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五十，离八点付尾款还有一个小时，婆婆搬了张凳子，坐到了我旁边。
"手机给我。"她说得自然，像在要一根葱，"我看看你今年都买了些什么，别又乱花钱。"
我把手机递过去。结婚十年，这个动作我做过上百次。
我们家有条规矩，是结婚第二年婆婆立的：家里任何人，超过五十块的支出，都要发进"周家一家亲"群里报备，写清楚买了什么、给谁买、多少钱。婆婆说，一个家要想过得好，账就得摆在明处，谁也别藏着掖着。
那时候我刚生完朵朵，产假还没休完，觉得老人家管得细是福气，没多想就答应了。第二天我就发了第一条报账：朵朵的纸尿裤，八十九块。
后来我才慢慢咂摸出味道——群里三千多条报账记录，两千多条是我发的。小叔子考研买资料，从来都是直接找我转账，一条报账没发过；婆婆自己买保健品，三千八一盒，推销员都送上门了，群里也没见过一个字。
规矩是她立的，可称，好像只称我一个人。
婆婆戴上老花镜，一根手指在我的购物车页面上慢慢往下滑，嘴里念念有词。
"洗衣液两箱，纸抽，牙膏，你爸的降压药，行远的袜子……嗯，这些都是该买的。"
她的手指停在一件驼色大衣上。
"这是什么？"
"大衣。"我说，"我现在穿的那件还是前年的，袖口磨得起了球。这件二百九十九，凑完满减二百六。"
"二百九十九？"婆婆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客厅那头的公公都抬了下头，"你天天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穿什么新大衣？你衣柜里不是挂着好几件吗？退了退了。"
她甚至没再看我一眼，长按，点退货，动作熟得让人心寒。那几件"挂着的大衣"，最年轻的一件也五岁了。
紧接着，她的手指又划到朵朵那套绘本上，一百二十九块，十二本，我蹲了半个月才等到的价。
"这个也删了。小孩子家家的，看那么多闲书干什么？学校发的课本读明白了没有？"
朵朵正趴在茶几上画画，闻言抬起头，蜡笔停在半空，小声问："妈妈，那我的书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婆婆把手机丢回给我，拍了拍手，像办完一件大事："行了，剩下的都是正经东西。一会儿八点，你准时把尾款付了，别磨蹭，过了点满减就没了。"
我低头看购物车。原来八百七十三块六的东西，删完只剩四百四十五块六。
删掉的四百二十八块，是我女儿的绘本，和我的大衣。
剩下的四百四十五块六，没有一根线头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