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八百两逼得我爹吐血,我娘跪着哭,我签死契换全家活命,
我签死契换全家活命。
入宫即进“死人宫”——进去七个,抬出来七个。
贵妃拍着我的脸说:“你家人的命,攥在我手里。”
年末盘库,她指着我鼻子:“贪腐数万两,拿下!”
我掏出麻纸台账,一页一页念。
满殿死寂——
她不知道,盘账这事,我上辈子双十一就干到猝死。
1
鞋底碾过我的肋下。
我整个人摔滚出去,后背撞上土墙,“砰”一声闷响。
“起来!拿钱!”
尘土呛进喉咙。粗厉的吼声在耳边炸开。
“一千八百两,今日日落必清!少一文,拆房抓人!”
我撑住地面,指尖抠进泥里。脑子里两段记忆狠狠撞在一起——
上一秒,我还在盯双十一预售报表。咖啡见了底,屏幕上“尾款支付倒计时”跳到00:03:00。心脏骤停。
下一秒,我砸进了这具身体。
来不及骂娘。先活命。
我爹被薅着衣领提起来,嘴角渗血,腰弯得极低。
“各位大爷,求高抬贵手,宽限几日……”
“宽限?”领头壮汉嗤笑一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娘扑过来挡在我身前,泪水砸在尘土上。
“求你们放过我女儿!我们再想办法凑!”
“凑?拿什么凑?”
壮汉抬脚一顶。噗通。我爹直直栽倒,一口血沫吐在黄泥上。
我攥紧拳头。
硬拼,打不过。求饶,只会被拿捏。
我扫了一圈屋里——三张破桌,一条断腿板凳,我爹吐在地上的血。
脑子里翻了一遍:抵债宫女,签终身死契,私债一笔勾销。
我在现代管了五年库房。双十一最狠的一场,我一个人盘了八千个SKU,三天没合眼。
这点账,算什么?
我开口:“一千八百两,我给你们一个结清的法子。”
满屋打手都愣了,哄笑起来。
“一个穷丫头,还能拿出什么方案?”
“内务府收抵债宫女。”我语速不快,字字清楚,“我签终身死契入宫为奴。林家一千八百两欠款,全部销账。”
我娘脸色惨白:“晚儿!那死契一签,一辈子困在深宫!”
“娘,二选一。”我压住情绪,“不去宫里,今夜我入青楼。你们二老无依无靠,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选能活的那条路。”
壮汉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许久,阴恻恻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可以销账。”
他弯腰凑近,压低声音,寒意刺骨。
“但你知道,今年抵债宫女,都送去哪吗?”
“何处?”
“贵妃的长乐宫。宫里人私下都叫它——”
他顿了一拍。
“死人宫。去年进去七个,抬出来七个。你确定?”
“确定。”
2
死契落笔,墨痕干透。
内务府官员冷笔一落,抬眼扫我,语气像在报备物件。
“林家债务,全数核销。林晚,入籍抵债,终身不得脱籍。”
我娘在身后哭得站不住,我爹捂着胸口,血沫还挂在嘴角。
“晚儿,爹去卖血!爹去求人!”
“爹。”我转头看他,“卖血能卖一千八百两?全城谁敢借银子给咱家?你清醒一点。”
我爹噎住,嘴唇哆嗦。
我娘拽住我胳膊:“娘去跪!娘跪到他们心软!”
“娘。”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你跪谁?债主还是官府?跪完了呢?咱家房子照样拆,你闺女照样被卖。你告诉我,跪有用吗?”
我娘瘫坐在地,哭声卡在喉咙。
内务府官员不耐烦地敲桌子:“签不签?后面还有人等着。”
“签。”
我按了手印。官员扔过来一块木牌,上头刻着“长乐宫”三个字。
“入了宫,生死由命。”
守门太监推搡我肩膀:“走!抵债宫女,即刻分派!”
同行还有三个抵债宫女,个个面色惨白。圆脸那个凑过来,声音打颤:“你……你不怕吗?”
“怕有用吗?”
她噎住。
瘦高宫女小声啜泣:“听说长乐宫真的会死人……”
带队老宫女回头,冷冷睨我们:“哭什么?能进长乐宫,是你们的福气!贵妃娘娘心善,肯收留你们这些寒门贱奴。”
我垂眸,心底冷笑。
福气?不过是多了一种死法罢了。
圆脸宫女又凑过来,声音还打着颤:“你……你真不怕?”
“怕。”我抬眼看她,“怕也得往前走。”
前面老宫女一甩拂尘:“到了。长乐宫宫门。都给我把嘴闭上,抬头挺胸——别丢长乐宫的人。”
我抬头,看向那扇朱红宫门。
3
长乐宫殿门巍峨,侍卫眼神冷得像刀。
老宫女侧身站定:“入了这宫门,不多言、不多看、不多问!”
我目光扫过殿外——遍地名贵花木,随处珍玩玉器,奢靡得刺眼。
老宫女厉声呵斥:“那个穿粗布青衫的!抬头!”
我缓缓抬眼,神色平静。
她盯着我,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别的宫女都懂惧畏,偏偏你不知礼数?”
“奴婢初入宫殿,不敢妄动,不敢妄怯,只听安排。”
老宫女被我堵得无话可说,冷哼一声:“嘴倒是利索。今日殿中设宴缺人手,你随我入内伺候!”
殿内传来女子娇矜傲慢的声音:“挑一个最镇定的进来。本宫倒要看看,是谁胆子这般大,入了死人宫,还敢面不改色。”
老宫女转头死死盯住我:“听见了?随我进来!”
我抬脚,稳步踏入殿内。
正位凤榻上,柳贵妃懒懒倚着软枕,指尖捻一枚玉珠漫不经心地转。
“抬起头来。”
我缓缓抬头,目光平直,不卑不亢。
她挑眉:“别的抵债宫女,入我长乐宫腿都在抖。你倒是从容。”
“奴婢惶恐,但不敢失仪。”
“哦?”柳贵妃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这么懂规矩?看来是个聪明人。”
她顿了顿,语气骤冷。
“可本宫最不喜的,就是聪明人。”
殿内空气瞬间冻结。
老宫女立刻躬身落井下石:“娘娘慧眼!这丫头方才在殿外就四处张望,全无敬畏之心!”
柳贵妃懒懒抬眼:“新来的宫女,手脚最笨。今日殿中设宴,贵客将至。本宫给你一次机会——桌上玉盏,你尽数换上。但凡洒出半滴水,本宫治你怠慢之罪。”
我余光扫过案桌。满满一桌薄胎玉盏,剔透易碎,摆放极密。稍有晃动就是碎盏死罪。
这根本不是差事,是摆明了栽赃。
我应声躬身:“奴婢遵旨。”
上前,呼吸平稳,手势极稳。拿起、擦拭、更替、落位。动作流畅利落,无半分卡顿。
殿内宫人悄悄侧目。柳贵妃眼底的漫不经心终于褪去,多了几分审视。
就在我换完最后一只玉盏的瞬间——
殿外传来侍卫通传:“靖王殿下到——!”
全场瞬间寂静。
柳贵妃立刻收敛戾气,起身含笑相迎。
唯独我,站在案前正中,避无可避。
身侧老宫女阴狠低语:“不知进退,你这下死定了。”
4
满堂宫人齐齐跪地。
我跟着屈膝,头颅微低,不抬头,不张望。
玄色锦靴踏过金砖,停在数步之外。
低沉的男声响起:“贵妃今日设宴,倒是热闹。”
柳贵妃笑声柔婉:“劳靖王殿下赏光,臣妾备了薄酒。”
靖王目光淡淡扫过殿内,最后落在我身上。
“这宫女,是新来的?”
我后背瞬间绷紧。
柳贵妃眼波一转:“回殿下,是今年刚送来的抵债宫女。方才命她更换玉盏,手脚还算利落。”
她话锋一转:“只是性子太静,不知是真沉稳,还是藏了别的心思。”
这话是在给我埋雷。
靖王视线依旧停在我头顶:“抬起头。”
我缓缓抬首,目光只落在他胸前衣扣。
“奴婢参见靖王殿下。”
声音平稳,没有颤抖。
靖王静静看了我片刻:“换玉盏一事,做得不错。”
柳贵妃指尖攥紧了帕子。老宫女脸色更是难看。
我垂头:“殿下谬赞,只是分内之事。”
柳贵妃轻笑一声:“殿下既然夸她,那便再给她一桩差事。”
她看向我,眼底寒光一闪:“殿外廊下,摆放着一批新进的兰草盆栽。你去尽数搬入殿内,小心些,不可碰坏花叶。”
我余光一瞥窗外。廊下盆栽盆体厚重,泥土饱满,足足十几盆。单人短时间搬完,一旦失手碰断兰叶,便是损毁贡品的罪名。
又是一个死局。
“奴婢遵旨。”
靖王淡淡开口:“兰草娇贵,一人搬运,怕是不妥。”
柳贵妃立刻接话:“殿下放心,奴婢既然领了差事,自然能办妥。”
靖王不再多言,只看向我:“量力而行。”
我转身走出殿门。
身后老宫女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往我耳朵里钉:“若是弄坏一株兰草,便打断你的腿,扔去乱葬岗。”
5
踏出殿门,冷风扑面。
十几盆兰草,我一个人搬。搬不完,打断腿。
我走到廊下,目光扫过所有盆栽。泥土潮湿,瓷盆厚重,兰叶纤细脆弱。我没有急着动手,先稳呼吸,调整发力姿势。
一个监工小宫女抱着胳膊走过来,抬脚踢了踢花盆。
“愣着干什么?搬啊!娘娘还等着看呢。”
“盆重路滑。”我没看她,弯腰托住盆底,“摔了贡品,是你担还是我担?”
小宫女脸色一变:“你——”
“我什么?你站远点,别碍事。”
她气得跺脚,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嘟囔:“神气什么……”
我充耳不闻。一手托盆底,一手扶盆沿,重心下沉,稳步慢走。一趟两盆,匀速往返。
十几盆兰草,搁双十一叫运力不足。分批配送、控速、单人两趟并一趟——这是最基本的物流优化。
暗处几个小宫女低声窃语。
“她疯了?不慌不忙的,这是等死呢?”
三趟过后,大半盆栽入殿,花叶完好。
最后两盆刚到殿门口,身后骤然响起急促脚步声。老宫女快步逼近,抬手就故意撞向我的手肘。
“动作这么慢!故意偷懒耽误宴席?”
劲风袭来,力道刁钻。
我瞳孔微缩,手腕极速翻转,重心下压,硬生生稳住摇晃的瓷盆。兰叶微动,分毫未损。
老宫女撞空,脚步踉跄,脸色铁青:“你还敢躲?”
“姑姑何故撞盆?”我抬眼,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兰草娇贵,损毁便是贡品之过。耽误宴席是小,损毁贡品是大——姑姑,您担得起吗?”
一句话,直接把锅原路甩回。
老宫女被我噎得语塞,眼底杀意暴涨。
殿内传来柳贵妃的声音,笑意彻底冷了:“长乐宫的姑姑,当众蓄意损毁贡品。好大的威风。”
老宫女浑身一僵,扑通跪地,膝盖狠狠砸在金砖上。
“娘娘饶命!是这宫女污蔑奴婢!”
柳贵妃缓缓起身,迈步走出殿门,看着跪地的老宫女,语气轻描淡写:“胆大妄为。御前失仪,蓄意损毁贡品。拖下去,杖三十,贬去浣衣局。”
老宫女彻底崩溃:“娘娘!奴婢知错!”
无人回应。侍卫粗暴拖拽,哭喊声越来越远。
我垂眸静立,全程不言不语。
柳贵妃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笑意浅浅,冷得刺骨:“倒是没想到,你这般沉稳能干。”
“娘娘谬赞,奴婢只是不敢辜负差事。”
靖王站在一旁,忽然开口:“这宫女心思缜密,行事稳妥。留在长乐宫伺候,不算埋没。”
柳贵妃指尖微蜷,笑意不变:“既然殿下开口,那本宫自然惜才。”
她凝视着我,一字字道:“从今日起,你便随在本宫身边,贴身伺候。”
6
贴身伺候。四个字,一道无声死令。
这不是提拔,是软禁,是监控,是随时随地的定点磋磨。
我垂首躬身:“奴婢遵娘娘旨意。”
柳贵妃抬手轻拂衣袖:“既然做了本宫身边的人,就要懂新的规矩。不多看、不多言、不多思。本宫的心思,不许猜。本宫的私事,不许探。”
她话语一顿,视线冷冷锁在我脸上。
“若是让本宫查到你私藏心思、自作聪明——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活不出长乐宫。”
“奴婢谨记娘娘教诲。”
宴席重启,丝竹声再起。我立在贵妃身侧,添酒不溢,递茶不慌。
几番周旋,无半分疏漏。席间几位王公朝臣偶尔侧目,皆是诧异。
暮色渐沉,柳贵妃酒意微醺,忽然抬眼看向我。
“听闻你出身寒门,父亲经商落败?”
“是。”
“经商之人,最善算计。”她指尖摩挲杯沿,笑意微凉,“你这般沉稳通透,想来也是随你父亲学来的本事。本宫最厌算计之人,你最好别让本宫失望。”
“奴婢无知无识,唯有安分守己。”
话音刚落,席间响起一道低沉男声:“贵妃何须处处苛责一个小小宫女。”
靖王抬眸,语气清淡却有力:“她安分履职,行事周全,已是难得。”
柳贵妃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指尖死死绞着织金帕子。
“殿下说笑了。本宫只是教宫女守本分,何来处处苛责?”
她转头,目光重重落在我身上:“林晚,还不谢过殿下体恤。”
我屈膝半蹲:“奴婢谢靖王殿下。”
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感激。
靖王淡淡应了一声,重新端起酒杯。
可祸根,已经埋下。
旁边的宫女春桃凑到我身侧,用气音低语:“你可真是好造化,竟得殿下开口。”
我手上动作不停:“姑姑莫要说笑,奴婢只是当差。”
“当差?”春桃唇角扯了扯,“宫里多少老人伺候数年,都得不到王爷半句言语。你才入宫几日。”
我没有接话。多说多错。
柳贵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呷了一口美酒,漫不经心丢出话来:“林晚,去内室,把那盒贡制凝香取来。”
“是。”
我抬步向内室走去。刚跨入内室,鼻尖捕捉到一缕异样香气,混杂在名贵香膏之下,隐秘又阴毒。
我脚步猛地顿住。
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春桃跟进来了。
帘幕撩开一道缝,她站在帘后:“怎么不动?娘娘还等着用香。”
我没有伸手去碰妆匣。
“匣子里物件繁多。劳姑姑进来一同辨认。若是我拿错,罪责不小。”
春桃身形一滞。半晌,才掀帘踏入内室。
她走到妆台跟前,手指指向第二层木匣:“就是这一盒。”
我往后退了半步:“方才我手上沾过酒气,恐污了贡品。有劳姑姑开启。”
春桃骑虎难下,只能伸手掀开木匣盖子。棉纸包裹的一小包香药,静静躺在凝香底下。那股诡异异香,瞬间散开。
春桃脸色唰地变白。
外殿传来柳贵妃不耐烦的喊声:“取一盒香,为何耽搁这么久?”
春桃手一抖,慌忙想去把那包香药藏起来。
“姑姑不可私动宫中物件。”我冷眼盯住她。
春桃猛地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慌乱与怨毒。
“林晚,你别得意。”她咬着牙,气音几乎听不见,“娘娘要办的人,从来没有办不成的。”
外殿又传来柳贵妃的声音,这次带了火气:“春桃!还不滚出来回话!”
春桃浑身一抖,手忙脚乱合上匣盖,捧着木匣连滚带爬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心底清楚——这局,还没完。
7
“你非要逼死我吗?”
春桃用气音嘶吼,嘴唇微微颤抖。
“这是娘娘的旨意。我不做,死的就是我。”
脚步声越来越近。柳贵妃已经亲自往内室过来。
逃,逃不掉。辩,没有证人。一旦香药落在我的手上,百口莫辩。
“把匣子合上。”我压低声音,“原样捧着,一同出去回话。你现在销毁,当场抓包,你即刻就是死罪。”
春桃瞳孔震颤。指尖哆嗦,啪的合上匣盖,双手捧着木匣,胳膊止不住发抖。
柳贵妃掀开锦帘踏进来,目光扫过我们两个人的脸。
“区区一盒香,要磨蹭半柱香?”
春桃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回娘娘,奴婢开匣取香,发现匣中多出一包陌生香药,不敢擅自处置。”
柳贵妃眉毛微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这个局,本该套在我头上。如今,却由自己人跪在地上禀报。
“陌生香药?拿上来。”
小太监接过匣子,掀开盒盖。淡淡的异香漫开。柳贵妃垂眸扫过棉纸小包,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不知何物。想来是之前整理妆奁的宫人胡乱放置。拿出去焚毁便是。”
轻飘飘一句话,打算抹平全部痕迹。
我垂首立在一旁,一言不发。不能当众戳破。当众撕破,便是以下犯上。
柳贵妃视线慢慢落在我身上:“方才,你为何不直接开匣取香?”
“回娘娘,方才奴婢双手沾了酒渍。贡品香盒贵重,怕手上污渍污损器物,故而请春桃姑姑一同核验。”
柳贵妃静静盯着我。良久,一声冷笑。
“倒是心思缜密。”
她往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俯视我。
“一个抵债进宫的宫女,懂得避祸,懂得自保。是好事,还是祸事?”
“奴婢只是谨记宫中规矩。”
“不敢?”柳贵妃又近一步,“方才若是你伸手打开匣子,此刻你已经被扣上私藏邪香的罪名。杖责之后,发往浣衣局,或是直接乱葬岗了结。”
她把血淋淋的后果直白摊开。春桃身子猛地一颤。
“娘娘,此事……”春桃试图开口。
“闭嘴。”柳贵妃一声呵斥,“轮得到你来插嘴?”
春桃咬住嘴唇,再也不敢吐出半个字。
“宴席还未散。”柳贵妃话锋一转,“出去伺候。今日的事,不许对外吐露半个字。谁敢多嘴,割了舌头扔去喂野狗。”
“奴婢谨记。”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内室,重回灯火璀璨的大殿。
宴席接近尾声,宾客陆续起身告辞。靖王路过我身旁,脚步极轻顿了一瞬。
只有我能听见,极低的一句:“步步皆局,慎之。”
话音消散,人已走远。
全部客人散尽。柳贵妃坐在软榻上,挥手遣退大部分下人,只留下我和春桃。
“春桃,今日办事不力。罚你去花圃打理夜间暖房,三日不许回殿当差。”
春桃浑身一震,脸色灰白。
接着,柳贵妃视线调转,牢牢锁在我身上。
“至于你——今夜起,你搬去外廊值夜。”
我垂手躬身:“奴婢遵旨。”
转身往外走,经过春桃身边时,她极轻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暖房那边……夜里不太平。你……小心。”
我没停步。
不太平?这宫里,哪儿太平过。
8
外廊值夜。深秋夜风,浸骨的冷。
我垂手躬身:“奴婢遵旨。”
柳贵妃眯起眼打量我:“别人受罚,哭哭啼啼。轮到你,这般平静。”
“奴婢不敢心生怨怼。娘娘责罚,自有娘娘的道理。”
“道理?”她低笑一声,“在长乐宫,道理,是握在我手里的。”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你很聪明。聪明到让我睡不着觉。可你要记牢——”
声音压得很低。
“你的命,你家人的命,全部攥在我的掌心。安分,便能苟活。若是敢动别的心思——”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
“林家,就再无活路。”
心口猛地一缩。爹娘,是我所有的牵绊。
我指尖死死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皮肉。
“奴婢记死这句话。”
“最好如此。”她挥了挥手,“退下去。今夜廊下所有灯火,由你看管。灯火灭一盏,唯你是问。”
我缓缓后退,转身走出大殿。
漆黑长廊铺展在眼前。几盏孤灯悬在廊柱上,灯火摇曳不定。
不远处,通往暖房花圃的碎石小路,黑沉沉一片。
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转瞬又被夜风吞没。
我猛地转头望向那片黑暗。
9
惨叫声消散在夜风里。
我浑身汗毛竖起,脚钉在原地。那一声,就是暖房花圃的方向。
不能冲过去。一旦离开值守岗位,廊下灯火出半点差错,所有罪责全部扣到我头上。
可若是春桃真的出事,下一个就轮到我。
双十一大促,最怕的就是突发状况。客服爆线、仓库断货、物流翻车——跟眼前这局面一个道理。先稳,再拆。
“谁?”我压低声音朝小路黑暗处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忽然,脚边草丛发出窸窣响动。我往后急退两步,手扶住廊柱上的油灯。
草丛里慢慢拱出一个人影。衣衫撕破好几道口子,头发散乱。
是春桃。
她手脚并用爬过碎石地,胳膊上一道深深血痕正往外渗血。
“林晚……救我……”
我半蹲下身,警惕扫过她身后的黑暗:“花圃里面发生了什么?”
“蛇……夜里出来的毒蛇。”春桃疼得浑身发抖,“我刚到暖房,一条毒蛇直接扑过来。”
她咳嗽两声,嘴角溢出血沫。
“娘娘明知道暖房夜里有毒蛇。她是故意要我的命。”
这句话像一块寒冰砸在我心上。
远处传来侍卫巡夜的甲叶碰撞声,越来越近。春桃瞬间慌了,伸手死死拽住我的裤脚。
“别叫侍卫!不能叫!若是被人看见我这副模样,贵妃会说我冲撞贵人,直接杖毙我!”
叫侍卫——贵妃可以定我私结宫奴、擅离职守。视而不见——春桃死在跟前,见死不救同样是死罪。
地上血迹已经浸染青砖。藏,来不及。躲,没有地方。
我猛地弯腰,一把扯下腰间粗布宫绦。
“咬住。”我把布条塞到春桃嘴边,“忍住痛,不许出声。”
她愣了一瞬,本能死死咬住布条。
我半跪在地,架住她一条胳膊:“靠到廊柱阴影里面,用柱子挡住身子。”
春桃咬着布,痛得浑身痉挛,顺着我的力道一寸一寸挪进廊柱投下的浓黑阴影。我飞快扯下外褂下摆碎布,胡乱往血迹上一盖。
刚做完这一切——
两名巡夜侍卫,已经踏过廊口。
10
火把火光晃动,照亮长廊。
领头侍卫沉声开口:“站住。值夜宫女,为何蹲在地上?”
我立刻站直,后退两步:“回官爷,方才风吹灯晃,油灯灯芯快灭了,奴婢正在修整灯烛。”
侍卫的视线来回扫视整条长廊,扫过廊柱那一片浓重黑影。春桃蜷在里面,连呼吸都死死憋住。
“修灯需要蹲着?”
“不蹲着够不着。”
“……”
“今夜长乐宫,可有异样动静?”
“回官爷,四下安静,并无异常。”
另一名侍卫往碎石小路方向望了一眼:“方才好似听见有惨叫,你可听闻?”
我的心狠狠往上一提。
“秋风穿林,草木响动,夜里常常听来像人声。奴婢守在此处,并未听见惨叫。”
两名侍卫互相对视一眼。火把晃了晃。他们没有再往廊柱深处搜查。
“恪尽职守,莫要懈怠。”
“是,奴婢记下。”
甲叶叮当作响,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廊柱阴影里,春桃猛地松口,大口大口喘息。
“差一点……就全完了。”
我低头看向地面,碎布底下鲜血还在往外渗。
春桃气若游丝:“药……有药吗?”
我还没开口,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
“你慢点!娘娘说了,找到人先别动!”
我一把按住春桃的嘴。
月光下,廊道尽头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着。
是靖王萧珩。
11
月光泼洒在长廊青砖上。
靖王就站在廊道尽头,刚好将廊柱这边的景象尽收眼底。
我不敢跑,也不敢躲。跑,等于心中有鬼。
靖王抬步,缓步走来。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我躬身垂首,行宫女大礼:“奴婢参见靖王殿下。”
靖王停在我面前数步之外,目光掠过廊柱下渗出的血迹,又扫过蜷缩的人影。
“暖房花圃,毒蛇伤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证明他早已洞悉前因后果。
“殿下明察。”
“她是贵妃身边旧人,被当做弃子扔入险地。”
春桃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磕头叩地:“殿下,求殿下……救救奴婢。”
靖王淡淡看着她:“本王可以让人给你伤药。但你要想清楚——今夜之事一旦公开,柳贵妃为保全颜面,定会定你捏造主子罪责的死罪。”
春桃的动作猛地僵住。没有证据,位分悬殊。一个宫女的控诉,只会化作自身的催命符。
身后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长乐宫的小内侍提着灯笼过来:“娘娘遣小的过来查看外廊值守情况!”
靖王眸光微冷:“把人挪到廊后夹道。本王来应付来人。”
12
我俯身架起春桃,踉跄挪向廊后夹道。夹道狭小,堆满废弃花架与枯枝,黑暗厚重,刚好把人完全藏住。
春桃一躲进去便顺着墙滑坐倒地。我扯下身上仅剩的内层布,胡乱按在她伤口上。
快步退回廊下值守位置,刚站定——
小内侍已经提着灯笼走到跟前。火光晃眼,他扫过地面那片被血浸透的碎布。
我心口猛地一揪。
靖王向前踏出半步,玄色宽大衣摆恰好盖住那一块青砖。
小内侍慌忙屈膝:“奴才参见靖王殿下。”
“深夜在此处走动,何事?”
“回殿下,娘娘放心不下廊下值夜,遣奴才过来查看。”
他抬眼飞快瞟了我一眼,目光还想越过靖王往四周打量。
“此处本王在此问话。”靖王淡淡开口,“你要四处乱看?”
“奴才不敢!”
“值夜宫女守得规矩,灯火也照料妥当。回去回禀贵妃,不必挂念这边。”
“是,奴才记下。”
小内侍提着灯笼匆匆退走。
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靖王转头,目光落向夹道入口:“躲过一时,躲不过一世。她伤得很重,天亮必定败露。”
夹道里传来春桃微弱的呜咽:“那……那我该去往何处?”
靖王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墨玉令牌,丢到我手中。
“持此令牌,后半夜寻机会,把人送去内务府下属的杂役偏院。那边归本王的人暗中照管。”
我握紧令牌。天下没有白来的善意。
我抬眼看向他:“殿下为何要帮我们?”
靖王望着沉沉宫阙:“我只是不想看见,活人沦为权力倾轧下随便丢弃的棋子。”
话音未落,远处又响起杂乱脚步声,大批宫人正朝外廊方向过来。
13
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手心死死攥住墨玉令牌。夹道内,春桃瞬间屏住呼吸。
这叫紧急避险预案。双十一零点服务器宕机,运维第一反应不是修服务器,是先切流量。
靖王眉头微蹙:“来得这么快。”
为首的是贵妃身边另一名管事姑姑,身后跟着四五名粗使宫女、两名执棍内侍。火把熊熊燃烧,把整条长廊照得如同白昼。
管事姑姑一眼看见靖王,连忙躬身屈膝:“奴才等,参见靖王殿下。”
“深夜率众奔走,所为何事。”
“回殿下,娘娘夜里心神不宁。听闻暖房花圃传出异响,命奴才带人过来搜寻查看。”
柳贵妃根本没有放下疑心。
管事姑姑直起身子,目光落到我身上:“值夜宫女林晚。方才你在此值守,可曾看见受伤的春桃?”
“回姑姑,奴婢整夜守在此处,未曾见过春桃姑姑经过。”
“一派胡言!”管事姑姑声调陡然抬高,“娘娘罚她去往暖房,至今不见人影,必定逃到这附近!”
她厉声喝令:“来人,分头搜寻!廊柱后面,夹道花圃,全部仔细查!”
几名内侍拎着火把就要往夹道方向冲。
夹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管事姑姑耳朵一动:“声音从那里出来!进去搜!”
靖王横身拦在夹道门前:“此夹道堆放废弃木料,梁柱腐朽松动,极易坍塌伤人。你们贸然闯入,若是被落木砸伤,谁担这个罪责?”
内侍脚步猛地刹住。
管事姑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殿下,可是娘娘有令——”
“一个犯错宫婢,值得深夜兴师动众,损毁宫室,闹出伤亡?”靖王语气骤然加重,“回去禀报贵妃——人,本王会替她留意。有消息,自会派人知会。”
管事姑姑进退两难,眼珠一转,再次看向我:“既然林晚整夜在此值守,那就跟奴才回去面见娘娘回话。”
14
天边泛起鱼肚白。
掌事姑姑踩着晨露走到我面前。
“贵妃口谕。免去你近身伺候的差事。库房清点、花木打理、旧物分拣,所有没人愿意接的杂活,尽数归你。”
我垂手躬身:“奴婢遵旨。”
“别以为有靖王多看你两眼,就可以目中无人。”掌事姑姑凑近一步,“份例、工具、人手,我全可以扣下。”
“姑姑教诲,奴婢记下。”
“记下就好。今日日落,所有活计必须了结。完不成,直接发落浣衣局。”
我去杂物房取扫帚抹布。工具架上空空如也。吃食份例也比往常削去大半。
库房外,三个底层小宫女蹲在石阶上,低头啃着干硬窝头。
我摸出怀里省下来的干粮,走到她们跟前。
“我手里一大堆活,缺人手。悄悄搭把手,我分你们吃食。”
圆脸宫女抬眼,满是顾虑:“若是被掌事姑姑看见?”
“避开视线,干完就散。你们帮我分拣、清点,我把库房损耗一一记下来。”
三个宫女互相对视。饥饿压过恐惧,轻轻点头。
我们立刻分工。合并同类差事,批量处理。
我把一件件未用即损毁的贡品,草草记在袖中麻纸上。这一笔笔,全是国库白白流走的银两。
双十一最值钱的东西不是货,是数据。每一笔订单、每一次退款、每一个差评,全部留痕。将来打官司、撕逼、复盘,全靠它。
活计飞速推进。可就在我低头记录的时候——
身后传来脚步声。掌事姑姑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目光死死盯住我袖口露出来的麻纸边角。
“你在偷偷写什么?”
15
我后背骤然一凉,把麻纸死死按回袖口。
“回姑姑,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掌事姑姑往前跨两步,“方才我明明看见纸片露出来。拿出来!”
她伸手就要来拽我的衣袖。
我侧身避让:“不过是捡来的废纸,胡乱划了几道。”
“废纸?宫里的物件,岂容你一个宫女胡乱涂画?”她厉声喝令,“搜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内侍的传报声。
“贵妃娘娘谕——”
所有人动作一顿。
内侍迈步走近,高声宣谕:“中秋将近,宫中要设宴席。命长乐宫出人手操办。柳贵妃有令,差事交由林晚承办。预算减半,排场照旧,工期只剩三日。”
掌事姑姑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我同样心头巨震。预算砍半、排场不变、时间压缩。这是一桩无解死任务。
内侍看向我:“林晚,接旨。”
我屈膝跪地:“奴婢,领旨。”
掌事姑姑凑上前,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二人听得见:“预算减半,排场翻倍,三日工期。林晚,这回你就算长三头六臂,也办不成。”
我缓缓站起身,拍去膝盖上沾染的尘土。
“差事既落到我手上,奴婢自会尽力办妥。”
“尽力?”掌事姑姑嗤笑,“没有钱,拿空气摆宴席吗?”
我心里快速盘算。钱少,不代表事做不成。
“姑姑,库房深库钥匙,还请交予我。”
“你要深库钥匙?里面堆的全是旧物,破烂一堆。”
“新旧看如何用。只要陈设得体,一样撑得起中秋宫宴体面。”
“我不给,你又能如何?”
“这是贵妃下达的差事。若是拿不到库房钥匙,物料无从调配。到时候宴席办砸,追责下来——姑姑阻拦差事,也难逃干系。”
掌事姑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从腰间解下铜制钥匙,狠狠摔在石桌上。
“拿去!若是最后搞出一场破烂宴席,看娘娘怎么扒你的皮。”
我弯腰拾起冰凉的铜钥匙。
院门口传来侍卫的声音——
“靖王殿下驾临长乐宫,巡查中秋宴席筹备事宜。”
16
靖王萧珩缓步踏入院落,身后只跟了一名贴身侍卫。
掌事姑姑瞬间换上谄媚神态:“参见靖王殿下。”
靖王目光扫过石桌上散落的杂物,最后落到我手中的库房钥匙。
“听闻,中秋宴席交由你来筹办。”
“回殿下,是。”
“预算减半,工期三日。”靖王复述出那道苛刻条件。
掌事姑姑抢着搭话:“殿下,这差事实在为难人。库房物料短缺,怕是很难达到贵妃娘娘的要求。”
靖王看向我:“你觉得,办不成?”
“事在人为。”我脊背挺直,“宫中各殿积压不少闲置器物。我打算跨殿置换,盘活旧物,拼单采买吃食花果,省下银钱,补齐排场。”
掌事姑姑脸色一变:“一派胡言!宫宴要用新贡之物,怎么能用旧物搪塞!”
“陈设好看,礼数周全,便是体面。”我没有退让,“贡品贵在使用,不是锁在库房白白腐朽,平白损耗国库。”
靖王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思路倒是特别。但跨殿调物,需要内务府点头许可。”
他顿了顿:“若是遇上阻拦,可让人递消息到我府中。”
掌事姑姑的脸彻底僵住。
靖王转身离去。人刚走远,掌事姑姑就恶狠狠盯住我:“你倒是会攀附。内务府那边,我自有相熟的人。”
她快步离开,要去暗中使绊子。
我打开深库厚重木门。一箱箱锦缎,成套灯架,大批花木盆栽,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往年宴席用完就丢弃封存的物资。
我招呼三名底层宫女进来:“分门别类,清点登记。”
清点过半,院门外跑来一名小内侍。
“林晚!内务府传信——跨殿置换物资,一律不予批准!”
17
消息砸下来,院内气氛瞬间沉到谷底。
圆脸宫女小声叹气:“置换行不通,那我们拿什么撑宴席?”
“官方路子堵死,那就不走官方。”我低声开口,“各殿低位嫔妃,手上积压不少赏赐绸缎摆件。她们缺米面脂粉。我们用长乐宫多余的花木,私下和她们等价交换。”
“万一被人告发,那是私相授受宫中物件,要治重罪!”
“风险有。可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我把清单折好收进袖口:“你们平日里在各殿跑腿,认得不少别的宫的小宫女。悄悄传话,只找份例不足的低位小主。告诉她们——以闲置换实用物资,双方得利。”
三人分头悄然出去传递消息。
我留在库房重新核算开销。采买点心鲜果,联系宫外供货商户。
一家商户的伙计直摇头:“林姑娘,贵妃娘娘那边打过招呼了,谁敢给你供货,明年就别想做宫里的生意。”
掌柜从后堂出来,一脸为难:“姑娘,我这一家老小……”
“掌柜的,你算一笔账。”我打断他,“贵妃的招呼能打多久?一年?两年?我这是长期单,每月固定采买,量比你零散接单大得多。薄利多销,你亏不了。再说——”
我压低声音:“靖王殿下点了头的事,你怕什么?”
掌柜犹豫半晌,一咬牙:“行!但你得保证,每月结款,不拖不欠。”
“白纸黑字,画押为证。”
这招叫拼单锁价——把零散需求打包,用长期合同换低价。双十一跟供应商谈专场价,就这个路数。
半日过去,好消息陆续传回来。几处偏殿答应交换物资,一批锦缎、琉璃灯盏悄悄运进库房。采买的果子点心也谈妥了价格。
可流言也随之四起。说我林晚借筹办宴席之机,私下倒卖宫中珍宝,中饱私囊。
傍晚时分,一道传召落到库房——
“贵妃传林晚,即刻前去问话!”
18
柳贵妃斜倚软榻,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掌事姑姑站在侧边,嘴角藏着一抹算计。
我踏入殿门,屈膝跪倒:“奴婢参见娘娘。”
“林晚。”柳贵妃慢悠悠转动腕间玉镯,“如今后宫到处在传——你筹办中秋宴席,私相授受宫中之物,暗中牟利。可有此事?”
“回娘娘,并无牟利。”我抬头,语气坦荡,“各宫低位小主,拿闲置锦缎灯盏,换取花木米面。物物等价交换,没有金银过手。”
掌事姑姑立刻上前:“娘娘!便是没有拿金银,私下调换御赐物件也是大罪!”
柳贵妃瞥我一眼:“姑姑所言,听着有理。”
“娘娘。”我继续回话,“若是死守内务府流程,置换被拒,物料不足。三日之后,中秋宫宴只能草草收场。到时候有损皇家体面——罪责又该算在谁头上?”
柳贵妃眉头微蹙。宴席办砸,丢的是她柳贵妃的脸面。
外面进来一名小宫女,双手捧着一份物料清单:“回娘娘,林晚姑娘筹办宴席所用全部物件,已经清点完毕。所有结余银两,分毫未动,尽数上交库房。”
这是我提前吩咐小宫女做好的留痕存档。每一笔交换,每一笔开销,全部记下。
柳贵妃拿过清单草草扫过几眼。事实摆在眼前,谣言不攻自破。
掌事姑姑脸色灰白,再也说不出构陷的话。
柳贵妃把清单扔到桌案:“哼。算你侥幸。三日之后,宴席若是办不出体面光景,新旧账,我跟你一起算。”
中秋当夜,宫宴正式开席。灯火璀璨,花木环绕,锦缎铺陈。预算减半的宴席,排场丝毫不输往年。
宾客交口称赞。靖王坐在席间,目光遥遥投向站在角落忙碌的我。柳贵妃坐在主位,脸上挂着笑意,眼底杀意却并未消散。
宴席过半,一名宫外送信的仆役悄悄递来消息。
我捏着纸条,指尖发凉。
消息说——柳贵妃已经暗中派人前往我的家乡,要拿我爹娘的性命来胁迫我。
19
晚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殿宇。手中那张薄纸条,重得像一块铅。
爹娘。是我全部的软肋。
“林晚。”
身后传来压低的男声。靖王不知何时走到廊边。
“看你神色不对。出了事?”
我攥紧纸条,犹豫片刻。
“娘娘派人胁迫我远在家乡的父母。想用二老性命逼我替她遮掩宫中奢靡亏空。”
靖王眸色骤然变冷:“她竟做到这一步。”
“殿下,我手上记录着长乐宫大量国库损耗证据。可我若是贸然揭发,我爹娘会先一步遇害。”
靖王沉默片刻:“宫外的人,我可以安排人手抢先庇护你的父母。但证据,不能现在抛出。年末大典,帝后、众臣齐聚——那才是最合适的时机。”
他顿了顿:“贵妃已经在筹备年末大典。她打算联合商户伪造巨额亏空,到时候嫁祸到你头上,定你贪腐叛国重罪,株连林家。”
我浑身一震。原来她早已布下杀局。
“也就是说——年末大典,既是她要置我于死地的刑场,也是我唯一翻盘的机会。”
“没错。这几个月,你继续隐忍,保存好所有台账证据。我在朝堂提前布局。我会派人快马赶去你的家乡,护住你的双亲。”
他说完转身要走。
“殿下。”我忽然开口。
靖王脚步一顿。
“殿下帮奴婢这么多回——总不会是因为心善吧?”
他转过身:“本王若说是因为心善呢?”
“那奴婢更不敢要了。心善的东西,最贵。”
靖王沉默了几息:“那就当本王在投资。”
“投资?”
“你那一手账本功夫,满朝文武找不出第二个。本王投的是人才,不是人情。这样算,你还得起。”
我愣了一下。他转身走了。
往后数月,步步如履薄冰。柳贵妃不断挥霍珍宝,当众肆意毁坏贡品,精神折辱我。掌事姑姑偷窃我的部分优化方案,跑去贵妃面前冒领功劳。
我故意放出浅层方案任她拿去,核心原始记录另外找地方隐秘备份。
转眼,年末大典,如期而至。
大典大殿,百官云集,帝后端坐上位。柳贵妃一身华服,高高在上。
一声喝令骤然响彻大殿——
“林晚掌管宫中专采,亏空白银数万!将贪腐宫女,即刻拿下!”
20
铁甲碰撞,铿锵刺耳。
满殿文武,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柳贵妃端立于帝后身侧:“回禀陛下皇后。有商户账册为凭,采买账目亏空巨大,经手之人正是林晚。”
掌事姑姑捧着伪造的假账本,跪在大殿中央:“奴才作证!林晚平日里就擅自动用宫中物件,私心极重!”
丞相一系的几位大臣立刻出列附和:“贪腐数额巨大,按律当株连其家人!”
“慢。”
我高声开口。在侍卫碰到我衣袖的瞬间,向后退开一步。
“陛下,皇后娘娘。商户的账册,可以伪造。掌事姑姑的证词,可以收买。”
我伸手,从贴身夹层取出一叠层层备份的麻纸台账,厚厚一摞,高高举起。
“这是长乐宫数月以来,每一件浪费、每一笔损耗的原始记录。哪一日,什么贡品,因何损毁,价值多少银两——全部留痕。”
“亏空,不在我的身上。是长乐宫奢靡无度,肆意挥霍国库贡品造成。”
柳贵妃脸色瞬间煞白:“一派胡言!拿下!”
“陛下,请允许臣查验她手中台账。”
靖王萧珩跨步出列,玄色身影挡在我身前。
“臣已经暗中核实部分采买记录,可以对照核验。”
帝后抬手压下满堂嘈杂:“呈上来。”
太监把麻纸台账接过,递到御案。帝后一页一页翻阅,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皇帝翻到某一页,停住。他抬眼看向柳贵妃,声音冷得吓人。
“苏灵姝。三月十五,翡翠屏风十二扇——这是你上个月跟朕说‘只坏了三扇’的那批?”
柳贵妃浑身发抖,再也维持不住华贵姿态。
商户也被靖王提前传召入宫。面对御审,心理防线崩溃,当场招供——是受柳贵妃胁迫伪造亏空嫁祸于我。
铁证如山。
掌事姑姑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苏灵姝。”皇帝声音冷得吓人,“挥霍国库,构陷宫婢,欺瞒帝后。即日起,废除贵妃位份,打入冷宫。丞相约束不力,罚俸降职。”
尘埃落定。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双膝跪倒。
靖王看向跪在地上的我,上前一步,郑重启奏:“陛下,林晚虽是抵债死契宫女,但心思通透,善于节流,可令宫廷每年省下三成开销。”
他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
“臣,恳请陛下废除林晚终身死契。臣愿,求娶林晚为靖王正妃。”
满堂朝臣,一片哗然。
21
“殿下万万不可!”一名老臣率先出列,“她出身寒门,还是抵债入宫的宫奴!怎么可以做堂堂靖王正妃!”
“礼制森严,此事万万不可依从!”
一道道反对声浪压过来。
“林晚。”皇后缓缓开口,“你来说说,你自己怎么想。”
我深吸一口气,叩首。
“陛下,皇后娘娘。奴婢不求正妃之位。”
满殿安静。
“奴婢只求废除死契,恢复平民身份。至于靖王殿下——”
我转头看向靖王。
“殿下若真心,便等奴婢凭自己的本事,站到能匹配殿下的位置。奴婢不想让人说——靖王正妃,是靠男人翻身的。”
靖王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本王不等。”
他转向帝后,声音清清楚楚。
“本王看中的,就是现在的她。死契宫女怎么了?她凭一本账本扳倒贵妃,满朝文武有几个做得到?”
他顿了顿。
“身份由境遇造就,才干品性不由出身决定。林晚的节流方案,可让内廷每年省下三成国库开支,利国利民。死契是债务逼迫签下,并非她的过错。若陛下愿意废除她的奴籍,她便是平民之身。臣求娶一名平民女子——于礼制,并非全然无据。”
老臣还要开口,靖王先一步堵回去:“张大人,您家三公子去年娶的那位,祖上不也是商贾出身?怎么,到本王这里就不行了?”
张大人脸涨通红:“这……这如何能比……”
“如何不能比?本王的脸面,本王自己挣。”
他转向帝后,一揖到底。
“臣此生,非她不娶。”
皇后看了看靖王,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陛下,臣妾倒觉得,这宫女不简单。能凭一本账本扳倒贵妃的,满朝上下找不出第二个。靖王眼光不错。”
皇帝翻看手上那套完整的宫廷节流方案,权衡良久。
终于缓缓开口。
“准奏。”
“废除林晚终身死契,恢复平民身份。靖王求娶之事,特许破例,册林晚为靖王正妃。”
旨意落下。
满殿安静。
我跪在地上,磕头谢恩。
起身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殿角——掌事姑姑被两个侍卫架着往外拖。
她挣扎着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嘴被堵着,说不出话。
但口型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等着。”
人被拖出去了。
靖王在我耳边低声说:“别理她。浣衣局里,翻不出浪。”
我没说话。
翻不出浪?
她在长乐宫经营了这么多年。谁知道还藏着什么后手。
这局,还没完。
22
婚后第三个月,皇帝一道旨意砸下来。
“林晚节流有功,着即授内廷司计司主事,专理六宫采买核账。正六品。”
传旨太监念完,我跪在地上愣了三秒。
正六品。从死契宫女,直接跳到有品级的女官。
靖王站在旁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殿下早就知道了?”
“本王举荐的。总不能让你天天窝在王府算小账。要算,算大的。”
上任第一天,司计司。
六个老吏坐着,看见我进来,一个都没起身。
为首的老吏姓周,慢悠悠翻着账本:“哟,靖王正妃来了。司计司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吧?”
我把一摞麻纸往桌上一放:“周大人,先对个账。去年腊月,内廷采买红萝炭三千斤,账上写单价八钱。市价四钱。多出来的四钱,进了谁的口袋?”
周吏笑容僵住。
“今年正月,御膳房采买鲈鱼二百尾,账上写每尾一两二钱。市价五钱。”我抬眼看他,“周大人,您这二十年的账,经不经得起查?”
另一个老吏拍桌子站起来:“你一个刚上任的——”
“我刚上任,但我手里有过去五年内廷全部采买底账。每一笔溢价、每一笔虚报、每一笔以次充好,全部留了痕。周大人,您是自己交代,还是我往下查?”
周吏脸色灰白,扑通跪了。
“林主事!这都是从前传下来的陋规,老夫也是照章办事……”
“陋规?”我笑了一声,“拿国库的银子养自己的膘,这叫陋规?从今天起,改了。”
当天,司计司六个老吏,撤了四个。
消息传遍六宫。再没人敢叫我“那个抵债宫女”。
第二件事,我去了一趟冷宫。
苏氏住在最偏的院子,头发散着,衣裳洗得发白。看见我进来,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来看本宫笑话?”
“没那闲工夫。”我把一本账册扔到她面前,“长乐宫三年账目,我整理完了。你挥霍的每一笔,上面都记着。总数折银四万七千两。”
她翻开账册,手指抖得厉害。
“四万七千两。”我蹲下来看着她,“你当初为了陷害我,伪造的亏空是数万两。巧了——真正的亏空,比那个数还大。”
“你——”
“这笔账,朝廷会从你娘家追缴。苏家卖房卖地,也得填上。”
苏氏瘫坐在地,账册从手里滑落。
“林晚!你一个贱婢出身,凭什么——”
我回头。
“凭你挥霍的每一两银子,我都记着。凭你当初跟我说——‘在长乐宫,道理是握在我手里的’。”
我笑了一下。
“苏娘娘,现在道理握在谁手里?”
她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出了冷宫,春桃在门口等着。她瘦了一大圈,手上全是搓衣服搓出来的裂口。
“林主事……从前的事,奴婢知错了。求您给条活路……”
我看了她三秒。
“浣衣局的差事,好好干。干满三年,我调你去司计司跑腿。”
她猛地抬头,眼泪唰地下来:“真的?”
“我说话算话。”我走了两步,又回头,“春桃,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
她跪在地上,磕了个实实在在的响头。
23
转眼进了十月。
内廷各宫开始筹备入冬物资。按旧例,各宫自行采买,账目乱成一锅粥。
我把各宫主事叫到司计司,往桌上拍了一张纸。
“今年换个法子。各宫把需求报上来,司计司统一汇总,集中采买。”
德妃宫的管事嬷嬷第一个不乐意:“我们德妃娘娘用惯了的炭,跟别人的能一样?”
“嬷嬷,您宫里去年的炭账,单价八钱。我统一采买,能压到四钱。省下的银子,一半归您宫里自行支配。”
管事嬷嬷嘴张了张:“一半?”
“一半。剩下的充国库。您算算,是继续自己买八钱的炭划算,还是走我的单子拿四钱的炭、还能分一半结余划算?”
管事嬷嬷眼珠子转了转:“……容我回去禀报娘娘。”
三天之内,六宫全部报了需求。
我把所有需求合并分类,跟宫外商户谈了三家,价比三家,最后锁了一家老字号炭铺。单笔订单量翻了六倍,单价压到三钱五。
光这一项,内廷今冬省下白银两千两。
消息传到御前,皇帝批了四个字:“甚合朕意。”
靖王晚上回来,进门就笑:“听说你把六宫娘娘都发展成你的‘拼单用户’了?”
“这叫批量整合。搁我们那,叫双十一拼团。”
“什么?”
“没什么。”我低头扒拉算盘,“殿下,您王府冬天的炭,要不要也走我的单子?给您算便宜点。”
他走过来,双手撑在桌沿看我:“本王是你夫君,还要算钱?”
“亲兄弟明算账。殿下,您这王府的炭账,去年多花了三百两。今年走我的单子,能省一百五。”
“……行。走你的。”
十月十五,内廷入冬物资全部到位。各宫一算账,比往年省了三成。
德妃专门派人送了一盒点心来,附了张条子:“林主事,明年开春的绸缎,能不能也走你的单子?”
我提笔回了一张:“可以。但有个条件——德妃娘娘宫里那批积压的旧年锦缎,得拿出来做跨宫置换。搁着也是搁着,换点实用的不好吗?”
第二天,德妃亲自来了司计司。
“林晚,本宫服了。你说怎么换,本宫听你的。”
24
十月下旬,离双十一还有半个月。
当然,这个时空没双十一。但我给自己定了个日子——十月廿五,内廷首届“集中采买日”。
所有宫的需求,提前三天报上来。我统一汇总,跟商户谈专场价。商户走量,宫里省钱,两边得利。
消息放出去,最先坐不住的是各宫管事嬷嬷。
“集中采买日?听都没听过。”
“说是能省三成银子。”
“三成?吹的吧。”
到了十月廿五当天,司计司门口排了六条队。各宫嬷嬷拿着需求单子,亲自来交。
德妃宫的管事嬷嬷挤在最前面:“林主事!我们娘娘说了,今年冬天的皮货,全走你的单子!还有明年的春绸,也一并报上!”
淑妃宫的嬷嬷在后面喊:“别插队!我们宫先来的!”
我站在司计司门口,手里举着个铜皮喇叭——靖王不知道从哪给我淘来的。
“都别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今天报上来的,统一谈价,统一配送,统一核账!谁再插队,今年不带他玩!”
队伍瞬间整整齐齐。
靖王站在司计司对面的廊下,抱着胳膊看热闹。
“林主事,好大的威风。”
“殿下别闲着。”我头也没回,“您那王府的冬炭,今天最后一天报名。过了这村没这店。”
他走过来,当着六宫嬷嬷的面,把一张需求单子拍在我桌上。
“靖王府,全走林主事的单子。”
周围嬷嬷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德妃宫的管事嬷嬷小声嘀咕:“靖王殿下都走林主事的单子,那咱们跟着走,准没错。”
我抬眼看了靖王一眼。他冲我挑了挑眉。
旁边德妃宫的管事嬷嬷当场拍板:“林主事,我们宫明年的绸缎也全走你的单子!”
淑妃宫的嬷嬷急了:“给我们宫也留点份额!”
我抬手往下压了压:“别急,一个一个来。合同签完了,明天开始统一配送。”
靖王在旁边低声说:“本王这单子,能不能优先配送?”
我头也没抬:“殿下,排队。”
25
十月廿五,集中采买日当天下午。
我坐在司计司正堂,面前摊着厚厚一摞需求单。算盘打得噼啪响。
德妃宫的管事嬷嬷凑过来:“林主事,我们宫报的皮货,能压到多少?”
“去年你们自己买的,一件狐皮袄子十二两。我谈的价,九两。”
“九两?!”嬷嬷眼睛瞪圆了,“省三两?”
“量大从优。六宫加起来要了八十件,商户走量,单价自然下来。”
淑妃宫的嬷嬷挤上来:“我们宫的绸缎呢?”
“你们宫去年买的云锦,一匹八两。我谈到五两五。”
“五两五!那不是省了快三成?”
“所以让你们集中报需求。单独买,商户不搭理你。合在一起买,商户求着你。”
几个嬷嬷面面相觑,表情从怀疑变成了佩服。
德妃宫的管事嬷嬷当场拍板:“林主事,往后每季的采买,我们宫全走你的单子!”
“对,全走林主事的!”淑妃宫的跟着喊。
我抬手往下压了压:“别急,一个一个签合同。先说好——走我的单子,就得守我的规矩。账目透明,留痕存档,谁也别想从中捞油水。”
嬷嬷们连连点头。
当天下午,六宫采买合同全部签完。我粗粗一算——
单这一季,内廷省下白银四千三百两。
靖王晚上回来,看见桌上那摞合同,翻了翻,抬头看我。
“四千三百两。你上任三个月,省了快一万两。”
“这才哪到哪。”我头也没抬,“明年开春我打算把宫外供货商也整合一遍。拼单锁价,长期合同,至少还能再压一成。”
他看了我半天。
“林晚。”
“嗯?”
“你上辈子到底干什么的?”
“管库房的。双十一最狠一年,我一个人盘了八千个SKU,三天没合眼。”
“……说人话。”
“就是管仓库的。管得特别好那种。”
他走过来,把合同往桌上一放,双手撑在桌沿看我。
“本王当初在长乐宫多看了你一眼——”
“殿下。”我打断他,“您那投资,回报率超预期了吧?”
他低头凑近:“本王投的是人,不是钱。”
“人也是资产。殿下您这资产,目前估值——”
“林晚。”
“嗯?”
“合同放下。”
“还有两份没核——”
他把合同抽走,往旁边一搁。
“明天再核。”
“殿下,明日复明日——”
“本王说话算话。”他俯身把我从椅子上捞起来,“今天,算点别的。”
门外侍卫憋笑憋得直咳嗽。
我被他拽着往外走,经过廊下时,远远看见司计司还亮着灯——新调来的几个年轻书吏正在连夜盘账。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盘不完的明天再盘!加班不另发银子!都给我回去睡觉!”
那边灯一盏一盏灭了。
靖王低头看我:“你手下的人,你倒是心疼。”
“废话。人累垮了,明年双十一谁给我干活?”
“……什么十一?”
“没什么。”我打了个哈欠,“殿下早点睡,明天还有三个衙门要谈。”
他忽然停下脚步。
“林晚。”
“嗯?”
“你上辈子,是不是管国库的?”
“差不多。”我眯着眼看他,“管公司账的。”
“……什么?”
“没什么。走了,困死了。”
我拽着他往屋里走,经过廊下的时候,听见侍卫憋笑憋得直咳嗽。
26
年底,皇帝设宴,六宫齐聚。
我坐在靖王身侧,面前摆着内廷司计司的年终报表。
皇帝举杯,忽然点了我的名。
“林晚。”
我起身:“陛下。”
“你上任司计司主事不到半年,内廷采买省下白银一万两千两。朕看了你的节流方案——明年要是全面推行,能省多少?”
“回陛下,臣粗算过。全面推行集中采买、跨宫置换、拼单锁价,一年至少省三万两。”
满殿安静。
三万两。搁以前,够长乐宫挥霍大半年。
皇帝点了点头,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笑着开口:“陛下,臣妾倒有个想法。林晚这套法子,不止内廷能用。六部衙门的采买,账目也是一塌糊涂。不如让林晚兼管六部采买核账?”
满殿朝臣脸色各异。
户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皇后娘娘!六部采买向来由各部自行经手,若交予一个——一个——”
“一个什么?”皇后淡淡看他,“一个正六品女官?李大人,您户部去年的炭敬账目,经得起查吗?”
户部尚书脸涨通红,闭嘴了。
皇帝一锤定音:“准。着林晚兼管六部采买核账,授正五品。”
正五品。半年,从死契宫女到正五品。
我跪地谢恩。
起身的时候,眼角余光扫过殿角——苏氏被贬冷宫后,她身边的掌事姑姑发配浣衣局,今天被叫来宴席上端茶倒水。
她低着头,手抖得茶壶都快端不稳。
我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抿了一口。
靖王在旁边低声说:“解气?”
“还行。”我放下茶杯,“不过比起解气,我更关心明年双十一能省多少。”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忘了那个十一?”
“殿下,您不懂。那是我上辈子的信仰。”
27
任命下来第三天,六部联席会议,户部大堂。
六部尚书、侍郎,坐了满满一屋子。
户部尚书李大人翘着二郎腿,捏着茶盏。
“林主事。六部采买,各有各的规矩。你一个内廷女官,手伸这么长,不合适吧?”
我把一摞账本往桌上一放。
“李大人,先对个账。”
“对什么账?”
“兵部。去年买马料,账上写每石八钱。市价四钱。”
我翻开第一页。
“多出来的四钱,进了谁的口袋?”
兵部尚书脸一变:“这……这是去年的账——”
“工部。修宫殿,采买木料三千根,账上写每根二两。市价八钱。”
工部尚书坐直了:“林主事,木料分材质——”
“分材质?那您解释解释,同一批木料,户部报的价比工部低三成。是工部买贵了,还是户部做了假账?”
工部尚书闭嘴了。
李大人放下茶盏:“林主事,六部采买向来是——”
“向来是各吃各的回扣?”
我翻开第三本账册。
“户部去年炭敬,账上写每斤八钱。市价四钱。多出来的四钱,李大人,进了谁的口袋?”
李大人脸涨通红:“你——”
“我手里有六部过去三年全部采买底账。每一笔溢价、每一笔虚报,全部留了痕。”
我把账本往前一推。
“诸位大人,是自己交代,还是我往下查?”
满屋安静。
兵部尚书第一个站起来:“兵部愿意配合核账。”
工部尚书跟着点头:“工部也配合。”
一个接一个,六部全表态。
只剩李大人坐着没动。
“李大人?”
他咬着牙:“户部……配合。”
“光配合不够。”
我抽出一张纸。
“这是新章程。六部采买,统一由司计司汇总核价。报需求,统一谈价、统一采购、统一核账。”
“这不合规矩!”李大人拍桌子。
“规矩?”
我笑了一声。
“您户部去年贪了八千两。要么按新章程来,要么这账本递到御前。您选。”
李大人脸色灰白,一屁股坐回去。
当天,六部采买章程全票通过。
三天后,李大人被撤了。
新上任的户部尚书第一件事,就是把户部所有账本亲自送到司计司。
“林主事,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往后户部采买,全听你的。”
“行。走我的单子,就得守我的规矩。账目透明,留痕存档,谁也别想从中捞油水。”
“明白,明白。”
新尚书点头哈腰地走了。
后来有天,我从六部衙门出来。
门口站了两排书吏,齐刷刷喊了一声:“林主事。”
打头的是个年轻书吏,红着脸递过来一盒点心。
“林主事,我们几个凑钱买的……您别嫌弃。”
我看了眼——街口老张家的,八文钱一盒。
“行。”
我接过来。
“明天来司计司报到。我缺人手盘六部的账。”
几个书吏眼睛都亮了。
我拎着点心往外走,靖王在马车边等着。
“听说你把六部尚书全收拾了?”
“没收拾。就对了对账。”
“对账对得李大人被撤职?”
“他自己账不干净,怪我?”
靖王笑了一声,伸手把我拉上马车。
“林主事,好大的威风。”
“殿下别闲着。”
我把点心往他怀里一塞。
“明天户部新账本送过来,你帮我一起盘。”
“……本王是你夫君。”
“亲夫妻明算账。殿下,您那王府的账,我还没查完呢。”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行。盘。盘完了,本王有赏。”
“什么赏?”
“你猜。”
马车辘辘往前走。
经过冷宫外墙的时候,我掀帘看了一眼。
墙头枯草在风里晃。
苏氏还在里面。
掌事姑姑在浣衣局。春桃也在浣衣局。
这局,算是翻过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觉得——还没完。
苏氏那天的口型,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等着。”
行。
我等着。
28
年后开春,我把六部采买全部纳入集中采买体系。
户部新尚书一开始还端着架子。我把户部过去三年的采买账目往他面前一摊。
“李大人,兵部去年买马料,账上写每石八钱。市价四钱。多出来的四钱,您猜猜进了谁的口袋?”
“这……这是陋规……”
“巧了,我最擅长的就是改陋规。”
三个月后,户部主动把账本送来了。
靖王有天晚上翻我做的六部节流报表,看了半天,抬头说了一句:“你上辈子是不是管国库的?”
“差不多。管公司账的。”
“……什么?”
“没什么。殿下早点睡,明天还有三个衙门的采买合同要签。”
他看了我半天,把报表一合。
“林晚。”
“嗯?”
“幸好当初在长乐宫,本王多看了你一眼。”
我手上笔顿了一下。
“殿下。”
“嗯?”
“您那投资,回报率还行吧?”
他走过来,把报表往桌上一放,双手撑在桌沿看我。
“回报率?”他低头凑近,“本王把整个人都押进去了,你说回报率?”
我往后仰了仰,一本正经:“殿下,账要一笔一笔算。您这人——暂时还没法估价。得再观察观察。”
“观察多久?”
“看表现。”
他盯着我看了三息,忽然伸手把账本合上。
“行。那本王现在就去表现表现。账明天再算。”
“喂——账还没对完!”
“明天。”
门外传来侍卫的闷笑声。
经过廊下时,我瞥见浣衣局方向两个熟悉的身影——掌事姑姑蹲在井边搓衣服,春桃在旁边晾晒,两人灰头土脸,谁也没说话。
春桃抬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去。
我没停步。
靖王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要不要——”
“不用。活着就行。浣衣局虽然苦,至少没人拿毒蛇咬她们。”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走吧。”我说,“账没算完,明天还得接着干。”
“明天。”
他应了一声,没松手。
宫墙外头,暮色正好。
当初一千八百两逼得我签死契。
如今我管着六部和内廷的采买核账,追着别人还债。
这买卖——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