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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20:11:17

1

回收柜台前的男人忽然问,旧手机能不能等一会儿再清。

姜姐停住了估价页面。

男人拿着新手机,刚为一个叫《丈夫不忠后》的节目付了八元会员费。

“这名字起得,还挺会骗人。”他低头笑了一声。

屏幕里的女嘉宾戴着口罩,哭得肩膀发抖,说丈夫是医生,瞒着她和初恋来往,连她刚生的女儿都可能被换了。

她摊开七份检测报告。

每一份,都写着支持她与孩子存在亲生关系。

“他们都是医生,想改份报告还不容易?”

她让节目组翻出一份长长的控诉材料:丈夫穿运动背心接快递,替女同事拎过东西,还有一张她每月转给丈夫六千元的截图。

“我养着他,他却这样对我。”

画面下方的预告亮了起来。

“明晚孩子百日,第八次验亲全程直播。”

姜姐皱起眉。这七份都验出来了,还要一个那么小的孩子遭什么罪?

她正想说话,男人手上的画面已经被一张照片占满。

一个站在海边、穿着普通训练服的年轻男人,被人用红圈圈出了脸。

弹幕叫他恶夫,说这种人早晚该付出代价。

男人脸上的笑消失了。

“这是我。”

他声音很轻,伸手拿回了柜台上的旧手机。

“先不卖了。别清,里面的东西我还要。”

姜姐替他取消了回收单,抬头时,他已经攥着两部手机走了出去。

我走到街角,手心里的汗把手机壳都浸得发滑。

照片不是刚拍的。

那是我二十四岁那年,第一份工作转正以后,去海边拍的一组纪念照。

我还为了省钱,自己拎着那套训练服,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

照片上修过的那道眉尾,和我手机相册里留存的一模一样。

我重新点开节目。

一条弹幕已经替我判完了罪。

“正经人谁拍这种照片?这女的就是太心软。”

我盯着那句话,第一反应竟然是有人盗图。

总不能真是我的妻子,在这个节目里控诉我。

宋知瑶昨天还靠在我肩上,翻着酒店的菜单,问女儿的百日宴要不要少放一道凉菜。

我说小满还不能吃,都是大人吃的。

她就笑,说第一次当妈妈,什么都先想到宝宝。

结婚前,她在我父母面前还很拘谨。

我爸说房子既然买给我们,就不必天天想着攒钱还他们,只要我们好好过。

宋知瑶那时眼圈都红了,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会让老人放心。

小满出生那天,她把孩子抱到我面前,笑着问我,这下总算有个自己的家了,高不高兴。

我高兴。

她夜里翻个身,我都要醒过来,先看她需不需要水,再去摸摸女儿有没有出汗。

这些我确信过的事,在那张陌生的节目截图面前,忽然都像成了别人讲给我的故事。

她每天抱着女儿拍照,睡醒先问孩子有没有踢被子。

怎么会背着我,去一个节目里说孩子被换了?

连小满眼角那颗小痣,都被她圈出来,和我初恋的照片摆在一起,说这就是孩子被换的证据。

更何况,她贴出的那笔六千元,我再清楚不过。

我每月把家用转给她,她再从里面划回一部分,让我付水电和保险。

她截了后半张图,前面的钱是谁给她的,全没了。

我把手指放在评论框里,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个删掉。

我甚至还没确认,这张照片是谁发的。

我在节目页点了冒用肖像,附上原图。回复却是:“材料由节目当事人提供,请由当事人申请撤回。”

我问:“照片上的人,不算当事人?”

同样的回复又弹出一次。

我把那张回执存下,没再公开追问。

屏幕里已经有人说,报告全是我这个医生伪造的,宋知瑶一定被我控制了。

一个叫“青山不改”的用户问:“七份都证实亲生,就凭穿衣服、接快递,怎么认定丈夫换了孩子?”

没过多久,那个账号的头像便灰了。

我点进主页,想看看是不是网络卡了。

用户名也变成了一串数字,用户0618。

我给他点了关注。

总算有人愿意先问一句,有没有证据。

可那条质疑消失得太快了。

后来的人甚至不知道,刚刚还有人说过不同的话。

满屏只剩下同一种结论,越刷越像所有人都看过什么我不知道的证据。

有人问:“有钱拍照,有空跟同事吃饭,怎么没空解释孩子?”

另一个说:“别听他到时候拿工作当借口,这种人就是把好脾气装给外面的人。”

我没在屏幕里说过一句话,连他们骂的是谁都刚刚知道,沉默却已经能被算成罪。

我盯着那张被圈起来的脸,想起拍照当天,摄影师让我笑自然一点,我还怎么都笑不出来。

现在连那一点不自然,都有人能拿来解释成心虚。

节目回到女嘉宾脸上。

她攥着报告边角,一遍遍说不是这样的,那些医生都在骗她。

弹幕安慰她,说一定会还她公道,让她别再对那个男人心软。

我把声音开大了一格。

她的哭腔和宋知瑶平时说话不太像,尾音却有一点熟悉。

我点开她几分钟前出门的门铃回放。

宋知瑶推着婴儿车出来,先把一只口罩塞进车下的收纳袋,又低头拢了拢头发。

就是屏幕里那只,耳绳上还挂着一小块线头。

我将两边的画面停住,对上她右手指根那枚戒指。

节目正在重放她刚才的连线,右上角有一行很小的“嘉宾控诉回顾”。门铃的时间,则晚了十几分钟。

我又拨了她的电话。

熟悉的铃声,忽然从我身后响起。

2

“陆峥,你站这儿干什么?”

我转身时,宋知瑶刚按掉电话。

她推着女儿,神情带着一点责怪,更多是笑。

我手指一缩,按灭了屏幕。

屏幕暗下去前,弹幕恰好刷出一句:“他怎么还在外面晃,是不是有人在等他?”

我看向妻子。

她不像刚刚哭得几乎说不下去的人,眼睛清清亮亮,只朝我衣领上看了一眼。

“不是说卖个旧手机,很快就回来?宝宝都想你了。”

我低下头。

小满裹着薄毯,正抓着一只布兔子的耳朵。

看见我,嘴巴咧开,手在空中晃了两下。

我嗓子忽然紧得发疼。

节目里那七份报告,针对的就是她。

我反复看了那几页,父女、母女两栏都支持亲生关系。

宋知瑶却只抓住母女那一栏,说一定是我和别的医生合伙改的。我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私下拿过我的样本。

我不知道宋知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更不知道她在自己家里,究竟藏着几个镜头。

手机上的画面已经切到街边,连我站在哪里都有人知道。

我握着手机,慢慢把它放进上衣口袋。

“想买点汤,最近总抱着她,几次饭都没吃热。看那边排得长,先等会儿。”

我指了指街口的熟食店。

宋知瑶向那边看了一眼,像是觉得这理由很平常。

“我去吧,你陪小满。别总站太阳底下。”

她把推车交给我,转身去了队尾。

我等她背过身,才俯下去抱女儿。

孩子身上是洗净衣物的味道,脖子后面有点汗。

我把她挪到阴影里,顺着小手检查了一遍。

她的指腹上有几个很细的小红点。

我一开始以为是哪里蹭到了,握着那只小手,看清以后,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住。

那些很像反复采样留下的痕迹。

我每天替她洗澡,前几天还没有。

宋知瑶瞒着我,一次次拿孩子去做鉴定。

结果每一份都证明是亲生,她却仍在直播里说自己被人骗了。

明晚还要做第八次。

小满不知道疼过的手指在父亲眼里是什么样,还抓着我的一根指头,笑得很高兴。

我轻轻把她的小手收进毯子里。

若只是拍一段耸动的节目,找些道具也能让观众相信,为什么一定要让小满真的反复采样?

我们平时连她多打一个喷嚏都要紧张,宋知瑶却愿意让这只小手,为她在镜头前的眼泪付账。

她想得到的,一定不只是几个点赞。

我握住女儿的手,没有再把那几个红点看成一件小事。

不能再让她被带去折腾了。

我和宋知瑶结婚时,她家没有出房钱。

这套房子,是我父母买给我的。

她说先把日子过起来,往后两个人一起还父母这份情。

这些话,我都信过。

我甚至想,是不是她生完孩子以后,真的遇到了什么难处,没有告诉我。

如果她真的病了,我愿意陪她找医生。

可要不是呢?

如果只是为了流量,把我和女儿都垫进去,我还该继续信她吗?

可看见她回到我面前,又是另一副神情,我才发现,自己连她正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医生,也不能凭一个人在家能笑,就断定她到底有没有病。

我能看清的,只有她向我隐瞒了节目,截掉了流水的前半段,把我们平常的生活剪成另一种样子。

那不是一句“我也很痛苦”,就能替她解释过去的。

我把小满贴近胸口,空出一只手,想把节目页面先关掉。

宋知瑶却已经提着饭走回来了。

“我手机没电,你的给我付一下。”

我僵住。

她朝店门口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催我:“老板等着呢。”

我的新手机里,打开的第一张页面就是节目。

我看了她一眼,手没有动。

她以为我两只手抱着孩子不方便,直接伸向我裤兜,将那部手机抽了出去。

“密码又没改,磨蹭什么。”

她边走边点亮屏幕,脸色忽然一变。

3

“这破手机怎么还没换壁纸,点哪儿都慢。”

宋知瑶皱着眉,将旧手机贴近扫码牌。

我差点脱力。

她拿走的是裤兜里的旧机。

我刚刚藏起的新手机,还紧贴着上衣内袋。

隔着布料,我都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回收柜台前没有清空、没有卖掉的东西,这一刻竟然替我挡住了最危险的一眼。

宋知瑶付完钱,把旧手机塞回我手里,顺势拨了拨女儿的布兔子。

“怎么啦,你脸色好差。抱累了我来?”

我摇头,扯出一点笑。

“刚晒着,缓一缓就好。”

回家吃饭,我照常把汤摆好,替她盛了一碗,手一直很稳。

她问我明天休不休息,我说休。

她便提起百日宴,说人太多也不好,想再商量商量。

我低头看碗,没有接着问。

直播里的女嘉宾和面前的妻子,在我脑子里一来一回。

我恨不得当场把手机摔到她面前,问她为什么拿女儿当道具。

可我不知道,她究竟想从这个节目里得到什么。

晚上她睡下之后,我在书房坐了很久。

那杯睡前牛奶里的助眠药,是我放的。

我以为她睡得深些,自己就能多一点时间弄清楚这件事。

可每次听见卧室有响动,我仍会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

监控比我想的还多。

节目切进书房画面时,我看见镜头里的自己,正低头翻一份医学资料。

桌沿那只小摆件,原来不只是摆件。

我将资料举高了一点,新手机藏在纸页后,屏幕亮度调到很低。

弹幕说,孩子的事还没解释清楚,我却心安理得看起书,越镇定越说明心虚。

有人催宋知瑶明晚不要再手软,既然要验,就让所有人都看清。

另一个人说,被丈夫逼成这样,她以后做出什么来,也只能怪他自己。

我后颈一阵阵发凉。

这时,用户0618给我发来一条私信。

“节目里的照片,是你本人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对方又发来一句:“如果是,先带孩子离开。别跟她对质。”

我握紧手机,问他怎么知道我是谁。

“你刚才关注了我。你改过公开范围,但之前几条带娃的视频还能看到封面,和节目里的孩子是一个。你们也在同一个城市。”

他说自己是警校生,原本想继续追问节目为什么没有核实,就被禁言了。

我盯着那段话,仍然不放心。

“你给我发一张节目里没有的截图,别只是叫我相信你。”

他没有问我要姓名、证件,也没让我点陌生链接。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已经存过的公开评论截图。

宋知瑶那只小号,去年就在一篇婚姻帖下问过话。

博主教人先取得伴侣与父母的信任,再利用孩子和病情控制对方、向老人索取钱财。

那些话被写得像心得,下面竟有不少人叫好。

我越看越恶心,却仍然不肯把它和我的家放到一起。

“这种帖子很多。她点过赞,能说明什么?”

0618又发了一张。

小号问的是:“如果对方本身就是医生,他的同学同事都知道情况,原来那套办法行不通,还有没有别的?”

下面有博主的回复。

让她把自己包装成被背叛、被逼到精神失常的人,在公众面前一点点留下所谓“发病”的记录,再把有预谋的伤害说成失控。

最后一句,说这样就能脱身。

我把手机握得发烫,心口也越来越冷。

这不是我和妻子感情出了问题。

她是在为一件还没发生的事,先找好借口。

“这种话不是法律。”0618发来消息,“别信他们把犯罪说成捷径。先保住你和孩子。”

我问他:“你为什么管这个?”

“因为有人已经在准备伤害你。”

屏幕那边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我们先约好。以后哪怕你发来消息说没事、不用帮忙,我也要看到你本人实时确认。只认一行字,不认人,谁拿到手机都能替你说话。”

我看向书房门外。

宋知瑶没有出来,卧室里很静。

我回了一个好。

“还有什么,发给我。”

4

那个小号唯一长期关注的人,叫周律。

我点开他的主页,先看见一段孩子过生日的视频。

小男孩扶着蛋糕边沿,等大人点蜡烛。

背景里有人说已经三岁了,别再用手抹奶油。

是宋知瑶的声音。

我将视频停住,往前拖了几秒。

孩子朝镜头外张开手,喊了一声妈妈。

她应了。

我忽然想起,恋爱时,她说过自己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父母身体也不大好,不想总麻烦他们。

我当时只觉得她很懂事。

现在我听着她哄另一个孩子,说等忙完手上的事就能搬过去一起住,胃里一阵阵往上翻。

那不是她在亲戚家帮忙带的孩子。

周律下面留着一句:“我们儿子要等多久?”

她回:“快了,明天这一关过了,以后就不用躲。”

我翻到他以前发的工作照。

律师,周临川。

她在帖子里问的捷径,原来有人一直陪她走。

0618还在给我发消息,让我带女儿走。

我眼前却被一句新的留言钉住。

周临川说,小女孩留下来更好,老人没了儿子,当然会把所有的钱都给孙女。

他们只需要代替孩子保管,就能慢慢拿到那套房子和钱。

宋知瑶问,小女孩大了会不会找自己亲生父亲。

他回得很轻巧,说送到国外去,或许还能换一笔。

我本来连呼吸都在发抖,看到这里,忽然一下坐直了。

小满还躺在婴儿床里。

她是宋知瑶亲生的,也是我的女儿。

七份报告,她自己送检,自己拿着,明明每一个字都看得懂。

她却和另一个男人,把女儿以后的每一天都算成了钱。

我不能再只坐在这里,看她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我先把能看到的内容保存下来,再打开自己平常交电费的账户。

那张被她用来控诉我靠女人养活的回单,就在里面。

我向她转家用,她划一部分回来,我再付水电、保险,记录连在一起。

她只截了中间那一笔,连我转出去的日期都裁掉了。

钱从来没变过,只是到了节目里,谁养着谁,就可以被说反。

我存下完整回单,没有急着发到弹幕里。

这时候发出去,他们只会继续说是假的。

我需要的,也早就不只是一张回单能说明白的事了。

我想过只把截图发出去,让所有人看她到底在说什么。

可那些人连七份亲生报告都能不信,我发出去的东西,他们也可以一句剪的、编的,就再把错推给我。

我能带孩子离开,却不愿意她拿着这张编出来的受害者面孔,继续在镜头前替我安排结局。

至少,要让真的发生过的事,留下来。

家里的暗摄像还在工作。

卧室门开着,宋知瑶已经睡熟了。

我要去看她手机上的真正对话,至少得先让那些看着我的眼睛停一会儿。

我把小满房里的充电夜灯打开,抱起她的小毯子,走出书房。

临时中断家里供电,是我自己做的。

客厅一下暗下去,路由器上的灯也熄了。

新手机仍连着移动网络,节目里很快只剩黑屏和一串抱怨。

我将夜灯留在女儿身边,走进卧室,取到了宋知瑶放在枕边的手机。

她的小号没有退出。

对话里,早先还只是抱怨我父母什么时候过来,后来就变成汇报我几点出门、什么时候值班、照顾孩子的安排。

她从没有告诉我,自己这样厌烦这个家。

“当时不是看他家有房,怎么会真嫁给他。天天装得好累。”

周临川问她,我父母会不会很快想要回孩子。

“所以先把他处理了。只要孩子还在我手里,他们总会来求。”

我把镜头对准屏幕,指尖发冷,连点下一页都要缓一口气。

再往前,是她问他,妈妈在那里有没有住习惯,孩子夜里还闹不闹。

我想起小满出生前,她说母亲腰腿不好,不能来帮忙。

原来,人一直在照顾她另外那个孩子。

我的岳母,知道那三岁的男孩,也知道她在这边结婚、生下小满。

她们没有哪一个人,觉得应该让我知道。

周临川还在对话里催她,说地方已经看过,那边夜里人少;准备的东西要藏好,千万别在家里动手。

宋知瑶回,新的刀具已经买齐,放在储物柜下面,到时候说带去烧烤就行。

我把那段话留了下来。

周临川还叫她只管把节目里的样子演下去,鉴定的事他有办法。

那些歪曲法律、替她编借口的话,被他披着律师身份说得一本正经。

屏幕上,周临川的头像旁还挂着一枚表示专业身份的标记。

一个拿法律作招牌的人,竟然在替人把杀害亲人当成一门生意。

我不敢再停。

收好两部手机,抱起小满,轻轻带上了门。

父母开门时,都还穿着睡衣。

母亲见我脸色不对,先把孩子接过去,父亲问出了什么事。

我只告诉他们,宋知瑶瞒着我,反复带孩子做检测,还想把小满拿去拍节目。

母亲拉开小满的毯子,看到手上的红点,立刻抱着她往卧室里退。

父亲生气地问,到底是为了什么,怎么能拿孩子折腾。

我没有将手机里那些杀人、取钱的话摆到他们面前,先请他们把孩子照顾好。

我望着门里熟睡的女儿,说先把门锁好,谁来接都不能给。

“我有联系人,材料也留了。爸,你们先护好她。”

父亲想打电话问她,我拦住,说我会回去谈,先别让她到这里争孩子。

我把父母的号码发给0618,也把孩子已经安全到家的事告诉他。

走出那扇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我的女儿。

我得活着回来,不能让她们以后只剩下一场讨说法。

回家之前,我又确认了一遍备份。

恢复供电后,我躺回宋知瑶身边。

她睡梦里挨过来,手搭在我胳膊上,和过去一模一样。

我睁着眼,直到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5

宋知瑶起床以后,先去看了婴儿床。

听见她问小满在哪里,我从洗手间出来,照着昨晚想好的话说,我妈想孩子,接过去住两天,正好让我们也歇歇。

她的手还搭在婴儿床栏上。

“怎么没跟我说?”

“昨天你睡得熟,我看你这阵子也累,没叫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说也好。

我问她,明天的百日宴怎么办。

“先往后挪挪吧,小孩子又不懂这些。你这几天难得不值班,我们出去玩一趟?”

她眼里很快有了光,报了一个营地的名字。

那个名字,我在她的收藏里看过。

新开的地方,离城远,夜里留宿的人不多。

“咱们自己带菜,买点鸡和鱼。你不是一直说没出去透过气?晚上住帐篷,就当重新过一回二人世界。”

我看着她,指甲在毛巾下慢慢收紧。

她说这句话的样子,像极了从前主动等我下夜班、说想一起去吃早餐的那个人。

如果我没看过那些对话,现在一定也会觉得,她是在心疼我。

“行。”我说,“你把地址发来。”

她很高兴,出门买食材去了。

节目页面不久就换了预告。

第八次验亲延期,今晚加播夫妻营地之行。

弹幕有人不解,问她不是被丈夫伤得快崩溃了吗,怎么还有心情出去过夜。

也有人替她解释,这就是舍不得,就是她太爱这个家。

没有人问,一次次被安排采样的孩子,现在到底有没有好好睡一觉。

我截下那个新预告,给0618发去营地地址。

他问我是不是准备继续去。

“她已经选好了地方。对话里提的东西,也准备好了。我想让这场节目真正拍到她在做什么。”

他让我把已有材料留好,不要单凭几个镜头就以为稳妥。

我知道他担心什么,却仍低估了节目组和周临川的关系。

第一次要求撤照片,被他们推给了所谓当事人。

我换了一种说法,找到节目后台的申诉入口,提出由被指控的一方提供现场画面,让他们增加户外机位。

对方先问了我几点到,住哪一块,又发来一张“设备登记表”。

“您自带的设备也填一下,免得干扰现场收音。我们会安排专业的人核实,不让事实只听一边。”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填了无人机的型号,也画出准备停放的位置。

提交之后,对方很快回复,已经收到,安排只限内部工作人员知悉。

我当时竟松了口气。

后来回想,周临川为什么能把我的准备一样样找出来,那张表就摆在那里。

但那时我不知道。

我只是又在包里放了一份必要的防护,把两部手机都充满电,检查录下的材料还在不在。

宋知瑶买回来的鸡和鱼装了两袋,她主动把那套新刀放进露营箱,笑着说这次不用我操心。

车上,她问我怎么不说话。

“昨晚没睡好。”

她伸手想揉我的肩,我侧身去拿水,避开了。

“到了你睡会儿,我来弄。”

营地外有一片松树,门口的小木屋亮着灯。

负责人过来给我们指了停车的地方,又说夜里有事可以去木屋叫他。

宋知瑶很热情,提着带来的酒,说等下烤好了给他也送一份。

她切肉的时候,我在旁边调料。

刀刃碰在砧板上,一声一声,很脆。

“确实好用,买对了。”她笑着说。

我抬眼看了看她,手里的盐撒得多了,白白堆在碗边。

我重新换了一个碗。

吃过东西,她拉着我沿营地走了一圈,问还记不记得刚谈恋爱时我们去看海。

我记得。

那时候她怕鞋湿,我一路替她拎着鞋,她踩着浪跑回来,说以后年年都要一起去。

现在,她正拉着我的手,往她选好的地方走。

我看了眼松树旁的机位,按着登记的位置放好无人机,又确认能收到画面。

一个镜头不够,我还有另一个。

我就是这样想着,才走进了那顶帐篷。

6

夜里,营地很快静了。

小电灯挂在帐篷外,隔一段路,只能看清一片暗暗的树影。

宋知瑶躺在我旁边,翻了两次身。

我闭着眼,听见她问:“陆峥,睡着了吗?”

我没有回答。

她又等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拉开睡袋,说出去一下。

拉链合拢时,我睁开眼。

我把准备好的衣物堆进睡袋,将外套搭在上面,撑出一个侧躺着的形状,退到帐篷外的阴影里。

她在露营箱旁停下。

那几下翻找的声音,和傍晚收拾餐具时一样普通。

我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大得能被她听见。

她回来得很快,门帘只掀开一小半。

没有开灯,也没有叫我。

刀落下的那一下,睡袋被猛地带动,往旁边滑了一截。

宋知瑶用另一只手按住,接着又刺。

我躲在外面,咬紧牙,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她没有犹豫。

那些我抱着女儿靠过的手,刚刚还替我理过衣领,现在一下一下往她以为是我的地方捅。

她嘴里低低念着,不是她的错,是我逼的。

睡袋里始终没有声音。

她终于察觉不对,掏出手机照过去,挑开划破的布料。

衣服从裂口里露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忽然把那堆东西掀开,声音尖得刺耳。

“陆峥!出来!”

我贴在矮墙后,手心按着粗糙的水泥,已经没了知觉。

“你早就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提着刀走出帐篷,手机光一束束往外扫。

“钥匙在我这儿,这地方离城那么远,你能往哪儿跑?别想着去叫人,我在送给老板的酒里下了药,他醒不了!”

我的脚刚想往木屋那边挪,听见这句话,硬生生停住。

原来她傍晚那么热情,不是想留个好印象。

松树边的机位还闪着红光。

我盯住那个亮点,逼自己稳下来。

宋知瑶越过帐篷,往木屋方向走。

我捡起一块小石子,扔向木屋另一侧。

她的灯立刻追了过去。

我趁机向服务亭绕,想借那面铁栏挡住她,再往有光的出口退。

可我的鞋碰到了地上的空桶。

响声在夜里格外大。

宋知瑶猛地回头,我拔腿就跑。

她追到亭边,踩上我先前放在退路上的营钉,吃痛扶住了栏杆。

我抵住另一侧的门,胸口起伏得像要炸开。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她一手撑着栏杆,一手攥着刀,声音不再像节目里那个哭泣的人。

“你还问我?要不是你家有房,领导非把你介绍过来,我怎么会跟你结婚!”

“我跟临川那么多年,是你们毁了我们的日子!”

我盯着她,喉咙里的气又疼又涩。

“当初是你说自己单身、没有孩子,也是你主动答应见面的。你不愿意,可以不嫁。”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蹲下去拔扎进鞋里的营钉。

“说这些还有用吗?”

“可以离婚。”我压着声音,尽量让她停在原地,“你想跟谁走,走就是。属于谁的钱就归谁,孩子跟我。”

她抬起头,脸在灯下扭曲了一下。

“你想得倒好。你们家的房子呢?我这些年白熬了?”

我忽然连后面的话都不想再问了。

她从来不是被我逼到走投无路的人。

我愿意放手,她也不肯。

她要的,是我从这里消失,还要让我父母,继续为她留下的那个孩子付钱。

我转身准备再退一步。

背后忽然有东西勒住了我的脖子。

7

我整个人被向后拽去,膝弯紧跟着挨了一下。

后背撞到地上,气一下全被撞散了。

那人将包带从我颈侧扯开,用膝盖压住我的胳膊。

我挣了两下,只来得及看见他俯下来的脸。

周临川。

宋知瑶隔着栏杆笑起来,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你还真以为,只要躲开我就能出去?”

我看着周临川,才知道服务亭并不是一条留给我的路。

他戴着手套,鞋外也套了保护层,见我认出他,反而将手机举到我眼前。

上面是我发给节目组的那张设备登记表。

我画的松树,旁边还标着备用机位。

“填得挺仔细。”他说。

他把一把拆下来的小摄像头撒到我身边,碰在水泥地上,乱七八糟滚了一片。

“你是不是觉得,给节目组发个申诉,就能让他们帮你拍到一切?”

我看着那些镜头,浑身冷下来。

“我就是节目组的法律顾问。你递上去的东西,最后不还是到我手里?”

他抬手扇了我两巴掌。

耳朵里嗡的一声,我想躲开,他的膝盖却还死死抵着我的手。

“先别看那棵树了,红灯会亮,机器不一定会拍。你以为真有人在替你主持公道?”

宋知瑶一瘸一拐绕过来,问他东西都拿到了没有。

周临川伸手,从身旁的包里拖出我的无人机。

旋翼歪着,机壳上还沾着碎叶子。

他没给我看清的机会,抡起机身砸了下来。

眼前猛地白了一片。

我下意识闭眼,脸侧很快有热的东西流下去。

额角疼得发麻,再睁开眼,一只眼睛里全是模糊的红。

我想说话,嘴又被人堵住。

胶带黏在唇上,越挣越紧,鼻腔里只剩自己急促的气息。

周临川翻我的口袋,摸出那部旧手机。

“还找了个小警校生帮忙?真会给自己找靠山。”

他解开手机,用我的账号给0618发消息。

“我跟我老婆好好的,别多管闲事。再报警,我不会替你作证,想想你自己能不能承担后果。”

宋知瑶靠过来,看了一眼,笑他还真客气。

我盯着那只手机,指尖动了动。

0618没有争辩。

他只回:“文字确认不了你本人。开实时视频,让我看看你,再谈撤回。”

周临川的笑停住了。

他点开视频,将镜头对准自己袖口,叫我抬头。

“跟他说,你没事,是他误会了。”

我嘴上还贴着胶带,抬起脸,只看着那颗镜头。

他也反应过来,伸手就要撕。

我用尽力气转开头,胶带边缘扯着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镜头晃了几下,照到我的半张脸,又照到宋知瑶手里那把刀。

周临川立刻按掉了通话。

宋知瑶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我喉咙里挤不出完整的声音,手腕被压得发麻,连把脸从那片血里抬起来都费劲。

周临川把手机摔到旁边,低低骂了一句,说没时间了。

他死死按住我的肩。

宋知瑶蹲到另一侧,握紧刀,毫不犹豫向我腹部刺下。

我被冲得全身一震,胸腔里的气一下挤了出去。

远处那盏小灯还亮着。

我听见她又骂了一声,接着使力,像不明白为什么刀没有穿过去。

就在她抬起手准备再来一下时,营地外忽然有车灯扫进来。

“放下刀!不许动!”

周临川先松了我的手,我猛地吸进一口气,呛得直咳。

脚步声一下多起来,有人将宋知瑶的手反拧过去,刀落在地上。

她尖叫着说自己是被逼的,是我和那个女人先害了她,她控制不住自己。

没有人因为她喊了这几句,就让开那条路。

我侧过脸,透过血水,看见两个人都被按在地上。

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抖。

8

有人替我解开手腕,避开伤口,小心撕掉了嘴上的胶带。

我第一句话问的是小满。

“孩子在你父母那里,安全。”

回答我的,是一个穿制服的年轻男人。

他的声音,让我想起手机那端的一行行消息。

他把自己带着的证件给我看,才扶我靠到亭边坐下。

是0618。

他不是一个能随便查别人隐私的警校生。

警方原本就在调查这个拿当事人私密生活取乐的节目,那个身份是他接触账号时用的掩护。

我后来明白,他知道的为什么比自己说出来的多。

而在当时,我只确认了他说孩子安全这几个字,浑身绷着的力气就像被抽走了。

同事替我按住脸上的伤口,他问还有没有别处伤,我示意他们看外套里面。

冲锋衣下的防护背心已经被顶出明显的痕迹。

不是刀没落下来,也不是我感觉不到疼。

是我出门前穿好的那一层,让那几下没有直接刺进腹部。

可脖子、手臂、头脸,它护不住的地方,仍然都是真的伤。

我坐了一会儿,才想起另一部手机。

它在亭外那堆草里,镜头还对着这边。

宋知瑶原先那场“百日第八验”延期之后,节目组一直在等有人递上新的现场材料。

我在退向服务亭以前,用新机上的另一个账号,申请了现场连线。

备注写的是:“第八次鉴定前,夫妻当面对质的原始画面。”

他们想看我这个恶夫还能怎么狡辩,很快接了进来。

我把新手机留在草堆,只将常用的旧手机带在身上。

周临川照着登记表找到无人机,拆了节目组安排的镜头,抢走我兜里的手机,便以为所有能对外说话的东西都在他手里了。

他没拿到的那一个,拍下了后来的一切。

0618收到冒名消息,按约定要求本人确认,既没有被“报假警”的威胁吓退,也没把拿着我手机的人当成我。

那一段短暂的视频里,我嘴被封着,刀就在旁边,已经足够让那句“我们好好的”站不住脚。

我拿起新手机时,节目已经断了画面。

但刚才看过的人还在,评论一条接一条,问宋知瑶不是受害者吗,为什么她手里会有刀,那个律师又为什么帮她按着丈夫。

有人认出了被砸的无人机,问不是说所有设备都毁掉了吗。

更有人把之前骂我的话一条条删了。

我没有力气同他们吵。

送医处理后,我把完整流水和房屋资料一并交出去,说明节目里另一项被裁掉的事实:她所谓养我的钱,起点是我自己的家用转款。

她住着的房子,也来自我的父母。

我不是拿了她的供养,又偷换她孩子的人。

小满也从来不是她被背叛的证据。

她拿着七份亲生报告,最清楚这一点。

警方后来继续查了节目后台和相关账号。

有些人忙着删评论、清记录,却不代表之前留下的东西就不存在。

节目随后被下架,先前那些鼓动伤害、散布私密照片的账号,也接连被封。

宋知瑶和周临川的对话、购买准备、现场影像,都没有被他们那套“失控”的说法抹掉。

他们得为自己预谋并实施的伤害负责。

我起诉离婚,女儿由我抚养。

因她对我们造成的现实危险,探视被依法中止。

她放弃了财产争议,依法签下协议,没有分走房子和那些她算计的钱,空着手退出了这个家。

这件事终于结束以后,我卖掉原来的房子,申请调动,带着父母和女儿去了另一座城市。

我给小满留了一份按约定逐年领取的生活保障,十八岁起,每年九万元,先保证基本生活。

大额财产没有全放到她名下,再让别人以照顾她为名伸手。

她的百日只在家里过。

母亲给她换了件干净的小衣服,父亲在餐桌边哄她看镜头。

我抱着她,她攥住我的食指,笑得露出一点粉粉的牙床。

手上那些红点已经淡了。

以后,不会再有第八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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