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最喜欢盘人。
大师兄入门半年,从目不识丁的屠户,变成了能默写半部《黄庭经》的翩翩书生。
二师姐拜师两载。
从爬梁揭瓦的野丫头,变成琴绣皆佳的大家闺秀。
但凡拜入拂云门的弟子。
出师时,无一不是脱胎换骨。
唯独我是个老大难。
入门三年,半点长进没有。
日日心心念念,只想着翻男人的窗。
次次都把师父那张俊脸,气得黑如锅底。连带着八块腹肌都绷得死紧。
终于。
在我第一千零一次翻进师父卧房时。
他彻底破防。
“叶乔乔,逐出师门!”
1
十月里。
天黑的早。
师父的院子在拂云门最深处,背靠峭壁,十分僻静。
趁夜。
我摸进房间。
屋中水汽氤氲,暖香漫了满室。
嚯。
正赶上美人入浴。
宽大的柏木浴桶摆在屋中央。
花隐浸在里头,墨发浮在温热水面。
这人眉目生得极好看。
此刻薄唇被水汽烘出一点绯红,衬得整个人清冷……又艳。
他抬眼看向我。
并不吃惊。
而我,也很淡定。
径直走上前,伸手捞起他湿漉漉的长发。
“说了多少回,晚上别洗头发,明日又该头痛。”
指尖穿过发丝,轻轻扫过绯红的耳尖。
霎时激起一层细栗。
花隐反手扣住我手腕。
“别作乱。”
“弟子怎么作乱了?”我贴近,轻轻抽回手,“三年前,也是这般场景。师父那时怎么不说我作乱,反倒喜欢得紧。”
这话似是戳中了他的痛处。
花隐回头看了我一眼。
下一瞬。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扯进浴桶。
衣衫瞬间湿透。
“叶乔乔。”
花隐一手撑在桶壁上,把我困住,湿发上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我的脸颊上。
他咬牙切齿地质问。
“你到底什么时候同我成亲?”
又来了。
这句话,直直戳中了我的命门。
我缩进水里,干笑:“师父,师徒名分在此,弟子不敢逾矩——”
“师徒名分?”花隐凑近,眼里蕴上怒意,“这三年来,我何曾受过你的拜师礼?”
“正经算起来,你我算哪门子师徒?”
“……”
“说。”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又不说话了?”
“花隐。”我侧过脸,躲开他的目光,“我觉得……我们还是不太合适。”
花隐静静凝视我。
久久没有出声。
片刻后,他直起身,扯过架子上的干袍往身上一裹,声音里带着苦涩。
“三年了。你哄着我,白日里扮师徒,夜里做夫妻。将我吃干抹净,如今却连个名分都不肯给!”
“师父……”
“行。既你非要做这劳什子师徒。”他背对着我,“叶乔乔,为师今日,便将你逐出师门!”
“从此你我再无干系。往后山高水远,不复相见!”
2
三年前。
因我在京城频频闯祸,被家中送到了拂云门。
传说中,拂云门是天下第一管教宗门。
专收让人束手无策的顽劣子弟。
开山祖师最辉煌时,曾把七十二个纨绔,调教成朝廷栋梁。
门下弟子出师者。
无一不是脱胎换骨。
而现任掌门,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接手宗门这些年,经他调教成才的弟子已有上百。
且他本人仙姿绝世,皎皎出尘。
这些传言太过玄乎。
我最初听见,只嗤笑一声,半点不信。
可等真正见到花隐的那一刻。
我才知晓,传言不假。
此人太过惊艳。
以至于当天系统忽然出现,叫我攻略花隐时。
我仅犹豫了一息。
就往他茶杯里抖落了半包醉春风。
这药极烈。
宽大的柏木浴桶内。
花隐被药力缠上,白日里清冷出尘的模样荡然无存。
那一夜,我亲手将他拉下了神坛。
【系统警报!宿主违规操作!可能会使好感度变为负数!】
冰冷的警告声在脑海里嗡嗡作响。
“你不懂。”
我心里回应。
手上动作,半点不停。
待到第二日清晨。
面板闪烁,好感度直接过半。
系统当场傻了。
【百分之五十三?!】
冷淡的机械音都惊得劈了叉。
花隐更是当众拒绝了我的拜师礼。
诸多弟子疑惑。
有人忍不住询问原因。
“师父不是最喜欢调教此等顽劣之人吗?”
花隐不语。
只一味羞愤。
我也不语。
只一味喊他师父。
白日喊,夜里也喊。
但是花隐听见后的反应,截然不同。
白日听见,他便蹙眉斥我:“我何时收你为徒了?”
夜里听见,他会扣紧我的腰,低声诘问:“嗯?你方才唤我什么?”
如此反复。
不过月余时间,好感度一路疯涨。
已经接近圆满。
就在我信心满满觉得,自己应该很快就能完成任务时。
好感度却猛地卡住了。
这一卡,便是将近三年。
我离成功永远有一步之遥。
甚至最近花隐已经到了频频向我求婚的地步,那该死的好感度,还是纹丝不动。
我百思不得其解。
并且一度怀疑是系统出了问题。
但又没有证据。
况且我那天下第一自负的系统,对此等言论绝不认同。
【我可是最新一代高智能攻略系统,理论考核满分。】
【数据库覆盖三千世界,算无遗策,从不出错!】
3
从师父院里出来。
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幸好师父屋里备着我的衣物。
不然再穿着湿衣裳,怕是更冷了。
系统还在嘟嘟囔囔。
【你为何不接受花隐的求婚?进度卡了三年了。】
【说不准你同他成亲,好感度就满了呢?】
“男人的劣根性。”
【什么?】
“得到了就不珍惜。”我吸了吸鼻子,“如今我们白日正经,夜里搞地下恋情,这般刺激,好感度都没满。更别说成亲之后了。”
“若是真成了亲,他更不把我当回事,那这个任务,我怕是这辈子都没法完成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回去睡觉。”
【睡什么睡!】系统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宿主,有个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时间不多了。上头给我的考核期就快到了。不到半个月,再完不成任务,你我都得被抹杀。】
我脚步一顿。
“什么玩意儿?”
【不到半个月。任务完不成,你死,我亡。咱俩一块儿完蛋。】
“什么?”
“你大爷的!”
“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站在冷风里,人都麻了。
系统还觍着个脸来安慰我。
【宿主您先别急,冷静冷静。】
“冷静个屁。”
我深吸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气。
硬逼着自己把火压下去。
半晌。
我搓了把脸。
“行!”
“半个月就半个月!”
“咱来先来找一找,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了!”
4
“你说自己没问题。”
我蹲在路边,细细盘算。
“而我呢,能做的都做了,就差把三十六计全用上了。”
“结果好感度却还一直卡着。”
“这大概率说明,问题不在咱俩这儿。”
【那会是谁的问题?】
“是花隐。”
我拍了拍衣摆。
站起身。
“他肯定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或者说……”
“我对他还不够了解。”
【那你打算怎么做?】
“去找大师兄。”
“他在拂云门待得最久,其余弟子学成后便下了山,唯独他没走,一直留在门中。”
“师父身上若是有旁人不知的事,他定然清楚。”
5
说起来,我刚到拂云门那会儿,就是靠大师兄一路指点过来的。
那会儿为了尽快攻略花隐。
我成天守在大师兄的院门口打听。
大师兄人好,我问什么他答什么。
师父爱吃的小菜,喜欢的清茶,以及每月逢五必去后山练剑……
这些,全是大师兄告诉我的。
我照着他说的去试。
结果,试一样中一样。
那阵子好感度涨得飞快,其实也有大师兄的一份功劳。
直到有一日,我再去追问。
大师兄却突然拒绝了。
“师父的事,你知道得已经够多了。”
说完,他便将门关上了。
我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
但当时没多想。
我只以为大师兄是烦了。
毕竟连续问了快一个月。
换谁都该烦了。
可现在回过头来一想……
也许他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想到这里,我当即拐了个弯,往大师兄的院子走。
6
因为整座山头都归拂云门所有。
所以这里的弟子们,都有自己的院子。
大师兄的院子离师父的不远。
约么半刻钟便到了。
远远瞧着,院里还亮着灯。
我跨过围栏,敲响房门。
“谁?”
屋内传来缓步走近的脚步声。
木门应声而开。
“叶师妹?”
大师兄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手里还捏着一卷书。
看见我的瞬间,他微微发愣。
随即目光落在我的发梢。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连忙解释:“方才不小心弄湿了头发。”
大师兄顿了顿,没有多问。
“进来吧,夜里寒凉,有事进屋说。”
他侧身让我进去。
自己则转身走向灶房。
不多时,他端来一碗热汤搁在我面前。
“十月秋凉,你湿着头发走夜路,明日怕是要头疼。”
大师兄从前是屠户。
不仅力气大,厨艺也好。
现在虽然从文,但手艺没落下。
清清淡淡一碗热汤,却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我端起碗,喝得一滴不剩。
身上也暖和起来。
“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
大师兄见我乖乖喝完,才浅笑问道。
时间紧迫,我也没有卖关子。
直接说明了来意。
“想跟你打听点师父的事。”
大师兄默然片刻。
“叶师妹,一晃都三年了。”他语气有些低沉,“你惦记了师父三年,还不肯放下吗?”
我张了张嘴。
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答。
全拂云门都知道我追了师父三年,一直没追上。
可实际上,头一晚就酣畅淋漓睡上了。
但这话我没法说。
只能沉默。
大师兄见我沉默,脸色更冷了几分。
“叶师妹,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如果师父对你不好……你能不能换个人选,考虑考虑别人?”
啊?
换人?
换不了啊。
我张了张嘴,又哑声了。
这回大师兄看着我,垂下眼,没再继续问。
屋里安静了一阵。
只偶尔听见烛火噼啪声。
对面的人几度欲言又止。
我看得实在着急,干脆直接站起身。
“大师兄,你要是没什么能说的,那我先回去了。”
“叶师妹。”
果然,大师兄在身后喊我。
我回头。
就见大师兄站在桌边。
灯影映着他的侧脸,他猛地抬头,像是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
“如果你真的这么喜欢师父,”大师兄抿了抿唇,“我有个法子,你要不要试一下?
7
次日。
天刚蒙蒙亮。
晨练的钟声响彻山头。
我顶着乌青的眼底,混在一众弟子里往演武场去。
场上。
晨风凛冽。
花隐早已立在高台一侧。
他身着月白长袍,墨发束起,一张俊脸依旧好看得扎眼。
只是周身寒气逼人。
就连淡淡掠过我的目光,都带着冷意。
看来......
是昨夜的怒气未消。
台上,大家依次演练功法。
我强打精神跟着比划。
心里却想着半月之期,又少了一日。
不行。
会不会是系统记差了?
我不死心。
又在心底追问一遍。
再一次得到肯定回答的刹那,系统直接在我脑海里暴风哭泣。
【我不想被回收啊!】
【呜呜呜。】
【都怪你,我早就说了选种田文,虽说睡不着男人起码不会死啊。】
【可你非是不听啊,这下好了吧!】
【呜呜呜……】
我被它嚎得心慌。
正要叫它闭嘴。
结果一分神,冷不防脚下踩了颗石子。
整个人不受控制,往旁边栽倒,手里的长剑亦收势不及,直接擦过小臂。
周遭,低低的惊呼声响起。
鲜血很快渗过衣袖。
我忙低头查看伤势。
再抬眼时,就见高台上,那道冷峭的身影猛然动了。
花隐快步朝我走来。
他薄唇微启,眼见就要开口唤我。
电光石火之间,我猛地记起昨夜大师兄的叮嘱。
咬了咬牙,我抢先出声。
“大师兄,我脚崴了。”
“师姐和师妹方才下山采买布料去了,劳烦你扶我一趟,陪我去药庐上药好不好?”
带着几分怯弱的声音。
刚好送到花隐耳里。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静静看着我朝人群里的大师兄望去,眸中情绪翻涌。
那只原本快要伸出来的手,无声攥紧。
一旁,大师兄闻声过来,扶住我的胳膊,轻声应下。
“好,我陪你过去。”
8
去药庐的路上。
我被大师兄扶着,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不过是做一场戏,何苦把自己伤成这样。”
大师兄垂眸望着我还在渗血的伤口,皱起眉头,低声叹气。
看他这副心疼的模样。
我狠狠抹了把辛酸泪。
“不是做戏。”
虽说昨夜已经和大师兄商定了计策。
但方才真不是做戏。
我还不至于对自己这么差。
“话说师兄,这招真的管用吗?”
虽说最了解男人的,就是男人。
可花隐哪里是寻常人。
这可是频频向我求婚,好感度却死死卡在原地不动的狗男人。
我实在迟疑。
“会有用的。”
大师兄却十分笃定。
他的声音虽然闷闷的。
可说出的话,却叫我精神一振。
“师父早已习惯了你步步追随,事事围着他转。”
“倘若你忽然不再只向着他,转而依赖旁人。他心里,一定会乱。”
“会吗?”
“会的。人大多都是这样,原本笃定属于自己的东西,眼看着要脱离掌控,才晓得着急。”
这话说得……
好似十分有理。
“大师兄,你懂的可真多。”
我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算不上。”
大师兄面皮薄,被我夸得有些局促。
“猪尚且知道争食,何况是人。”
我一下子被这个直白的比喻逗乐:“师兄这话,是说你和师父都是猪?”
“我、我可没这么说!”
大师兄连连摆手,急得话都说不利索。
看他这般窘迫。
我笑得更开怀了。
恰在此时,冰冷的机械音猛地在我脑海中炸开。
【叮!目标人物好感度+1!】
【啊啊啊啊啊!】
【有救了有救了!】
【咱们有救了!】
9
两年零十一个月。
整整两年零十一个月了!
始终卡在原地纹丝不动的好感度。
现、在!
终于有了新的进展!
我内心一阵狂喜。
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落在云絮上。
直到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
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皮肉。
“嘶——”
我倒抽一口冷气。
“忍着些。”大师兄放轻了动作,“这药见效快,就是太过刺激。”
我咬着牙点头,疼得眼眶微微发热,嘴上却不停,马屁张口就来:“大师兄你也太厉害了!果然找你打听办法是找对人了!”
“大师兄,你可真是我的福星。不对,活菩萨。也不对,文曲星下凡。不不不,你比文曲星还厉害,你是文武双全、有勇有谋、深藏不露、一针见血、妙手回春——”
大师兄被我这一通混乱的马屁,拍得招架不住。
脸颊红得快要冒烟。
“没有没有。”
“叶师妹过奖了!“
话音刚落。
熟悉的机械音再度轰然炸响。
【叮!目标人物好感度+1!】
【哇啊啊啊!】
【又涨了!又涨了!】
【宿主!我们起飞了!!】
10
果然。
逆境里得来的半点甜头,才最叫人喜悦。
想当初刚攻略花隐那阵,好感度一路狂飙往上跳,我都淡定得很。
如今呢?
不过是两点微弱的涨幅。
我却恨不得敲锣打鼓放鞭炮,绕着拂云门跑三圈昭告天下。
可思来想去。
这事谁也不能说。
也只好在月色爬上枝头,清辉洒满院落之时。
挖出埋了两年多的酒坛。
独自庆祝。
泥封敲开,酒香扑鼻。
我寻了只粗瓷杯,抱着酒坛坐在院里的石阶上。
对着月亮先敬了一杯。
“敬大师兄。不愧是杀猪的里头最会读书的,读书的里头最会杀猪的。”
再倒一杯。
“敬系统。虽然你不靠谱,但好歹帮我捡了条小命,还陪了我三年。”
第三杯。
“敬花隐。狗男人,好感度藏得比命还深。”
“不让你吃吃醋,还不行了。”
“再来一杯,敬自己。”
正要喝第四杯。
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抬眼望去,素辉之下,月白长袍的人影立在竹篱门口。
“师父?”
我举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
“夜里独自饮酒,是遇上什么喜事,值得你这般庆祝?”
花隐抬步。
缓缓走近。
不等我想好说辞,他已经伸手,轻轻把我怀里的酒坛拿开,放到一旁的石桌上。
“你胳膊还有伤,岂能饮酒?”
“伤口还疼么?”他看向那一圈素色布条,似乎是想到什么,语气忽然沉下来,“这药,是宋沉给你上的?”
“我竟不知,你们什么时候熟稔到这个地步。”
我还一句未说,对方已经夺命四连问。
叫人下意识就要解释。
可即将开口的瞬间,我猛地顿住。
脑海中飞快闪过白日里好不容易涨起来的好感度。
不行。
解释了,戏就白演了。
我压下想要辩解的心思,不仅不能辩解,还得再添一把火。
“大师兄心细,懂得照料人,自然是熟一些。”
这话一落。
花隐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
他往前半步。
阴影覆下来。
将我头顶的月光挡去大半。
“熟一些?”
“叶乔乔……”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花隐的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怒意,目光牢牢锁住我。
锁得我直想缩脖子。
但一般遇到难回答的问题。
我有时也会不管三七二十一。
反问回去。
“那你呢?花隐,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把你当什么?”
花隐忽然笑了一声,喉结狠狠滚动,声音压得发哑。
“叶乔乔,我把你当……放在心尖上的人。”
“三年来,我留着你,由着你胡闹。由着你白日里喊师父,夜里又唤我夫君。”
“而你呢?”
“你高兴了便翻墙,调戏,半夜爬我的窗。”
“不高兴了,转头就去找宋沉。”
“叶乔乔,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要你今日这般拿别人来刺我的心?”
一番话砸下来。
磕得我脑袋发蒙。
不知是酒力牵引,还是被花隐影响。
我也委屈起来。
狗男人,明明好感度没满。
还偏偏要摆出一副爱我至深,非我不可的模样。
我张了张嘴,想骂他,想问他。
想把这三年的憋屈一股脑倒出来。
可话到嘴边。
又停住。
我说不出口。
我总不能跟他说,系统都说了,你根本没有爱我那么深。
胸口起起伏伏。
我却一个字也没憋出来,只能干瞪着他。
花隐久久等不到我的回应,眼底那点火气一点点褪下去,只剩通红的涩意。
他轻轻合上眼。
长睫微微发颤。
“罢了。”
“你不过将我当做玩物。”
低低地一声喟叹。
轻得像阵风。
说罢,他猛地转身。
宽大的袍角扫过石桌,带起一阵冷风。
竹篱被晚风拂得轻响。
空气里飘散着酒香。
我盯着花隐消失的背影,等着系统悦耳的提示音响起。
结果等了好半天。
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
【宿主?】
【不会吧,这招不会这么快就没用了吧?】
【好感度怎么不动啊!】
系统有点慌。
我也有点慌,但急也没有用。
“急什么,哪能一口气吃成胖子。”
“明天我再去找一趟大师兄就是。”
11
一夜无风无浪。
昨夜花隐负气离去。
所幸好感度停在原地,虽没有上涨,也未曾跌落。
天还未亮,我便早早收拾妥当。
正打算去大师兄的院落寻他。
忽然听见敲门声。
“谁?”
我起身,一瘸一拐走过去,拉开木门。
门外的景象。
叫我愣在原地。
花隐站在左边,一身玄色长衫,鬓发梳理得整齐,只是眼底藏着淡淡的青黑。
而另一边,则站着宋沉,他神色间也满是担忧。
两人一左一右。
手里还都拎着一只食盒。
六目相对。
场景霎时变得微妙。
沉默半晌,还是花隐先开了口。
他声音压得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
“伤口怎么样?”
“昨夜可有疼得睡不着?”
“是有些疼。”
我点点头。
但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睡得倒还好。
“我熬了些养伤的粥,趁热吃最好。”
宋沉一听我说疼。
忙将手里食盒递过来。
花隐不甘示弱,也将自己的递了过来。
两只食盒摆在跟前。
一冷一热两道视线,同时落在我身上。
我不安地咽了口唾沫。
片刻后。
我垂下视线,避开花隐的目光。
抬步往宋沉那边挪了半寸,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食盒。
“劳大师兄费心了,我正好有些饿。”
话音落下的瞬间,花隐腕间一顿,手中食盒险些脱手。
12
接下来几日。
我如法炮制。
大师兄在藏书阁晒书,我手臂受伤不方便帮忙,便在一旁替他擦汗。
大师兄写字,我替他研墨。
脚腕慢慢恢复后,我绕到池边喂鱼,大师兄会替我披上外氅。
花隐每回撞见,脸色愈发难看。
而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头总会不安跳动。
可一想到只剩寥寥数日的期限。
那点心虚转瞬就压了下去。
到了五天后的晚上。
系统报数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当前好感度:九十九。】
我听见这话时,差点没蹦起来。
【宿主你再接再厉,明天随便再演一出,咱们就满级了!】
高兴过后,我心里忽然有点不踏实。
“系统。”
【嗯?】
“近来我怎么总觉得不对劲。”
“你确定……”
“攻略对象没搞错?”
【不可能。】系统斩钉截铁,【我可是最新一代……】
又是这一套。
“好好好。”
我连忙打断它的话。
接下来两天。
我使尽了浑身解数。
可没想到,事情好端端地又坏了起来。
好感度再次卡住了。
这可真是九十九拜都拜了,就差最后一哆嗦。
眼看着限期一天天逼近。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绕着院子来回打转,急得手心冒汗。
这日傍晚。
廊下只剩我和宋沉两个人。
他看着我焦躁难安的模样,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师妹。”
“嗯?”
“你这般执着,若是终究得不到师父,心里会很难受吗?”
我忙不迭点头。
“是啊!”
追不上的话。
已经不是难过不难过的事了。
宋沉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
廊下安静了好一阵。
风吹得枝叶沙沙作响。
半晌,他再度开口。
“师妹,我还有最后一个法子,你要不要试一试?”
我猛地抬眼。
“什么法子?”
“跟我回京。”
13
这几年在宗门。
我也听说过大师兄的事。
他家是祖传的杀猪手艺。
父亲本是屠户,早年投军,一别多年杳无音讯,家中人人都以为他早已埋骨沙场。
谁料后来宋父荣归故里,已然是一朝将军。
他将还在操持屠户营生的宋沉,送进拂云门修行。
宋沉学有所成之后,京中书信便年年不断,催他回去,只是他始终不肯。
怎的他如今开始劝起我来。
“若是你随我一同离开拂云门,远赴京城。”
“师父可能会追上来。”
“到那时……”
“你们之间的关系,或许能有转机。”
我没料到。
大师兄想出的是这个法子。
可略一思索。
又觉得,同去京城,似乎也可行。
我这具身子的原主,是因染病,在来到拂云门的前一日离世。
倘若最后任务没能完成,我终究难逃被抹杀的结局。
倒不如随宋沉走这一趟。
好歹能托他,将这副身躯送回,交还到原主父母手中。
时间紧迫。
我咬了咬牙,很快应下。
14
当夜。
借着烛火。
我写下一封简短书信,留在院中石桌上。
随后同宋沉悄悄下山,踏上去往京城的路。
一路上,我频频回头。
总盼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能策马追来。
可前路漫漫,风过林梢。
身后始终空空荡荡。
预想之中的提示音,一次都没有响起。
好感度依旧定格在九十九。
系统也十分消沉。
一路上不停叹气。
【没有动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心里那点希冀,也一点点凉透。
15
路上的第三日。
离抹杀的时限,只剩最后半个时辰。
我和宋沉暂住在一间城郊的客栈。
月色透过窗棂淌进来。
清清冷冷。
我收拾好自己,安安静静躺到床榻上。
【你怕不怕?】
系统哭哭啼啼。
“怕。”
【对不起啊宿主,是我没本事。】
“行了,别煽情了。”
“让我安静一会儿。”
闭上眼睛。
脑海里翻涌着这三年的种种。
从最初下药攻略,到日日纠缠,再到半月之前得知生死危机,和宋沉联手演戏……
越想头脑越沉。
眼皮重得快要阖上。
罢了……
看来这次,是真的逃不过了。
16
预想之中的消散并没有来。
天光微亮的时候。
我醒了。
系统的声音怯生生地在我脑子里飘出来,带着一股心虚的意味。
【宿主……你醒了?】
“我没死?”
【没死。】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任务失败就要被抹杀?”
【搞错了……】
系统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好几度。
【不是攻略对象找错了……】
【是好感度的对象,绑错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差点背过气去。
“你说什么?”
“当初你信誓旦旦说绝对不会弄错!”
系统支支吾吾,避而不答。
我没好气怼它。
“怎么,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又不回答了。”
“那现在呢?任务算完成了?”
【完成了完成了!】
系统重新雀跃起来。
【任务要求攻略花隐,宿主您早就达标啦!】
我揉着眉心。
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合着我殚精竭虑、担惊受怕,拼命刺激花隐。
却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在给大师兄刷好感度?
“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不用给我补偿?”
缓过劲来后。
我问系统。
【有的有的!补偿礼包随便挑!灵草、功法、金银、护身法宝,都可以!】
我选好了自己要的东西。
又想了想。
这三年,说来说去,倒是委屈了花隐。
我不光得给自己挑些傍身的东西,还得替他多要一份。
正低头琢磨该给他选些什么好东西的时候。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熟悉的声音拂过耳畔。
我心里一动,起身推开木窗往下看去。
庭院正中,花隐一身玄衣,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追来。
他攥住宋沉的衣领。
眼底翻涌着怒意。
我忙转身,往楼下奔去。
带着怒气的争执声断断续续撞进耳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花隐的好感度,到底是什么时候满的?”
【就、就是任务发布第二天……】
“什么?!”
“你是说我白忙活了三年?!”
番外·宋沉
我叫宋沉,屠户出身。
小小年纪便学会了用剖骨的刀。
年纪稍长后,日日与我相伴的,是血水横流的案板,和浸在衣袖里的腥气。
这样的活计,一做便是十余年。
我早已习惯。
因为自父亲从军以来,杳无音讯,人人都说他死在了沙场。我必须养活自己和母亲。
可后来,父亲忽然回来了。
他一身铠甲,位列将军。
来之前,父亲说自己是打算将我带去京城的。
可昔日被人轻贱的泥腿子,一朝翻身,却看不惯我继续握着屠刀。
他说不愿我像他一样,被人瞧不起,要让我习得京中那些世家公子们一样的文雅气度。硬是把我送进了拂云门。
这样也好。
本来我也不喜京城的繁文缛节,更不愿同他相对。
因为母亲便是在他音讯全无的那些年里,忧心离世的。
这是一道横在我们父子中间的坎。
以至于我学成后,京中频频来信催我回去,我却次次搁置。
拂云门的日子,清净简单。
山间有风,书卷有墨,不必看旁人脸色。
师弟师妹们也很好相与。
虽然他们初来时大多纨绔,但本心不坏,在师父的教引下,也慢慢成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波澜不惊。
直到叶乔乔来了。
她来的那日,我依师父吩咐下山办事,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同门闲聊,说今日又来了个小师妹。
我也没往心里去。
拂云门盛名在外,三不五时便有新弟子拜入门下,不稀奇。
我去向师父复完命,便径自回了自己的院落歇息。
夜半时分,不知为何忽然惊醒。
我掀被坐起,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推门而出,便见小径上一道女子身影匆匆走过。
瞧着十分面生。
略一思忖才恍然大悟,应该是今日刚上山的那位小师妹。
她长发濡湿,一缕一缕贴在颊边。
“我迷路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方才不小心跌了一跤,摔池子里了。”
鬼使神差的,我把人叫进了院子。
又去灶上端了碗热汤出来。
她乖乖捧着汤碗慢慢喝完,抬眼同我道谢,声音软和:“谢谢你,我叫叶乔乔。”
说这话时,她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
我忽然觉得自己心口突突地跳。
第二日拜师大典,我立在一侧,看见她恭恭敬敬跪在师父面前。
可师父一口回绝,不肯收她。
叶乔乔没闹。
她把茶搁在桌角,说“弟子明日再来”。
往后整整一月,她时常寻到我院子里来。
问我师父平素喜好什么,爱读哪一类典籍,偏爱哪一种茶。
她模样乖巧,性子却这般执着。
我感觉自己对她的心思,好似开始变得不同。
也说不上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也许是她某回跟我说话时凑得近了点。
又或许是她安安静静吃完我端来的吃食,眼底漾着满足的时候。
总之,我清楚,心底的情愫在一日日往上涌。
直到某个午后,我又同她说起师父的习惯,她垂着眼听,面颊慢慢漫开一层浅红,眼底盛着我再熟悉不过的柔光。
那一瞬间,我心底乱糟糟的,像被钝刀反复割着。
我瞬间冷了声音,将她拒之门外。
可其实关上木门的那一刻,我也把自己锁在了门内。
并且这一锁,就是三年。
起初,师妹偶尔还会来敲门,我都推说在忙。
后来她便不怎么来了。
直到三年后,她又敲响了这扇门。
我开门看见她的脸,忽然觉得这三年自己过得挺没意思。
她一个小姑娘,都没放弃。
我呢?
原来,我竟还不如一个小姑娘勇敢。
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我打着帮忙的名义,顺理成章靠近她,横亘在她与师父之间。
在藏书阁晒书时,师妹会替我擦汗。
研墨之时,她会立在我身边。
每一回她凑近,同我说话,我都心头震颤,贪恋这片刻的亲近。
可师妹却愈发焦躁,我看在眼里,于心不忍。
思来想去,我想出个法子——劝她同我回京。
这法子。
于我二人而言,都是孤注一掷。
不过所谋不同而已。
答应同我动身的那夜,乔乔写下留给师父的书信。趁她转身收拾行囊,我悄悄将那封书信取走,撕得粉碎。
可我没想到,师父怎么还能追上来。
城郊客栈的庭院里,所有伪装尽数撕破。我赌输了,被花隐一把揪住衣襟,一顿拳脚落在身上,疼得我浑身发僵。
师父一边动手,一边冷声道:“私自带走乔乔!你可知错?”
拳脚稍歇,师父又开始劝我。他说我文武双全,回京城宋府,大可入朝建功,不必困在山门之内。
我心里不服。
功名荣华,我从来不在乎。
可当我抹了把嘴角的血,抬起头,却看见小师妹快步跑过来,欢欢喜喜扑进师父怀里时。
我心知,经过这一场风波,他们二人,大约是好事将成了。
都怪我自作主张,走了一步烂棋。
可我还是不死心。
抬眼望着相拥的两人。
我想,还是该再问一问,万一师妹同意我做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