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六十六岁寿宴,摆在县城最好的鸿运楼,二十桌。
我提着给爸爸买的按摩椅进场时,迎宾的婶子往我身后看了看。
"穗穗一个人来的?"
"嗯。"
"三十四了还一个人,你爸不急啊。"她笑呵呵的,声音大得半个厅都听得见,"快进去吧,你爸在主桌,你的位置在……哎哟,加座在门边上。"
主桌十个人,爸爸左手边坐着弟弟林栋和他女朋友,再往下是叔叔一家、三叔公,还有两个我叫不上名的远房长辈。我的椅子是服务员临时搬来的,挤在包厢门和传菜口之间,椅背抵着屏风。
按摩椅太大,拆不了包装,我只能把它立在墙边。爸爸看见那半人高的纸箱,眉头先皱了。
"这是什么?"
"按摩椅,爸。您腰不好,这个能热敷。"
"乱花钱的玩意儿。"他撇撇嘴,"你看你弟,知道我喜欢抽什么烟。"
林栋适时把两条软中华推过去,又斟上酒。爸爸笑得满脸褶子舒展开,扭头对三叔公说:"儿子就是儿子,知道爹心里想什么。"
满桌人都笑。我也跟着笑,把手里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茶是凉的。加座的位置,服务员总是最后才想起添水。
开席前,爸爸让服务员关了包厢大灯,说要先办件正事。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捧出一个用蓝布包了三层的东西,一层层打开——是一本黑皮账本,边角磨得发白。
"爸,您怎么把这个也带来了。"林栋笑着去扶。
"记账记了三十年,一天没断过。"爸爸把账本放在转盘正中央,像供着什么,"咱家的每一分进出,都在这里头。做人啊,就是要清清白白。"
叔叔带头鼓掌:"我哥这辈子,就服这口账。"
我盯着那本账本,喉咙有点发紧。
这个账本我熟。扉页上有爸爸用毛笔写的八个字。小时候我以为那是家训,长大后我才明白,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酒过三巡,爸爸站起来,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满包厢静下来。
"今天借我这个六十六的喜日子,当着各位长辈的面,"他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把家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