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农历八月十六,我爹把六百块彩礼钱拍在八仙桌上,说了一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秀娟的亲事,就这么定了。换回来的媳妇,十月进门。”
那六百块,是新崭崭的十块一张,用报纸包着,麻绳捆着。我爹拍完,还用手掌在上面压了压,像压一件称心如意的年货。
桌子对面坐的是王家来送彩礼的人。王家在邻县,家里两个儿女,儿子王大成,二十六,腿有旧伤,走路有点跛,说不上亲,一直没成上家。王家闺女叫王秀兰,二十一,肯下地,能干活。
王家的条件很简单:闺女嫁给我哥林宝根,不要一分钱彩礼;我嫁王大成,也不要嫁妆。两头的爹妈都省心,两头的儿女都成家。
这叫换亲。
我那年十九,在公社缝纫社踩缝纫机,一个月挣十八块,交给家里十二块,自己留六块。我的手艺是跟我娘学的,我娘是我姥姥教的,一杆尺一把剪刀,传了三代。
我踩缝纫机在全社是有名的。一样的活,我比别人快三成,锁边走得直,卷边不起浪。缝纫社的王师傅说过,秀娟这双手,闭着眼都能摸出布的经纬。
就是这双手,在这年八月十六的晚上,攥成了两个拳头。
我说:“我不同意。”
八仙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娘第一个开口,声音不高:“秀娟,你哥二十七了。村里跟他同岁的,娃都能打酱油了。他再说不上媳妇,林家这一支就断了。”
我爹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王家闺女进门,你家省了彩礼;你过去,那边也不要嫁妆。两头都是体面事。”
“那是你的体面。”我说,“不是我的。”
我爹的烟锅指过来,指到我鼻子尖:“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爹妈做主,天经地义。再说,王大成腿是跛点,人家家有五间大瓦房,有手扶拖拉机,你过去不吃亏。”
五间大瓦房。手扶拖拉机。
我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个晚上。我爹列出的条件,在他看来,已经是给我抬价了。他不知道,坐在他对面的这个闺女,要的东西他这辈子都没听说过——我要自己说了算。
定亲酒是八月二十摆的,两家一起,摆在我家堂屋。
王家来了四口人:大成哥、他爹、他娘,还有王秀兰。王秀兰是来“相看”我哥的。说是相看,其实两边大人都定了,她来,就是走个眼,认认门。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灶间烧火。她探头进来,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很亮,就是那亮里头,有一层怯。
饭桌上,两个爹喝到面红耳赤,称兄道弟。我爹说:“亲家,咱这叫亲上加亲,双喜临门!”王叔说:“对对,省了两份彩礼,两份嫁妆,给儿孙都攒下家底!”
他们碰杯,碰得叮当响。
我坐在桌角添饭倒水。我这个“货”,在饭桌上跟桌上的酒一样,是这次交易成交的标志物,摆着,添着,被夸着。王叔还夸了一句:“你这闺女手艺好,缝纫社都夸,大成有福了。”
我娘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意思是我该笑着应一声。
我没应。
只有王秀兰,趁大人们喝酒划拳,偷偷从桌子底下递过来半块桃酥,塞在我手里。
后来她跟我说,她那天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了她自己的样子。她说:“秀娟,你敢不敢跑?”
我说:“敢。”
她说:“我不跑。我娘瘫在炕上,我要是不换过去,我弟就说不上亲。”
那天夜里,她把半块桃酥的事,原原本本讲给我听。她在王家,也是换亲棋盘上的一颗子。她是为她弟来的。
一颗子,跟另一颗子,在灶间的火光里,坐了半宿。
我说:“嫂子——不对,还叫不上嫂子。秀兰,我跑出去,你到了林家,我哥人老实,我爹娘明事理,你不会受罪。你只要记住一条,谁给你气受,你就忍着,攒着力气,等机会。”
她说:“啥机会?”
我说:“我也说不上。反正这世道在变,广播里都在说搞活经济。你识字吗?”
她说:“小学四年级。”
“够了。”我说,“你等着我。要是我站住了脚,我来接你。”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灶膛边上,“滋”一声,冒了一小股白烟。
八月二十夜里,我翻窗走的时候,包袱里多了一样东西——两块桃酥。头天夜里秀兰塞给我的,她说:路上吃。
桃酥我揣了一路。到了县城,早吃完了,油纸我还留着。
后来我开第一间店的时候,那张油纸垫在了记账本的第一页底下。
我说不清为什么。大概人这一辈子,第一回有人拿半块桃酥认下你这个“换亲的姐妹”,比后来挣的每一笔钱,都压秤。
那天夜里我没睡。我躺在西屋的炕上,听我爹娘在堂屋说话。
我娘说:“闺女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我爹说:“能有什么人。她一个踩缝纫机的,见过几个男人。她就是犟。”
我娘说:“犟也得嫁。已经收了人家的彩礼,话说出去了,两个村的眼睛都看着。退了亲,宝根的媳妇也黄了,咱家赔不起这个人。”
我爹说:“十月初六的好日子。到时候抬也把她抬过去。”
抬也把她抬过去。
我在黑地里睁着眼,把这七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碎了,咽下去,凉了半截,又慢慢热起来。
热起来的那一部分,是压在我铺底下的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我攒了三年的钱。六块八毛,还有缝纫社王师傅去年送我的一截灯芯绒,两尺半,藏青色,够做一件褂子。
六块八毛钱,一个十九岁的闺女,全部的家底。
第二天我照常上工。缝纫社的活我一件没落下,锁边、卷边、上袖子,跟平常一模一样。王师傅说我今天走得线格外直。我说,师傅,我心里有根线,今天把它走直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供销社,用两毛钱买了一张信纸,一支笔芯,借柜台写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给我爹娘的信。信不长,二百来个字,核心就一句:女儿不嫁,但女儿不赖账。
第二样,是给王家大成的。我想了半天,写给他的最多,因为他也是最冤的一个:换亲这件事里,他跟我一样,都是被自家安排的货。我在信里写:大成哥,亲事是我退的,不是嫌弃你。你的腿是给生产队修渠砸的,全公社谁不知道。愿你早日娶到心甘情愿跟你过日子的嫂子。
第三样,是一张欠条。
欠条上写:今借到王家人民币六百元整,系林秀娟退亲所致。三年内还清,不计利息,立字为证。落款:林秀娟,按手印。
我把六百块彩礼的事情想了一夜。我爹收的钱,是卖我的价钱,理应王家找他退。可是我爹退不出来。钱已经拿去给哥说亲打点了。我退亲,王家两头空,于情于理,我认这个账。
但我认账,不认命。
这六百块,我拿走四百,留给王家两百做押。我自己的六块八毛加上这四百,四百零六块八毛,就是我的本钱。
四百块里,有两百是我“借”的。剩下的两百,是我跟王师傅预支的半年工钱。我提出退工,工钱按活折算,王师傅多给我算了一个月,说,丫头,走出去,别回头。
我说,师傅,我不叫出走。
我叫把自己赎出来。
农历八月二十,夜里。
我把蓝布褂子、两件换洗衣裳、那截灯芯绒、六块八毛钱、四百块彩礼、三封信一张欠条,打进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是我自己缝的,四个角打了铜钱结,我娘教的活,我这辈子头一回用在这种事上。
我从后窗翻出去的时候,我娘在东屋咳嗽了一声。
我站在窗根底下,站了能有十口气。
我娘没有第二声。
我往村口走的时候,月亮很亮,八月的月亮,把晒谷场照得像铺了霜。我家那条大黄狗跟出来,送了我二里地。我蹲下来摸它的头,说,回吧,别叫。
它真的没叫。
它一直看着我走到大路边,才转身往回跑。跑几步,回一次头。
我背朝着村子,朝镇上的长途车站走。走到半路,身后有手电的光晃过来,还有我爹的骂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真:“林秀娟!你给我站住!”
我没站住。
我跑起来。十九岁,两条辫子甩在背上,一双纳底的布鞋踩在土路上,我这一辈子,就没跑得这么快过。
镇上开往县城的头班长途,五点四十发车。我四点半到的车站,候车室里一盏昏黄的灯泡,底下坐着卖鸡蛋的老太太、扛蛇皮袋的汉子。我买了票,三块六,到县城。
我爹是五点二十冲进候车室的。
他一把攥住我的包袱带,喘得说不上话:“你、你个败家的玩意儿!跟我回家!”
候车室里的人都看过来。
我站起来。我个子随我娘,一米六二,我爹一米七,平常我跟他说话都低着头。那天我站直了,平视着他,说:“爹,你松手。”
“我不松!你今天跟我回去,亲事照办!六百块人家已经……”
“六百块在这儿。”我把包袱底下的钱掏出来,四百块,当着满候车室的人,拍在他手边,“这是王家的彩礼,我退亲,我认账,欠条写好了,三年之内,我一分不少还给王家。剩下两百我押在王家了,你回去告诉大成哥,就说我说的,那两百,是给婶子压惊的。”
我爹愣住了。
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他这个平常吃饭不敢上桌的闺女,会当着几十号人,把四百块钱拍在他手里,话说得一句是一句。
候车室里嗡的一声。卖鸡蛋的老太太先开了腔:“哟,这是说哪家闺女啊?自己认账退亲?这闺女有骨气。”
扛蛇皮袋的汉子说:“换亲?八零年了还换亲?这要是俺闺女俺可不干。”
人多,嘴杂,我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还要伸手,广播响了:开往县城的班车开始检票。
我背起包袱,最后看了我爹一眼。
我说:“爹,钱我认。人情我不认。你要是心疼你闺女,就等我三年。三年我还清了账,给你和娘盖三间大瓦房,比王家的多一间。”
“你要是不心疼,就当没生过我这个闺女。反正——”我顿了顿,把那句最疼的话说了出来,“反正你家里,还有个换来的儿媳妇,也是闺女。你对秀兰嫂子好一点,就当你还有俩闺女。”
班车开了。
我爹站在车窗外,攥着那四百块钱,没追,也没骂。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窗看,他还站在原地,像一根戳在路口的木桩。
后来我娘告诉我,那天我爹回家,把钱搁在八仙桌上,坐了一后晌。天黑了跟我娘说了一句:
“咱闺女,比宝根有出息。”
说完这句,这个五十岁的老汉,趴在八仙桌上,哭得像个孩子。
县城到省城,省城到广州,两天的火车。
我在县城车站候车的时候,听见旁边两个跑广州进货的个体户聊天。一个说白马那边有档口,一个说沙河的便宜。他们说一个词我头一回听:“倒腾”。
广州的的确良,一件进价两块八,北边能卖五块五。一条的确良裙子,进价三块二,北边卖六块八,还抢。
我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四百零六块八毛,刨去车票、住宿,我能进一百件的确良。一件挣两块多,一百件挣两百多。
两百多,两个月就挣回半个月工钱的两倍。
我一下火车就明白了,这条路上,全是跟我一样的人。
广州火车站广场上,横七竖八睡满了南下的年轻人,蛇皮袋、帆布包、麻绳捆的纸箱。有大姐看我是生面孔,问我:妹子,头一回来?找档口啊还是找货啊?
我说找货,进的确良。
大姐姓陈,广东人,普通话说得磕巴,人爽利。她说,白话讲“生手”,但看你眼神不像生手,像饿了很久的人。
她说对了。
那年我在广州待了十一天。白天跟着陈姐跑档口,晚上睡两块五一天的大通铺,一间屋里睡八个女的,全是各地来进货的。
大通铺上,八个女人,八个故事。
有山东大姐,男人没了,拉扯仨孩子,出来跑服装,兜里缝着两层的布兜,钱贴肉放;有四川妹子,十九,比我还小一岁,第一次出门,夜里蒙着被子哭,哭声压得死死的,怕人听见;有上海阿姨,四十来岁,烫着头发,进销路子最野,说话滴水不漏,屋里人都叫她“阿姐”。
头一夜我睡不着,阿姐隔着黑地问我:“小妹妹,头回跑?”
我说:“嗯。”
“家里知道不?”
“知道。是我自己走的。”
黑地里静了一下。然后阿姐说:“自己走的,好。自己走的,输得起。”
我问怎么讲。
阿姐说:“叫人撵出来的,是没退路;自己走出来的,是自己选的路。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可这是你自己的膝盖。”
这话说得糙,我记了一辈子。
脚上有南方的湿气,浑身长痱子,我抹着两毛钱一盒的痱子粉,把档口的价、布的行情、缝纫的针法,一条一条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小本子是两毛钱买的,横格的。头一页我写了一行字:林秀娟,一九八零年农历九月,广州。货:的确良。
底下画了一条线。这条线底下,后来记满了十一个本子。
我有个别人没有的本事:我是踩了三年缝纫机的人。
别人看布,看花色,看价。我看布,上手一摸,经纬密度、纱支粗细、上浆多少,心里就有数。档口老板拿一块“的确良”说这是好货,我捻了捻,说:师傅,这布六十支的你报四十二支的价,糊弄别人行,糊弄我,我扭头就走。
老板愣了半天,笑了,说:妹子,你是哪条线上的?
我说:我就是个踩缝纫机的。
就是这条缝纫机的线,让我在十一里头,进的货比别人便宜一成五,挑的版全是对的版。回程的火车,我背上蛇皮袋,一百二十件的确良衬衫和裙子,压得我肩膀上两道血印。
硬座车厢,两天一夜。
车厢里挤得下不去脚,过道里坐满了人,行李架上是蛇皮袋,座位底下也是蛇皮袋。泡面的味儿、汗味儿、烟味儿,搅在一块儿。查一次票,我就把票咬在牙缝里数一次钱。
我把蛇皮袋抱在怀里睡,头枕着袋子,手攥着袋口。半夜查票,列车员看我抱得死紧,说,妹子,睡吧,丢不了。我说,师傅,这不是袋子,这是我下半辈子。
列车员笑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这话说得好。
回到县城,我没摆地摊。
我想过。地摊来钱快,可地摊扎堆,今天你在,明天城管来了一锅端。那年头还没有“城管”,是市场管理所,但管起来是一样的凶。我盘算的是另一条路。
县城东街有个国营缝纫社的门市部,常年半死不活,卖的确良卖不动,因为版子旧,样式是七六年的样式,姑娘们路过都不带扭头的。
我找到门市部的负责人,一个姓万的胖大姐,开门见山:万姐,你们的柜台,租给我一个角。我卖我自己做的衣裳,卖一件给你们提成三成。柜台你不用动,账我一天一清。
万姐打量我:“你一个黄毛丫头,自己会做衣裳?”
我从包里取出一件衬衫,就是用我那截灯芯绒做的,藏青色,改良过的样子:收腰,小翻领,袖口做了一个别致的小克夫。我做这一件,用掉了在广州学的最讲究的针法。
万姐捏着那件褂子,翻过来,看锁边;再翻过去,看省道;最后看袖口,看了能有半分钟。
她说:“这活儿,我们社里老师傅都做不出来。”
“所以我不用柜台。”我说,“万姐,我借你一块门板,就一块。我把衣裳架在门板上,挂在你们门口。卖出去的账,我一天一结。卖不出去,我自己收走,不沾你一分。”
万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件褂子,一拍大腿:“行!丫头,我赌你一回!”
我在东街的第一天,卖了七件。
第二天,十四件。
第三天,我带去的三十六件,中午就剩四件。有个穿的确良的姑娘站着不走,问我说:同志,你下回什么时候来?我给我姐也捎一件。
我第五天去的时候,万姐把门板换成了半节柜台,主动的。
她说:“秀娟,租给我算账的那一角吧,你一天提成三成太吃亏,咱四六,我四你六。”
我说:“万姐,就按你说的,四六。但有一条,我要挂个牌子。”
“啥牌子?”
我用毛笔在一张红纸上写了五个字:秀娟制新装。
万姐念了一遍,说:“这名字好,跟供销社的标语似的,正经。”
十一月中,我在县城东街租下了一间八平米的小门脸。月租十二块。招牌是万姐找人写的,红底黑字。
开业没有鞭炮。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秀娟制新装”五个字,看了很久。
来道贺的只有万姐和陈姐。陈姐后来也改跑县城了,她说广州货北运这条线,她认准跟我搭伙。还有缝纫社的王师傅,退休了,揣着两包点心来看我,看完了,从怀里掏出一把德国造的剪刀,黄铜的轴,用了四十年。
“师傅不敢给了,”王师傅说,“我租给你。你出息了,把这剪刀擦亮了,还我。”
我接过剪刀,手是抖的。
王师傅这把剪刀,后来我用了十五年。这是后话。
生意做起来的头一个月,就碰上了坎。
腊月里,我进了八十件女式棉袄罩衣,广州来的,红色碎花,在广州是好销的版。结果进了腊月门,一件没动。
陈姐急了,说要亏本甩。我蹲在店里看那摞罩衣,看了一下午。
问题不在货上,在版上。广州人矮,罩衣的肩宽是按南边的身量做的,咱们这边的姑娘媳妇肩宽骨架大,一上身,卡肩膀,袖子还吊。人家试一件,摇头走一件。
第三天夜里,我把王师傅的剪刀拿出来,把三件罩衣拆了。
肩线往外放一寸五,袖窿加深,袖子改插肩,下摆收一刀。北方的棉袄鼓,罩衣必须留出“空”,这个空的分寸,我在缝纫社三年,闭着眼都有数。
改好的罩衣往门板上一挂,第二天上午,卖出去九件。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排队。
我雇了街上两个待业的女青年帮忙锁边,我自己踩机子,从早七点踩到夜里十一点,一天改四十件,一件加收五毛改衣费。
我就这五毛的改衣费,让我在腊月一个月,净挣了两百八十六块。
腊月生意一好,眼红的就来了。
东街西头新开了家“时髦服装店”,是原先倒腾电子表的老秦开的。他从广州串回来一批裙子,进价跟我齐平,卖价压我一块二,门口拿个铁皮喇叭喊:全城最低价!比秀娟家便宜一块二!
他这一嗓子,把我店里的客喊走了小半。
万姐替我着急,出主意叫我跟着降价。我说:“万姐,不跟。他压价,我提价。”
万姐以为我疯了。
我连夜裁了一批罩衣的领子,做成两种:一种高领,一种娃娃领,一件罩衣,两个领子可换。又把袖口做成活的,一根细绳一抽,冬天收紧,春天放开。
裙子我也改了心思:买裙子送裁改,裙长不合身,当场改,改完再穿走。
老秦的裙子便宜,可是版子死,肩窄裙长,个头矮的拖地,个头高的吊腿,买回去不合身,只能压箱底。他卖一件挣的差价,全搭在退货上。
一个月下来,他那批裙子砸了六成在手里,铁皮喇叭也不吹了。
开春他来我店里,蔫头耷脑,问我:“秀娟妹子,你那两个领子,有啥稀奇?”
我说:“秦哥,东西可以便宜,人糊弄不得。人家买衣裳,买的是上身好看。你卖的是布,我卖的是人穿上好看。”
老秦从那以后见了我就递烟,逢人就说:跟林秀娟斗,别斗价格,斗不过,人家手上有真功夫。
那年冬天,我又多了一样进项。
县城一中有个女老师,姓贺,教语文的,看我改的罩衣别致,托人问能不能做件呢子外套。我做了。她穿了去学校,一个礼拜,来了七个女老师。
贺老师说:“秀娟,你这样零打碎敲不行,我给你牵个头,你们县中、一中、二中的女老师,三八节要是统一做,一人一件,你敢不敢接?”
我算了算,一百二十件呢子外套,料子钱、工钱、工期,接了是笔大活,干砸了赔光一年的底。
我说:“贺姐,我敢接。但我有个条件:尺码我一家一家上门量,量体,我亲自量。”
三八节前二十天,我背着皮尺,跑了三所学校,量了一百二十个人。谁溜肩,谁背厚,谁左肩比右肩低半寸,我记了整整一个小本子。
一百二十件外套,交货那天,一件不差,一件不合身返工的,只有三件,当天改完,当天送回。
这一单做完,我在县城的“手艺”两个字,算立住了。打这以后,街上传开一句话:买衣裳认牌子,做好衣裳,找秀娟。
腊月二十九晚上盘账,我把算盘打得噼啪响,打完,我一个人在八平米的店里,就着炉子煮了一挂挂面,卧了两个鸡蛋。
我吃面的时候想我爹娘,想我哥,想王秀兰嫂子。
不知道他们过年,桌上有没有肉。
也不知道王家大成哥,亲事说上了没有。
大年初一,邮递员敲我店门,送来一封信。信封上是我娘的字,歪歪扭扭六个字:林秀娟收,家信。
我娘没念过书,这六个字,是她照着我小时候描红本,一笔一笔描的。
信是我口述、我哥代笔的。信上说:秀兰过了门,是个好孩子,贤惠,你爹嘴上不说,心里受用。大成那边,退的钱和押的两百都收了,人家没难为你,还捎话叫你别惦记。家里都好,勿念。又:你爹叫我问你一句,外头冷不冷,钱够不够花。
信的末尾,我哥自己添了一行小字:
“妹,爹把你的欠条压在炕席底下了。他说,压到你还完那天。”
第二年开春,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给王家汇了第一笔还款:一百块。附言栏里写:欠条在,账就真。大成哥,我说话算话。
第二件,让我哥来县城学裁缝。
我哥一个人来的,秀兰嫂子没跟来,家里我娘咳嗽的老毛病犯了,地里喂猪烧炕,离不得人。嫂子把我哥送到村口,捎给我一句话:“秀娟,家里有我。你把哥教出来,我在家练字练算盘,等着。”
我哥今年二十八,脸黑,手糙,见了我不敢抬眼:“妹,爹说……我不来。是我自己要来的。爹岁数大了,宝根不能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我说:“哥,你来了就别回去了。店里缺个裁剪的,往后缺个管账的。家里有嫂子撑着,咱俩在外头拼。”
我哥眼圈一下就红了,扭头抹了一把。
我哥这个人,笨,可是实诚。他学裁缝,一根直线练了四十天,练到指头上全是针眼。他自己说:“妹,哥脑子慢,可哥不怕慢,就怕歪。”
我说:“哥,你这话,比一百个聪明人值钱。”
夜里我哥睡店里的板铺,跟我念村里的动静。他说秀兰好,进门就当家,我爹的烟钱她管着,我娘的药她按顿分好,村里人嚼舌根,她一概不接话。我爹有回喝多了,当着一院子人夸了一句:“俺家秀兰,比亲闺女还亲闺女。”
我哥说到这儿,压低声音:“妹,你走那天夜里,娘在东屋咳嗽,其实我听见了。娘没拦你。娘第二天还偷偷塞给秀兰两个煮鸡蛋,说,替我给秀娟捎去,她不敢走大路,饿着肚子上路呢。”
我捏着筷子,半天没动。
我娘那声咳嗽,我以为是不满。原来是提心吊胆的送行。那两个煮鸡蛋,秀兰捎到了镇上王师傅那儿,王师傅托跑县里的熟人,转了两道手,第三天送到了我住的大通铺。
鸡蛋到的时候还温乎。我捧着那两个鸡蛋,在铺上坐了半宿,最后一个没舍得吃,煮进了第二天早上的挂面里。
那天夜里,我在炕上翻来覆去。第二天一早,我去邮局,往家里汇了五十块钱,附言写:给爹娘扯身新衣裳。过年不回了,店里忙。
钱是汇了,话我没写。跟爹娘的心结,我想让它自己慢慢化,像化冻的土地。
这年秋天,出事了。
县里开会,整顿市场,说要打击“投机倒把”。东街几个没执照的摊子被清了,有个卖电子表的被带走查了三天。街上传得邪乎,说个体户要完,说秀娟制新装门口都要贴封条。
我的执照是齐全的。工商所办的,税务也照章纳税,一分没漏。可人心慌,我不慌,别人替我慌。万姐跑来劝我:“秀娟,风头紧,避避?把门关半个月?”
我说:“万姐,我的账,一毛一毛都摆得平。我关了门,那两个帮工的姑娘当月工资谁发?关门的才是有鬼的。”
我把执照、税务登记、进货发票,裱了个镜框,挂在了店堂最显眼的地方。旁边又贴了一张红纸,写着我店的规矩:明码标价,货不二价,改衣免费,三天之内,拆改包换。
贴出去的当天,店里反倒来了比平常多一倍的人。
有个老太太买了件罩衣,专程回来看那镜框,看完跟我讲:“闺女,我信你。我给儿媳妇买,她坐月子,你们店里的东西,我放心。”
那场风,半个月就过去了。风过去,东街清了场,剩下的摊贩少了,我的生意反倒厚了一层。
有人说我是胆子大。不是。我是账干净。账干净的人,风来了,就是检阅;账不干净的人,风来了,才是灾难。
年底,我还清了王家的四百块。我亲自坐车送过去的,四百块,崭新,用红纸包着,跟当年我爹拍在八仙桌上那捆钱,一个包法。
王大成他娘,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接过钱,眼泪汪汪,拉着我的手不肯放:“闺女,婶对不住你,那年头糊涂,两家大人拿闺女换闺女,跟换牲口似的……婶给你赔不是了。”
我说:“婶,赔不是的是旧年月。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大成哥也成了家,媳妇是自由处上的,本村的姑娘,人家不嫌他腿,姑娘说,修渠砸的腿,光荣着呢。大成哥两口子见了我,非留我吃饭,杀了一只鸡。
饭桌上大成哥说:“秀娟,说实话,那年你退亲,我心里松了口气。我这腿,配不上你。你如今出息了,哥敬你一杯。”
我跟他碰了杯。我说:“大成哥,配不配的,不是腿说了算,是心说了算。你看嫂子看你,眼睛里有光。”
一九八二年夏天,我回了一趟村。
两年没回去。我雇了乡里送货的三轮,拉了一车东西:给我爹的两条烟,给我娘的呢子料,给我哥的手表,给秀兰嫂子的,一件的确良衬衫、一条健美裤,还有一面小圆镜。
进村就听见了闲话。
“哟,跑出去的回来了,看这一车,肥得流油。”“人家那叫跑?人家那叫野。”“要我说,林家闺女脸皮厚,换亲的亲事说退就退,丢的是全村的人。”
说话的是村东头的二婶子和几个婆娘,坐在碾盘上摇着蒲扇,声音不小不小,刚好够我听见。
我没停脚,也没搭腔,径直往家走。
半道上,看见了秀兰嫂子。
她在村口的井台上排队挑水,两个木桶,压得扁担直颤。她穿着打补丁的褂子,头发用一根柴卡着,人瘦了一圈。
排队的一个婆娘尖着嗓子说:“秀兰,你小姑子回来啦?听说在城里发了大财?也是,人家命好,跑得掉。不像你,命定在这村里熬着。”
秀兰嫂子没吭声,闷头把水桶往前挪。
那个婆娘又说:“也是啊,一样是闺女,一个跑了享福,一个换来受累。”
我走过去,接过扁担。
我说:“嫂子,水我挑。”
井台上安静了。
秀兰嫂子看着我,嘴张了张,眼泪先下来了。
我挑着两桶水,当着井台上一圈人的面,稳稳当当走回我家院门,放下桶,转身出来,走到那个说话的婆娘跟前。
我说:“婶子,借你一句话问一句。”
那婆娘讪讪的:“啥……啥话?”
“我嫂子王秀兰,嫁到我家两年,伺候我爹娘,下地喂猪,针线活地里活样样拿得起,进我家门没跟谁红过脸。”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她是我哥明媒正娶的媳妇。当年两家的亲事,两边的老人画的押。她受的每一份累,都是替你们嘴里’丢人现眼‘的我,担着的。”
“你要是骂我,我受着,我确实是从我家窗户翻出去的,没走大门。”
“可你要是骂她,”我顿了顿,声音不高,“婶子,我在县城开了服装店,县中一中的老师都在我这儿做衣裳,工商税务所我都走得动。往后村里的姐妹们要做衣裳,我认人,不认嘴。谁嘴上积德,谁衣裳上就沾光。”
碾盘那边,几个婆娘脸一阵红一阵白。
二婶子干笑了两声,起身拍拍屁股:“秀娟回来啦?看看,城里的闺女就是会说话……改天婶也去做件衣裳。”
我说:“婶子,量尺码得排队。我嫂子先来的。”
那天下午,我把我带来的那件的确良衬衫给秀兰嫂子换上,健美裤也换上,小圆镜塞进她兜里。
她站在我家堂屋中间,穿着新衣裳,手足无措,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秀娟,我就知道你会来接我。”
我说:“嫂子,还不急。我哥在店里已经安顿下了,就差你了。你再忍忍,明年开春,我来接你进城。这村里,一天也不叫你多熬。”
我娘在边上抹眼泪,我爹背着手出去转了三圈,回来闷声说了一句:“都上桌,吃饭。秀兰,你坐那儿——挨着秀娟坐。”
那是秀兰嫂子嫁进林家两年,头一回,被让到八仙桌的上座。
临走,我给她留了话:“攒劲,识字,练算盘。城里不认眼泪,认本事。”
一九八三年开春,我说话算话,把嫂子接进了城。同一月,我盘下了东街尽头整间的铺面,六十平,临街大玻璃窗。“秀娟制新装”的招牌换了,请县文化馆的老师写的,笔画厚实。
雇工四个,秀兰嫂子当了店长,管账管人,一个月四十五块,比我当初在公社踩缝纫机的工资翻了一倍还多。我哥负责裁剪大件,他手笨,可是稳,裁棉袄的料子,一根线头都不带歪的。
搬进新店那个月,出了个岔子。
街上忽然起了谣言,说秀娟制新装卖的是假的确良,是拿涤卡冒充的,还说“她一个乡下丫头懂什么布,糊弄城里人呢”。
传话的源头查不着,但明眼人都猜得到路数:那年春天,国营门市部进了批处理布,卖不动,急眼了。
谣言这种东西,越描越黑,我索性不描。
那个星期天,我把店门口的空地扫出来,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放了三块布:我卖的的确良、国营门市部的处理布、一匹真丝的富春纺。旁边支了个煤油炉子。
我跟围看的人说:“乡亲们,今天当众做个试验。的确良是化纤,烧起来是硬的,结的是黑疙瘩,一捻就碎,有股酸味。棉布烧起来是灰,软的。丝绸烧起来有毛发烧焦的味儿。真假好坏,火说了算,我这张嘴说了不算。”
当众点。
烧完,我把三块样布的灰烬挨个捻给大家看,又把我进货的发票、厂家的检验单,一张一张钉在门板上。
人群里有个戴眼镜的老者,看了半天,说话了:“我是县中教化学的。这个烧法是规范的鉴别法,没毛病。这闺女的布,确实是正经厂子的的确良。”
后来的事,就顺了。国营门市部那批处理布,处理了半年没处理完,反倒有人拿着我的发票来找我:“秀娟,看看,人家这才叫做买卖。”
那个戴眼镜的老师姓程。就是后来教小军数学、教着教着教到我这里来的那位。
那天他做完试验没走,买了两米的确良,说给老母亲做褂子,临出门回头问了我一句:“林师傅,你这门生意,做的不是衣裳,是信字。”
这话我记到现在。
也就在这一年,我爹来了。
我爹是跟着乡里拉货的拖拉机进的城,站在我新铺面的玻璃门外,不敢进。隔着玻璃往里瞅,瞅见了店里穿的确良的顾客,瞅见了穿衣裳的模特架子,瞅见了站在柜台后面、穿着藏青呢子外套的我。
我出来,喊了声:“爹。”
他搓着手,一双手全是裂口,搓得沙沙响。半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是两百块钱。
“秀娟,”他说,“爹给你赔不是来了。”
我看着他。两年半了,他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
“那年换亲,是爹混账。爹收人家六百块,把闺女当牲口换了。你退亲退得对,爹……爹没脸见你,可爹想着,闺女在外头一个人,爹把这两年家里攒的钱都带来了,你要是不收,爹就在你门口跪下。”
他说着真要弯膝盖,我一把架住他。
我说:“爹,钱你收回去。你有这句话,比给我十座金山都强。”
我把爹拽进店里,让秀兰倒糖水。爹坐在店里,手都不知道往哪搁,看哪儿都新鲜。看了半天,他说:“秀娟,爹就问你一句,外头……没人欺负你吧?”
我说:“没有。欺负我的年头,过去了。”
我爹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硬是没掉下来。
那天中午,我带他去了国营饭店,点了他一辈子没吃过的一道菜:红烧狮子头。他吃了一口,咂咂嘴,说:“你娘做的,比这个好吃。”
我说:“那明年过年,我回去吃娘做的。”
我爹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低着头扒饭,扒了几口,闷声说:“回去吧。你娘腌的腊肉,给你留了两块,留两年了。”
留两年了。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饭碗里。我赶紧扒饭,把眼泪和饭一起咽了。
那两年,说媒的把我店门槛都快踏平了。
有供销社主任家的儿子,有邮电局的正式工,还有一个南方来的包工头,开口就说:“林老板,你跟我,强强联合,我出钱你出手艺,咱把店开到省城去。”
我娘听说了,托人捎话,叫我别把人一竿子打跑:“秀娟,你二十三了。村里的闺女,二十三的娃都会走了。”
我给我娘回了封信,就一段话:
“娘,闺女的亲事,闺女自己定。不是不嫁,是要嫁个我看得上、也看得上我的人。当年你们替我定一回,定出个啥来,您比谁都清楚。这回,让我自己定一回。定错了,也是我自己错,我认。”
我娘后来见着我,没提这茬,只是包饺子的时候,往我碗里多舀了一勺猪肉大葱的馅。
包工头那段,我是当面回的。
他说强强联合,我说:“陈老板,你的钱是你的,我的手艺是我的。你出钱,我出力,挣了算谁的?”
他说:“那当然五五分。”
我说:“我雇人就行,不用联合。我出工钱,一天一块八,你踩缝纫机吗?”
他脸涨得通红,摔门走的。走之前撂话:“林秀娟,你等着,你这店早晚姓陈!”
我这店到今天也没姓陈。倒是姓了林,林记的林。
真正叫我动心思的人,前面提过一嘴:烧布试验那天,那个戴眼镜的程老师。县中学教物理的,叫程明远。他来店里做衣服,一件的确良衬衫,站在柜台前量体的时候,跟我讨论了半小时缝纫机的飞轮原理。
他说:“你这台蜜蜂牌,飞轮有点旷了,回来我给你拿个零件,两分钟上好。”
第二周他真拿来了,卷着袖子,两分钟上好,机子踩起来又轻又匀。
他收钱的时候,我说改衣免费是店规。他说:“那不行,白干活我睡不着觉。这样,我教你闺女,”他卡住了,我没闺女。他脸红了,改口:“我教你侄儿小军物理,抵账。”
小军那年小学五年级,物理还没开课。程明远就每周来教数学,教着教着,教成了常年驻店的家教,教着教着——
这个“教着教着”的尾巴,按我娘的话说:绵得很,两年才教到正题上。
一九八七年冬天,程明远跟我提亲,就一句话:“秀娟,我不是要娶林老板,我是想娶那个踩缝纫机的林秀娟。彩礼我一分不带,我看不上拿钱量人的事。你要是愿意,咱俩领证去,你一个人先去厂里踩半年机子也行,我等。”
我听了这话,愣了半天。
我说:“程明远,你知道我干过最横的一件事是啥吗?”
他说不知道。
我说:“一九八零年,我在候车室,当着几十号人,把我爹塞回来的四百块彩礼又拍回去。我这人,不兴被人拿钱量。你这话,说到我心缝里了。”
我们的婚礼,摆了六桌,就摆在店门口的街上。我爹坐主桌,喝高了,拉着程明远的手说了三遍:“我闺女自己挑的,我闺女自己挑的,好,好啊。”
程明远说:“爹,秀娟挑我,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手艺。”
这是后话。说媒的事,先按下不表,说回一九八四年。
一九八四年,过年,我回村了。
不是一个人回的。我给爹娘买了十九寸的电视机,全村头一台,给娘扯了呢子料,给我哥嫂一人一身新衣,给村里的五保户老人们,每家送了两斤糕点。
进村那天,村里人都出来了。有人喊:秀娟回来了!秀娟成万元户了!
我爹站在自家院门口,穿着新棉袄,腰板挺得笔直,冲人喊:“这是我闺女!县城开服装店的我闺女!”
他喊这句话的声音,半条街都听得见。
年三十,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吃饺子。电视里放着晚会,我娘把腊肉端上来,两块,切得薄薄的,摆了一个花边。
我爹喝了二两酒,忽然放下杯子,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推到我面前。
是那张欠条。三年了,纸都黄了,我的手印还是红的。
我爹说:“账你早还清了。这纸,爹琢磨着,还给你。”
我接过来,看了看,说:“爹,这张我收回去。不过我还得再立一张。”
爹愣了:“还立啥?”
我拿出纸笔,当着全家的面写:
立据人林秀娟。今自愿承担以下事项:一、爹娘养老送终,由我一人承担,哥哥姐姐只能搭手,不许摊钱;二、侄儿林小军的学费书本费,我包到大学;三、爹娘若愿意,明年跟我进城住,房子已经看好了,带院,比家里大。
写完,念给爹娘听。念完,我娘的眼泪下来了,我爹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又看,忽然一拍桌子:“进城!爹还没见过城里的楼呢!”
我哥挠挠头:“妹,那这房子……”
“房子留着,”我说,“爹娘在城里住不惯随时回来。地是根,房是叶,根不能刨。”
年三十夜里,我睡在小时候的西屋炕上。炕烧得热,我娘在东屋,我爹在堂屋,鼾声一高一低。窗户外头,谁家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
我睁开眼,看着房梁。
五年前的这个位置,我躺着听我爹娘说“抬也把她抬过去”。
五年后,同一条炕,同一个屋顶,我爹娘在为“进城”两个字高兴得睡不着。
一样的土炕,换了人间。
一九八六年冬天,我回村办了个裁缝班。
起因是我娘捎话来,说村里的闺女们堵着她问:“婶子,秀娟姐收不收徒弟?”
我回村租了大队的仓库,一台蜜蜂牌,一台标准牌,我哥焊的八个铁架子,摆了八台我淘汰下来的旧机子。头一天报名,来了二十六个闺女,最小的十五,最大的三十一。
三十一那个,就是当年的二婶子家的大闺女。她报名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我。我说:“抬头。交学费,一个标准:六块钱,管教到出师。手艺不认娘家人,只认针脚。”
我教了四十天。白天店里的事扔给秀兰嫂子,我就住仓库,从穿针教起:认布纹、画版、锁边、上袖子、改裤脚。教到最后一课,我说:
“闺女们,记住一样东西。手艺在身上,走到哪,碗端在哪。爹妈给不了的主意,婆家给不了的日子,一双手能给自己挣。往后谁再跟你们提’换亲‘两个字,你们就问一句:你咋不换你儿子?”
底下笑倒一片。笑着笑着,有几个就哭了。
这一班出来,十六个闺女进了县城,有的进了我的店,有的自己支了摊子。到一九八八年,村里再去说媒,媒人的话都变了:不说“这闺女能干活”了,说“这闺女会手艺,有进项”。
二婶子后来见了我,客客气气,隔老远就喊“娟啊”。村里老人说,二婶子逢人就讲:早年间是俺有眼无珠,人家秀娟没跟俺计较,还把俺大闺女教出息了。
我听了只是笑。
计较啥呢。当年碾盘上那些闲话,是我这辈子上的第一堂课,课名就叫:人穷的时候,先把腰挺直。
后来常有记者来采访我,问我的第一桶金,问我的胆识,问我怎么看的准行情。我说的都是实话:进对货,改对版,账干净。
只有一回,地区报的一个女记者,跟我聊到天黑,收本子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林经理,你说最大的本钱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把自己从货,变成了人。”
女记者没听懂,说:这是行话?
我说不是行话。我给她讲了换亲的事,讲我爹拍在八仙桌上的六百块,讲我在候车室把四百块拍回我爹手里的那个早晨。
女记者听完,笔停了很久,最后写了一句话登在报上,后来好多人都问我这句话什么意思。
那句话是:
“他们想拿她换一门亲。她拿那六百块,换了一条命。”
一九八八年,我店里的工人发到二十八个,秀兰嫂子管着三个门店,我侄儿小军考上了县一中。
小军考上高中那天,我爹拎着两瓶好酒,非要亲自去学校门口等。等着等着,跟我唠叨:“秀娟,你猜爷爷当年为啥依了你进城?”
我说:“为啥?”
“你那年立的字据。”我爹说,“养老你一人担,不许我儿摊钱。爹那晚琢磨了半宿:这闺女不是狠,是这闺女算得远。她想叫小军知道,他姑的钱,是踩缝纫机一针一线踩出来的,不踩白得。”
我爹拍拍我手背,掌心的裂口蹭在我皮肤上,糙得很,暖得很。
“你看,”他说,“小军今年考一中,作文写的是《我的姑姑》。他老师给我看的,头一句就写:我姑说,手艺在身上,走到哪,碗端在哪。”
我别过脸去,没让他看见眼睛。
那年秋收,我还回了趟村。村里拉了电,家家有了电视。王大成哥的修车铺开到了乡里,他媳妇在乡小学代课。他见了我,老远就喊:“秀娟!大成嫂说,当年多亏你退婚!要不然,两个不爱的人捆一块儿,苦一辈子!”
我笑:“大成哥,这话你可别叫婶听见,她该抹眼泪了。”
“她早不抹了。”大成哥说,“她逢人就讲,她闺女当年那一步,走得比谁都明白。”
临走,大成哥往后备箱塞了一袋子新刨的花生,说什么都不肯收钱。他说:“秀娟,这不是还账,这是走亲戚。亲戚之间,哪有收钱的理。”
我抱着那袋花生上了车。
花生很沉。可我这辈子,没抱过这么轻快的“账”。
我爹娘在城里住下了。我爹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一件事:拎着鸟笼子去街心公园,跟一帮老头下象棋,输了就赖,赢了就吹。
有一天他下完棋回来,兴冲冲跟我娘说:“老婆子,你说神不神,公园里有个老头,是当年王家那边的,认识大成!说大成如今也进了城,开了个修车铺子,日子过得红火!”
我娘说:“那敢情好。当初要真换了亲,两家哪有如今的好日子。”
我爹呷了口茶,说了句让我愣了半天的话。
他说:“换亲换亲,换的是两个闺女的命。闺女的命不能换,得让她们自己挣。挣出来的,才叫日子。”
我说:“爹,这句话,你留着我给你写进寿材里。”
我爹把茶碗一放:“胡说!你爹我还硬朗着呢!”
窗外,县城的街上,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卖冰棍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我坐在柜台后面,踩着我那台蜜蜂牌缝纫机,给一件的确良衬衫锁边。
机针起落,嗒嗒地响。这声音我听了八年,从缝纫社的大通间,听到东街八平米的门脸,听到今天这六十平的大玻璃窗。
针脚走得又直又匀。
跟一九八零年,缝纫社里那个十九岁的姑娘,走得一样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