动把那套新刀放进露营箱,笑着说这次不用我操心。
车上,她问我怎么不说话。
“昨晚没睡好。”
她伸手想揉我的肩,我侧身去拿水,避开了。
“到了你睡会儿,我来弄。”
营地外有一片松树,门口的小木屋亮着灯。
负责人过来给我们指了停车的地方,又说夜里有事可以去木屋叫他。
宋知瑶很热情,提着带来的酒,说等下烤好了给他也送一份。
她切肉的时候,我在旁边调料。
刀刃碰在砧板上,一声一声,很脆。
“确实好用,买对了。”她笑着说。
我抬眼看了看她,手里的盐撒得多了,白白堆在碗边。
我重新换了一个碗。
吃过东西,她拉着我沿营地走了一圈,问还记不记得刚谈恋爱时我们去看海。
我记得。
那时候她怕鞋湿,我一路替她拎着鞋,她踩着浪跑回来,说以后年年都要一起去。
现在,她正拉着我的手,往她选好的地方走。
我看了眼松树旁的机位,按着登记的位置放好无人机,又确认能收到画面。
一个镜头不够,我还有另一个。
我就是这样想着,才走进了那顶帐篷。
6
夜里,营地很快静了。
小电灯挂在帐篷外,隔一段路,只能看清一片暗暗的树影。
宋知瑶躺在我旁边,翻了两次身。
我闭着眼,听见她问:“陆峥,睡着了吗?”
我没有回答。
她又等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拉开睡袋,说出去一下。
拉链合拢时,我睁开眼。
我把准备好的衣物堆进睡袋,将外套搭在上面,撑出一个侧躺着的形状,退到帐篷外的阴影里。
她在露营箱旁停下。
那几下翻找的声音,和傍晚收拾餐具时一样普通。
我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大得能被她听见。
她回来得很快,门帘只掀开一小半。
没有开灯,也没有叫我。
刀落下的那一下,睡袋被猛地带动,往旁边滑了一截。
宋知瑶用另一只手按住,接着又刺。
我躲在外面,咬紧牙,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她没有犹豫。
那些我抱着女儿靠过的手,刚刚还替我理过衣领,现在一下一下往她以为是我的地方捅。
她嘴里低低念着,不是她的错,是我逼的。
睡袋里始终没有声音。
她终于察觉不对,掏出手机照过去,挑开划破的布料。
衣服从裂口里露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忽然把那堆东西掀开,声音尖得刺耳。
“陆峥!出来!”
我贴在矮墙后,手心按着粗糙的水泥,已经没了知觉。
“你早就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提着刀走出帐篷,手机光一束束往外扫。
“钥匙在我这儿,这地方离城那么远,你能往哪儿跑?别想着去叫人,我在送给老板的酒里下了药,他醒不了!”
我的脚刚想往木屋那边挪,听见这句话,硬生生停住。
原来她傍晚那么热情,不是想留个好印象。
松树边的机位还闪着红光。
我盯住那个亮点,逼自己稳下来。
宋知瑶越过帐篷,往木屋方向走。
我捡起一块小石子,扔向木屋另一侧。
她的灯立刻追了过去。
我趁机向服务亭绕,想借那面铁栏挡住她,再往有光的出口退。
可我的鞋碰到了地上的空桶。
响声在夜里格外大。
宋知瑶猛地回头,我拔腿就跑。
她追到亭边,踩上我先前放在退路上的营钉,吃痛扶住了栏杆。
我抵住另一侧的门,胸口起伏得像要炸开。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她一手撑着栏杆,一手攥着刀,声音不再像节目里那个哭泣的人。
“你还问我?要不是你家有房,领导非把你介绍过来,我怎么会跟你结婚!”
“我跟临川那么多年,是你们毁了我们的日子!”
我盯着她,喉咙里的气又疼又涩。
“当初是你说自己单身、没有孩子,也是你主动答应见面的。你不愿意,可以不嫁。”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蹲下去拔扎进鞋里的营钉。
“说这些还有用吗?”
“可以离婚。”我压着声音,尽量让她停在原地,“你想跟谁走,走就是。属于谁的钱就归谁,孩子跟我。”
她抬起头,脸在灯下扭曲了一下。
“你想得倒好。你们家的房子呢?我这些年白熬了?”
我忽然连后面的话都不想再问了。
她从来不是被我逼到走投无路的人。
我愿意放手,她也不肯。
她要的,是我从这里消失,还要让我父母,继续为她留下的那个孩子付钱。
我转身准备再退一步。
背后忽然有东西勒住了我的脖子。
7
我整个人被向后拽去,膝弯紧跟着挨了一下。
后背撞到地上,气一下全被撞散了。
那人将包带从我颈侧扯开,用膝盖压住我的胳膊。
我挣了两下,只来得及看见他俯下来的脸。
周临川。
宋知瑶隔着栏杆笑起来,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你还真以为,只要躲开我就能出去?”
我看着周临川,才知道服务亭并不是一条留给我的路。
他戴着手套,鞋外也套了保护层,见我认出他,反而将手机举到我眼前。
上面是我发给节目组的那张设备登记表。
我画的松树,旁边还标着备用机位。
“填得挺仔细。”他说。
他把一把拆下来的小摄像头撒到我身边,碰在水泥地上,乱七八糟滚了一片。
“你是不是觉得,给节目组发个申诉,就能让他们帮你拍到一切?”
我看着那些镜头,浑身冷下来。
“我就是节目组的法律顾问。你递上去的东西,最后不还是到我手里?”
他抬手扇了我两巴掌。
耳朵里嗡的一声,我想躲开,他的膝盖却还死死抵着我的手。
“先别看那棵树了,红灯会亮,机器不一定会拍。你以为真有人在替你主持公道?”
宋知瑶一瘸一拐绕过来,问他东西都拿到了没有。
周临川伸手,从身旁的包里拖出我的无人机。
旋翼歪着,机壳上还沾着碎叶子。
他没给我看清的机会,抡起机身砸了下来。
眼前猛地白了一片。
我下意识闭眼,脸侧很快有热的东西流下去。
额角疼得发麻,再睁开眼,一只眼睛里全是模糊的红。
我想说话,嘴又被人堵住。
胶带黏在唇上,越挣越紧,鼻腔里只剩自己急促的气息。
周临川翻我的口袋,摸出那部旧手机。
“还找了个小警校生帮忙?真会给自己找靠山。”
他解开手机,用我的账号给0618发消息。
“我跟我老婆好好的,别多管闲事。再报警,我不会替你作证,想想你自己能不能承担后果。”
宋知瑶靠过来,看了一眼,笑他还真客气。
我盯着那只手机,指尖动了动。
0618没有争辩。
他只回:“文字确认不了你本人。开实时视频,让我看看你,再谈撤回。”
周临川的笑停住了。
他点开视频,将镜头对准自己袖口,叫我抬头。
“跟他说,你没事,是他误会了。”
我嘴上还贴着胶带,抬起脸,只看着那颗镜头。
他也反应过来,伸手就要撕。
我用尽力气转开头,胶带边缘扯着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镜头晃了几下,照到我的半张脸,又照到宋知瑶手里那把刀。
周临川立刻按掉了通话。
宋知瑶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我喉咙里挤不出完整的声音,手腕被压得发麻,连把脸从那片血里抬起来都费劲。
周临川把手机摔到旁边,低低骂了一句,说没时间了。
他死死按住我的肩。
宋知瑶蹲到另一侧,握紧刀,毫不犹豫向我腹部刺下。
我被冲得全身一震,胸腔里的气一下挤了出去。
远处那盏小灯还亮着。
我听见她又骂了一声,接着使力,像不明白为什么刀没有穿过去。
就在她抬起手准备再来一下时,营地外忽然有车灯扫进来。
“放下刀!不许动!”
周临川先松了我的手,我猛地吸进一口气,呛得直咳。
脚步声一下多起来,有人将宋知瑶的手反拧过去,刀落在地上。
她尖叫着说自己是被逼的,是我和那个女人先害了她,她控制不住自己。
没有人因为她喊了这几句,就让开那条路。
我侧过脸,透过血水,看见两个人都被按在地上。
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抖。
8
有人替我解开手腕,避开伤口,小心撕掉了嘴上的胶带。
我第一句话问的是小满。
“孩子在你父母那里,安全。”
回答我的,是一个穿制服的年轻男人。
他的声音,让我想起手机那端的一行行消息。
他把自己带着的证件给我看,才扶我靠到亭边坐下。
是0618。
他不是一个能随便查别人隐私的警校生。
警方原本就在调查这个拿当事人私密生活取乐的节目,那个身份是他接触账号时用的掩护。
我后来明白,他知道的为什么比自己说出来的多。
而在当时,我只确认了他说孩子安全这几个字,浑身绷着的力气就像被抽走了。
同事替我按住脸上的伤口,他问还有没有别处伤,我示意他们看外套里面。
冲锋衣下的防护背心已经被顶出明显的痕迹。
不是刀没落下来,也不是我感觉不到疼。
是我出门前穿好的那一层,让那几下没有直接刺进腹部。
可脖子、手臂、头脸,它护不住的地方,仍然都是真的伤。
我坐了一会儿,才想起另一部手机。
它在亭外那堆草里,镜头还对着这边。
宋知瑶原先那场“百日第八验”延期之后,节目组一直在等有人递上新的现场材料。
我在退向服务亭以前,用新机上的另一个账号,申请了现场连线。
备注写的是:“第八次鉴定前,夫妻当面对质的原始画面。”
他们想看我这个恶夫还能怎么狡辩,很快接了进来。
我把新手机留在草堆,只将常用的旧手机带在身上。
周临川照着登记表找到无人机,拆了节目组安排的镜头,抢走我兜里的手机,便以为所有能对外说话的东西都在他手里了。
他没拿到的那一个,拍下了后来的一切。
0618收到冒名消息,按约定要求本人确认,既没有被“报假警”的威胁吓退,也没把拿着我手机的人当成我。
那一段短暂的视频里,我嘴被封着,刀就在旁边,已经足够让那句“我们好好的”站不住脚。
我拿起新手机时,节目已经断了画面。
但刚才看过的人还在,评论一条接一条,问宋知瑶不是受害者吗,为什么她手里会有刀,那个律师又为什么帮她按着丈夫。
有人认出了被砸的无人机,问不是说所有设备都毁掉了吗。
更有人把之前骂我的话一条条删了。
我没有力气同他们吵。
送医处理后,我把完整流水和房屋资料一并交出去,说明节目里另一项被裁掉的事实:她所谓养我的钱,起点是我自己的家用转款。
她住着的房子,也来自我的父母。
我不是拿了她的供养,又偷换她孩子的人。
小满也从来不是她被背叛的证据。
她拿着七份亲生报告,最清楚这一点。
警方后来继续查了节目后台和相关账号。
有些人忙着删评论、清记录,却不代表之前留下的东西就不存在。
节目随后被下架,先前那些鼓动伤害、散布私密照片的账号,也接连被封。
宋知瑶和周临川的对话、购买准备、现场影像,都没有被他们那套“失控”的说法抹掉。
他们得为自己预谋并实施的伤害负责。
我起诉离婚,女儿由我抚养。
因她对我们造成的现实危险,探视被依法中止。
她放弃了财产争议,依法签下协议,没有分走房子和那些她算计的钱,空着手退出了这个家。
这件事终于结束以后,我卖掉原来的房子,申请调动,带着父母和女儿去了另一座城市。
我给小满留了一份按约定逐年领取的生活保障,十八岁起,每年九万元,先保证基本生活。
大额财产没有全放到她名下,再让别人以照顾她为名伸手。
她的百日只在家里过。
母亲给她换了件干净的小衣服,父亲在餐桌边哄她看镜头。
我抱着她,她攥住我的食指,笑得露出一点粉粉的牙床。
手上那些红点已经淡了。
以后,不会再有第八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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