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演孙悟空五年,景区从快倒闭干到年赚三十亿。
老板吃着两千块一盘的大闸蟹,笑眯眯跟我说。
小秦啊,你月薪八千太高了,降到五千吧。
我把工牌拍在大闸蟹旁边,转身就走。
他说离了平台我什么都不是。
三天后,三十万游客堵在景区门口。
横幅上四个字。
还我猴哥。
【第一章】
钱德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演完当天第三场。
汗把里面的紧身衣湿透了,金箍棒杵在地上,我靠着假山喘气。
手机震了。
屏幕上四个字:钱总来电。
“小秦,来我办公室一趟。”
“钱总,我下一场三点半——”
“五分钟的事。”
挂了。
老马凑过来。
他演猪八戒,一身硅胶肥肉还没脱,肚子一晃一晃的,走路带风。
“远哥,老钱找你干啥?”
“不知道。”
“该不会涨工资吧?上个月咱景区又上了三次热搜,全是你的视频。”
我笑了笑,没接话。
涨工资。
这三个字跟我之间的距离,大概跟我和景区年报上那个三十亿之间的距离差不多。
西游仙境,坐标江南,占地三千亩。
五年前,这地方还叫西游主题公园,年营收不到两千万。门口那尊孙悟空铜像锈得发绿,游客比工作人员还少,每天最热闹的事是后山那群野猫打架。
我来了之后。
第一年,营收破亿。
第二年,五个亿。
第三年,十二亿。
去年,三十亿。
抖音、快手、小红书,关于我的视频加起来播放量超过八百亿次。
韩国综艺专门飞过来拍我,日本NHK给我做过纪录片,BBC把我列入了“中国最不可思议的表演者”名单。
有个韩国大妈看完我的表演,当场给我跪了,嘴里喊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翻译说她觉得我是神仙下凡。
我赶紧把人扶起来。
想说一句“我就是个月薪八千的打工仔”,翻译犹豫了一下,没敢翻。
大概怕大妈信仰崩塌。
我换了身便装上三楼。
推开门,冷气扑脸。
钱德厚坐在真皮老板椅上,左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右手正掰着一只大闸蟹,指尖全是蟹黄,办公桌上的蟹壳堆了小半盘。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子鲜腥味。
“坐,小秦。”
我坐下来。
他拿湿巾擦了擦手,慢悠悠开口。
“小秦啊,公司最近成本压力大,你也知道。”
我点头。
年营收三十个亿,成本压力大。
行,你说是就是吧。
“所以呢,我跟财务那边商量了一下,决定对部分岗位做一些薪资调整。”
“调整?”
“你的月薪,从八千调到五千。”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空调出风口呼呼响。
“多少?”
“五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
我看了一眼他桌上那盘蟹。
阳澄湖的,一盘少说两千。
他一顿饭吃掉的钱,快赶上我降完薪之后的月薪了。
“钱总,我确认一下,降薪的原因是什么?”
“小秦,我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他往后一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你这个岗位,说白了,就是穿个猴服在景区蹦跶。技术含量不高,可替代性强。八千块在咱这个城市,已经很可以了。”
穿个猴服蹦跶。
可替代性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中指上一道疤,去年冬天翻跟头金箍棒脱手,指头被划开,血滴在雪地上。我没停,台下观众以为是特效,鼓掌鼓了三分钟。
左手虎口一块老茧,五年来每天转四个小时金箍棒磨出来的。
我每天凌晨四点到场化妆。
三个小时。
头套、面部彩绘、毛发粘贴,全是我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没有化妆师,因为钱德厚觉得请化妆师浪费钱。
五年里,右膝韧带撕裂一次,左肩脱臼两次,脚踝骨裂一次。
三十八度高烧我演过。
暴雨天我演过。
零下十一度,手指头冻得没知觉,金箍棒差点握不住,我也演过。
穿个猴服蹦跶。
我笑了。
真的笑了。
“钱总。”
“嗯?”
“我不干了。”
我把工牌和员工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桌上。
就搁在那盘大闸蟹旁边。
钱德厚愣了一秒,然后他也笑了。
“小秦,别闹。你这是跟我谈条件呢?”
“没谈条件。辞职信明天发你邮箱,工资结到今天。”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秦远!”
他的声音在身后炸开,椅子腿刮着地板嘎吱一响。
“你想清楚了!是这个平台成就了你,不是你成就了平台!离了西游仙境,没人知道你秦远是谁!”
我握着门把手,停了一秒。
没回头。
“钱总,给你三天时间,自己品。”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一地。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五年,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第二章】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我还没走出景区大门,工作群就炸了。
老马第一个发消息:远哥辞职了???
然后是小周,演沙僧的:不是吧?真的假的?
客服部小李:秦哥走了我们怎么办啊。
钱德厚的秘书赵姐在群里发了一条:大家不要传谣,正常工作调动,景区运营不受任何影响。
底下没人回。
安静了整整半分钟。
然后老马发了个微笑表情。
就一个。
但那个表情包含的信息量,比赵姐那段话丰富一万倍。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老马跑来了。
猪八戒的妆还没卸,大耳朵一颤一颤的,眼眶泛红。
“远哥,你真走啊?”
“真走。”
“那我也不干了!”
“你干你的,你上有老下有小。”
“那你走之前,再演一场呗?最后一场?”
我看了他一眼。
下午四点半,我最后一次站在花果山主舞台上。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横幅。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大概率是老马那张大嘴——台下黑压压挤了上万人。
我最后一次翻上假山顶。
金箍棒往天上一指。
全场先是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和尖叫声把整个山谷灌满了。
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骑在他爸脖子上,扯着嗓子喊:“猴哥!猴哥你别走!”
嗓子都喊劈了。
我鼻子一酸。
但没掉眼泪。
妆不能花。
这是我的职业素养,也是我给这个舞台最后的体面。
谢幕之后,我从后台通道走。
快到停车场的时候,小周追上来了。
他拉住我袖子,塞给我一个U盘。
“秦哥,这个你拿着。”
“什么东西?”
“上个月我帮行政部整理后台数据,看到一个东西。”他压低了声音,“钱总在官网上挂了一个VIP项目,叫‘齐天大圣私人定制体验’,一个名额九千九百九十九。”
“什么体验?”
“就是你。跟你合影,看你单独表演十五分钟,加一段互动。每天限量十个名额。”
我脑子里算了一下。
一个名额九千九。
每天十个。
一天就是将近十万。
一年——
三千六百多万。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项目。
从来没有人跟我提过一个字。
更没有人给过我一分钱的分成。
小周低下了头。
“这个项目去年七月就上线了,一直约满。后台数据显示,最远的有从迪拜飞来的。”
九千九百九十九。
我的月薪,八千。
他卖我一个人头赚的钱,比我一个月工资还多。
而他觉得我不值八千。
要降到五千。
我把U盘塞进口袋,拍了拍小周的肩。
“谢了。”
上车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西游仙境的大门。
金色牌匾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我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那块牌匾越来越小,拐弯之后彻底消失了。
钱德厚,你觉得平台成就了我。
没关系。
很快你就知道,这个平台,是我给你的。
【第三章】
我走后第二天,老马给我发了条语音。
六十秒。
开头十秒是沉默,然后是他压到最低的声音。
“远哥,你猜钱总找了谁来替你?”
“谁?”
“他外甥。钱浩。今年刚毕业的,学工商管理,之前在景区连一天班都没上过。钱总说,年轻人有活力,学得快。”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一点都不意外。
钱德厚这个人,永远觉得什么东西都能找到更便宜的替代品。
咖啡太贵换速溶,速溶太贵换白开水,白开水还嫌费水费。
在他眼里,我就是那杯被嫌贵的速溶。
老马又发了一条。
“远哥,这小子今天试妆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脸上油彩糊了三层,手指一按能留个坑。猴脸画成了花脸,他自己照完镜子当场就说,能不能戴面具演。”
我没回。
“钱总说不行,戴面具不真实。结果钱浩试了一下头套,太紧,勒得他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最后换了个大号的,大了一圈,走路的时候头套跟着晃,视线全被挡住,差点一头撞柱子上。”
我还是没回。
但嘴角没绷住。
“明天钱浩正式上台。钱总原话——观众哪看得出来谁是谁,演猴子嘛,蹦蹦跳跳就行了。”
观众哪看得出来谁是谁。
行吧。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手机差点被消息炸穿。
老马连发了十五条,全是感叹号。
小周发了一段二十秒的视频。
我点开。
花果山主舞台上,一个穿着孙悟空戏服的人正在表演。
戏服明显不合身,裤腿长了一截,脚底下踩着一团布。那根金箍棒拿在手里,转了半圈,噗——掉地上了。
他弯腰去捡,头套跟着往前滑,大半个脸露了出来。
台下观众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
“这谁啊?”
“猴哥呢?我花了三百八进来的!”
“这演的是啥?孙悟空还是孙悟饭?”
钱浩站在台上,明显慌了。
他拽了拽头套,试图翻一个跟头。
蹲下去,深吸一口气,使出全身力气往上蹦。
离地大概十五厘米。
落下来的时候脚底一滑,整个人一屁股砸在地上,金箍都歪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嘘声比掌声还响十倍。
有个大爷站在第一排,双手叉腰,丹田发力。
“退票!”
“退票!退票!退票!”
声浪一波接一波。
钱浩站起来,哆哆嗦嗦拿起话筒,声音都在打颤。
“大、大家好,我是新来的……大圣……那个……”
话筒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台下一个小姑娘捂着耳朵,哇地哭了。
小周的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但他紧接着又发了一段。
后台走廊里,钱浩正在打电话。
声音传得很清楚。
“姑父!我不演了!底下那些人疯了!有个老太太拿拐棍要打我!还有个小孩冲我喊‘假猴王’,我说我本来就是演的,他爸差点上来揍我!”
我放下手机。
闭上眼。
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钱德厚。
这就是你说的“可替代性强”。
替代品第一天就差点被拐棍淘汰了。
【第四章】
钱浩的表演视频,当天晚上就上了热搜。
话题名叫:西游仙境的孙悟空换人了。
三个小时冲到热搜第一。
评论区的精彩程度,不亚于春晚。
点赞最高的那条:他演的不是孙悟空,是孙悟空被六耳猕猴附体后中了风的样子。三万赞。
第二条:金箍棒都看不下去,自己从手里跳出来要跑。两万八。
第三条:这个悟空不用去西天取经了,站台上十分钟已经够他受的了。两万五。
还有人把我以前的表演视频和钱浩的剪在一起,做了个左右对比。
左边是我翻上假山顶,金箍棒带着风声划出一道弧线,阳光在棒尖碎成金光。
右边是钱浩提着裤腿上台阶,金箍棒转半圈掉了,弯腰捡的时候头套滑下来,露出了里面的偏分刘海。
这条视频两小时播放量破五千万。
评论区有个人说得最狠:左边是齐天大圣,右边是齐天大婶。
钱德厚坐不住了。
当天晚上他接受了一个本地自媒体的采访。穿着西装,表情镇定。
“西游仙境的核心竞争力是我们的品牌、我们的场景、我们的IP,从来不是某一个演员。演员走了可以换,但西游仙境只有一个。”
他还补了一句。
“秦远同志因个人原因离职,我们尊重他的选择,也祝福他。但我要强调,景区的服务品质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离开而受影响。”
这段话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又炸了。
不是因为大家被说服了。
是因为有人扒出了一条旧闻。
三个月前,钱德厚参加一个文旅论坛演讲,原话是这么说的:“西游仙境能有今天,离不开我们的王牌演员秦远。可以说,没有秦远,就没有西游仙境的今天。”
两张截图并排放在一起。
左边是三个月前的“没有秦远就没有西游仙境”。
右边是今天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某一个演员”。
脸打得啪啪响。
热搜又多了一条:西游仙境老板打脸合集。
下面的评论连成一片。
有人说:这个脸翻得比钱浩的跟头还利索。
有人说:建议景区新增一个项目,门票就叫“老板的脸”,正反两面都能看。
钱德厚的朋友圈,据说那天晚上删了七条。
他秘书赵姐跟老马说了一句话。
“钱总在办公室摔了一个杯子。”
就一个。
说明他还没慌。
真正慌的时候,远不止一个杯子。
【第五章】
我辞职后第三天。
西游仙境的客服电话被打爆了。
老马跟我说,客服部六条线全占满,铃声从早上八点响到晚上十一点,有几个客服接电话接到哭。
退票的、投诉的、骂人的、问我去哪了的。
还有一个东北大姐,在电话里连续输出了四十五分钟。
从景区虚假宣传骂到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中间没喝一口水。
客服挂了三次,她打了四次。
最后客服问:大姐您到底要什么?
大姐说:“我从哈尔滨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的火车来看猴哥,你告诉我猴哥辞职了??我火车票你给我报不报销?住宿费你给不给?我东北的,我跟你说,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
据说钱德厚听完这段录音,在办公室坐了十分钟没动。
但他还是没服软。
他花了两天时间,在全市找了三个孙悟空表演者。
第一个是街头卖艺的,耍棍倒是挺溜,上了舞台发现场子太大,怯了。声音打颤,一句台词拐八个弯。台下观众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说:“这是在演孙悟空还是在念经?”
第二个是专业武术运动员,功夫确实好,空翻后空翻侧空翻全会。但零表演功底,上台之后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神放空,从头翻到尾,翻完了就站那儿。观众说:他看起来不想当孙悟空,他更想当体操裁判。
第三个更离谱。
又是钱德厚的亲戚。
连翻跟头都不会,上台之后全靠嘴。
对着上万观众扯开嗓子:“俺老孙来也!”
喊了一遍。
没人应。
喊了第二遍。
台下有人开始笑。
喊了第三遍。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举着手机拍他,边拍边回头喊:“妈妈你看!假猴王!第二个假猴王!”
这段视频当天又上了热搜。
三天之内,西游仙境的在线评分从4.8跌到了2.1。
退票系统直接崩了。
景区大门口排起了长队。
不是排队买票的。
是排队退票的。
有个旅行社老板举着大喇叭站在门口,嗓门比舞台音响还大。
“本团三百一十二人!一个不少!全额退款!少一分钱我们就不走!”
保安拦着,游客推着,喇叭喊着,小孩哭着。
场面一度混乱到保安队长打电话叫了增援。
老马给我发了张照片。
大门口的围墙上,有人用红色喷漆写了四个大字。
还我猴哥。
我看了很久。
说不上什么感觉。
不是得意。
也不是心酸。
就是觉得,早该走了。
【第六章】
辞职后第五天,我手机里的未接来电有一百七十三个。
其中一百六十九个是猎头和各地景区负责人。
剩下四个是我妈。
我妈那四个电话我先回了。
她问我是不是被开除了,又问我是不是犯法了,最后问我下个月房贷怎么还。
我说妈你放心,儿子没犯法,也不至于断粮。
她不信,让我截银行卡余额发她看看。
我发了。
余额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块六毛。
五年积蓄,就这些。
月薪八千,扣掉社保房贷吃喝,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不够请钱德厚吃一顿大闸蟹的。
我妈看完没回消息。
大概是去客厅找我爸出气了。
一百六十九个电话里,最离谱的是一个海城的号码。
对方自称海城欢乐谷运营总监,姓顾。
说话很直接。
“秦远是吧?我们欢乐谷想跟你谈长期合作。”
“什么条件?”
“年薪五百万。配全套定制演出服,专属化妆团队三人,专属助理两人。另外,你的演出衍生品收入,分你百分之三十。”
我沉默了五秒。
“你确定你拨的是我的号?”
“秦远,身份证号320——”
“行了行了,是我。”
年薪五百万。
钱德厚给我的是月薪五千。
五千乘以十二,六万。
五百万除以六万,八十三倍。
我在电话这头,深呼吸了很长时间。
顾总大概以为我在犹豫,赶紧加码。
“如果条件不满意,可以谈。我们老板说了,诚意绝对到位。对了,你之前那个VIP互动体验的模式,我们也想复制,分成比例好商量。”
VIP互动体验。
又是这几个字。
钱德厚用我的脸赚了几千万,我连个零头都没见过。
“顾总,给我两天时间考虑。”
“没问题,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发呆。
楼下一个老头遛金毛,金毛追着麻雀跑了半条街,老头在后面气喘吁吁追不上。
我忽然觉得,钱德厚现在大概就是那个追不上狗的老头。
只不过他追的不是狗,是三十个亿的年营收。
而那条狗,已经不认他了。
同一天,小周偷偷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三个字。
“日营收。”
后面跟了一张截图。
西游仙境当日营业额:四十七万。
上个月同期:八百六十万。
跌了百分之九十四。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天花板。
钱德厚,你省下来那三千块,够你喝几杯茶的?
【第七章】
第七天,钱德厚终于坐不住了。
准确地说,是他的投资人坐不住了。
老马跟我说,那天上午三拨穿西装的人进了钱德厚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每个人脸色都能刮下一层霜。
景区单日营收从巅峰的八百多万,掉到了不到四十万。
跌幅百分之九十五。
中午,赵姐给我打了电话。
“小秦,吃了吗?”
“吃了。”
“那个……钱总让我跟你聊两句。”
“赵姐,有话直说。”
她叹了口气。
“钱总的意思是,之前可能沟通上有点误会。他想恢复你的原薪,八千,然后加个年终奖。你看……”
“赵姐,不回去了。”
“小秦你再——”
“考虑好了。谢谢赵姐。”
”……行吧。“
下午,老马来了。
他是被钱德厚派来的,但一进门就摊了牌。
”远哥,老钱让我来劝你。开价一万二一个月,外加年终两个月工资。但我先说好,我个人意见,你不该回去。“
”那你来干啥?“
”他说我不来就扣我工资。“老马苦着脸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袋花生米,”远哥我上有老下有小——“
”知道了。喝茶。“
他嗑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远哥,你是没看到,景区现在那个惨状。钱浩打死不上台了,那三个替补全跑了。昨天舞台上站的是行政部的小刘,穿着猴服在台上站了十分钟不知道干啥,最后鞠了个躬就下来了。“
”观众呢?“
”观众把投诉电话打到了文旅局。文旅局昨天下午派了俩人来,在景区转了一圈。领头那个人的表情,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已经在心里拟好罚款数目的表情。“
我给他倒了杯茶。
”钱总什么态度?“
”两天摔了三个杯子,骂了五个人。昨天晚上加班到两点,你知道他在研究什么吗?“
”什么?“
”AI。“
”AI?“
”他让技术部做方案,用AI合成你的脸,投影到舞台上。全息影像,跟真人一样。技术部说能做,要三个月,花两百万。钱总嫌贵,问能不能直接拿你以前的演出录像,用投影仪放。“
我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然后呢?“
”技术部说可以试试。昨天下午架了台投影仪,画面倒是出来了。但太阳太大,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有个游客走过去以为是幕布坏了,还帮忙扯了两下。“
我没绷住,笑出了声。
老马也跟着笑了。
笑完他认真看着我。
”远哥,你可千万别心软。这回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放心。“
老马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
”远哥,外面多的是人识货。你值那个价。“
我点了点头。
晚上九点,又来了个电话。
号码陌生。
接了。
对面是个女声,四十多岁的嗓音,语速很快。
”小秦吧?我是钱总太太。“
”……您好。“
”是这样的,德厚这个人你也知道,嘴笨,不会说话。他心里其实很看重你。之前降薪的事是他糊涂了,我已经骂过他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月薪两万,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这四个字真有意思。
明明是他们亏欠我的。
”嫂子,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已经有新的打算了。“
”小秦你别那么绝——“
”嫂子,晚安。“
挂了。
三天之内,从八千涨到两万。
有意思。
再给他三天,不知道能涨到多少。
不过我已经不关心了。
【第八章】
十月一号。
国庆黄金周第一天。
对西游仙境来说,这本该是一年里最赚钱的日子。
往年国庆七天,景区能做全年营收的百分之十五。换成数字,四个多亿。
钱德厚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加大广告投放,招了一批临时工,在入口处竖了一块三米高的立牌,上面印着:西游仙境国庆盛典,精彩不停。
立牌上用的照片,是我的。
我都辞职快一个月了,宣传材料上印的还是我的脸。
小周拍了张照片发我,说景区门口、地铁站、公交车身上,到处都是我。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我的肖像权还在不在。
第二反应是:冲着我的脸买票进去的游客,发现不是我,会怎样。
答案很快就来了。
十月一号上午九点,景区开园。
当天预约人数:十二万。
其中至少八万人是冲着我来的。
因为到现在,景区都没发过任何一条关于我离职的官方声明。
九点半,花果山主舞台第一场表演。
台上站着钱德厚花大价钱从外省请来的一个特技演员。功夫还行,上台之后翻了八个跟头。
八个。
翻完了就站那儿。
没有台词,没有互动,没有表情。
观众看了三分钟就开始躁。
”这不是那个猴哥吧?“
”脸都不对。“
”我花三百八十块一张票,就看一个人在这里翻?我儿子体操班翻得比他标准!“
十点整,有人在景区官方直播间留言:骗子景区,孙悟空是假的,广告还用人家的脸。
这条留言被顶到了最上面。
然后直播间的画风突变。
满屏都是四个字:退票退钱。退票退钱。退票退钱。
刷屏速度快到运营根本来不及删。
钱德厚让人关了评论。
这一关,更炸了。
游客直接涌到了服务中心。
队排了两百多米。
有人骂,有人喊,有人举着手机全程直播。
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队伍最前面,把门票拍在柜台上。
”我从深圳飞过来的,机票两千三,酒店一千二。你们广告上是秦远的脸,我冲着秦远来的。人呢?“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咬着嘴唇,眼眶发红。
”先生,我们的表演内容有调整——“
”我没问你表演调整。我问你,秦远在哪?“
小姑娘答不上来。
没人告诉过她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到现在,钱德厚都没有授权任何人承认我辞职的事。
中午十二点,景区大门外聚了将近两万人。
有还没进去的,有进去之后又出来的。
保安已经扛不住了,打了报警电话。
派出所来了六个人。
领头的那个民警在景区转了一圈,把钱德厚叫到一边,说了一句话。
”钱老板,票退了吧。别闹出群体事件。“
钱德厚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脸上的肌肉一直在跳。
老马说,他那天抽了四包烟。
桌上的大闸蟹没碰。
这是我辞职以来,他第一次没让任何人给我打电话。
也许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不是降三千块钱就能买到的。
更不是升三千块钱就能买回来的。
【第九章】
十月三号,钱德厚做了个决定。
公开道歉。
不是跟我道歉。
是跟游客道歉。
他请了公关公司写了份声明,又找了本地最大的自媒体来拍视频,准备来一次”真诚沟通”。
视频在景区大门口拍的。
钱德厚穿了件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也没怎么理。走的是“疲惫但坚守的企业家”路线。
他对着镜头说了一段话。
“各位游客朋友们,关于近期西游仙境的情况,我在这里做一个真诚的说明。首先,对于给大家造成的不便和失望,我代表景区深表歉意。”
他还鞠了个躬。
“秦远老师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表演者,他因个人发展原因选择离开,我们理解也尊重他的选择。但西游仙境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步不前,我们已经在积极引进全新的演出团队……”
这段话本身没什么大问题。
问题出在后面。
拍视频的那个自媒体是个新手,剪辑的时候没分清正片和花絮,一股脑全发出去了。
正片后面紧跟着的那段——是钱德厚以为摄像机关了之后说的话。
他接过助理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扭头对旁边的公关经理说。
“拍完了吧?行。以后这种破事少来,搞得我跟他秦远赔不是。一个演猴的,给他脸了。离了他,我钱德厚照样把景区做得红红火火。”
公关经理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神往还在录的摄像头那边飘了一眼。
来不及提醒。
视频就这么发出去了。
前半段真诚鞠躬。
后半段原形毕露。
当天晚上,播放量破两个亿。
热搜四个字:原形毕露。
评论区已经不是骂了,是行为艺术。
有人把鞠躬画面和后面那段剪在一起循环播放,配了一首“一生所爱”,看得人又想骂又想笑。
有人把钱德厚鞠躬那一帧截出来做了表情包,配字:给他脸了。
这个表情包在三天之内被用了超过八百万次,已经完全脱离了原本的语境,成了万能表情包。
有人在评论区列出了钱德厚名下的车:保时捷卡宴、奔驰S级、劳斯莱斯幻影,加起来小一千万。
底下有人回:一千万够给秦远开一百年的五千块月薪了。
有法律博主出来分析,说景区在明知秦远离职的情况下,仍然使用其肖像做国庆宣传,涉嫌虚假广告和侵犯肖像权。
这条底下,几千条回复只有两个字。
告他。
告他。
告他。
老马说,钱德厚那天晚上砸了电脑屏幕。
然后给公关公司打电话,让他们把视频删了。
公关公司说:钱总,视频已经被全网搬运了,我们删不了。
钱德厚挂了电话。
坐在满地碎玻璃渣里。
一句话也没说。
赵姐第二天跟老马讲了一句。
“钱总那天晚上,在办公室坐到了凌晨四点才走。”
老马回了三个字。
“活该的。”
【第十章】
十月十号,国庆假期结束。
七天里,西游仙境的总营收是四百七十万。
去年同期,四亿两千万。
跌了百分之九十八。
退票金额,两亿三千万,还在继续退。
文旅局下发了整改通知,限期三十天解决虚假宣传和服务质量问题。
三家投资方联合发了律师函,要求审计景区财务,追究管理层责任。
网上传出消息,钱德厚的劳斯莱斯挂到了二手车平台上。比市场价低了四十万。
标注两个字:急售。
这些事我没怎么关注。
十月八号,我签了合同。
不是海城欢乐谷。
几轮谈判下来,我选了另一条路。
自己干。
一个做文旅投资的老板找到我,愿意出全部启动资金。我做合伙人兼首席演出总监,股份三七,我三他七,但所有演出和创意方向由我说了算。
新景区的选址已经定了。
就在离西游仙境不到五十公里的地方。
还没正式开业,已经有旅行社来谈预售了。
签约那天下午,老马打来电话。
声音特别亮堂。
“远哥!我辞职了!”
“你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吗?”
“嗨,我不伺候他钱德厚了!小周也走了,客服部走了一半,那个外省来的特技演员早跑了。钱浩昨天跟他姑父大吵了一架,说打死也不再穿那身猴服了,他大学同学全在笑话他。”
“钱总呢?”
老马顿了顿。
“钱总今天去景区了。一个人。”
“干嘛?”
“站在花果山主舞台前面,站了半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我沉默了。
“远哥,你说他是不是后悔了?”
“不知道。”
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不知道钱德厚后不后悔。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坐在那把真皮老板椅上,面前摆着大闸蟹,嘴里说着“穿个猴服蹦跶”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后悔。
他后悔的不是亏待了我。
他后悔的是低估了我的价格。
这两件事,完全不一样。
签约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开车去了一趟西游仙境。
不是怀念。
景区已经闭园了,大门口的灯只亮了一半。
那块金色牌匾还在,但字上面落了一层灰。
门口那条横幅没撤,还我猴哥四个字在风里晃来晃去,边角已经起了毛。
我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新舞台的名字,我想了很久。
最终定了四个字。
齐天乐园。
齐天大圣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老板。
他属于台下的每一个观众。
也属于我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新场地。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一台挖掘机孤零零停在那里。
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成一团。
我在施工围栏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手机响了。
老马发来一条微信。
“远哥,新闻出来了。”
我点开链接。
标题写着:西游仙境因虚假宣传被罚两百万,投资方全面撤资,面临破产清算。
配图是钱德厚站在景区大门口,头发白了不少,表情看不太清。
评论区置顶的那条,点赞超过五十万。
只有一句话。
猴哥,新地方开了记得叫我们。
我看着这句话。
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不苦,不酸,什么情绪都没有。
就是觉得,接下来的日子,会挺有意思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老马追发了一条。
“远哥,我明天就过去帮忙,猪八戒的妆我自己画,不要化妆师费。”
我回了三个字。
“滚过来。”
发完这条消息,我从围栏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太阳刚出来。
挖掘机的铁臂上反射着一层金光。
新的舞台,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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