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聊斋志异·劳山道士》改写的现代故事。
一
王七这名字,听着像个绰号,其实算半个本名。他是家里第七个孩子,前面六个哥姐,最小的也比他大出八岁。他出生那年,他爸王伯年已经四十五,他妈也四十二了,老来得子,两口子把他惯得像颗玻璃珠子,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含得久了,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大哥比他大二十岁,如今是市里一个实权部门的处长;二哥跟着老爹做生意,管着厂里的生产;三姐嫁到省城,丈夫是银行高管;四姐开连锁美容院,五哥搞物流,六哥读了个医学院,在县医院当医生。六个哥姐各有各的体面,唯独王七,是家里最后一个孩子,也是最不成器的一个。
小时候,王七是被六个哥姐轮着抱大的。他撒娇耍赖,没人舍得凶他;他要什么,没有一样落空过。他妈总说,这孩子是福窝里长大的,一辈子有贵人扶着。可谁也没想到,福窝里养出来的,偏偏是个眼高手低的少爷坯子。
读书的时候,王七的成绩就没好过。他脑子并不笨,就是坐不住,静不下心。初中迷上武侠小说,上课在课桌底下看金庸古龙,老师没收一本,他换一本再看。高中迷上网络游戏,翘课翻墙去网吧,一泡就是一整天,成绩一塌糊涂,最后勉强上了个三流大专,学的还是他自己挑的什么「市场营销」,毕业那年连毕业证都差点没拿到。
大专毕业,家里人想着让他历练历练。大哥托关系,把他塞进一家单位当临时工,结果他没干满三个月,就跟同事吵了一架,摔门走人,理由是「领导不懂我」。二哥让他去厂里学管理,他嫌车间噪音大、油污重,待了没一周就跑了。三姐想介绍他去省城,他嫌离家远,死活不去。
就这么折腾了两年,王七一事无成,最后还是他爸看不过去,把市区一间门面交给他,让他学着做建材生意。老爸王伯年的算盘打得很响:这小子是块不成器的料,可到底是自家儿子,店面是现成的,货源是现成的,只要他肯安安稳稳守着,吃这碗饭总不至于饿死。
可王七偏偏连这份安稳都守不住。账算不清,人情世故学不会,进货谈合同更是一塌糊涂。客户来了,他连敬烟都不会,坐在那里干瞪眼;账款收不回来,他也不催不问,月底一对账,全是窟窿。老爸把门面交给他练手,他倒好,天天窝在二楼办公室里刷手机,刷的却不是生意经,全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武侠片、修仙文、气功视频、玄学博主……他越看越入迷。什么"天人合一""内丹外丹""气沉丹田""以武入道",他说得头头是道,一套一套的,可一身本事半点没有。他常在办公室那面落地镜前运气,运气运半天,脸憋得通红,也没见掌心里冒出什么气感。店里的伙计私下说他中了邪,天天念那些神神鬼鬼的词儿,比和尚还虔诚。
二
王七也不是没被人骗过。有一回,他在网上加了个"玄学大师"的微信,那大师自称师承龙虎山,能隔空发功,治百病、断财运。王七信得十足,前前后后转了八万多块"供奉钱",大师给他发了几段云里雾里的"功法",又寄来一沓所谓的"符咒",让他贴在家里镇宅。
结果呢?钱打了水漂,大师拉黑了他跑得无影无踪。林小满知道后气得直咬牙,指着他鼻子骂:「你这脑子是被驴踢了吧?八万块钱够咱家吃半年!人家就指着你这种傻子上钩呢!」
王七被骂得脸红脖子粗,嘴上却还在硬撑:「你懂什么?那是有真本事的,只是我机缘没到,人家不肯深传罢了。」
林小满冷笑一声:「机缘?我看是诈骗的机缘!你再多信几回,咱家这点家底都得让你败光。」
两口子为这事又大吵一架。可吵归吵,王七那颗寻仙问道的心,愣是半点没死。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个冬天的晚上。王七又熬夜刷手机,刷到一个视频:讲终南山上有位隐世道长,姓什么他没记住,只见视频里一个白发老道在山巅打坐,云雾翻涌,气象万千。博主配着玄妙的音乐,说这位道长掐指一算能断人前路,一挥手能治陈年顽疾,还说他年轻时亲眼见过道长把一口枯井点出活水来。
评论区里几百条留言,个个言之凿凿,说自己亲眼见过。有人说是去治病的,有人说是去求签的,有人说自己跪了三天三夜,道长才收他做了记名弟子。王七看完热血沸腾,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盯着手机屏幕,眼眶都热了。他熬了这么些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消息!这世上真有道术,真有隐世高人,只是凡夫俗子没缘分遇上!
当晚,他就做了一个决定——离家出走,上山寻道。
这个念头像根钉子,扎进他心里就拔不出来了。第二天一早,他把想法跟爸妈一说,两口子先是愣住,继而苦口婆心劝了一个星期,说他是被网上那些骗子洗了脑,叫他安心做买卖,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他妈急得直抹眼泪,拉着他的胳膊不放:「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狠心抛下爹妈?那山里哪有什么神仙,都是骗人的!」
大哥也专程赶回来,沉着脸劝:「七,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咱家不缺你吃穿,可你不能一辈子这么晃荡。那什么道长,八成是骗钱的,你去了准得吃亏。」
王七犟得像头牛,谁劝都不听。他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你们根本不懂我!我这辈子要是学不成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把一屋子人都气得不轻。他爸气得摔了杯子,妈追到门口喊了半条街,六个哥姐轮番打电话劝,劝到最后都无奈地叹气。只有林小满,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行,你要去就去。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真能学出个名堂,我服你;要是学不成,灰溜溜回来,往后在家你少跟我摆谱。」
王七心里一梗,嘴上却不甘示弱:「你就等着瞧吧!」
他背上个帆布包,揣着一万块钱和一部手机,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那个冬天清晨,他走得决绝,连头都没回一次。身后,是他爸摔杯子的脆响,是他妈呜呜的哭声,是一大家子人望着他背影的叹息。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三
王七坐的是绿皮火车。他没舍得买高铁票,嫌贵,也觉得慢悠悠地晃荡,才像「求道」该有的样子。他买了张硬座,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山峦起伏,一片青绿往后退去,他靠着车窗,想象着自己被一位白发道长收为关门弟子,从此白日飞升、点石成金的光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邻座的大妈嗑着瓜子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寻道,大妈"哦"了一声,又接着嗑瓜子,大概把他当成了个落魄的流浪汉。对面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低头刷着游戏,眼皮都没抬一下。王七有点失望,他本来盼着有人问他"小兄弟去学什么神仙法术",好让他把那套说辞再演练一遍的。
火车摇摇晃晃,过了一站又一站。王七昏昏欲睡,又舍不得睡,怕错过了什么风景。他把那位道长的视频翻出来又看了三遍,越看越笃定:这趟去定了,这趟是去对了。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等见了道长,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怎么显得自己诚心,怎么让道长一眼就认定他是有慧根的。他又想,等学成了,第一个就要让林小满看笑话的人跌破眼镜,让那几个哥哥姐姐看看,他们眼里那个不成器的老七,也不是凡人。
火车到站,又倒了两趟大巴,再换了一辆老乡的三轮摩托,王七才摸到那座山的山脚。下了大巴,他在镇上打听上山的路,一个卖早点的老板娘听说他要上山找道长,摇着头说:"那山上的老道啊,听说收徒弟收得严,十个上去,九个半都被打发下来了。小伙子,你可想好了?"王七心里咯噔一下,可嘴上却答得硬气:"越是严,越说明是真本事!我要的就是这个!"
老板娘叹了口气,又给他塞了两个茶叶蛋:「路上饿了吃。那山可不好爬,别半道上饿晕喽。」王七谢过她,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总觉得这山里人人都知道那道长的脾气,好像只有他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山很高,云雾缭绕,比视频里拍得还气派。他下了三轮摩托,抬头望着那座云雾中的大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豪情:就是从今天起,他要告别那个一事无成的自己了。
他沿着盘山石阶往上爬。头几百级台阶,他还兴致勃勃,边走边看风景,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寻道之旅,正式开启!」配了一张云雾缭绕的山景。可爬到半山腰,他就不行了——两条腿像灌了铅,肺里火烧火燎,汗把后背的 T 恤都浸透了。他倚在一棵松树上,大口大口喘气,心想,这还没见到道长呢,就要把自己交代在这山上了。
他咬了咬牙,想,这才叫考验,没有这点苦,怎么显出求道的诚心?于是硬撑着一口气,接着往上爬。爬一阵,歇一阵,歇的时候也不敢久坐,怕一坐下就再也起不来。就这么走走停停,日头都偏西了,他才终于摸到了山顶。
山顶豁然开朗。一座青瓦道观掩映在古松之间,匾额上写着「玄清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老手笔。观前一方石坪,晾着些草药,几只黄狗卧在日头底下打盹,见了生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王七心里一喜,觉得这一趟果然来对了——这地方,一看就不是什么骗钱的野庙,透着一股子庄重和清静。
四
道观里很静。他绕过照壁,正堂上供着一尊看不真切的神像,香烟袅袅,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檀香味。堂中央,一位老道士盘腿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身量不高,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他满头的白发披在肩上,在斜阳里泛着淡淡的光,背影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入定的塑像。
王七不敢出声,在门槛外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那三个头磕得实实在在,额头碰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老道士这才缓缓转过身来。他眉目清癯,面色红润,一双眼睛不像老人,倒像是一泓深潭,平静无波,却又像能看穿人心。王七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说明来意,声音都有点发颤:「弟子王七,久慕大道,特来拜师学艺,恳请道长收留。弟子愿为道长牵马坠镫,做牛做马,只求道长传弟子一身真本事。」
他越说越急,把自己这几年的委屈、执念,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说到最后,眼眶都红了,是真的动了情。
老道士不答话,只上下打量了他半晌,末了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你这样的娇惯子弟,懒惰成性,恐怕吃不了这山里的苦吧。」
王七一听急了,伏在地上连声道:「弟子能吃苦!弟子什么苦都能吃!只要师父肯教我道术,上刀山下火海,弟子也在所不惜!」
老道士「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只说天色不早,让他在观里住下,明日再说。王七喜出望外,当晚睡在偏院的厢房里,想着日后的仙缘,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
道观里原有七八个徒弟,都是些青壮汉子。有的看着像城里的上班族,戴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有的晒得黝黑像庄稼汉,胳膊上鼓着腱子肉;还有一个瘦高个,一直不怎么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神冷冷的。各有各的来路,但都住得安安静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王七学着他们的样子,见了人就点头问好,心说这些都是未来的同门师兄弟,得处好关系。晚上睡在一个通铺上,他还热情地想跟人攀谈,问人家"师兄你练到第几层了""师父有没有传你什么秘诀",可人家要么嗯嗯啊啊地应付,要么翻个身不搭理他,只有那个眼镜师兄,被他缠得没法,才苦笑着说了一句:"师父说,功夫是熬出来的,不是问出来的。你就老老实实干活吧。"
王七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但也记在了心里。
五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老道士便把他唤了去。堂屋里放着一把砍柴刀和一根扁担,老道士指着门外道:「后院过冬的柴火快用完了,你跟着他们上山砍柴去吧。砍回来码在西墙根下,码整齐了,再来见我。」
王七应了一声「是」,抄起砍柴刀,跟着几个师兄进了山。
这一砍,就砍出了一个多月。
山上的活计不是他想象的那种「修仙前的考验」,没有半点神秘可言,就是实打实的苦力。砍柴、劈柴、背柴,一趟趟往返,肩膀磨破了皮,结痂,又磨破,再结痂。手上先是起水泡,水泡破了,露出嫩肉,疼得他龇牙咧嘴,后来慢慢成了茧,一层叠着一层,摸上去像粗糙的树皮。
他从来没干过这种活。头几天回来,他瘫在炕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晚饭都是师兄帮忙盛的。他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白菜土豆,想起妈做的红烧肉,眼眶一酸,差点没忍住。夜里他躺在硬邦邦的炕上,腰酸背痛,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对着黑漆漆的屋顶发呆,心里一遍遍地问:这到底图什么?
他想不通。说好的白日飞升呢?说好的口授心传呢?怎么一进山,就成了伐木工?他偷偷问那个眼镜师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师兄啃着窝头,含糊道:"师父自有道理,你先熬着。"他又去问那个晒得黝黑的壮汉师兄,人家更干脆:"熬得住就留,熬不住就走,没人拦你。"
王七心里那点指望,一点一点往下沉。
有一次,他实在累得不行,又下不了山,就趁着砍柴的间隙,跑到道观后面的山坡上,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生闷气。他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朋友圈倒是刷新出来了——几个哥姐发了各自的近况,三姐晒了一家三口去三亚度假的照片,五哥晒了新提的货车,连六哥都在医院值班发了张夜班图。只有他,一个人在这荒山上,砍柴砍得满手是茧,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越想越委屈,眼眶又红了。他甚至想,要不趁天黑,偷偷下山算了。可转念一想,就这么回去,别说林小满笑话他,连他自己都抬不起头。他走的时候可是拍了胸脯的:「你就等着瞧吧!」这话要是兑不了现,他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于是他又咬着牙,接着砍柴。
那天傍晚,砍完最后一批柴,王七扛着柴捆往山下走,天已经擦黑了。他累得两条腿直打颤,走到一处陡坡,脚下一滑,连人带柴滚出去老远,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趴在地上,好半天才爬起来,看着蹭破的膝盖和散了一地的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壮汉师兄听到动静,折回来,弯腰帮他捡柴,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闷声说了一句:「头回上山,谁都是这么滚过来的。熬过这阵子,腿就不打颤了。」
王七抹了把眼泪,红着眼眶道:「师兄,你在这儿砍了多久的柴了?」
壮汉师兄想了想:「三年了。」
王七一愣,脱口而出:「三年?!那你……你学到本事了吗?」
壮汉师兄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根柴捡起来捆好,丢给他,道:「你说的是哪种本事?我学会了认山里的草木,学会了什么时候该砍、什么时候该歇,学会了怎么把一捆柴捆得扎实,这算不算本事?」
王七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从来没想过,「本事」还能是这个样子的。
六
一个多月下来,王七手脚全是厚厚的老茧,腰也直不起来了。他渐渐吃不住这个苦头,心里那个「回家」的念头,像颗种子,悄悄发了芽。他盘算着,等再过两天,就找个由头跟师父辞行,就说家里有事,得回去一趟,师父总不好拦着。
可就在这天晚上,一件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彻底改变了他的主意。
那天傍晚,王七砍柴回来,天已经黑了。他刚要回屋,就看见老道士的堂屋里亮着灯,还隐隐传出说话声和笑声。他探头一看,原来是来了两位客人,正和师父围坐在八仙桌旁喝酒。一个客人穿西装打领带,看着像个生意人,两鬓微霜,气度沉稳;另一个穿一袭唐装,留一把山羊胡,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谈吐不凡。两人正陪老道士说笑,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素菜和一小壶酒。
天色已晚,屋里却没点灯。王七正纳闷,只见老道士不慌不忙,从桌上拈起一张白纸,三下两下剪成一个圆,往雪白的墙壁上一贴。说来也奇,那纸圆一贴上去,屋里登时大放光明,亮堂堂的,连针尖大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比安了百瓦的电灯还亮,却又不像电灯那样刺眼,而是柔和清朗,像月光一样淌满了一屋子。
王七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几个徒弟也围拢过来,垂着手站在堂下听候使唤,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
席间那位唐装客人抚掌笑道:「如此良宵,如此月色,难得这般快活,岂可独享?该与诸位同饮才是。」
老道士微微一笑,从桌上提起那把酒壶,给堂下每个徒弟都斟了一盅,道:「都喝吧。今晚师父高兴,管够。」
王七心里直犯嘀咕:七八个人,就这么一壶酒,哪里够喝的?只怕每人尝一口就见了底。可怪事来了,众徒弟你一杯我一杯,轮流上前,那酒壶却像一座取之不尽的泉眼,任怎么倒都不见少。王七起初还不敢多喝,怕酒壶见底难堪,后来见那酒面纹丝不动,才壮着胆子连喝了三盅。三盅下肚,壶里的酒,竟还是满的。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他长这么大,头一回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离那些传说中的「法术」这么近。这酒壶是寻常的酒壶,纸是寻常的白纸,可经了师父的手,就全变了样。他心说,这可不是网上那些剪出来的特效,这是活生生、就在眼前的事。他望向老道士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敬畏。
喝到酒酣,那位唐装客人又开口了:「承蒙主人厚待,赏我们这满室的月光。可这么干喝着没意思,何不请嫦娥仙子下来,给我们舞一曲助兴?」
老道士哈哈大笑,拿起一根筷子,对准墙上那个圆圆的纸月亮,轻轻一掷。只见一道白光闪过,那纸月里头,竟缓缓走出一个亭亭玉立的小美人来。
起初还不到一尺高,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可落地一站,就跟寻常人一般高了。她云鬓轻挽,腰肢纤细,颈项修长,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清冷与仙气,当真如月中嫦娥。她身披一袭轻纱般的白衣,袖口缀着细碎的银线,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那小美人对着众人盈盈一礼,便轻舒广袖,在堂中旋舞起来。舞姿轻盈缥缈,如惊鸿,如游龙,分明是那曲流传千年的「霓裳羽衣舞」。她旋转,她回眸,她腾跃,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看得人目不转睛。她一边舞,一边启唇而歌,歌声清越悠扬,像是从洞箫里淌出来的,又像是月光本身在低吟,听得满屋子人都痴了。
唱到兴处,她足尖一点,旋转着腾跃上桌,在烛光中回眸一笑。那一刻,王七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他死死盯着那个仙子,生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不见,甚至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仙子竟渐渐淡了、散了,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了无痕迹。再定睛一看,桌上横着的,不过是一根普通的筷子罢了。
王七怔怔地盯着那根筷子,半天回不过神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面擂鼓似的跳。他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轮纸月亮,月光清朗依旧,仿佛那仙子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可他分明看见了,听见了,那轻盈的舞步,那清越的歌声,还萦绕在他耳边,久久不散。
那唐装客人和西装客人相视而笑,抚掌称妙,连连赞叹「妙哉妙哉」。
酒喝到这会儿,那位西装客人的酒量也到顶了,他摆手笑道:「今儿个玩得太痛快了。我酒量浅,再喝就得出丑了。蒙主人盛情,不如送我们到月宫里小坐片刻,权当饯行?」
老道士点头应允。于是两位客人竟相继离席,施施然往那墙上的纸月亮走去。在众徒弟惊愕的注视下,两个人越走越小,越走越淡,最后竟一个接一个,走进了那轮月亮里。
王七睁大了眼睛。他分明看见,两位客人和师父此刻正并肩坐在那轮圆月之中,举杯对酌,连胡子眉毛、眉开眼笑的样子都看得一清二楚,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晶镜,正映着另一个世界的欢宴。他还能看见那唐装客人端起酒杯,朝墙外的众人遥遥一举,像是在致意。
不知过了多久,月光渐渐暗了下去。一个徒弟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点亮蜡烛。烛火摇曳,堂屋里却只有老道士一人独坐,那两位客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桌上还摆着没喝完的残酒和几碟果品,而那墙上的月亮,不过是一张圆圆的、剪成镜面样的白纸罢了。
老道士慢悠悠问众徒弟:「都喝够了?」
徒弟们这才如梦方醒,齐声道:「喝够了。」
"喝够了就早些歇息,别误了明日砍柴割草的活计。"老道士挥了挥手,又补了一句,"都是些障眼法,图个乐子罢了,你们别当真。"
众徒弟答应着退了下去,可王七却睡不着了。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他这辈子见过最稀奇的事,也就是网上那些特效视频,可那些东西一帧一帧放大来看,总有穿帮的地方。而师父今晚露的这一手,活生生、真真切切,就发生在他眼前,没有一丝一毫的假。那轮纸月亮,那个会跳舞的仙子,那两位钻进月亮里喝酒的客人……
他越想越兴奋,腾地坐起来,握紧拳头,心里那个「回家」的念头,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在心里发誓:这地方他赖定了!哪怕砍柴砍到死,也要把师父的真本事学到手!
那一夜,王七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也跟着师父,走进了那轮月亮,坐在云朵做的席上,举杯畅饮。梦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摸了摸额头,还有些恍惚。可他心里那份劲头,却是实打实的。
七
又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的日子,并不比头一个月好过,甚至更磨人。山里的活计依旧又苦又重,砍柴、挑水、搬运、修葺,一样不少。王七咬着牙,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里,一门心思等着师父开恩,传他点什么。他白天干活,晚上就缠着师兄们打听师父的底细,问师父到底会多少门法术,问师父什么时候才肯收正式弟子。
可老道士偏偏像忘了他这个人似的,每天该念经念经,该打坐打坐,该砍柴让徒弟们砍柴,从头到尾,半个字的法术都没提过。王七几次想凑上去套近乎,端茶倒水,都被师父不咸不淡地打发回来。
有一回,他趁着师父打坐的间隙,特意泡了一杯茶端过去,堆着满脸的笑:「师父,您老喝口茶润润喉。弟子看您整日打坐,想是辛苦,特意挑了这山上的泉水,烧开了给您泡的。」
老道士眼皮都没抬,淡淡道:「茶放下,你去把后院的柴劈了吧,天冷了,屋里要生火。」
王七讨了个没趣,讪讪地退下去。他不死心,又试了几回,端茶、扫地、替师父晒草药、抢着干最重的活,可师父从头到尾,连一句夸奖的话都没给过他。他干得再多,师父也只是「嗯」一声,或者干脆当没看见。
王七心里那点子火气,越攒越旺。他心想,我在家里何曾受过这个气?我爹妈见了我都舍不得说我一句重话,你倒好,拿我当牲口使唤,还连个笑脸都不给。
有一次他鼓起勇气,试探着问:「师父,弟子来了也快两个月了,不知师父什么时候才肯传弟子一点道术?」
老道士抬眼看他一眼,只说了句:「柴还没砍够,心还没静下来,传你也是白传。」便再不开口。
王七碰了个软钉子,心里那点热气,一点一点凉了下去。他先是安慰自己,师父是在磨他的性子,考验他的诚心;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进山都两个多月了,除了一身砍柴练出来的腱子肉和满手老茧,他什么也没得到。师兄们都说他运气好,能跟着师父这么久,可王七不这么想。他觉得师父在敷衍他,拿他当免费的苦力使唤。
他想起自己临走时对林小满撂下的那句狠话,想起自己发的那条「寻道之旅,正式开启」的朋友圈,越想越心虚。要是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别说林小满,他自己都过不去自己那关。
他到底还是憋不住了。
这天黄昏,他卸下砍柴刀,径直来到堂屋,扑通一声跪在老道士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急切:「弟子斗胆,有一事要禀告师父。」
老道士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并不意外:「说。」
王七把心一横,磕了个头道:「弟子千里迢迢赶来,就为向师父学点真本事。弟子不敢奢求长生不老的大道,可总盼着师父能传弟子一两样小术,也好慰藉弟子这一片求道之心。可如今进山两个多月了,天天不过是早起上山砍柴、天黑下山睡觉,连师父半句法术都没听过。弟子在家的时候,何曾受过这样的苦?这样的日子,弟子实在熬不下去了。」
他说得又急又喘,眼眶都红了,把自己这些日子的委屈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哭腔。
老道士听他说完,不怒反笑,摇了摇头道:「我早说过,你干不了这山里的苦。如今果然应了我的话。罢了,既然你执意要走,明日一早,我打发你下山便是。」
王七一听急了,膝行两步,连连叩头:「弟子苦干了几个月的活,好歹求师父传一桩小术,也算这一趟没白来!否则弟子回去,两手空空,怎么对得起家里人?」
老道士看了他半晌,慢声道:「那你说,你想学什么?」
王七等的就是这句。他早就盘算好了,忙道:「弟子常见师父在这观里往来,无论走到哪,那墙壁都拦不住师父。弟子贪心,只求师父把这穿墙的本事传给弟子,弟子便心满意足了。」
他说的其实是自己这几日偷偷观察到的:师父在堂屋与后院之间往来,有时明明正对着那面厚实的砖墙,也不见他绕路,脚步一迈,人就过去了。他当时还以为是师父走得快,自己看花了眼,可看得次数多了,就越来越确信——那绝不是眼花。如今回想起来,越想越觉得那才是真本事,比什么点石成金、腾云驾雾都实在:既唬得住人,又用得着。他要是学会了这一手,往后在谁面前都露脸。
老道士闻言,沉吟片刻,竟点了点头,道:「也罢。你既只求这个,我便成全你。」
他把王七叫到近前,贴耳授了一段口诀,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熟,又叮嘱他念的时候要气沉丹田、心神合一,不可有杂念。王七喜得心尖发颤,连声应着,把口诀背得滚瓜烂熟,一个字都不敢错。他一边背,一边在心里狂喜:成了!真成了!学完这个,他下山就能横着走了!
口诀念毕,老道士在他背后轻轻一推,道:「进去。」
王七心里发虚,站在墙前三尺,直愣愣地盯着那面墙,哪里敢动。那墙是青砖砌的,厚实硬朗,撞上去非得头破血流不可。他咽了口唾沫,脚底下却像生了根。
老道士见他畏畏缩缩,又补了一句:「你试着往里走。」
王七壮着胆子,慢慢朝墙走去。走到墙跟前,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手指抵在冰凉粗糙的砖面上,硬邦邦的,分毫不让。他退回来,一脸为难地看向师父。
老道士叹了口气,道:「把头一低,只管往前冲,不要迟疑。你心要是不净,这墙就是铁打的;你心要是净了,它便如纸糊的一般。」
王七将信将疑,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默念口诀,一咬牙,低着脑袋,撒腿就朝那面墙冲了过去。
风声在他耳边掠过。他只觉得眼前一空,仿佛那面墙根本不存在,自己一头扎进了一片空荡荡的虚无里。他收势不住,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脚跟。回头一看——他竟已真真切切地站在了墙的另一边,那面青砖墙,正安安静静地立在他身后,纹丝不动。
王七愣住了。他摸摸自己的脸,摸摸自己的手,又摸摸身后那堵坚实的墙,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狂喜涌上心头,折回身来,扑到老道士面前,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师父!弟子穿过去了!弟子真的穿过去了!」
老道士却没有半分喜色,只淡淡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记住,这法术并不在你,而在你的心。你心若清,墙便如无物;你心若浊,起了半点邪念、存了半分卖弄之心,它便寸步难行。回家之后,要心地清净,摒绝杂念,切忌在人前炫耀逞能。否则,法术立时便不灵了。」
王七此时满心都是穿墙的狂喜,师父的话虽句句听着,却像耳边风,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他只当师父是随口叮嘱两句,防他张扬,连忙点头如捣蒜:「弟子记住了,弟子一定记住。」
老道士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从柜中取出一沓盘缠,塞进他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肩,道:「下山去吧。往后好自为之,莫要再来寻我了。」
王七千恩万谢,辞别师父,背着来时的帆布包,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他走得那叫一个轻快,浑身是劲儿,脚步都带着风,满脑子都是自己衣锦还乡、惊倒一片人的光辉景象。他甚至没注意到,身后的老道士望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八
王七这一路上,几乎没合过眼,就盼着快点到家。等火车的那点功夫,他都嫌长。他靠在车窗上,把口诀又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一个字都不敢错。他心里已经把台词排练了无数遍:见了林小满,先不动声色,等她问起山上的事,自己就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学到点小本事」,然后当着她的面,往墙上一撞,人过去了——看她瞪大眼睛、下巴都要掉下来的样子!
他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邻座的旅客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这人捡了钱,笑得这么开心。
王七到家那天,正是晌午。林小满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头也没回,扬声道:「哟,这是谁啊?大仙下山了?」
王七憋着笑,把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扔,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派头,慢悠悠道:「小满,我今天要让你开开眼。」
林小满切菜的手顿了顿,转过身,拿围裙擦着手,上下打量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又听哪个江湖骗子胡诌了一身毛病回来?」
"你别不信。"王七胸有成竹,指了指客厅那面雪白的承重墙,"你瞧好了。"
他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回家的路上,他倒是把师父教的那段口诀反反复复默念了一路,一个字都不敢忘。此刻他定了定神,默念口诀,气沉丹田,退后几步,学着在山上的样子,低下头,猛地朝那面墙撞了过去。
"咚!"
一声闷响,又急又脆,像一记重锤砸在墙上,又像什么东西狠狠撞上了硬物。
王七整个人被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直冒金星。他只觉额头一阵剧痛,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条狠狠烙了一下。他捂着头,「哎哟」一声惨叫,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林小满先是一愣,紧接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我说王大仙,你这开的是什么眼?是开瓢的眼吧?"
她笑归笑,还是赶紧过来把他扶起来。这一看,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王七那光洁的额头上,正鼓起一个鸡蛋大的青紫肿包,高高凸起,疼得他龇牙咧嘴。
林小满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一边给他拿冰毛巾敷着,一边数落他:「我说什么来着?你那是撞鬼了,不是穿墙了!还想让我开眼,我看你是想让我给你开瓢!整天净琢磨这些没影的事,正经本事一样没有,光会在自家墙上练头槌,出息!」
王七坐在沙发上,额头敷着冰毛巾,又羞又臊,一张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辩解,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在心里反复跟自己较劲:明明在山上,他真真切切地穿过了那面墙,连手都没沾到砖面,怎么会一回家,就撞得这么结实?
他低着头,忽然想起师父临别时的那番话:「法术并不在你,而在你的心。你心若清,墙便如无物;你心若浊,起了邪念,存了卖弄之心,它便寸步难行。」
他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戳中了。他这一路想的是什么?不是修道,不是清净,全是怎么在人前显摆,怎么让媳妇目瞪口呆,怎么回去吹嘘自己得了真传。他还没到家,就已经在盘算着要拿这身「本事」去吓唬谁、去博谁的喝彩了。心早就不清净了,法术又怎么会灵呢?
他想明白了这一层,脸上火辣辣的,心里那股气却没处撒,只能梗着脖子,恨恨地骂了一句:「这个没良心的老道士!教我这法术,一离开山就不灵,这不是耍我吗?」
骂归骂,他到底没敢把师父那句「心不清净法术便不灵」的话说出口。他怕说了,媳妇更要笑话他。
九
这事本该就这么过去。可偏偏王七这个性子,憋不住话。
没过两天,他发小请他吃饭,酒过三巡,他一时嘴快,把山上拜师、学穿墙术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讲到自己穿墙而过的神迹时,他红光满面,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跟你说,那感觉,唰一下就过去了,跟从水面上走过去一样!」
发小喝得半醉,将信将疑,起哄道:「真的假的?那你有本事,现在穿给我看看。」
王七酒劲上头,拍着胸脯道:「穿就穿!」
结果可想而知。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对着饭店包间那面贴了瓷砖的墙,运了运气,一头撞了上去。又是「咚」的一声,这次比在家里那下还响,瓷砖没碎,他的额头却肿得更高了,青紫一片,跟庙里的土地公似的。
满桌人先是一愣,继而哄堂大笑。有人起哄,有人拍照,发小笑得直拍桌子,眼泪都出来了:「兄弟,你这不是穿墙,是铁头功吧?要不咱改练这个?」
王七又羞又恼,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却连个圆场的词儿都想不出来。他越是想辩解,越是语无伦次,最后只能尴尬地坐在那里,任满桌人笑作一团。
那天晚上的狼狈,被好事的人拍成视频,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配的文案是"某男子自称学会穿墙术,当众撞墙出丑"。视频虽然没拍到正脸,可王七那件熟悉的格子衫、那口熟悉的家乡话,还是被认识的人认了出来。一时间,老家的小群里传遍了,连他几个哥姐都打电话来"问候",明里是关心他额头上的包,话里话外全是揶揄。
大哥打电话来,忍着笑说:"七啊,你这'穿墙术'练得怎么样了?要不改天回来,给大哥也表演一个?"
五哥更损,直接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配字「实锤:人类无法穿墙」。
王七悔得肠子都青了。他不恨别人笑话他,他恨自己那张嘴,恨自己那一时半刻都按捺不住的虚荣心。师父说得明明白白,心要清,念要正,切莫卖弄,他全当了耳旁风。这下可好,洋相出到了网上,一辈子抬不起头。
那段时间,王七窝在家里,连门都不想出。手机他都不敢刷,怕又刷到自己那个丢人的视频。他天天窝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心里翻来覆去地悔。他想起山上那两个多月的日子,想起那轮纸月亮,想起那个跳舞的仙子,想起师父最后那句「莫要再来寻我了」——他越想越不是滋味,既恨师父不教他真本事,又恨自己不争气。
他妈听说他出了这个丑,非但没笑话他,反倒心疼得直抹眼泪。有一天她专程跑来,给他炖了一锅汤,坐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七啊,妈知道你心里苦。你从小就好强,总想着干一番大事,让全家人高看你。可天底下哪有人能一夜之间就飞起来的?你爸年轻时候,也是给人扛石头、晒得脱了几层皮,才慢慢挣下这份家业来的。你慢慢来,不急,妈只要你平安。」
王七端着那碗汤,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抹了把脸,哽着嗓子"嗯"了一声。那些天,他把妈的话、把林小满的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心里那堵横着的墙,竟慢慢地松动了。
十
林小满倒是没再笑话他。她这人刀子嘴豆腐心,见王七真的一蹶不振了,反倒软了下来。有一天晚上,她煮了碗热粥端到他面前,坐在他旁边,认认真真地说:「要我说,你也别光顾着恼。你想学真本事,就好好学;可这世上哪有什么一步登天的捷径?你在山上砍了俩月的柴,就以为能凭空捡一门神通,这本身就想岔了。真功夫都是一点一滴熬出来的,跟做生意一个道理,哪能指望天上掉馅饼?」
王七端着粥碗,没说话,眼眶却有点热。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很久。
他想起了山上那两个月被磨出来的满手老茧,想起了师父那张平静的脸,想起自己跪在堂前,口口声声说「弟子能吃苦」,结果连这点苦都熬不住,就急着要学一门最能唬人的术法。他心里渐渐明白过来:他求的根本不是道,是面子,是想走捷径一步登天的侥幸。道术传到他手里,就因为他这满心的杂念,成了一碰就破的肥皂泡。
他又想起师父那句「这法术并不在你,而在你的心」。起初他只觉得这是句套话,如今才咂摸出滋味来。那面墙,不是墙拦住了他,是他自己的心,早就被那些念头堵满了,堵得像铁打的城门一样严实。师父教他的,从来不是穿墙的口诀,是教他先过自己心里那道墙。可他心心念念的,只有怎么在人前露脸,怎么把这门术法变成自己的脸面。心这么浊,墙怎么肯让他过去?
这一晚,王七想了很多。他想自己这些年,到底做成过什么。读书半途而废,工作干一样丢一样,连家里给的店面都经营不好。他不是没脑子,不是没手没脚,可他就是不肯下功夫,总盼着有个什么捷径,有个什么神仙,能让他一下子飞起来。可这世上哪有什么能让人飞起来的神仙?有的话,也先渡了那些脚踏实地的人。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老君山上的那轮纸月亮。梦里他还是那个站在堂下、仰着头看仙子跳舞的少年,眼里全是惊奇和贪念。梦里的他忽然转过身,看见师父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清,只隐隐约约觉得,师父说的好像是——「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王七躺在被窝里,望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地做过一件事,没有为一件事真正熬过、拼过、花过心思。上山砍柴的那两个月,是他这辈子干得最久的体力活,可即便那样,他满脑子想的也不是把柴砍好,而是砍完这捆柴,师父会不会就肯传他点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些年一事无成——不是因为没本事,是因为他从来不肯把心放在「当下」这件事上,总想着跳过去,跳到结果上去。可这世上的事,哪一件不是从手底下那点实实在在的活儿开始的?
十一
后来,林小满做主,把他爸那间门面正式接了过来。王七没再闹着寻仙问道,老老实实跟着媳妇学做买卖,记账、进货、谈合同,一样一样从头学起。起初他还是毛毛躁躁,把账记错,把客人惹恼,没少被林小满数落。可这一次,他没再摔门走人。他咬着牙,把那些年欠下的功夫,一点一点地补了回来。
他学着查账,一本一本翻着旧账本,从那些早被他爸弃置不用的流水里,慢慢摸清了门道的门道。他学着谈生意,头几回去进货,被人压价压得抬不起头,回来脸都黑了,可他咬牙忍了,下一回再去,就学会了讨价还价。他学着跟工人打交道,学着看货、验货、估行情,一点一点,把自己从一个啥都不懂的少爷坯子,磨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生意人。店里老员工都说,小七少爷变了个人,嘴上的茧子跟手上的茧子,一起长出来了。
林小满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她偶尔打趣他:"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要学仙来着?怎么,法术不学了,改学记账了?"王七听了,也不恼,只是嘿嘿笑两声:"法术那种东西,得心净的人才学得来。我这人心浊,还是踏踏实实做买卖踏实。"
手上的老茧褪了又长,他终于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穿墙术,能穿过人心的墙的,从来只有脚踏实地的功夫。那面墙,他终究没能穿过去,可他从那堵墙前绕开,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反倒把日子过踏实了。两年后,他的建材店在这座小城里立住了脚,生意比从前他爸经营时还要红火几分。他爸看了,心里也服了,逢人就夸:「老七这娃,总算着调了。」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他还会想起老君山上那轮纸月亮,想起那个在月里跳舞的仙子,想起师父最后那句「莫要再来寻我了」。他有时会想,要是当年他真能静下心来,在山里多熬几年,把那身娇气磨干净了,师父会不会真传他点什么?
有一年秋天,他去省城办事,路过老君山脚下的那个镇子。他在镇上买水,忽然想起卖早点的那位老板娘,就多问了一句:「山上那座道观,还在吗?」
老板娘认出了他,愣了一愣,又笑了笑:「在呢。那位老师傅还在,精神着呢。听说啊,前些日子还收了个徒弟,是个肯吃苦的小伙子,已经在山上砍了两年的柴了。」
王七怔在原地,捧着那瓶水,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起师父那句话:「柴还没砍够,心还没静下来,传你也是白传。」如今他总算咂摸出这句话的分量来了。那个肯在山上砍两年柴的小伙子,大概才是师父真正想收的徒弟吧。而他,当年连两个月的柴都没砍够,就急着要一门能唬人的本事,哪里配得上那轮月亮里的道?
这一晚,他在镇上住下,一个人坐在旅馆窗前,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看了很久很久。他没有再上山。他知道,有些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强求不来。可他心里,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那道墙,他终究没能穿过去。
而那堵墙外头的月光,却从此照进了他心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