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我男朋友失忆了。
唯独忘了我不说,他看到我就恶心呕吐。
让我滚。
我忍了一年,试图唤醒他的记忆。
但他要结婚了。
我滚了。
1.
齐驰云看到我的那一刻,又吐了。
面色惨白,吐得天昏地暗。
像是要把胆汁吐出来。
而这几分钟里,他一直紧紧握着他未婚妻的手。
那个女人,紧张又温柔地为他拍打后背。
「云先生,算我求你行吗?能别出现了吗?」
「只要你出现,都是一团糟。」
「如果你真的爱驰云,怎么忍心看他这么难受。」
「你难道看不出来,他现在厌恶你厌恶到不愿多看你一眼?」
情敌的每个字都是一把刀,刀刀插入我的心口。
如果是以前,我会毫不客气地与她争执,甚至不惜动手也要宣誓主权。
齐驰云可以忘了我,可以不爱我,可以跟一个女人在一起。
但那个人,也绝不该是这个坏女人。
我很多次试图揭穿这个女人的真面目,将曾经这个女人的所作所为邮寄给齐驰云。
而齐驰云却转头跟她订了婚。
「云先生,你最好别再让我看到,你诋毁我的未婚妻。」
齐驰云以前对我多温柔,这种冰冷刺骨的语气就多难以承受。
我太疼了齐驰云。
我坚持不下去了。
你有一天醒来,会不会怪我,放弃的太轻易?
2.
齐驰云终于不吐了。
我越过坏女人,走到他面前。
他皱眉看我。
「云舟,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我不是你的齐驰云。」
「但凡你有点自尊,都不该再出现在我面前。」
「你知道恶心到吐是什么感受吗?你非要我吐血才肯放过我吗?」
唉,是有多恶心啊。
我真的不明白。
失忆了,忘了,不记得了。
但为什么极端的爱意会转变为极端的厌恶呢?
我迎着他憎恶的目光,强迫自己笑着,递给他一封信。
对他说:
「没有记忆的齐驰云,这一年多,对不起了,让你这么难受、恶心。」
他的眉皱的更深。
我想伸手抚摸他的眉心,但我不敢,也没有立场。
我不是他的谁了。
我只是一个单让他看到都能呕吐的人。
「不用怕了,齐驰云,你再也不用恶心到吐。」
「我要走了,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这封信,求你收下,好吗?你不必忍着恶心打开它。」
「如果有一天,我的齐驰云回来了,麻烦将信交给他,拜托了!」
齐驰云没有接,只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看着我。
脸上的肌肉紧绷,右手按在胸口,左手握成拳,是在忍着恶心吗?
手中的信突然被抽走,随即被撕成了碎片。
白色的纸片飘在空中像纸钱,祭奠一段死去三年的爱情。
「云先生,要走就走,再留封信膈应谁呢?」
「你的齐驰云已经死了,就算驰云以后记起来了,你也不过是一段该忘记的过去。」
那纸只在空中飘了很短一会,就落在地上,早晚会被过往的行人碾碎成泥。
是啊,我早该想到,早在齐驰云用命护住我,自己却在车祸中遭受严重撞击,被齐家人带走消失的整整两年里,我们的关系就已经被碾碎了。
我看着那些碎片,齐驰云也在看着。
也好,何必给人徒增恶心,徒增烦恼。
「齐驰云,我叫云舟,云舟是曾经的你起的名字。」
「齐驰云,再见!」
3.
再见齐驰云,是在三个月后。
彼时我在尼泊尔,办理珠峰登山许可。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明明日思夜想的人就在前面,不到十米。
我的第一反应,竟是藏起来。
我害怕见到齐驰云。
我戴上面罩和墨镜,将自己掩藏在人群里。
我不知道齐驰云为什么会在这里。
算算日子,他现在新婚燕尔,应该和妻子蜜月旅行。
大概,他们就是来度蜜月的。
只是我没看到那个坏女人。
我蹲在一棵大树下,等人走远。
风吹过来时,卷了沙子,我没忍住掉了泪。
「云舟?你怎么会在这?你跟踪我?」
我不知道他怎么认出的我。
我僵在那里,手指扣进树皮,指尖被扎破。
我不敢抬头,将面罩扯的更严实,不敢让他看清我的脸引发呕吐。
他每次看着我吐,我都觉得自己像死了一回。
「对不起,真的只是巧合,我没有跟踪你,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我这就离开。」
我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逃走。
齐驰云在我身后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
左右不过是那些能让我心痛到窒息的冷言冷语。
4.
我的护照丢了。
怕再遇见齐驰云,我不敢回头去找。
我在酒店里联系导游和登珠峰的队友时,房门被敲响。
我插好防盗链才敢开门,来人我没想到。
是齐驰云。
我们隔着一扇门,只留一条无法看清彼此的缝。
「怎么是你,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齐驰云掏出一个枣红色小本,翻开,里面正好是我的名字和照片。
他拿给我看。
「不该我问你?」
「你跟踪我来尼泊尔,特意跟我住同一家酒店,又故意丢下护照让我捡到。」
「什么目的,你想做什么?还没死心?」
我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真的不是我的齐驰云。
不然要怎么解释,仅仅是失去记忆,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你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终于意识到,我不是你的齐驰云了?」
「嗯,你说的对,你不是他。」
我看着他的眼,明明还是我深爱的那双,却好似变了模样。
「齐先生,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跟踪你。」
「护照还给我,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同你,你这个齐驰云,再有任何交集。」
他看着我,应是在确认我说的真假。
喉结滚动,后槽牙咬紧,良久才说:「开门,进去说清楚。」
「不必了,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再说,齐先生不怕待会再吐了吗?」
他又深深看我一眼,将护照丢在门口,走了。
5.
珠峰我无意再攀,连夜坐飞机离开。
齐驰云所在的平都成了我不能回去的城市,于是我辗转在各地,像一个流浪者。
居无定所。
我靠摄影和拍视频活着。
再次遇见齐驰云,又过了半年。
我依然选择藏起来。
这次他应当没有看见我。
几分钟后,我坐直升机飞上高空,跳伞。
单人高空跳伞,我额头和胸口,都装了摄像头,拍下第一视角。
急速下坠中,风在耳边呼啸,心脏狂跳。
失重失得膈膜像要破掉。
只有这个时候,我才像是活着的。
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从失去齐驰云的痛苦中得到片刻喘息。
一分半钟,平安落地,无惊无险,只是吐的天昏地暗。
一双脚映入眼帘,一抬眼,又是齐驰云。
我擦擦嘴角,捂住自己的脸,对齐驰云说:「我发誓,我没有跟踪你。」
他好似没有听到我的这句话,只问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捂着脸,你受伤了?」
我摇头:「怕你看到我,又恶心地要吐了。我刚刚吐过了,真的很难受,那一年多,难为你了。」
我一边说,一边和齐驰云拉开距离。
见他愣在那里,似乎没话说了,我跟对方说再见。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城市,哪怕仅仅是两个陌生的国人相遇,都要一顿寒暄。
而我跟这个已经忘了我的齐驰云,竟连陌生人都不如。
又有风起了吗?
我要赶紧离开这里。
6.
我没能走掉,齐驰云挡住了我的去路。
他一副要吐不吐的样子,看起来不怎么舒服。
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薄荷糖,含进嘴里,脸色才稍稍缓和。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自己爱的人看到自己就生理性呕吐,更悲哀的事情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口罩和墨镜。
戴上后,我才敢用藏在墨镜后的眼睛,肆无忌惮去看这个我爱到骨髓,想起来就心痛的人。
齐驰云看着我一系列动作,却垂下了眼,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云舟,你既然已经离开,就消失地彻底点,别再查了。」
「怎么,很惊讶吗?以为自己的那点小动作做的悄无声息?」
离开平都前,我找了个私家侦探。
我不相信我的爱人失忆之后,会无缘无故就厌我入骨。
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大半年过去了,除了齐驰云在生死未卜的那两年里接受过心理方面的治疗,其他一无所获。
「齐先生,你凭什么不让我查了?」
「你既然失忆了,你不是我的齐驰云,你又凭什么管我?」
「我知道,你结婚了,你成了别人的丈夫,所以我躲开了啊,我没有再打扰你们了啊。」
「难道我连知道我的爱人曾经发生了什么的权利都没有吗?」
「不带你们这么欺负人的!」
眼泪一经决堤,就一发不可收拾。
我不想在厌恶我的齐驰云面前丢脸。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鼻酸和眼泪。
那些情绪,在心底发酵了四年,突然爆发,瞬间如同海啸一般将我淹没。
「让我消失彻底点,你还想要我怎么彻底,是让我死是吗?」
「齐先生,我真的不明白,我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让你恨不得我死!」
「齐驰云,我觉得,我有些恨你了。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保护我!」
或许这个齐驰云也终于有所不忍,辩解道:「我没想过让你死。」
「云舟,如果喜欢消失的齐驰云让你这么痛苦,就换个人喜欢吧。我没有结……」
「好!」
7.
齐驰云生死不明的那两年,我曾设想过他已经死了。
极痛之后,我接受了。
虽然活的浑浑噩噩,也还勉强过活。
可是齐驰云又活了。
一个活着但失去记忆不再爱我的齐驰云带给我的痛苦,竟然大过一个死去的齐驰云。
我就当他从没再回来过吧。
这世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造过冤孽,让我今生孤苦无依。
我从小就是一个人,没有名字,和野狗抢食。
是齐驰云捡我回家,给我饭吃,给我家,给我名字。
又给了我爱情。
我们不容于世的爱被发现后,齐家大发雷霆,要将我赶走。
齐驰云选择跟我一起离开齐家,我们相依为命。
他原本有富裕又安稳的家庭,有光明的未来。
因为我,颠沛流离。
或许,这场车祸,这场失忆,是纠偏。
把他从错误的轨道上纠正回去。
你看他如今娶妻,过上正常又富裕的生活。
多好。
我的齐驰云,我……不等你了。
是不是重新找一个人谈恋爱,才算放下?
8.
我不想再流浪了。
我选了个南方的海边城市定居。
离平都很远很远。
我在尝试接触新的人。
可是我找不到比齐驰云更好的。
我更怕找到比他更好的。
得益于过去一年不要命的冒险,我的视频账号火了,粉丝达到了四百万。
我注册了个工作室,招了个助理,叫小烨。
小烨 21 岁,大四,没什么课了,基本每天都能来工作室报到。
再次见到齐驰云,是在我的摄影展。
他为什么会来这?
世界这么大,我不相信这是巧合。
我的内心依然有所希冀,有所期待,有没有可能,齐驰云想起来了什么。
有没有可能,他是来找我。
我还没开口问,他先声夺人,望着我身旁的小烨,问:「他是谁?」
我想起两个月前,他让我换个人喜欢。
我揽住小烨的臂弯,说:「我男朋友。」
身边男孩瞬间僵直,红着脸看我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齐驰云脸上浮出忍耐之色,大概又想吐了。
「他太小了,照顾不好你。」
「谁小了!」
年轻男孩不服气,向前跨了两步,跨到齐驰云面前。
两人身高、长相不相上下。
只是风格完全不同。
一个更英俊,又有金钱、年龄和权势赋予的强大气场。
另一个,更阳光、帅气,有一种昂扬向上的生命力。
「我可以照顾好云哥。」
小年轻还想再说什么,我扯了扯他的手臂,将人扯到身后。
「没关系,齐先生,我已经 27 岁了,不需要别人照顾了。」
「而且,我和谁在一起,不劳齐先生关心。」
「齐先生是来看照片的吗?您请便!」
齐驰云面色铁青,不知是在不高兴什么。
我不想再猜,让自己陷入名为齐驰云的旋涡里。
「等等!云舟。」
齐驰云叫住了我。
我回头看他。
他随手指着身旁的一幅图:「能介绍一下这张吗?我想买下来。」
我看着那张被放大后框进玻璃框里的照片。
是一张看不清五官的全身侧影。
我记得那天雨下的特别大。
齐驰云来接我回家。
他撑着一把蓝色的伞,不知道等了多久,脚边全是被雨打落的花瓣。
我没忍住,拍下。
和满室的照片相比,这张除了模特好看,其他各方面可以说平平无奇。
可是这张照片,是齐驰云爱我的证据。
我永远记得,他察觉到我的脚步,偏头看我时眼里、嘴角的笑意。
我也拍了下来,那是我永远的私藏。
「齐先生,这张是非卖品,你可以看看别的。」
「可是照片上的人是我。」
这张照片,我命名为《我的云》。
我隔着玻璃,摩挲着那三个字,抬头对齐驰云说:
「照片上是我的爱人,不是你。」
9.
摄影展结束时,我跟小烨道了歉。
拿他当了挡箭牌。
男孩红着脸,挠着头,说没关系,又告了白。
「云舟哥,我喜欢你,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我没想取代谁,也不会要你忘了谁。」
「你看起来,太孤单了,我想陪你走一段路。」
走一段路吗?
如果一段感情就是一段路,那齐驰云算什么?
曾经他是我的全世界,是我想与之共度一生的人。
却原来,也只是一段路是吗?
我没有答应他。
我明明,已经决定不等他了。
可是我害怕我的齐驰云看到我跟别人在一起,会在一个我看不见的空间里,哭。
我怎么能让我的齐驰云伤心。
我,又想他了。
我想喝一杯,想酩酊大醉。
小烨陪我去的。
他说:「哥,明明被拒绝的人是我,为什么伤心难过的,却是你呢?」
他比我豁达得多,或许算不上爱,所以被拒绝也能轻易释怀。
他性格很好,很开朗,比起情侣,他更适合做朋友。
一杯接着一杯,小烨先醉了。
我拿过他的手机,找到他室友电话,叫人来接他。
他话明显多起来,还挤出来几滴泪。
「哥,其实,我今天还是有一点点伤心的。」
「哥,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就一下。」
酒精麻痹着神经,我没有过多犹豫,就抱住了他。
他抱的很紧,勒的我快喘不过来气。
但很温暖,暖的我不想离开。
天知道,我期待一个拥抱多久了。
我多想那人紧紧将我搂在怀里。
可是这不可能了啊。
我能不能,就这一分钟,偷这一分钟的暖。
我太冷了。
10.
小烨的室友坚持先送我回家。
酒吧离我租的房子不远,我们是走回去的。
他们送我到楼下,才离开。
我没有急着上楼,等一直尾随的人现身。
「齐先生为何出现在这,这次总不能是我跟踪你?」
齐驰云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
影子拉的好长好长,一直延伸到我脚边。
他不回答,我们就这样隔着十米,看着对方。
光线很暗,看不清表情,看不见五官。
他不说,我也不想等了,转身打开单元门。
他的脚步停在我的身后。
他还是不发一言。
他不说,我也不再问,径直走自己的路。
我进电梯,他也进电梯。
电梯里,他不错眼地看着我,我看电梯壁。
我住在 21 层,他跟我到 21 层。
我按密码锁,他也毫不避讳。
密码是他的生日,他看到了。
他似乎打定主意不说话,妥协的最终是我。
我叹了口气,问他:「要进来吗?」
他哑巴当到底,没说要,也没说不要,自己迈着长腿走在我前面进了门。
门关上的一刹那,他从背后抱住了我。
我浑身战栗了五秒。
被酒精半麻痹的神经像疯了一般。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在我大脑皮层里炸开。
「齐驰云,你想起来了?!」
声音发抖,话都说不清晰。
我奋力挣开他的禁锢,摁开灯,去看他的脸。
我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齐驰云……」
三个字刚吐出,眼泪就狂奔而出。
「你告诉我,你不要骗我,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齐驰云用拇指轻轻地抹掉我的眼泪。
他看着我。
眼神熟悉又陌生。
不是我的齐驰云看我的模样。
他很轻地摇了摇头:「云舟,抱歉,我还没有恢复记忆,一点也没有。」
「啊!」
一声歇斯底里地尖叫声,竟是从我口中发出。
「那你来做什么?你凭什么抱我?!」
「你是一个有妻子的人,你为什么来?!」
「你在干什么?!」
「你凭什么给我希望,又亲自碾碎它!」
「我已经躲你躲的够远了,我已经在尝试新生活了,你为什么要来打扰我?」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满意?!」
「齐驰云,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齐驰云又抱住了我,说对不起。
「没有妻子,我没结婚,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林雯结婚。」
「什么意思?」
我震惊地看着他。
他却不再多说。
「结没结婚是你自己的事,你又为什么来找我,抱我?」
他放开我,同我拉开距离。
叹息一声,说:「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从前,我做不回你的齐驰云。」
「但我每天都会梦到你,每次梦醒,都像失去了什么。」
「在酒吧,看到你抱他,我的心脏疼的,像被人剖开了。」
「云舟,你问我,我也不知道答案。」
「明明厌恶你到呕吐的情绪,也从来都是真的。」
11.
齐驰云离开的第三天,侦探传来消息。
他查到,齐驰云是在车祸后第三个月醒来的。
醒来之后,被送进了法国的一家疗养院。
据侦探几经波折查到的消息,齐驰云最初刚醒来时,并没有失忆,只是有些暂时性的思维混乱。
侦探还查到,除了齐家人,有两个人时常进出疗养院。
其中一人是心理医生,擅长催眠和洗脑。
另一个,不是医生,而是来自戒同所。
「齐先生有三个月不在疗养院,具体去了哪里,我查不到。我个人猜测,是在戒同所。」
「因为他后来再出现时,整个人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结束跟侦探的通话之后,我原地站了十分钟,一动不动。
脑子里回旋的,只有三个字,戒同所。
戒同所。
呃……啊……
好痛。
我的灵魂好像被剥离了。
魂游天外。
我看着我自己。
我看着云舟。
看见他眼睛里透着绝望与癫狂。
又哭又笑。
看见他把戒同所放进搜索框,一条接着一条。
从头看到底。
眼睛慢慢变得赤红。
他终于放下电脑,走进浴室。
放一池子水。
将自己淹没。
濒死的窒息又让神魂归位。
我又是我了。
走马灯在上映。
说起来,我跟齐驰云谈恋爱的时间,满打满算,还不超过两年。
但我们认识,到今天,已经十七个年头了。
十七年前,我十岁。
遇到齐驰云时,我正跟流浪狗抢鸡腿。
他一身白,就那么站在那里,说,嘿,小孩,想不想吃肯德基。
我也曾在商场外,看着大屏广告上的鸡腿,默默流口水。
原来有一天,我也能吃到。
热乎的,金黄色的,很香。
那种滋味,时隔十七年,依然记忆犹新。
成为流浪儿之前,我是从人贩子那逃出来的。
再之前,我曾住在福利院。
因为生的漂亮,总能看到一些色眯眯的眼,还有肮脏的手。
于是我逃走了。
只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整整十年,我的人生,用地狱来形容,也不算无病呻吟。
是齐驰云给我光,带我回到人间。
可是我的光,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被拉到了黑暗里。
12.
「嘭!」
什么声音?
很遥远。
「云舟!云舟!醒醒!」
谁在叫我?
我猛地睁开眼,吐出一大口水。
齐驰云就在我面前。
穿着和初见时一样的白色。
只是这个齐驰云看起来很凶。
「如果我没来,你准备把自己淹死?玩儿自杀?」
「云舟,难道你的人生除了情情爱爱,没有其他东西了吗?」
我看着齐驰云,他还在说着什么,我听不见。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该怎么办了。
这个人,拯救过我,相濡以沫着长大,又给我爱情。
我们疯狂过,轰轰烈烈过。
无数个夜晚,身心相契。
再后来,出车祸,他护住了我。
我几乎毫发未损,他一身是血。
山水相隔了两年,再相见,他已忘记我。
我哭过,怨过,恨过,又试图放下过。
可转头才知,那两年,他被洗脑,被送戒同所。
网上说,会电击,强制隔离,药物控制,会辱骂、虐待、故意伤害。
是否我的爱人,我的齐驰云,就是被这样生生折磨,抽走了记忆呢。
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该有多疼。
那他看到我就吐,是不是,也是人为的呢?
我好想抱他。
好想抱抱他。
可是我不敢。
「你……你别哭了。」
哭?
「齐驰云,你现在,想吐吗?」
「还是看到我,就想吐吗?」
齐驰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暗了暗,随后摇了摇头。
「不了,我治疗了。」
「治疗?」
我疑惑地问他。
「嗯,医生说这是病。」
我苦笑:「这病的名称难道叫『齐驰云见云舟会恶心呕吐综合症』?」
齐驰云挑挑眉,没接茬。
眼睛还看着我。
「齐驰云。」
「嗯。」
「既然不吐了,我能不能,能不能抱抱你,就一下。」
齐驰云的眼一寸一寸地下移。
肆无忌惮,毫不遮掩。
又重新对视,带着戏谑。
「云舟,你确定要光着湿着身子,抱我?」
「……」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坐在浴缸里。
齐驰云蹲下身,靠过来,离我很近。
「勾引我?」
「你很白。」
眼睛轻描淡写地扫了眼某处,又移开。
「很粉。」
「你很漂亮。」
他像品评一件商品,客观、理性,没有一丝一毫地意乱情迷。
他抬手揩去我眼角的水。
「但这样的你,赤身裸体在我面前,我都没有任何反应。」
「可见,我生理上,并不喜欢男人。」
「谢谢夸奖,齐先生。」
我霍地从水里站起。
水花四溅,打在齐驰云的裤子上、脸上。
说我勾引,那我就勾引。
我背对着他。
慢条斯理地擦拭身体。
又转过身,走近他。
仰头看他。
「齐先生,你最多是心理上,不喜欢我。」
「这具身体里的你,不喜欢我,而已。」
「至于这具身体,是不是生理性喜欢我,我比你,可清楚多了。」
「以前的齐驰云可最喜欢浴室了。」
「浴缸里、花洒下、洗手台上,镜子前,甚至是马桶上,我们都做过。」
齐驰云的喉结滚了滚,又滚了滚。
我伸手,向下,握住。
「齐先生嘴里说着毫无反应,但这里,好像也没有那么无动于衷嘛。」
「还有,既然忘了,既然不喜欢,齐先生今天为何出现在这?」
「没记错的话,这是我家,离平都两千公里。」
「齐先生不至于走错门吧。」
捏了下,放开。
无视齐驰云脸上的五颜六色,转身出了浴室。
穿好衣服,走到玄关。
玄关处一片狼藉,门已经壮烈牺牲了。
13.
齐驰云在我的浴室里待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
身上披着我的浴巾。
我从衣柜里找了身衣服给他。
穿在他身上,有些捉襟见肘。
此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半。
齐驰云用工具对着门进行了一顿修理,勉强算个门了。
「抱歉把你的门踢坏了。」
我不在意。
这样和齐驰云独处的夜晚,我盼了五年,又怎会在意一个门。
但重点是……
「齐先生,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会来?」
「为什么会砸门?」
「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空气沉默地让人害怕。
在齐驰云沉默的时间里,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几乎要跳出来。
他放下工具,去厨房洗了下手。
拿纸巾擦干,扔进垃圾桶。
「云舟,医生说我是永久性失忆,我不会再记起过去。」
「一点一滴都不会再记起。」
「你可以理解为,你的齐驰云已经死了。在这个壳子里的,是另外一个人。」
「你不要再有任何幻想了。」
这样的说辞我不是第一次听到。
「我不信,齐驰云。」
齐驰云唇勾了勾,意味不明,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终于不是齐先生了。」
我没有听清:「什么?」
他摇摇头。
「你出车祸以后,根本没有失忆。既然并非因脑部创伤失忆,怎么就永久性想不起来了?」
「如果真的一丝一毫想不起来,那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为什么去我摄影展?」
「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在我面前?」
「又为什么……不结婚?」
齐驰云坐在沙发上,离我两米远。
「我来,是因为知道你的侦探告诉了你一些事,我怕你出事。」
「如我所料,你果真出事了。」
「云舟,如果我今天晚来几分钟,你就在浴缸里凉透了。」
「凉透了又如何?你既然失忆了,忘了,不爱了,你又何必费心管我的死活?」
「你刚才问我,我的人生除了情情爱爱,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吗?我告诉你,我的人生,只有齐驰云。」
「齐驰云不在了,我的人生毫无意义。」
「凉透就凉透,你以为我愿意一个人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吗?」
「你让我别再幻想,你呢,你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在我面前?」
不知道齐驰云出于什么目的,或许仅仅是想让我闭嘴。
总之,他吻住了我。
14.
我推他,他又吻上来。
我推搡他,他就把我禁锢在怀里。
我终于还是抱到他了。
情绪一上来,我开始莫名其妙的崩溃大哭。
「凭什么啊?你凭什么亲我。」
「看见我就恶心想吐的是你,要结婚的是你。」
「我脱光在你面前说没感觉的是你。」
「亲我的还是你。」
「你凭什么就可以这么肆意妄为啊?」
「你还踹我的门,我的门怎么你了?」
「我又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他像条小狗,一点一点把泪水舔掉。
这个动作,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泪更多了。
好像小时候流浪时,在街道上偶然看到的电视剧。
里面的小龙女的眼睛是泉眼。
他真的把泪水舔干净,吞进肚子里。
他跟我说:
「云舟,对不起。」
「我来,是想见你。」
「从你离开平都后的每一次遇见,都是我刻意为之。」
「知道你要爬珠峰,怕你出事,我连夜飞过去。」
「在夏威夷,我晚了一步,你已经登上飞机跳伞了。」
「很抱歉那时候对你说很难听的话。我没办法。一方面,我明明厌恶你,看到你就吐,这是事实。」
「可是看到你流眼泪,看到你难过,看到你离开,我又心痛到难以呼吸。」
「我被两股截然不同的情绪拉扯,看到你就烦躁。我本能地远离,又控制不住地想念,想你,想见你。」
「后来,我查了些事情,知道了一些真相,把肮脏的灰尘拂去,里面剩下的,只有纯粹的想你。」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又开始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嫉妒
「云舟,你想要的,从始至终,都不是我。」
「你要你的齐驰云,而我,只是你口中的,齐先生。」
「我怎能不嫉妒,怎能不发疯。」
我呆呆地看着他。
他说这些话时,除了间隙亲我一口,摸一摸我的脸,神色一直淡淡的。
仿佛在谈论天气。
仿佛在谈什么企划案。
有些生硬,像背台词。
但就是该死的温柔,让我无比笃定,每一个字,都真。
我的心又在砰砰。
我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云舟,如果我说,我记不起过去,成为不了你想要的齐驰云。」
「现在这个没有记忆的我,你愿意试着喜欢吗?」
15.
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一个齐驰云。
我永远不会拒绝齐驰云。
齐驰云在这个海边小城待了三天,才回平都。
这三天,我每晚窝在他怀里睡觉。
第四天,齐驰云刚离开,风暴来袭。
齐家、齐驰云的前未婚妻,轮流轰炸。
情节老套的像短剧。
威逼利诱,目的只有一个,让我彻底离开齐驰云。
我拒绝了。
隔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里面是一叠照片,还有一封信。
每一张的照片里,齐驰云的脸上都带着伤。
眼睛闭着,不知是昏迷着,还是不愿睁眼。
裸着。
每一张,他的身上都坐着不同的男人。
相同的是,每一个人,头上都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我。
我一张接着一张的看完。
又抱着马桶呕吐了很久。
我好想毁灭了这个世界。
我想炸了戒同所。
我想把那些恶心的人全都送进地狱。
我想抱一抱我的男孩。
吐到吐不出来了,才打开了那封信。
信里说,【云舟,驰云有此恶心的遭遇,都是因为你。你如果爱他,就放过他。】
让我放过他,你们又何曾放过他。
我偏要去找他。
齐驰云忙地脚不沾地,到了晚上 11 点多,我才见到他。
他喝了很多,身上全是酒气。
但他看见我,就笑了。
他说:「云舟,这是第一次,我想你,就见到你了。」
他把我带到他的住处。
我在玄关吻住了他。
那三天,我们并没有实际的行为。
而今天,我想。
不管是哪个齐驰云。
我只想深深地和他在一起。
用自己把那些曾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全部清洗干净。
齐驰云被我的主动吓到,又轻易接受,逐渐占据主导。
好痛。
又好快乐。
我一边绝望地痛哭,一边快乐地尖叫。
如果我无法拯救齐驰云。
就让齐驰云把我摧毁掉吧。
烂掉吧。
天亮了,天又黑了。
我们依然在一起。
一切归于平静时,齐驰云说:「云舟,以前看见你就想吐,但我才知道,我恶心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那些照片,你看到了是吗?」
「我想,他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才强行封闭掉关于你的记忆。」
「云舟,这么脏的我,你还愿意要吗?」
我紧紧抱住他。
如果我有一个时光机就好了。
我想抱一抱那个被拉入地狱里,将自己的记忆杀死,断臂求生的男孩。
我的男孩。
「我要!我要!你才不脏。」
「我爱你,齐驰云。」
「无论怎样的你。」
「云舟,第一次见面,我是不是请你吃了肯德基。」
【番外】
一年后。
齐驰云全面接管齐氏集团。
齐父被送进了齐驰云曾经住过的疗养院。
某某心理医生因不良执业致多人伤残,被吊销执照,有期徒刑八年。
某某戒同所,被夷为平地。
某教官被执行死刑。
这天,下雨。
我去机场接出差的齐驰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