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远辛又跟人跑了。
这回是刘太太。刘局长新娶的第八房姨太,烫着最时兴的波浪卷,涂着最时兴的蔻丹,看戏的时候把大金镯子抛上台,砸在他脚边,说:「小唐,跟了我,这金子归你。」
他拾起来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他走那天,铺子里的煤炉烧得正旺,我给他炖的火腿冬瓜汤刚起锅。
我坐在柜台后头正把算盘打得噼啪响,一抬头,对面乐春里的伙计跑来告诉我:阿绣姐,唐先生跟着刘家的汽车走了。
我把最后一笔账打完,收了算盘,把汤从炉子上端下来。
一个人喝掉了两碗。
1
我跟唐远辛好上,到今年,整整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他跟人跑了多少回,我真数不清。
跟纱厂老板的四姨太跑过,跟银行经理的太太跑过,跟过纱厂的小开,跟过从北方逃难来的富孀。
每回都是同一个路数,他在乐春里唱曲,底下坐着哪家阔太太,多听了他几支曲子,他就跟人好了。
好了些日子,把人家哄高兴了,钱哄到手,人就没影了。
过些日子,短则三月,长则一年,他又出现在我摊前,拎着个点心匣子,身上还带着不知在哪沾上的脂粉气,冲我作揖:
「阿绣,我回来了。」
街坊背地里都是怎么说我,我全知道。
说城隍庙后街卖话本的阿绣是个贱骨头,男人拿她当客栈,她供男人当祖宗。
王阿婆当着我的面都骂过:「倒贴货。」
我不还嘴。
因为他们不懂。
唐远辛这个人,浑身上下没一处可取。好赌,鸦片抽得凶,手懒,骨头软,一辈子没挣过一文干净钱。
可他却有一张好脸。
那张脸,是老天爷拿足了一百分的料子裁出来的。眉是眉,眼是眼,不笑的时候像画上的,笑起来更是勾人,跟个狐狸成了精似的。
我图什么?
我当然是图他那张脸,每天睁眼就能看着,让人神清气爽!
看一眼,能多活十年呢!
2
头一回见他,是民国十五年,我刚盘下城隍庙后街这个摊位。
那天落大雨,摆摊的收摊,逛庙的回家,整条街跑得只剩我一个。
我刚进的一箱子新书,盖着油布,我自己就缩在檐底下啃冷馒头。
他就是在那时候蹲过来的。
一件洗白的长衫,头发让雨浇得贴在脸上,蹲在我摊子前头,看一本书,看了足足一个时辰。
我说:「看书掏钱。」
他说:「老板,我没钱。」
「没钱看什么看。」
「可你这书,比我唱的戏文好看。」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后来我常想,我这辈子,可能就是折在那一笑上的。
十一年里有多少回我想抽自己大耳光,可就是下不去手。
因为一闭眼就是那天下雨,他把湿头发往后捋,露出整张脸,笑眯眯地说我的书比他的戏文好看。
哎,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3
他是乐春里唱曲的,一把嗓子好得没边。
可唱曲的是下九流,戏子无情这句话,说的就是他们这行人。
他那天蹲在我摊前躲雨,是因为前一天他傍的一个富婆,纱厂孙老板家的四姨太打牌输了钱,拿他撒气,把他撵了出来。
他没钱,没住处,两天没吃过口热乎的。
我给了他一碗热茶,两个馒头,他说拿唱曲抵债。
当晚收摊,他站在雨后的街口,给我唱了一段《杜十娘》。
「郎君啊,你愧对奴一片真情意——」
我噗嗤一声笑了。
「这唱的负心汉,你倒是唱得挺入味。」
「戏文里唱什么,我就得是什么。」他收了嗓子,眼睛亮晶晶的,「阿绣,我不白吃你的。等我攒够了钱,回来娶你啊。」
我呵呵直乐,只当听了个响。
谁承想,他说了半辈子的「等我回来」,每次倒还真都回来了。
只是我等了十一年的他来娶我,却是一场空。
他一次又一次的,跟人跑了。
4
这来来去去的流程,这些年也几乎没咋变过。
他常挑黄昏回来。拎着点心匣子,匣子是哪家太太家的,点心常是搁了多日没人动的。
进门先洗澡,要热水,要皂角,要把我给他做的干净衣裳全套换上。
洗完澡上桌,我给他下阳春面,卧两个蛋,切一盘酱牛肉。
他边吃边讲。
讲他这些日子在哪家,怎么哄人家开心。
讲刘太太打麻将输了钱,拿烟灰缸砸他,他没躲,额头磕了个包,换来一只金表。
讲四姨太让他跪在床边学狗叫,他学了,学一声,赏十块大洋,他说自己能叫到她破产。
讲银行的陈经理有怪癖,让他穿女人的旗袍唱曲,他穿了,陈太太多赏了一对翡翠袖扣。
他讲得眉飞色舞,像在讲别人的笑话。
我给他续面,问他:「你不觉得臊得慌?」
「臊什么。」他扒着面,「我这个人,也就这张脸和这把嗓子值点钱。卖都卖了,还挑什么买家。」
「那我呢?」我问,「我算你什么人?」
他头也不抬:「你是我东家。我唱曲,你包饭,公平。」
5
他在我铺子里住些日子,十天半月。带来的钱,先还赌债的利息,再置办行头,剩下的抽大烟,听戏,请朋友下馆子。不到一个月,准精光。
然后他又走了。
每次净挑我揭不开锅的日子走。上回是年关,我进书的钱都压在货上,柜里剩最后三块大洋。他蹲在柜台前头,看了我半天,说:
「阿绣,对不住,我又得出去挣饭钱了。」
我说:「柜里有钱,你先拿去用。」
他说:「你那点钱,塞我牙缝都不够呢。」
第二天人就没了。顺走我新给他做的呢子大褂,留下一屋子烟味,和床底下两双穿破的臭袜子。
我把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上好,上好最后一块,站在黑漆漆的屋里,站着站着就笑出了声。
街坊骂我贱,我不冤啊。
可他们不知道,这些年,每次他回来,铺子里就有了热乎气。夜里有人说话,雨天有人收书,我生病发热打摆子的时候,有人给我换额头上的冷毛巾。
他虽有一身毛病,可爱倒也是真真切切。
我不是没想过找个人凑合过,但媒人介绍了十个八个,相处起来却总觉得差了啥,让人提不起劲。
怎么也不敌他次次进门那句「我回来了。」
喊得跟真的一样,永远说的比做的好。
我就靠这虚情假意,度过一年是一年。
6
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闸北打起来了。
日本人的飞机炸过来那天,全上海都懵了。乐春里封了门,戏园子改作伤兵收容所,富太太们卷着细软逃进租界,逃去香港。
唐远辛这回是真落魄了。
孙老板带着四姨太跑了,没带他。
他揣着两件破行头,从闸北的难民堆里爬出来,一瘸一拐走了四十里,半夜砸我的门板。
我一开门,他站在外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见着我的第一句话是:
「阿绣,我饿了。」
我给他下了一碗面。他吃着吃着,手便抖得拿不住筷子,埋头哭了。
这一回他哭得跟往常不一样。往常他哭是使相,眼泪说来就来,收放自如。
这回他是真哭了,哭得哇哇的,眼泪大滴大滴的砸进碗里。
「飞机来的时候,孙老板的汽车开走了。」他说,「四姨太在车上看我,头都没回。」
「我跟了她四年。四年啊,阿绣。」
我没接话。这类话我听了老些年,耳朵起茧。
停战之后,四姨太从香港来信,说想他了,让他过去。他捏着信纸,在我摊前蹲了一宿。
天蒙蒙亮,他把信纸给我:「你替我烧了。」
「不去了?」
「不去。」他把铺子里外收拾了一遍,把漏雨的瓦翻修了,把后墙加了一层板,「阿绣,这回我真不走了。上海打仗打成这样,我还跑什么。我就在你这儿,给你看铺子。」
他还真老老实实过了小半年。跟着我起早贪黑,卖书,收摊,扛书箱。
他的手扛不了重东西,肩膀磨破了皮,疼得龇牙咧嘴,倒也没撂挑子。
我那时候真以为,这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直到香港又来了一封信。这回不是四姨太,是四姨太的表妹,开口就是五千大洋的支票,说听闻唐先生曲唱得好,想接去听一个月。
他把支票给我看了。
五千大洋,我卖十年话本也挣不来。
他看了我半天,说:「阿绣,就一个月。挣了这笔钱,我回来,真不走了。把欠的赌债清了,把烟戒了,咱俩把铺子扩大过好日子。」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是上回。」他把呢子大褂叠好,装进包袱,「这回不一样。」
他每一回都说这回不一样。
我送他到街口。他走了十几步,回头喊:「等着我!」
我朝他挥挥手,转身回来,把他那本翻烂了的《西厢记》包上书皮,压进箱子底。
书里夹着一页纸,是他从前抄的曲词。末尾有他的一行小字,笔迹瘦得像他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7
日子还是这么过。
他跑,他回,他再跑,他再回。
民国二十五年往后,他的行情眼见着不行了。三十好几的人,再好的脸也挂不住岁月。
腰板还直,眼角却有了纹路。嗓子也不如前了,高音刚上去,底下就有老主顾开始摇头。
富婆们的口味换了。如今时兴的是听电台里的小白脸,看电影公司的新明星。
唱曲的唐先生,过气了。
他大烟倒是越抽越凶,赌也戒不掉。
有一回他趁我进货,把我压在床板底下的棺材本偷出来,一夜输了个精光。
我回来跟他撕打,挠了他满脸血道子。
他自己翻出搓衣板,在上面跪了一夜。
我三天没跟他说话。第四天早晨,照旧给他下了碗面。
我骂自己贱。骂完了,面还是下了。
街坊的闲话也一年比一年难听。
王阿婆当着我的面啐过:「阿绣,你等着吧,等他那小白脸子彻底垮了,有你后悔的时候。」
唐远辛那回正好进门,听见了,也不恼,笑嘻嘻地凑上去,给王阿婆剥了个橘子。
「阿婆,小白脸这好玩意儿。您孙子想长,还长不出来呢。」
「滚!」王阿婆拿笤帚打他,「不要脸的死东西,祸水!」
他抱着脑袋跑,跑回我摊前,还冲我挤眼。
我也笑。笑着笑着,心里就发了酸。
他们骂得都对。我是个倒贴货,他是个吃软饭的。
我们俩,就搁在那戏文里,都是招人嫌的角儿——上不了台面的货色,专演给人啐的。
8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三号。
淞沪会战打响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的天。先是飞机的嗡嗡声,像一群铁蝗虫从云里钻出来。然后炸弹落下来,城隍庙前头的湖心亭炸起的水柱比楼还高。
我的书摊,我盘了十几年的摊子,一箱箱书,一箱箱家当,眨眼间埋进了瓦砾。
轰炸停了,我在灰里刨。刨出我的钱匣子,铁皮的,扁了,里头的银元倒是一个没少。
我还刨出一张唱片,他前年录的《杜十娘》,黑胶的,磕了个口子。
我坐在瓦砾堆上,抱着钱匣子和唱片,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阿绣!」
我抬头。
他回来了。
从闸北的方向,踩着一路的碎砖烂瓦跑过来,身上的长衫让烟烧了几个洞,脸上黑灰和着血,一条腿一瘸一拐。
后来我知道,他那阵子正傍着陆队长家的太太,住在苏州河南岸的公馆里。
轰炸一响,陆公馆的汽车拉着陆太太和细软往租界跑,他的座位,让给了一只画眉鸟笼子。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走了半座城,来找我。
「你跑什么!」我冲他吼,「那边是租界,安全!」
「还跑什么?」他喘着气,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瓦砾上,「上海就剩你一个熟人了,我还能往哪儿跑。」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
半块被血浸透的绿豆糕,用油纸包着,还是他走的时候,我塞他包袱里的。
「都没舍得吃。」他咧嘴笑,脸上让弹片划了道小口子,渗着血珠,「想着回来跟你分。」
这一回,他没再走。
轰炸最凶的那些天,他拉着我钻防空洞,空袭警报一响,他把我整个裹在怀里,用后背对着天。他的胸口瘦得硌人,可那是我这些年,睡过最踏实的觉。
9
上海北边陷了以后,我们在南市的废墟边上,把摊子重新支了起来。
难民像潮水一样涌进租界,我的生意反倒好了。
逃难的人要写信,写家书,要给孩子买认字的书。
我的摊子添了代写书信的买卖,还添了个常客,大学生小顾,来租我家阁楼的。
小顾白天在报社帮忙,夜里回来,阁楼上常常亮着灯,有油墨味。
我心里有数,不问。
这年头,问多了催命。
直到一天半夜,我起夜,看见小顾蹲在灶间,就着炉火在铁滚筒上滚一张张纸。
他看见我,脸都白了。
我走过去,拿起一张看了看。油印的,头号字:抗日。
「印吧。」我把灶间的门带上了,「明天我进一批《七侠五义》,你那东西,夹中间。」
小顾愣了半天,冲我深深鞠了一躬。
从那以后,我的书箱子有了夹层。前头卖话本,后头走传单。
我给那些传单起书皮,《西游》的壳子,《水浒》的瓤。查房的巡捕来过两回,翻完我满摊的书,一页没翻着。
倒是让唐远辛察觉了。
他跟我大吵了一架。十一年,他头一回跟我红脸。
「你不要命了?!」他把一摞书摔在地上,「这是掉脑袋的事!出了事,我护不住你!」
「你护我?」我也火了,「唐远辛,你护过我几回?这回不用你护。我连男人都看不住,我给自己找点事做,不行吗?」
他愣在那里,半天,蹲下去,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拍干净灰。
那天夜里,他犯了烟瘾。
在床上翻来覆去,撞墙,把脑袋往床柱上磕。
我说实在不行你抽一口呗,他不应。让我把他捆在椅子上,拿毛巾塞住他嘴。
三天。他像死过一回。
第四天清晨,绳子解开,他瘫在地上,头发全让汗湿透了。
他睁眼看了我半天,哑着嗓子说:
「阿绣,我这一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人。」
从那天起,他跟小顾有了话说。
10
唐远辛帮小顾的法子,是用他的老本行。
陆队长现在是日本宪兵队的红人,专管抓「抗日分子」。这样的新贵,少不了堂会应酬。唐远辛揣着一把旧三弦,重新挂牌,专往汉奸的堂会上凑。
没人防备一个戏子。酒桌上,牌桌上,那些翻译官、侦缉队长、给日本人做事的商人,喝多了,嘴就没把门的。
哪一处要搜查,哪一处设了卡,哪一处关着人。零零碎碎的话,从酒气里漏出来,漏进他的耳朵,晚上回来,一句一句说给小顾听。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不在场。我只知道他又忙起来了,隔三差五出门,回来一身酒气,有时脂粉气,有时大烟味。
我看着不舒服,又说不出口。凭什么不舒服呢?这活儿他都干了半辈子,他的金饭碗呢,呵呵。
民国二十九年开春,出事了。
小顾那边要送一批东西出城,磺胺,还有几份名单,卡在了通行证上。唐远辛说,他有办法。
第二天,人没了。
灶台上留着他的字条,字还是那么瘦:
「阿绣,对不住,又要走一趟。短则五日,长则半月。买了点米面存缸里,记得吃。」
我坐在他的字条跟前,从早晨坐到掌灯。
陆太太。我想起来了,他近来常去的地方,是陆公馆。
陆队长恨他入骨,陆太太对他倒是专情,时常邀他去唱曲。
他们从前似是有过一腿旧账的,好像是民国二十六年前,他最后傍的一个金主,就是还没做汉奸太太的陆小姐。他从人家手里拿了最后一笔钱跑路,这女人寻死觅活过。
他这是又跑了。回老主顾那儿去了。
我把他的唱片从箱底翻出来,想摔,举了半天,又塞回去了。
王阿婆来看我,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男人又跑了。」
「这回还等吗?」
「不等了。」我说,「这回他死外头,我都不收尸。」
阿婆走了。我在黑屋子里坐着,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走的时候,把我去年冬天给他新做的棉袄留下了。就搭在床头的椅背上,叠得整整齐齐。
十几年间,他走了十几二十回,每回都顺走我点东西。一顶帽子,一件褂子,一沓钞票。
这是头一回,他没拿我的东西。
11
通行证是他从陆太太手里骗来的。
小顾把事情前后都告诉了我。
他重新登了陆公馆的门,对着那个已经变得又老又尖刻的女人,使出了他压箱底的本事。
他说他后悔了,说这几年颠沛流离,见过了千人万人,才知当年的好。
他唱曲给她听,唱的还是《杜十娘》,唱到一半,那女人的眼泪下来了,亲笔批了通行证。
东西送出城,磺胺救活了七个伤员,名单上的人提前转移了。
可他没能出陆公馆的门。
陆队长回来了。唐远辛前脚走,后脚就被逮了。
陆队长要他说出联络点,说出小顾,说出书摊。
谁都知道他常往南市废墟跑,那个书摊有鬼。
他什么都没说。
审讯的事,是后来同牢房一个教书先生带出来的。
他说唐先生受了七天刑。鞭子,老虎凳,竹签子……
头两天他还喊疼,喊得跟杀猪一样。
第三天,他不喊了。
陆太太去过一趟牢里。教书先生说,那女人站在牢门外,劝唐先生招了,说招了能保条命,看在他们当年的情分上。
唐远辛脸上的伤还没好,肿得不成样子。他靠着墙,看了她半晌,笑了。
「你还是舍不得我这张脸。」
「可我舍得。」他说,「我嫌它脏。」
当夜,他趁着换岗,掰碎了牢里的粗瓷碗,用瓷片,在自己脸上划了一下,又一下。
教书先生说他拦了,没拦住。血流了半张脸,他自己拿手抹了一把,对着天空自言自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第二天陆队长再来提审,看见那张脸,气得发抖。
可再没有什么能威胁他了,拿他的脸钓鱼?也没人认这张脸了。拿死吓他?他早把命豁出去了。
第七天夜里,他死了。
教书先生带出来的话就一句。
他说唐先生临走前,给看牢的唱了一段曲,唱的是《杜十娘》,唱到「多谢你薄情郎」那句,笑着断的气。
他还托教书先生给我带话。
「替我告诉阿绣。」他说,「这回不是跑了。是走了。」
12
我接到信儿的那天,生意照样做。
早上五点半起,生火,煮粥,支摊。
第一个客人要一套《封神榜》,我给他拿书,找零,多找了两个铜板。客人提醒,我才看见。
第二个客人是王阿婆。她在我摊前站了半天,没买书,最后从篮子里端出一碗糖水,搁在我柜台上。
「喝了吧。」她说,「甜滋的。」
我端着那碗糖水,一口没喝,眼泪掉进碗里。
阿婆这次没骂我,也没劝我,陪我在摊前坐到晌午。
下午小顾来了。组织上要转移我,铺子不能要了,让我三日内走。
「我不走。」我说。
「阿绣姐!」
「我还有一笔账没收。」
小顾看着我,忽然明白了什么,脸都白了:「不行。陆公馆是龙潭虎穴,组织上有安排,轮不到——」
「组织安排你们的。」我打断他,「我男人的账,当然我自己收。」
陆队长好大喜功,下月过四十整寿,要摆三天堂会,宴请宪兵队的人。
这种场合,主家太太爱讲体面,爱看个新戏文。
我花了半个月,写了一个话本,叫《戏子》。
写的是个唱曲的,半生哄人钱财,临了为护一个人,毁了自己的脸,送了命。
然后我把这话本,送到了陆公馆。
陆太太见了我。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她当然认得我。
唐远辛的事,她查过我的底。
「你来干什么?」她问。
「给太太送书。」我把话本双手奉上,「新写的。我们这种摆摊的,没什么孝敬,就这点手艺。」
她翻了两页,脸色变了。手抖起来,话本掉在地上。
「出去。」她哑着嗓子说,「马上出去。」
我退了出去。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正捡起话本,一页一页,就着灯看。
三天后,陆公馆的人来订书,说寿宴那日,要我去给客人讲讲这话本的来历,添个彩头。
我应了。
同一天的夜里,小顾的同志把东西交给了我。两块,用牛皮纸包着,沉得像两块砖。
「阿绣姐,」那个年轻人眼睛通红,「让我去吧,我熟——」
「你熟什么。」我把东西装进书箱的夹层,「我的摊子天天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我天天在。全上海最不起眼的,就是我。」
13
陆队长寿宴那天,我穿了唐远辛留下的那件棉袄。
他走的时候没拿,我把它拆了,絮了新棉花,重新缝了。穿着它,像他还搭着我的肩。
书箱不重。前头是十套话本,后头是那两块「砖」,引线从夹层里引出来,拴在箱扣上。
陆公馆张灯结彩,戏台搭在正厅。堂会唱的是评弹,唱的剧目报上来,我看见了三个字。
《杜十娘》。
我站在厅门口,听了三句,才迈的步。
宴席正中,陆队长穿着崭新的绸衫,在给几个穿军装的日本人敬酒。翻译官在中间跑来跑去,气氛热络得很。
陆太太坐在女眷席,一眼看见我,端茶的手抖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把头别开了。
我把书箱放下,捧着两本书,走到席前。
「陆队长。」我笑着说,「小生意人,给您贺寿。新刻的话本,请您赏个脸。」
陆队长喝得满面红光,斜我一眼:「什么东西?」
「《戏子》。」我说,「写的是一个唱曲的。他这辈子没干过一件正经事,就会哄人开心,骗女人钱。可临了,为护一个人,把脸毁了,命也送了。」
厅里静下来。戏台上的三弦还在响。
「这戏子还有句话,托我带给您。」我往前凑了半步,把书箱的铜扣握在手里,「他说——他在下头等您。」
陆队长的酒醒了一半。
日本人的手按上了枪套。
我看着他,也看着这一厅的人,忽然想起十一年前的那个雨天。一个年轻人蹲在我的书摊前,说他没钱,说我的书比他的戏文好看。
唐远辛,你看见了没有。
你守了半辈子的那张脸,说毁就毁了。我守了半辈子的这个摊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咱们这种人,贱命两条,活着的时候,没给这世界添过什么好。
临了,添一回呗。
我捏开了铜扣。
火光腾起来的那个瞬间,戏台上正唱到——
「郎君啊——」
14
后来打扫废墟的人,在城隍庙后街的瓦砾里,翻出过一方烧掉半边的木牌,上头一个「绣」字。
木牌旁边有一只铁皮钱匣子,扁的,焊死了,怎么都打不开。
匣子旁边还有一叠手稿,用油布包着,纸页完好。手稿上头写着两个字:
《戏子》。
最末一页,没有戏文,只有一段话,字迹娟秀:
「他这张脸,是老天爷赏的饭。他拿这张脸骗了半辈子人,最后一回,却拿命护了人。」
「我这个人,是老天爷赏的笑话。笑话最后一回,却不给人留笑柄了。
「街坊骂得都对。他是吃软饭的,我是倒贴货。我们两个,是这世道最不起眼的两个角儿,戏文里专演给人啐的那种。
「可话又说回来。
「国破了,家亡了,轮到我们这种人,也顶了一回天。
「各位看客,这出戏唱到这里,散了。」
这份手稿后来印了出来,卖遍了大后方。胜利那年,有戏园子在胜利日加演了一场评弹,唱的是新编的《戏子》。
开唱前,班主出来说了一段话,后来传得很广:
「从前有句老话,叫戏子无情。我今天替天下唱曲的讨个公道——
「唱了一辈子别人悲欢的人,最后能把命也唱给国家。
「这样的人,有情。」
番外一·防空洞
八一三最凶的那几天,我们躲南市的防空洞。
洞子里挤了百十号人,咳嗽的,哄孩子的,念佛的。
我们缩在最里头的角落,头顶上炸弹一颗一颗往下砸,整座城市像口被人抡着敲的破钟。
后半夜,洞里安静下来,孩子们都睡了。
他忽然凑过来,在我耳朵边上小声说:「阿绣,等仗打完,咱们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
「过日子啊。」他说,「你想过没有,仗打完的日子。」
我说想过。我说仗打完了,我把摊子重新盘大,赁一间门脸,前头卖书,后头住人。进一套《四库》的选本,再进一套《万有文库》,把城隍庙后街做成全上海最有排场的书铺。
「那我呢?」他问。
「你?」我想了想,「你就在门口支个桌子,说书。你那张嘴,别糟践了,一天说三场,比唱曲体面。」
「我不干。」他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书一天三场,嗓子还要不要了。我种菜。」
「你种菜?」我差点笑出声,「你连葱和蒜都分不清。」
「我学。」他特别认真,「后院开一块地,种青菜,种萝卜,再种两畦西红柿。早上摘了,带泥卖给街坊,不为挣钱,就为听人家夸一句『唐先生种的菜真水灵』。我这辈子听惯了人家夸我的脸,夸我的曲,临了,想听听人家夸点别的。」
洞里黑,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得见他的声音,轻轻的,像说梦话。
「再养只猫。」他接着说,「橘的。养胖了,冬天压你被角。」
「你呢?」我问,「你冬天干什么?」
「我看店。」他说,「你盘点,我看店。有客人来,我给人倒茶。人家问,掌柜的呢?我就说,里头算账呢。人家又问,你是掌柜的什么人?我就说——」
他停住了。
「说什么?」
「我说,我是掌柜的家里人。」
头顶上又响了一阵,轰隆隆的,洞顶的土簌簌往下落。他把我的脑袋按进他怀里,等响声过去了,才接着说:
「阿绣,等仗打完,你把饭吃饱点。你现在瘦得,风大点我都怕你被刮跑了。」
「嫌我瘦?」
「不是嫌。」他闷声说,「是心疼。你瞧瞧你,豆芽菜一根,自己都顾不上,还顿顿给我卧两个蛋。等我种上菜,先把你喂胖。胖到一百斤。」
「一百斤?你当我喂猪呢。」
「猪没你这么好看。」
我在黑暗里掐了他一把。他嘶了一声,没敢叫出声。
那一夜我们说了半宿的瞎话。说书铺起什么名,他说叫「远辛书铺」,我说俗,他说那叫「阿绣书铺」,我说更俗。说猫起什么名,他说得养只母的,就叫「十娘」。
说到后来,我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听见他在我头顶上说了一句话。
「阿绣,等仗打完,我再也不走了。」
我那时候信了一半。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仗打完,是迟早的事。
番外二·第二颗盘扣
教书先生是第七天来找我的。
他说唐先生留了东西在牢里,又说尸首让宪兵队扔去了西郊的乱葬岗,他使了钱,才问准了方位,问我去不去认。
我说去。
我们雇了一辆塌车,出城的时候天阴着,到了地方,草都齐腰深。
乱葬岗上横七竖八,新一茬的坑还没来得及填平,草席裹着的一具压着一具,露在外头的脚,什么鞋子的都有。
教书先生站在坡下,不肯上来。他说:「夫人,我在下头等你。」
我一步一步走上去。
我以为我会哭。奇怪,我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掀开第一领草席,不是。第二领,不是。第三领——
我停住了。
那具尸首穿着一身破褂子,脸让什么东西划得不成样子,结了黑痂,看不出眉眼。身上让鞭子抽得没一块好肉,十根手指肿得像十根紫萝卜。
我蹲下去,看他的手。
然后我看他的衣襟。褂子是我三年前给他做的,蓝布,大襟,五颗盘扣。做的时候我图结实,每一颗扣都用红棉线缠了底。
一共缠七道,收尾的时候结了个小小的疙瘩。
那是我缠的。全天下独一份。
我坐在乱葬岗的野草里,坐在他身边,坐了很久很久。
风把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像一波一波的浪。
我说:「唐远辛,你本事了。」
「让你别跑,你还跑。跑到这种地方来。」
「让你好好回来,你就这么回来。」
「脸呢?你的脸呢?」我伸手想去摸,指尖碰到黑痂,又缩回来,「你知道的,我最宝贝你这张脸,谁让你毁的?谁让你毁的……」
我骂到一半,骂不下去了。
我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胳膊里,在尸首旁边,终于哭出了声。
十一年,他跑了十几二十回,我每回都好好的,门板一上,睡一觉,第二天接着摆摊。
这一回,我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在了这堆野草里。
下山的时候,教书先生看我眼睛肿得睁不开,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往后打算怎么办?入土为安,总得办后事。」
「后事先不办。」我说。
「账,我得先收。」
番外三·书箱夹层
小顾,原名顾青山。四十年后,他写回忆录,写到城隍庙后街那一章,只写了两个人。
他写,他民国二十八年初到南市,租阿绣姐的阁楼,头一个月,他看不起唐先生。
「一个吃软饭的戏子。」他在回忆录里写,「肩膀塌着,见谁都先笑三分,眼睛里有钩子。阿绣姐那么清爽的一个人,怎么跟这种人搅在一起。」
后来他改口了。改口是因为几件事。
第一次是他亲眼看见唐先生戒大烟。绳子捆了三天,阿绣姐坐在旁边看账本,头也不抬,一粒米都不让多吃。
唐先生撞床柱,拿头磕地,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第四天绳子解开,这人瘫在地上,哑着嗓子说的第一句话是:「阿绣,面里给我卧个蛋。」
阿绣姐转身进了灶间,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蛋卧了俩。
第二次是他的那些「话本」。
油印的传单夹在《水浒》里出城,查过三回岗哨。最险的一回,侦缉队把整条街围了,挨摊翻书。
查到阿绣姐摊上,唐先生正倚在她的柜台边,嗑瓜子。
「老总。」他把瓜子皮一吐,笑得痞气,「要什么书啊?我这儿有刚到的《金瓶梅》词话本,借您回去翻翻?」
那侦缉队长认得他,认得这张给陆公馆唱过堂会的脸。
两人几句荤话一说,队长的注意力全跑偏了,翻了两页书,丢下一句话:「唐先生好福气。」人就走了。
他们走后,唐先生脸上的笑一层一层褪干净。他瘫坐在柜台后头,手抖得连瓜子都捏不住。
阿绣姐把一碗热茶塞进他手里:「怕了?」
「怕。」他承认得干脆,「腿肚子都转筋。」
「那你还笑?」
「不笑怎么办?」他捧着茶,「让他们看出我怕,咱俩都得完。」
第三次是通行证。
小顾在回忆录里写,唐先生从陆公馆骗出通行证的那一夜,阿绣姐在摊前坐到天亮,骂了一夜的「贱骨头」「白眼狼」,骂完把棉袄抱出来,拆了,絮新棉花。
「我那时候不懂。」他写,「不懂她拆棉袄做什么。后来也没懂,好好的袄子就那么拆了?重新又絮上,原样缝回去,为啥啊?」
回忆录的最后,小顾写:
「那对书箱,前头卖话本,后头藏传单。阿绣姐说,这叫『卖书的壳子,救国的瓤』。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个书箱装的从来不只是传单。
「那对男女,一个唱曲的,一个卖书的,把自己也塞进了夹层里。外壳是上不了台面的风流债,瓤里,却是那个年代顶顶贵重的东西。
「胜利那年,我在重庆重印了阿绣姐的手稿,《戏子》。扉页上我替她补了一行小字:
「『本话本,句句是真。』」
番外四·唐远辛
我叫唐远辛。
干我们这行的,命贱,名字更贱。师傅给起的,说「远辛」——远着点辛苦。
但我这一辈子,还真没怎么离得开辛苦。
我死那年,三十好几。脸毁了,命丢了,死在一间四面漏风的牢里。要说亏,是真亏。
可要说值,也真值。
我跟阿绣好上那年,她刚盘下城隍庙后街那个摊子。你们别笑话她,她那个人,做生意是把好手,过日子是一塌糊涂。
饭有一顿没一顿,钱有一文攒一文,瘦得跟根抽条的小豆芽似的,面黄肌瘦,风一吹都打晃。
就这么个人,还想养我。
她连自己都养不好,怎么能养得好我。
可就是这么根小豆芽,在我蹲在她摊前躲雨,两天没吃上一口热乎的时候,给了我一碗茶,两个馒头。
我唐远辛这辈子,吃过山珍海味,睡过锦被罗帐,喝过洋酒,抽过顶好的烟。可轮到我下地狱的时候,想的还是那两个冷馒头。
那是我头一回,在一个陌生人眼睛里,看见自己不是「小唐」,不是「戏子」,不是一件玩意儿。
是个人。
所以我爱她。这事儿由不得我。
分开那么多年,那么多次,每一次我都跟自己说,就这回,跟了这位太太,好好过,别折腾了。人家要我学狗叫我学了,要我穿旗袍我穿了,钱是真给,日子也是真安稳。
可到了晚上,灯一灭,眼睛一闭。
满脑子都是她。
都是她那间小铺子,她那把噼啪响的算盘,她给我下的那碗卧了两个蛋的阳春面。
太太身上的香水味再贵,闻久了也脑仁疼。阿绣摊子上那股子旧书的霉味,我却想了十几年。
我没什么傍身的本事。你们不知道,我试过。
我试过给人扛包,一天下来腰跟断了似的。我还试过站柜台,三天就被辞了,掌柜的说我站没站相,笑没笑相。
我这个人,老天爷造我的时候,就造了俩东西——这张脸,这把嗓子。
别的,全是废的。
靠脸吃饭,听着轻巧,其实是把皮肉挂在钉板上卖,随时可能掉下去血肉模糊。我赚的钱,不干净,可我也没糟蹋,除了烟和牌——这两样是我的不是,我认。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总走吗?
我在她那儿,一个月,她的家底就得下去一层。
她嘴上不说,我看得出来。她的枕头一年比一年薄,她的棉袄三年没换新的,她把铜板串成串,一串一串码在床底下,都是她的命。
我留在那儿,就是剜她的命养我这张脸。
我不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也不能拖累她。所以我走。
我去外头,把那些有钱太太们的冤枉钱哄出来,哄够了,回来,进门喊一声「我回来了」,理直气壮地吃她的面,睡她的床,当她家的客人。
当客人,比当累赘体面。
这是我能给她的,唯一的体面了。
后来仗打起来了。上海炸了,我的那些太太们跑的跑,散的散,我那点子吃饭的营生,一夜之间全没了。
我从闸北往她那儿爬的时候,一路上我就在想:完了,这下彻底是个废人了,阿绣还要我吗。
她开门看见我,第一句是骂我,「你跑什么!」
第二句是,「锅里有面。」
那天晚上我吃着面,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我对不住她。这十一年,我对不住她的时候太多了。
再后来,她给那个姓顾的大学生藏东西。我知道那是掉脑袋的事,我吼她,跟她吵架。她回了我一句,她说她连男人都看不住,她给自己找点事做。
那天晚上我一口烟都没抽,坐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她要做的事情,是赶走那些小日本。
那我就陪她干。
反正我也是烂命一条。这条命卖过唱,卖过笑,卖过脸皮,没卖过一件值钱的东西。
这一回,卖个贵的,只要她开心,只要她那个书摊子能安安稳稳摆下去,她要我干什么,我干什么。
陆公馆那一趟,我是拿命换的通行证。陆太太那张脸,描得再白也遮不住老了,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当年的影子。
我哄她,唱曲给她听,唱《杜十娘》,唱到「郎君啊」,她眼泪下来了。我心里想的是:阿绣,你听听,这首曲,我唱了半辈子,头一回唱明白了。
这曲子里的李甲,负了杜十娘。我唐远辛,负了阿绣。
可我跟李甲不一样。
李甲是把十娘卖了。我是把自己卖了,卖的每一文钱,都想着回她那儿去。
牢里的日子,不好受。头两天我喊,一半是疼,一半是故意的。我越喊,他们越信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天我想明白了,这张脸,是我最后的麻烦。
陆太太舍不得我这张脸,阿绣也舍不得。他们想拿我这张脸做文章,骗阿绣,钓小顾,有的是后手。
脸是我的,我先毁了它。
碎瓷片下手的时候,真疼啊。可比烟瘾发作,疼得实在。
我一下一下划下去,心里想的是:唐远辛,你这辈子靠着这张脸吃饭,骗了多少人,最后拿它换阿绣平安,不亏。
第七天,我知道我不行了。教书的先生是好人,我请他给阿绣带话。
我想了半天,带什么呢?
带「对不起」,太轻了。带「我爱你」,我说了十几年「回来娶你」,一句都没兑现过,再说这个,打自己的脸。
我就说,这回不是跑了。
是走了。
死前那一刻,牢门外头的风钻进来,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城隍庙后街,落大雨,我蹲在一个书摊前头,看了一下午书,一文钱没有。
摊主问我看什么看。
我说,老板,你这书,比我唱的戏文好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我这些年,来来去去跑了多少回。
阿绣,下辈子,我不蹲你摊前躲雨了。
我攒够了钱,穿戴整齐,带齐聘礼,正经八百地上门娶你。
你要是嫌我来得晚,你就罚我。
罚我吃一辈子你做的阳春面。
卧俩蛋的。
番外五·陆太太
我原本叫什么,不重要。
认识我的人都叫我陆太太,背地里叫我「那个汉奸婆」。
两种叫法,我都应。
很多人问我,你怎么会嫁给陆振声那种东西的。
问这话的人,是不知道我十九岁那年的事。
十九岁那年,我还不姓陆。
我是苏州河沈家的小姐,爹做绸缎生意,家里有一架真正的西洋留声机。那年我在乐春里听曲,听一个小先生唱评弹。
那小先生穿一件洗白的长衫,嗓子一起,满场的人都忘了喝茶。
他唱完下台,我从怀里掏出十块大洋,让跑堂的塞给他。
第二天,他打听到了我的住处,登门道谢,站在我家门口,笑得眉眼弯弯。
「小姐的赏,太重了。」
「你的曲,值这个价。」
一来二去,就好上了。他给我一个人唱《杜十娘》,唱到「多谢你薄情郎」,眼睛看着我,水光潋滟。我以为那眼睛里是我。
跟他好了一年,家里知道了,把我锁了三个月。
等我再出来,乐春里的人告诉我,小唐先生跟纱厂孙家的四姨太走了。
又过一年,他回来了,站在我家后门口,瘦了一圈,说:「我来跟你道别,我要去香港。」
我问他:「我等你,你回不回来?」
他看了我很久,说:「别等。」
然后他伸手,问我要了一笔路费。
我给了。把我攒的体己,我娘留我的镯子,全给了他。
他走的时候,我爹在堂屋里拍桌子,说:「你看清楚没有!那就是个吃软饭的!」
我说:「他不是。他只是命不好。」
命不好。我用这三个字,替他开脱了一辈子。
后来家里败了,绸缎庄让炮火夷成了平地。说亲的却踏破门槛,我谁都看不上。
又拖了两年,嫁给了陆振声。他那时候还只是侦缉队的一个小队长,见我的第一面就说:「沈小姐,你这样的美人,该过好日子。」
好日子?嫁给他之后我才知道,好日子都是脊梁换的。
他替日本人做事,事做得越大,回家就越晚,每次回来带回一身酒气。
他喝多了打我,打完又跪下求我,说:「太太,我压力太大了,你体谅我。」
我体谅他,一直很体谅。
我也没当自己嫁的是个人,是一个越来越深的坑。我在坑里,往下看得见地狱,往上,天早没了。
那只画眉,是我唯一的伴。陆振声再不济,倒还知道把画眉的鸟笼放在汽车上最好的位置。
我走的那天在想,唐远辛,你知不知道,你的命在别人眼里,还不如一只鸟。
民国二十九年春天,他又回来了。站在陆公馆的客厅里,人瘦得脱了形,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看人的时候,水汪汪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说他想我了,他说这些年颠沛流离,见过了千人万人,才知当年的好。
我信了吗?
我可能是信了。也可能没信。都无所谓了。
他要什么,我给什么。一张通行证,对我来说,就是一张纸。
他拿到通行证,冲我深深作了个揖,还是当年乐春里的那个姿势。
「多谢小姐。」
小姐。他叫我小姐,不叫太太。
他走后,陆振声回来了,翻了天的查。
没过三天,人就被逮回来了。
我去牢里看他。他缩在墙角,脸上身上没一块好地方,可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还是亮的。
他冲我笑:「你还舍不得我这张脸。」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肿成紫萝卜的手,轻声说:
「可我嫌它脏。」
第二天,他就把自己的脸毁了。
我在牢门外头站了一夜。守门的说,夫人,你回去吧。我说,我再站一会儿。
站到最后,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辈子,拿这张脸骗了所有的人,骗到最后,他拿它骗到了一个自认为最不亏本的买卖,换那个书摊女人的平安。
而我呢?以后的人生大概已全赔给了一个不忠不义、数典忘祖的男人。
一个毁了自己的脸,护着别人命。
一个打我的脸,叫我体谅他。
几天后,有个卖书的女人来找我,送了我一个话本。
《戏子》。
我翻开第一页就明白了。我给那女人倒了茶,她没喝。我说:「你走吧。」
她走了。我坐在灯底下,一夜把那话本读完了,读了好几遍。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陆振声的四十整寿,堂会要摆三天,我随口跟他说:「老爷,如今时兴讲古,有个写话本的,写写故事,请他来席上说说,添个彩头,也显得您有雅趣。」
陆振声最重派头跟面子,一听「雅趣」两个字,当场就准了。
寿宴那天,我看见她了。
她就站在厅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袄,抱着书箱,站在一群绫罗绸缎中间,像一根钉子。
我们的目光碰上了。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我看见她手伸进书箱的铜扣里。我看见她往陆振声的席前走。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可以喊的。我只要喊一声,她就完了,一摊子人都得完。
我坐在女眷席上,端着茶,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我转过头去,看着戏台。
戏台上,三弦一响,唱的是《杜十娘》。
「郎君啊——你愧对奴一片真情意——」
我想,十九岁那年,乐春里,也是这支曲。
那时候我听不懂。我以为唱的是负心汉负了痴心女。
今天我听懂了。这曲子里唱的哪里是负心,唱的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捧出去的一颗心,怎么就喂了狗。
这十几年,她等他回来。
我这一辈子,却没人等我。
我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襟,端端正正地坐好。
丫头过来给我续茶,我摆摆手,没让。
戏台上的唱腔一声高过一声,那个卖书的女人,正一步一步,往宴席正中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哭。
最后我只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但是我已经不想让你们知道了。
番外六·王阿婆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人叫我等。
这话我谁都没说过。
说出来丢人,一个老太婆,黄土埋到脖子了,提这个做什么。
可我看着他两口子十几年,我夜夜睡不着,就想起我年轻时候。
我十五岁,在城隍庙门口卖馄饨。有个说书的,在我摊上说书,一说说了三年。
他说:「翠花,等我攒够了钱,娶你回家,咱置一间门面,你说行不行?」
我说行。
他走的那天,也是落大雨。我塞给他两个热包子,他说:「等着我。」
我等了他八年。
第九年,有人从北边回来,说他死在逃难的路上了,连个尸首都没寻着。
后来我实在是个老姑娘,家里强逼着嫁人,我嫁了。男人是个木匠,人不坏,命短,没过几年就去了。
我自个拉扯着孩子过日子,把「等」这个字,嚼碎了咽肚里,一咽就是几十年。
所以我骂阿绣。
我骂她倒贴货,骂她贱骨头,骂她男人一跑她就失魂落魄。骂她的时候,我眼前看见的,是城隍庙门口那个卖馄饨的丫头。
我骂的是她吗?
我骂的是自己。我多想当年有个人,就这么指着鼻子把我骂醒啊。
骂醒我,别等了,说书的都是骗子,戏子都是没有心的,男人的嘴,骗人的鬼。那窟窿眼子里,哪有什么真,到处灌的都是风。
可我骂不醒她。
就像当年,谁也骂不醒我。
唐远辛那个人,我见一次啐一次。小白脸,没骨头样儿,拿我们阿绣当客栈。
可他有一点,我倒是挑不出错,他每每回来,喊那一声「阿绣,我回来了」,喊得是真响,响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男人活着的时候,一年也没这么喊过我几声。
民国二十九年那天,我看阿绣不对劲。
一大早开摊,找钱找错了三回。客人提醒她,她还笑,说老了,眼花了。她那年才三十出头,老什么老。
我回了家,坐不住,烧了锅糖水,卧了个蛋,给她端过去。
「喝了吧。」我说,「甜滋的,不烧心。」
她端着碗,眼泪就掉进去了,一颗一颗,砸在甜汤上。
我什么都没问。她也没说。
一个街面住了十几年,谁还不知道谁啊。那个戏子,准是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贴着墙听。她那屋的哭声,压得很低,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我在墙这边,跟着一下一下地抽气。
哭吧。哭出来好。哭出来,明儿个就缓过来了。
第二天她照常开摊,眼睛肿着,手上的算盘打得比哪天都响。打烊以后,她把那个铁皮钱匣子掏出来,用锤子焊死了。
焊完她抱着匣子坐了一会儿,又搁回去了。
我就站在她摊对面,看着她干这些。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不像是在过日子了。
后来陆公馆的事,你们都听说了。火烧了三天,陆振声死了,几个日本军官死了,一同死的,还有个卖书的。
没人知道她去干什么的。侦缉队查来查去,定性为「暴徒袭击,殃及无辜」。
只有我知道她不是殃及的。
头七那天,我去她那废墟上转。摊子早没了,就剩半截柜台,柜台上搁着我那只糖水碗。那天她没喝,我走的时候也忘了收,它在柜台上搁了十几天,谁也没动。
我过去把碗端起来。
糖水早干了,碗底沉着一层糖霜,花花白白,像落了场小雪。
我把碗用袖子擦了擦,嘟囔了一句:
「倒贴货。倒贴了十几年,临了,把自己也贴进去了。」
「死丫头。糖水都不喝完……」
我说不下去了,风吹着沙来,有点迷眼睛。
番外七·胜利日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日本投降的消息传进城那天,整条街都在放炮仗。
我是在炮仗声里接到小顾的信的。小顾,就是那个当年租阿绣阁楼的大学生,如今也是头发花白的人了。
信上说:手稿印出来了,评弹名家陈老先生看了一遍,一拍桌子,说要改开篇,亲自唱。
九月里,首场。地点就在城隍庙后街新起的书场。
我去的那晚,书场门口人山人海。当兵的,学生,拉车的,卖报的,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我在第一排,看见一个空座。
那座位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副碗筷,碗筷前头,一碗阳春面,卧着两个蛋,还冒着热气。
邻座的人问:「老太太,这是给谁留的座?」
我说:「给角儿留的。」
面是我下的。戏子的面,得卧俩蛋。那丫头在的时候,顿顿给他卧俩蛋。这碗面,我天不亮就起来擀的面条,卧的蛋运气好还是双黄的。
戏台上的灯亮了。
班主走出来,冲台下深深一鞠躬,说了那段后来被传得很广的话:
「各位,今晚这出《戏子》,唱的是一个唱曲的,和一个卖书的。
「唱曲的,哄人开心,骗女人钱,吃软饭,抽大烟,十恶不赦的毛病占全了。
「卖书的,倒贴货,贱骨头,男人跑了十几回还给他留门,没法看的蠢事干尽了。
「按老话讲,这叫戏子无情,今儿这出戏,就是给老话啪啪打脸。
「日本人在的时候,汉奸的堂会上,这位唱曲的混进去,把命搭进去,为的是给抗日的队伍换一张通行证。
「这位卖书的,揣着炸药进了汉奸的寿宴,就没打算出来。
「各位,这两个上不了台面的人,把命搁在天平上,换咱们这些人,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听曲。
「从前有句老话,叫戏子无情。
「我今天替天下唱曲的,讨个公道——
「唱了一辈子别人悲欢的人,到头来,把命唱给了国家。
「这样的人,有情。」
台下静了很久。
然后三弦响了。
陈老先生一开口,满堂的眼泪就下来了。唱到「郎君啊」三个字的时候,满场几千人,哭声连成一片,比唱腔还响。
我坐在第一排,没哭。
拍着我的老膝盖,一下一下,打着拍子。
唱得好。
死丫头,你听见没有。
你当年说他唱得好听。他如今不在了,陈老先生的嗓子,比他的还亮。
你那个破书摊,城隍庙后街,如今这书场,就在你那摊子的旧址上头盖的。
散场的时候,人往外涌,那碗面还摆在第一个座上,一动没动。
有伙计要上去收,班主摆摆手:
「别动。这出戏的角儿,今儿来不了了,给他留个座。」
我在人群最后头,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通明的戏台上,碗筷摆着,面汤的热气一缕一缕,往灯光里飘。
像谁在底下,正呼噜呼噜,吃得香呢。
番外八·陈老先生
我叫陈砚秋。唱评弹的,唱了六十年,如今人家抬举,叫我一声陈老先生。
胜利那年,为什么一看那份手稿,我就拍了桌子。
这事我压在心里几十年,今天说说。
我年轻时,不叫老先生,叫阿四。
阿四是拉三弦的,没人要的丑小子。
琴馆里打杂,师父嫌我手笨,师兄师姐嫌我长得寒碜,只有大师兄不嫌我。
大师兄叫阿锦。
阿锦这个人,怎么说呢。一把嗓子,一副好皮相,往台上一站,底下一半的太太小姐眼睛都是直的。
我们唱曲的,命分两种,一种靠本事吃饭,一种靠脸吃饭。阿锦两样都占全了。
他就靠这两样,傍上了一位银行的太太。
那时候我年轻,骨头硬,看什么都看不惯。师兄跟那位太太走了,我追到码头上骂他:
「柳锦!你堂堂七尺男儿,吃女人的软饭,你还要脸不要!」
师兄站在跳板那头,看了我半天,说:
「阿四,脸能当饭吃的时候,先吃饱,再要脸。」
「你迟早死在女人身上!」
他笑了笑,上了船。
这句话,我记了他一辈子。
后来的三十多年,我提起这位师兄,都是这句话开头:我那位没出息的大师兄,死在女人身上的。
一九三二年,一二八,闸北打起来了。
我随救济队进闸北,在一条塌了半边的弄堂里,看见了师兄。
他已经不叫柳锦了,世道把他磨成了另一个人,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脸,他那张脸让烟火燎得不成样子了,是因为他的姿势。
他弓着背,趴在塌下来的房梁底下,用整个身子护着怀里的三个孩子,像小时候护着挨师傅打的我。
房梁压在他背上。人早就硬了。三个孩子,两个还有气。
救济队的人把他刨出来的时候,说这人真傻,房梁砸下来,他自己躲开,一个人能活。
我蹲在他身边,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给他收的尸。我没找着什么遗物,就一件破棉袄,一包银元,用油纸裹了三层,缝在棉袄内衬里。
银元底下压着一张纸,是他的字:
「闸北孤儿院,周文氏收。」
他把那位太太给他的钱,一分一分,攒了不知道多少年,攒在贴身的棉袄里,人死了,钱都没舍得花。
我那位大师兄,没死在女人身上。
死在了三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身上。
打那以后,我再也不说那句话了。
可我也不说别的。师兄的事,我谁都没讲过。讲出来,像我这种人骂了他半辈子,忽然改口,臊得慌。
就这么憋着,憋到了民国三十四年。
那天,一个叫顾青山的后生找到我,抱来一叠手稿,油布包的,说是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作者是个卖书的,叫阿绣,跟他的男人,一个唱曲的。
我翻开第一页,看到那句「本话本,句句是真」,还没当回事。
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脸毁了,干净」那一段,我手里这杯茶,端不住了。
我看见了柳锦。
我把手稿摔在桌上,一巴掌拍下去,拍得满堂的人都吓一跳。
「改!这开篇我来改!」我说,「这出戏,我唱!」
后生问我为什么。
我没答。
我总不能说,我在手稿里,看见了多年前,压在房梁底下的那个人。
不能说,那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师兄,一个,是我师兄没能做成的人。
我师兄护了三个孩子,没人知道。
这个唱曲的,护了一个卖书的,把脸都划了,差一点,也没人知道。
凭什么?
唱曲的命就不是命了?靠脸吃饭的,就活该让人啐一辈子?
戏台上唱了几百年《杜十娘》,唱负心汉,唱痴心女,唱得人眼泪汪汪。可就没有一出戏,唱唱这种人。
戏子把命唱给了国家。
这出戏,没人写,我来写。没人唱,我来唱。
首唱那晚,头一个座空着,摆一碗面。唱到「郎君啊」三个字,台下哭声连成一片。
我在台上,眼泪也下来了。
我一边拉三弦一边想:师兄,你听见了没有。
你师弟给你唱了出戏。
唱了出,给你正名的戏。
番外九·铁皮匣子
我叫顾青山。当年租阿绣姐阁楼的那个大学生,是我。
那只铁皮钱匣子,跟了我四十年。
一九四五年收拾废墟的人,把匣子交到我手上的时候说:顾先生,这东西焊死了,砸不开,你看看怎么处理。
我掂了掂,没多重。
我说:「放着吧。」
这一放,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里,我搬了七次家,从重庆到南京,到北平,每回搬家,别的细软可以丢,这匣子必须随身。
学生问过我:先生,这里头装的什么宝贝?
我说:装的一个人没花完的钱。
其实我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我只是不敢开。
阿绣姐焊这匣子那天,我在场。她当着我的面,把锤子收进抽屉,说了句:「账清了,再开。」
她的账,后来收清了。
收得太清了。
可我一直没敢动它。我总觉得,只要这匣子一天不打开,她那笔账,就还算没收完,她就还在那条街上,守着她的摊子,等我哪天回南市,喊一声——
阿绣姐,我回来了。
一九八零年,我病了,病得挺重。
临走前几天,我把几个学生叫到床前,指着案头那只匣子:「撬开吧。今天。」
锤子敲下去,铁皮卷了边。匣子弹开的那一下,满屋子的人都静了。
没有银元。
一个铜板都没有。
匣子里没有钱,只有一样东西。
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黄纸,纸都脆了,展开的时候,碎了一个角。
是毛笔字。字瘦,勾人,我一眼就认出是谁的。
是一份婚书。
「婚书。
立婚书人唐远辛,兹聘陈氏阿绣为妻。
生同衾,死同穴。
若夫有违此言,任凭妻室打断双腿,逐出家门,绝无怨言。
媒人:无。聘礼:暂无。容后补齐。
中华民国二十六年秋,唐远辛亲笔。」
民国二十六年秋。
一九三七年秋天。
那是他跟着她躲在防空洞里,说「这回我真不走了」的年月。是他给她修屋顶、翻瓦片、扛书箱的那半年。
原来那半年,他不是随口说说的。
他把婚书都写好了,塞进了她的钱匣子。
只是到走,也没拿出来。
可能是没攒够聘礼。可能是觉得自己那笔账还没还清。也可能,是他太清楚自己了。
他这一辈子,许了太多次「回来娶你」,一回都没兑现。
这一张,他不敢再许了。
就压在匣子里,压着。想着哪天,真攒够了钱,真戒了烟,真不再跑了,再跪着捧给她。
没等到那天。
学生们围在床头,一个个眼睛通红,问我:先生,这婚书……怎么处理?
我想了想,说:
「原件,捐给纪念馆。跟那份《戏子》手稿,摆一个展柜。」
「展签上,替我写一句话——」
「他们没办过婚礼。」
「这一张纸,是他们全部的婚礼。」
学生们记下了。
我又叫住他们,补了一句,这是我作为写作者,最后的私心:
「哦对了,还有。」
「展柜里,再放一副碗筷。」
「按阿绣姐的规矩来。」
「阳春面一碗,卧蛋二枚。」
番外十·开馆日
纪念馆开馆那天,我值的第一班岗。
我叫什么不重要,我是顾青山先生的学生。先生走后,馆里的事,多半由我张罗。
开馆定在上午九点。我八点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了。
一个老太太。
佝偻着背,拄一根竹竿,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安安静静坐在馆前的石阶上,膝上放着个布兜。
她来得比我们都早。安保说,老人家五点就来了,怎么劝都不肯去旁边屋檐下等,说怕耽误头一个进去。
我问她:「老人家,您贵姓?」
她抬头看我。满脸的褶子,眼睛却亮得不像个老人。
「姓王。」她说,「王翠花。」
「您来看什么呀?」
「看两个人。」她说,「一对新人。」
我没听懂。九点开馆,我亲手推开大门,侧过身:「您请。」
她拄着竹竿,一步一步迈过门槛,走得很慢却很稳。
厅里第一进,就是主展厅。展柜在正中——
玻璃柜子里,一份手稿,纸页发黄,《戏子》。
旁边,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黄纸,边角缺了一块,展签上是顾先生生前定下的那句话:
「他们没办过婚礼。这一张纸,是他们全部的婚礼。」
柜子下层的绒布上,摆着一副碗筷。瓷碗,竹筷,展签写着:
「阳春面一碗,卧蛋二枚。」
老太太在那展柜前站住了。
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弯下腰,把膝上的布兜打开,从里头掏出两个东西,轻轻搁在展柜的台面上。
两个煮鸡蛋。
还温着。她用布裹了一路。
「面,」她冲着展柜,嗓门不大,一字一句,「老婆子擀不动了。蛋,我煮了俩。」
「一人一个。」
我在旁边看着,喉咙发堵,没敢出声。
她从怀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份婚书。读到「媒人:无」那四个字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无?」她哼了一声,「无什么无。」
「这么大的事,没有媒人,像什么话。」
她直起腰,掸了掸褂子,忽然冲我招招手:「后生,过来。」
我走过去。
「我问你,」她说,「这婚书,算不算数?」
「算。」我说,「顾先生说了,句句是真。」
「那好。」她点点头,「今日我来做这个媒。」
我愣住了。
她已经转回身,面向展柜,端端正正站好,两只手交叠搭在竹竿头上,像个司仪。
「新郎新娘——」她开口,嗓音又哑又慢,「听媒人我说话。」
「一拜天地。」
她顿了顿,朝天看了一眼。
「天地不用拜了。你们已经天地同寿了。」
「二拜高堂。」
她又顿了顿。
「高堂也没了。你们的爹娘死得早,他们等不到今天,不怪你们。老婆子我,替高堂受这一拜。」
说着,她真的朝展柜,微微弯了弯腰。
我在她身后,眼眶一下子热了。
「夫妻对拜——」
她拖长了声音,半天没往下说。我以为她忘了词,上前半步,看见她仰着头,正对展柜里那张婚书,嘴唇哆嗦着。
「拜吧。」她终于说,声音低下去,「自己拜吧。」
「阴间的路长,互相搀着点走。」
她说完,从兜里摸出一块手绢,擤了把鼻涕。
然后她冲着展柜骂了一句:
「倒贴货。」
骂完,她把手绢叠好,收回兜里,声音轻了:
「贴了十几年,总算把人贴回家了。」
那天上午,老太太在展厅里待了两个钟头。
临走,她在门口的观众登记簿上签了名。
我站在她身后,看她一笔一划,写下「王翠花」三个字。
轮到「关系」一栏,她问我:「这栏填什么?」
我说:「填您跟展览的关系。比如观众,或者——」
「我写娘家人。」她说。
「她没爹没娘没兄弟。这世上,骂过她倒贴货的,替她收过碗的,就我一个。」
「这个婚礼,得有人从娘家那头,送送她。」
她拄着竹竿往外走。走到门口,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落了雨,细细的,密密的。
她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雨,撑起伞,缓缓走进了雨雾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