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聚餐结束时下暴雨。
我的车限号,只能站在门口等车。
软件排队九十多人,妻子就在两公里外。
我问她能不能顺路来接我。
她回:
【我是你老婆,别把我当司机。】
【你三十岁了,不是三岁,成年人连回家这么点小事都解决不了吗?】
我淋着雨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
重感冒一周。
半个月后,我帮她的车做保养,维修记录里多了两万多公里。
我随口问了一句。
师傅笑道:
“你老婆天天往城西跑,公里数能不高吗?”
城西,是她男闺蜜上班的地方。
后来我才知道,他没车的这两年,早上上班、晚上健身、半夜喝醉。
几乎都是妻子在接送。
被拆穿后她反倒觉得我小题大做。
“他住得远,工资低,打车贵。”
“你收入这么高,至于计较这点路费吗?”
我没再争辩,不是钱的事。
只是把原本准备送她的那辆落地一百五十多万的阿斯顿马丁退了。
销售问我怎么突然不要了。
“没什么,她不喜欢当司机。”
1
退订电话打完,许知意正好推门进来。
她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手里拎着一袋热栗子。
“刚出锅的,趁热吃。”
以前我加班,她偶尔会绕路买这个。
纸袋底下烫出一圈水汽,我伸手去接,她却把袋口往回收了收,挑出上面几个个头大的,装进旁边的保鲜盒。
“亦舟还没吃晚饭,我给他留点。”
她扣好盖子,才把剩下的递给我。
“保养做完了?师傅说没说刹车片什么时候换?”
我把保养单放到她面前。
两年,多了四万六千公里。
车是结婚时我买的,她公司离家不到五公里,停车位也是我租的。
程亦舟住城西,单位却在城南。
那条绕过半座城的路线,我今天看了很久。
许知意没碰单子,脱下外套去洗手。
“我不是解释过了吗?他那个地方交通不方便,你别揪着不放。”
水声停了,她擦着手出来,顺便把保鲜盒装进袋子。
“再说了,我开自己的车,接个朋友,总不能还得向你打申请吧?”
我咳了两声。
那场雨过去半个月,嗓子还没好全,晚上躺下就痒。
她听见了,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含片,放在保养单上。
“药记得吃,别总等着我提醒。”
我拆开包装,压出来一颗,薄荷味冲得眼睛发酸。
“那天下雨,我离你两公里。”
许知意看了眼时间。
“那天我也累。你聚餐喝到那么晚,我就必须随叫随到吗?周叙,夫妻之间也得有边界。”
她的手机接连震了几下。
屏幕朝上,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姐,教练拖堂了。】
【再等我二十分钟呗。】
【你最好了,给你磕一个。】
许知意嘴角动了动,回了个表情。
我看着她拿起车钥匙。
“他健身,你能在楼下等二十分钟。我淋雨,就是没有边界。”
“性质能一样吗?”
她把栗子袋挂到手腕上,话说得很快。
“他提前跟我约好的,你是临时通知。成年人要尊重别人的安排,不是你一句话,全世界都围着你转。”
我没再说话。
那天发消息之前,我还特意问过她在做什么。
她说,在车里等人,无聊死了。
现在我知道了。
那二十分钟,她早就给被人预留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车行的小赵下午找过我,说有个配置要确认。你是不是偷偷准备周年礼物了?”
我把含片包装扔进垃圾桶。
“退了。”
钥匙撞在门把手上,响了一声。
她转过身:“什么退了?”
“车。”
许知意盯着我,原本带笑的脸慢慢冷下来。
“你就因为这个退车?”
我拿起桌上的咳嗽药,看说明书上的用量。
她站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反正我也没求你买。拿礼物要挟人这一套,挺没意思的。”
门被她带上。
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里跳出她的消息。
【明天记得续一下停车费,物业催两次了。】
我退出聊天框,给物业发了车位到期不再续租的申请。
……
第二天早上,我去给母亲送轮椅。
她去年摔过一次,髋关节做了手术,现在能扶着东西走一小段,出门还是要坐轮椅。
我做汽车内饰定制,这几个月一直在改一辆适合她上下车的商务车,旋转座椅、折叠踏板和扶手,反复调了好几遍。
今天是试乘。
母亲提前换好了衣服,连头发都重新梳过。
“知意也来吧?我买了她爱吃的馄饨。”
我蹲下去检查轮椅刹车。
“她有事,我陪您。”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工作室的小刘问我,许姐把车开走了,下午还能不能送回来。
我握着扳手,没听明白。
“哪辆?”
“给阿姨改的那辆。她说跟您商量好了,程先生他们要运活动物料,借半天。”
2
我打开车辆定位。
车已经上了环城高速。
昨晚许知意出门接完程亦舟,顺路去了工作室,把备用钥匙拿走了。
我拨过去,她接得很不耐烦。
“在开车,有事快说。”
听筒里有人喊她,提醒后备厢的展板别压坏了。
我把扳手放回工具箱。
“那辆车今天我要用,昨天群里说过。”
“我看见了,下午不就回来了?他原先订的货车临时放鸽子,活动九点开始,东西到不了,他得赔钱。”
“我妈十点约了康复师。”
“打车啊。”
她说得很顺。
“你又不是不会叫车。亦舟这边是工作,妈那边晚半个小时,人家还能不给做了?”
母亲坐在旁边,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把免提关掉,走到楼道。
“普通车装不下她那把轮椅,无障碍接送得提前约。你知道我为什么改这辆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再开口,许知意压低了声音。
“周叙,你别弄得我像故意耽误老人看病。就借一次,我又没说不还。实在不行,你让康复师改天来家里,差多少钱我出。”
我没等她说完,挂了电话。
最后是隔壁修理厂的老陈开了辆空间大些的车过来。
他帮我把母亲抱上后座,轮椅拆了脚托才勉强放下。
母亲一直道歉。
“麻烦你们了,我这腿,真是拖累。”
老陈关后备厢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替她扣好安全带。
“不是您的问题。”
那天的训练迟到了四十分钟。
母亲怕我和许知意吵架,回来还让我把馄饨带走。
“她忙完肯定饿,放冰箱也不好吃了。”
晚上七点,车才送回来。
新装的旋转座椅上横着一块展板,扶手被刮出两道白印,轮椅固定带上全是泥。
小刘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许姐说这个拆了碍事,让我们再装回去。”
里面是我给母亲做的登车扶手,固定螺丝少了两颗。
许知意从副驾驶下来,见我蹲在车门边,皱了皱眉。
“别看了,洗一下不就行了?亦舟说请你吃饭,至于这么苦大仇深吗?”
程亦舟在后面接电话,笑得挺响。
“车的问题解决了,我姐有的是办法。”
我把袋子放进工具柜,叫小刘换掉备用钥匙的保管位置。
许知意听见了。
“你什么意思?以后防着我?”
我拉下车门。
“以后工作室的车,按手续借。”
她把母亲那袋馄饨从我手里接过去,脸色很难看。
“跟老婆也公事公办,你真有出息。”
……
我原本以为,换掉钥匙就够了。
第三天下午,客户郑先生提前来验收。
他那辆商务车改了整套内饰,工期一个月,周末要接国外来的合作方。
车不在交付区。
我问小刘,他脸一下白了。
“许姐中午安排人开出去拍照片,说您知道,是交付前宣传用的。”
许知意以前替工作室管过半年行政。
后来她回原公司上班,偶尔还帮我联络摄影、安排客户接送。
员工叫惯了许姐,也习惯听她安排。
我打开工作群。
中午十二点,她发过一条:
【周总那边确认过了,粤B那辆先开出去,下午归位。】
那会儿我正在隔音间测试设备,手机放在外面。
郑先生站在空荡荡的车位前,看了眼表。
“周总,我车拿去宣传,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我先向他道歉,让小刘调出出库记录。
驾驶人一栏写着程亦舟,里程表照片是中午十二点十七分拍的。
我拨通许知意的电话,接起来的却是程亦舟。
那边音乐吵得厉害。
“周哥,知意姐在忙,你说。”
“把车开回来,现在。”
他走远了些,音乐声小下去。
“我们这边还没结束呢。品牌方临时要接两个嘉宾,姐说你那辆车正好空着,我借用一下。”
我把手机攥紧。
“那是客户的车。”
“我知道啊,又不是不给还。你们做这个的,车停一天也是停,拿来接个明星,顺便给你宣传了。”
3
郑先生就在我旁边。
他听见了。
我关掉免提,声音压得很低:“地址发来,我去取。”
许知意把电话接了过去。
“别在这时候找事行吗?亦舟第一次独立承接活动,甲方都在,我让他现在把车开走,他怎么交代?”
“客户在我这里。”
“你陪人家喝杯茶,聊一会儿,不就拖过去了?你做这么多年生意,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了?”
我看着交付台上摆好的鲜花和文件,那张验收单,我上午检查了三遍。
“许知意,你没有权利借他的车。”
她终于有点烦了。
“工作室刚开的时候,是谁陪你跑手续、招人、买办公桌?现在生意好了,我连用一次车都得看你脸色?”
我让小刘报警备案,说明客户车辆被未经授权开走的情况,随后带郑先生赶去活动现场。
半路上,程亦舟给我发来消息。
【哥,没必要把事情闹这么大吧?】
【我马上送回去,你别让警察来,现场还有媒体。】
二十分钟后,他又打来电话。
这次没有叫哥。
他说车刮了。
停车场出口限宽,他抢着绕过一辆装卸货的卡车,右侧车身擦上水泥柱,电动侧滑门卡住了。
我们到的时候,许知意正在用湿纸巾擦车门上的灰。
银色车漆翻起来一条,下面露着底。
郑先生绕着车走了一圈,没骂人。
他把钥匙从程亦舟手里拿走,对我说:“后续让保险和律师对接吧。”
“周总,我把车交给你,是觉得你做事靠谱,但是这次,我觉得以后也没必要合作了。”
干我们这行的,最讲究在顾客面前的信誉。
这句话,远比直接骂我更令我痛心。
我把现场拍完,给保险报案。
许知意过来按住手机。
“先别报,问清楚再说。”
她把我拉到柱子后面,声音压得很轻。
“亦舟怕驾照扣分,跟现场的人说是你开的。反正你有保险,又不是让你自己赔。你就说来送车的时候没注意,后面维修的钱,我跟他一起想办法。”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被看得不舒服,松开了手。
“你别这样看我,他也是急了才说错的。真让客户知道他私自用车,活动尾款就拿不到了。”
程亦舟站在不远处,不停给她使眼色。
我重新拨通保险电话。
“刚才的信息补充一下,事故发生时我不在现场,实际驾驶人叫程亦舟。”
许知意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
那天回家,已经晚上十一点。
许知意坐在餐桌边,外卖没拆。
见我进门,她把手机推过来。
程亦舟发了一长段消息,说甲方知道车辆来源后暂停了结算,团队几个人的辛苦全白费了。
最下面还有一句。
【我以后再也不敢麻烦姐了,省得你为难。】
许知意眼圈发红。
“你满意了?”
我脱下沾着灰的外套,挂到椅背。
她跟过来,堵在书房门口。
“我没说他借车是对的,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非得当着客户的面把他摘出来?现在甲方怀疑他整个活动都有问题,你让他怎么在这行混?”
我把郑先生发来的损失清单打开。
修车、重新安排接待车辆、耽误的时间,都需要一项项核实。
“他不是被我摘出来的,他本来就是驾驶人。”
“可你是老板!”
她声音突然拔高。
“你有工作室,有老客户,他有什么?一单一单跟人抢饭吃,好不容易做起来,你一句报警,直接把人往死里逼。”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没能过去。
她伸手抓住门框。
“周叙,我知道你还记着那天我没接你。你要生气,冲我来,别借着公事报复他。”
原来她一直这样理解。
母亲错过训练,是我计较。
客户车辆被擅自开走,是我没格局。
现在事故发生了,拒绝冒认驾驶人,也成了我报复程亦舟。
4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车行退的钱这几天到账。那辆车的首付款,是我婚前存款到期转出来的,没有动家里的生活费。”
许知意皱眉:“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房贷按原来的方式还,日常账户里的钱暂时不动。其他财产,我会请律师列清楚。”
她脸上的怒气慢慢收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打开书房抽屉,拿出身份证和结婚证。
许知意一把压住抽屉。
“就因为一辆车,你要离婚?”
我没有拽,也没有跟她抢。
那本结婚证被她压在掌下,封皮翘起一角。
“我不需要你替我开车,也不需要你随叫随到。”
“但我妈要用的车,你不能随便拿走。客户交给我的车,你不能拿去做人情。出了事故,更不能让我替别人认。”
她盯着我,呼吸很急。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说到底,你就是看不起他。”
我把手收回来。
她听不进去,这话也没法再往下说。
当晚我睡在工作室。
小刘还在整理监控,见我抱着被子进来,连忙站起来。
“周哥,今天是我的错,我不该没核实就放车。”
我让他把出库流程重新打印,以后任何人取车,都要车主确认。
包括我太太。
他点头,把那三个字也写进了备注。
凌晨一点,许知意给我打来电话。
“你人呢?”
我告诉她,在工作室。
她那边有汽车鸣笛声。
“亦舟要去跟甲方解释,我送他过去。你要非得生气,就自己冷静两天。”
我说好。
电话挂断前,她又补了一句:“周末我爸妈来,你别摆脸色,家里的事别往外捅。”
我把通话记录截图,连同此前的出库消息,一并发给了律师。
……
周六,许知意的父母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我刚把自己的衣服装好。
岳母站在卧室门口,看见箱子,脸色当时就变了。
“知意说你们闹别扭,我还不信。夫妻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收拾东西吓唬谁呢?”
许知意跟在后面,换上拖鞋。
“我没让他收,是他自己非要上纲上线。”
我拉好箱子,搬到客厅。
餐桌上放着昨晚打印的材料,按时间排好了。
岳父拿起最上面的保养单,没看懂。
许知意先开了口:“他那天聚餐下雨,我没去接,心里一直不舒服。后来知道我接过亦舟几次,就开始算旧账,连答应送我的车都退了。”
岳母坐下来,叹了口气:“你们条件也不差,打个车能花多少钱?小周,男人心胸还是得——”
我把下一页推过去,是那辆商务车的出库记录和事故照片。
“阿姨,不是打车的事。”
许知意伸手去拿,我把文件往岳父那边移了移。
“您先看完。”
客厅里只剩翻纸的声音。
看到母亲试乘预约那页,岳父抬眼看了许知意一下。
看到客户要求赔偿的邮件,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最后一张,是程亦舟发给我的消息。
【反正车主找的是你,你揪着我也没用。】
【姐说了,真赔钱她会出,你别再打我电话。】
岳父把纸放下。
“知意,这个出车,你跟人家车主打过招呼吗?”
许知意捏着包带,半天没答上来。
岳母看向她。
“你不是说,就借了一辆你们自己的车?”
“他工作室那么多车,我哪知道——”
“出库表上有车主名字。”
我把那一栏指给他们看。
她猛地把材料合上。
“够了吧?非得在我爸妈面前这样?”
我没再展开。
律师拟好的离婚协商方案放在文件最后,需要核对的地方都标了出来。
岳母看见标题,终于不说话了。
许知意把那几页抽出来,扔回桌上。
“我不签,周叙,你别以为弄几张纸,就能逼我去跟亦舟绝交。”
她的手机响起来,屏幕上是程亦舟。
她下意识拿起来,看见我们都在看她,又把铃声按掉。
没过几秒,对方再次拨来。
5
这次许知意走去了阳台。
隔着玻璃门,我听见她问怎么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不到一分钟,她回到客厅,拿起车钥匙。
岳父叫住她:“去哪儿?”
“亦舟那边出了点事,我过去看看。你们先吃饭,等我回来再说。”
岳父没有让开。
“家里这件事,你准备什么时候说?”
许知意被问急了。
“他现在被团队堵在办公室,让他垫工资,总不能真让他一个人在那儿吧?”
她说完,抓起玄关上的包就出了门。
防盗门落锁后,岳母看着桌上的饭菜,始终没动筷子。
我把箱子提起来。
岳父送我到电梯口,手里攥着那份材料。
“小周,你给我们点时间,我们劝劝她。”
电梯门打开,我把箱子推进去。
“手续可以慢慢协商,车的事已经交给律师和保险处理,不能再拖。”
他点了点头,没再拦。
下午,我带母亲重新试了一次车。
扶手装好了,座椅降到合适的高度,她抓着两边,自己挪了上去。
小刘在旁边记参数。
母亲试着把安全带扣上,听见那声轻响,朝我笑了笑。
“这回不用麻烦别人抱了。”
我替她把脚踏收进去,关好车门。
手机响了三次,都是许知意。
第四次,我接了。
她那边风很大,声音也很急。
“周叙,家里为什么少了那么多东西?你的电脑呢?衣服呢?”
我告诉她,个人用品已经搬到工作室,剩下的等清单确认后再处理。
她停了几秒。
“我爸把我骂了一顿,你满意了吧?我已经跟亦舟说了,以后接送让他自己想办法。你还要怎么样?”
母亲隔着车窗问我,能不能把座椅再往前调一点。
我按下控制键,调好位置。
许知意听见了:“你带妈出去了?”
“在试车。”
“那你试完过来接我,我车停在他公司楼下,被他们搬东西的货车堵住了。”
我看了眼导航,她发来的地址在城西,离工作室三十一公里。
“我今天没时间过去。”
她声音陡然高了:“周叙,我现在下来了,外面在下雨!”
车窗上也落了雨点。
小刘跑过来,替母亲把门边的塑料保护膜撕干净,又检查了一遍锁扣。
我让他上车。
电话那头,许知意还在说话。
“我伞落车里了,亦舟电话一直占线,你先过来,我们见面再谈行不行?”
“我要送我妈做康复,没时间接你。”
“康复晚一点怎么了?周叙,外面下雨了,我连伞都没拿!”
我没出声。
她的声音更急了:“亦舟那边乱成一团,我已经够烦了,你别在这时候跟我较劲。现在开过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说我不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非要这样是吧?就因为上次没接你,你现在故意报复我?”
“上次我问你能不能来,你说不能,我自己回去了。”
“现在我说不去,你也该听懂。”
许知意呼吸一滞,再开口时,声音尖了起来。
“我是你老婆!下着雨,你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妈也是你婆婆。”
“那天你让她打车的时候,说得挺顺。”
她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咬着牙说:“周叙,你今天不来,以后就别来接我。”
“好。”
我把导航切回康复中心。
“以后都不接了。”
挂断电话后,微信紧跟着弹出来。
【我没跟你开玩笑。】
红灯亮起,我停稳车,回了最后一句。
【我也没有,离婚方案看完,记得联系律师。】
随后,我将她的消息设为免打扰。
后座,母亲小声问:“是不是耽误事了?”
“没有。”
我松开刹车。
“今天先办您的事。”
6
母亲做完康复,已经快五点。
她今天多走了六米,康复师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圈,让她回家别急着加量。
我蹲下替她穿鞋,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不是许知意。
是郑先生。
“周总,赔偿的事还没谈完,你太太怎么先联系到我助理了?”
我扶着母亲的脚,停住了。
“她说你最近情绪不稳定,报给我的损失方案不能作数,让我先别找程亦舟,免得影响你们夫妻和解。”
走廊里推来一张治疗床,我把母亲的轮椅往旁边挪了挪。
“郑先生,工作室的事由我负责,她没有代我协商的权限。我会书面确认,也会让律师重新跟您对接。”
他没有发火,只说:“你先把自己家里的事处理好。”
电话挂断,我蹲回去,才发现鞋带被我打成了死结。
母亲摸了摸我的肩膀。
“剪了吧,家里还有新的。”
我拿着那截鞋带,忽然觉得累得厉害。
……
回到工作室,许知意正在办公室翻文件。
桌上的抽屉全开了,合同被堆在椅子上。
看见我,她把一份车辆维修报价摔到桌面。
“换个门要这么多钱?亦舟找人问过了,钣金喷漆几千块就能修。你是不是看他好说话,什么都往他头上算?”
我把母亲交给老陈,关上办公室的门。
“谁让你进来翻东西的?”
“我现在连这里都不能来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协议,压在报价单上。
“先别扯这些。他愿意拿八千,事情到此为止。你也别再联系甲方,人家本来肯结尾款,现在被你搅得连账都不敢结。”
我没看那份协议,先将散落的客户合同收进柜子。
她跟着我转了半圈。
“周叙,我今天在雨里站了四十分钟,你知道吗?我没再跟你计较,你也适可而止。”
柜门合上,我把钥匙拔下来。
“你找郑先生,想替我答应什么?”
她的声音低了些:“我就说一家人没必要闹成这样,赔钱我们内部解决。”
“你跟人家说我情绪不稳定。”
“难道不是吗?离婚、报警、搬出去,你哪件事不是冲着我来的?”
我叫小刘进来,当着她的面交代,注销她的门禁权限,退出所有工作群,客户资料不再向她开放。
许知意猛地抓起桌上的协议。
“你把我当贼防?”
“客户把车和资料交给我,不是交给你拿去送人情。”
她将协议撕成两半,扔到我脚边。
“行,以后你这里出了事,别来找我。”
她走后,小刘把碎纸捡起来,看清内容,递给了我。
不是八千元赔偿协议。
是收取八千元后,放弃对许知意、程亦舟及活动公司的全部追责,并确认车辆系自愿出借。
最下面,还写着撤回此前向客户作出的相关说明。
我把两半纸拼好,拍给律师。
……
第二天,程亦舟发了一条视频。
他没点名,只拍了空荡荡的办公室和一地活动物料。
“答应支持的车,现场突然要收回去。出了剐蹭,我们愿意赔,对方却借题发挥,找客户、找甲方,恨不得把人饭碗砸了。”
视频里放了许知意发给他的消息。
【车你直接开,周叙那边我说。】
【放心,有我在。】
工作室的招牌就在车辆照片后面。
半天工夫,账号里涌进几十条质问,两个预约客户要求退定金。
小刘气得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白用咱们的车,撞了还要咱们挨骂,合着全让他赢了。”
我让他导出监控、出库单和聊天记录,自己给两位客户办理退款。
其中一位临挂电话前说:“周老板,手艺好不好另说,车放你那里,我实在不放心。”
我没辩解。
这句话,我得受着。
律师固定证据后,联系了活动方,对方很快发来一张报价表。
商务接待用车,两天,一万二。
所谓“朋友帮忙”,程亦舟一分钱没付给我们,却向甲方收了全款。
更麻烦的是,报价附件里有一份工作室的车辆合作确认函。
右下角,盖着旧版电子章。
许知意管行政那半年,一直负责报价资料。
我把确认函发给她。
7
过了十分钟,她打来电话。
“就是走个流程,他说甲方要看资源证明,我才帮忙做的。你别听律师吓唬,这能有多严重?”
我将电话开了录音。
“车主不是工作室,你写工作室同意提供,经过谁同意?”
“你当时忙,我总不能什么小事都问你!”
她还在急着解释:“亦舟收的是整个项目的钱,又不是靠你那辆车发财。他要是早知道会撞,肯定也不借了。”
我望着窗外那辆正在拆门的商务车。
师傅把变形的导轨拿出来,放在地上。
那根金属件扭着,怎么也摆不平。
我没再跟她争。
“文件原件别删,律师会联系你。”
……
程亦舟删视频,是在活动方公开要求他说明用车费用之后。
工作室随后发了事实说明。
没有提婚姻,只列授权情况、车辆权属和事故时间,隐去了客户信息。
不少人回来道歉,也有人一句“夫妻之间的事谁知道”,就把此前的辱骂翻了篇,生意却不会跟着一条澄清立刻回来。
郑先生的损失核算完成,保险按条款处理相应部分,其余合理费用由工作室先行承担,再向责任人追偿。
我签了字,原本订车的退款到账没多久,又划了出去。
郑先生看着付款凭证,说:“你肯担事,比找一堆理由强。”
我把整改流程放到他面前。
“车在我这里出的事,我不能让您陪我等官司。”
他收下流程,没有承诺继续合作。
送走他,我在院里坐了十几分钟。
直到老陈踢了踢我的鞋。
“饭还吃不吃?你妈打了三遍电话,问你是不是又拿面包凑合。”
我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
许知意第三次替程亦舟想办法,是去找我母亲。
母亲没主动告诉我,是老陈过去送修好的助行器,发现她坐在床边翻存折。
桌上有水果,还有一份打印好的保证书。
我赶到时,许知意还没走。
她站起来,先皱了眉:“你怎么来了?”
我拿起保证书,上面写着我自愿放弃追偿,并不再干涉活动方与程亦舟的结算。
母亲局促地解释:“知意说,他那边几十个人等着发工资,你们为这个闹离婚。我就想着,钱没了可以再挣……”
“妈,您别动存款。”
许知意伸手来拿纸。
“我又没要她的钱,是她自己说想帮忙。你别弄得我像来骗老人。”
我将保证书对折,放进口袋。
“她的腿还没好,每个月都要花钱做康复,你不知道?”
“所以我说不用了啊!周叙,你能不能别总往坏处想?”
母亲扶着床沿站起来,像是想劝。
我扶她坐好,才转向许知意。
“程亦舟缺钱,让他卖车、借款、跟甲方对账。你愿意帮,是你的事。别再进我妈家,让她拿治腿的钱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她被那句“你们”刺得脸色变了。
“我是你老婆,你把我跟外人放一起?”
我打开门,她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提起包出去。
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说:“你这么绝,早晚有一天也会求到别人。”
我没回答,把门关上,回去收好母亲的存折。
母亲拽着我的袖子:“是不是妈不该多嘴?”
我坐在她床边,替她把歪掉的护膝重新绑好。
“不是您的问题。”
这句话,我已经说过一次。
我不想再让她听第三次。
8
律师正式提起追偿后,程亦舟开始往许知意身上推责任。
他提交了一份聊天记录。
【车是我安排的,出事我负责。】
那是许知意在事故当天发给他的。
她用这句话安他的心,他拿这句话让她赔钱。
更刺眼的是后面。
【我老公就是这阵子跟我闹,过两天我哄哄就好了。】
我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放下。
原来我搬出去、找律师、给客户赔钱,在她眼里,都只是等她来哄。
许知意找到工作室时,带着一份程亦舟让她签的责任确认书。
她坐在椅子上,反复看同一行字。
“他让我承认,是我擅自提供车辆,他不知情。”
我继续核对维修单。
她忽然把电话拨了出去,开着免提。
程亦舟的声音传出来。
“姐,你签一下就行,咱们把事实说明白,律师才好谈。”
“你知道那是客户的车。”
那头顿了顿。
“我知道是客户的,但你说能用啊。我总不能进你们夫妻俩的卧室,问你老公到底同不同意吧?”
许知意把纸揉出一道折痕。
“我为了你,连婚都要离了。”
程亦舟的语气一下硬起来。
“这话你别说。你们本来就有问题,不能全算我头上。我一直拿你当姐,你愿意帮忙,我感谢,现在出了事,也得讲道理。”
旁边有人催他,他捂了下听筒,又压低声音。
“还有,你别再给我妈打电话。她年纪大了,听不得这些。”
许知意没再说话。
电话断了,她的手还贴在耳边。
我抽出最后一张票据,签好名字。
她过了很久才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
“不觉得。”
她眼睛红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一点安慰。
我把文件装订好。
“我只觉得,你去找我妈的时候,也该想到,她年纪大了,听不得这些。”
她把那份确认书带走了。
没有签。
我以为她终于会停下来。
一周后的协商会上,她却拿着一份工作室估值,要求暂停财产分割。
“这里也有我的心血,不能你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我的律师翻开材料,指出工作室的设立时间、婚前投入和婚后经营收益都需要分别核算。
我同意请双方认可的机构核查。
她没接话,只问我:“非得算得这么清楚?”
我把笔放在桌边。
“你有异议,我们就查。”
她忽然推开文件。
“我不要多分,我只想你回来。你把亦舟起诉了,我没拦;该我赔的钱,我也认。你还要我做到什么份上?”
律师出去接电话,会议室剩下我们两个。
她拿出手机,翻出一张老照片。
工作室刚开业,我蹲在地上接线路,她站在梯子上挂招牌。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不也过来了吗?”
我看着照片里她卷起的裤脚。
那天很热,她晒伤了脖子,回去抹药时还说,等赚到钱,要买辆好开的车。
我记了很多年。
“我没忘。”
她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为什么不能再试一次?”
“因为后来你拆我妈的扶手,拿客户的车,让我替别人认事故,也都是真的。”
她抽出纸巾,却没有擦眼睛,只将纸巾一点点撕开。
“我现在知道错了。”
“那就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完。”
那天,她没再提复合。
财产核查照常进行。
程亦舟最后一次来工作室,赶上郑先生取车。
他带着一个朋友,站在交付区门口,嚷着要我给个说法。
“保险赔过,你又找我要,是想拿一次事故挣两份钱?”
我让小刘护送客户进办公室,把赔偿明细拿出来。
保险已赔的、工作室先垫的、尚有争议的,分得清清楚楚。
他不接,朋友却举起了手机。
“大家看看,这老板多能算。”
我没跟镜头吵,让前台联系园区保安。
这时,许知意进来了。
她是来送财产核查资料的。
程亦舟立刻走过去。
“姐,你来评评理——”
“别叫了。”
她把文件袋放到前台,打开手机里的语音。
是程亦舟在借车前发给她的。
【姐,出库就说拍宣传照,别提活动。客户一般不会提前来,你帮我压一下。】
语音播完,他伸手想碰手机,被她避开。
“你跟律师说不知道,我就把这个交给律师。以前两次拿车收了多少费用,也一起说清楚。”
他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你现在为了挽回老公,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许知意把手机收起来。
“我做过什么,我认。你的,别再推给我。”
保安赶到时,两个人还僵在门口。
程亦舟走前骂了句难听的,许知意没有追。
她把那段语音发给我,站在前台等着。
我收到后,转给律师。
“资料齐了,你可以走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提起了包。
9
离婚协议定下来,已经入秋。
房子出售,贷款结清后按约定分割。
轿车归她,相关款项在财产分割中折算。
事故追偿与离婚分开处理,不拿放弃追偿换任何条件。
去办理申请那天,许知意把一袋热栗子递过来。
“没给别人留。”
袋子很烫,她换了一只手提。
我没有接。
她慢慢将袋口折好,放回包里。
冷静期里,她来过一次工作室。
那天母亲正在试新换的防滑脚踏,看见她,还是喊了一声知意。
许知意蹲在车门边,手伸出去,想扶母亲。
母亲握住扶手,自己站稳。
“不用,我现在能行。”
她的手停了一会儿,收了回去。
临走时,她对母亲说了句对不起。
母亲点点头,没有替我答应任何事。
领证那天,我们按时到场。
工作人员再三确认意愿,许知意答得很轻。
出来后,她站在台阶上问我:“那天你淋雨回来,是不是特别难受?”
我把证件放好。
“当时只是感冒。”
她看着我,没再问后来。
我叫的车到了。
她还站在原地,手里抓着装证件的透明袋。
司机问是不是两个人。
“一个。”
我坐进去,关上车门。
追偿案最终以调解结案。
对确认的赔偿和应返还款项,各方承担相应责任,分期履行写进了调解书。
程亦舟第二期就拖了。
律师申请执行后,他卖掉旧车,退了办公室,才陆续把欠款补上。
许知意承担的部分,也按约结清。
最后一笔钱到账,她发来转账凭证。
我核对后回了“收到”。
聊天停在那天。
郑先生取回车,没有当场说好话。
一个月后,他介绍了一位朋友过来。
对方进门先问:“你们是不是现在连老板取车,都得走手续?”
小刘拿来授权单。
“是,老板也不能省。”
客户笑了笑,坐下来填资料。
那天收工,我请大家吃饭。
老陈带来两瓶酒,母亲包了馄饨。
她已经能扶着助行器走到桌边,不用再让我抱上抱下。
我替她拉开椅子,她把一碗馄饨推给我。
“先吃,忙一天了。”
年底,康复中心的一位家属找到工作室。
他看见过母亲上下车,想给自己的妻子也装一套合适的辅助设备。
我们检查车型,核实合规要求,又按她的身体情况反复调试。
交付那天,女人坐在轮椅上,望着车门,迟迟没动。
她丈夫弯下腰,习惯性地想抱她。
母亲坐在旁边,拍了拍扶手。
“先让她自己试试,你在旁边护着就行。”
女人慢慢握住扶手,挪上座椅,脚踏收起时,她紧紧抓着的手才松开。
她丈夫站在门外,眼睛红了,嘴上还在笑。
“这下好了,你想去哪儿,咱们都能去。”
我记下最后一组参数,把控制器交到女人手里。
“您自己按,觉得不舒服,随时停。”
她试着按了一次,座椅平稳转回车内。
门关好,她隔着玻璃朝我们挥手。
送走他们,母亲也扶着我上了车。
车载导航弹出常用目的地,我问她今天去哪儿。
她没有选康复中心。
“去江边吧,想看看。”
我替她扣好安全带,调低暖风。
“好。”
到了江边,我停进无障碍车位,放下脚踏。
母亲握住扶手,踩稳地面,将助行器往前推了一小步。
我锁好车,走到她身边。
她指着前面卖栗子的摊子:“买一袋大的,咱俩分。”
我买了栗子,陪母亲在江边坐了一会儿。
她慢慢剥着壳,我接到新房送家具的电话,约好第二天下午。
房子离工作室不远,楼下有菜市场,母亲过来也方便。
离婚以后,我没有立刻觉得轻松,偶尔整理旧物,还是会想起从前。
但想起,不代表要回去。
我终于分清了,珍惜一段关系,不该靠一个人不断退让;承认曾经爱过,也不妨碍承认已经不合适。
过去的账结清了,往后的日子,我会认真过。
风大起来,我收好栗子,扶母亲上车。
明天收拾新家,周一照常开工。
我的新生活,已经开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