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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20:31:47

成婚三年,我是街坊交口称赞的贤惠小娘子,背地里却每晚杀人赚赏金,给“病弱相公”买天价补药。

我家相公是翰林院连杀鸡都晕血的穷酸编修,每天穿着打补丁的青衫回家咳得撕心裂肺。

直到户部尚书遇刺那夜,我揣着十万两暗花破门而入,却迎面撞上锦衣卫第一杀神“夜枭”的滴血绣春刀!

他一刀挑飞我的蒙面巾,我一针划破他的飞鱼服——四目相对,看着彼此满身杀气的行头,我们双双陷入了死寂……

1

大乾历隆冬,京城连下了三场大雪。

整条梧桐巷都被裹在一片肃杀的素白里,唯独城南这处一进小院的厨房,正冒着腾腾热气。

身上披着件雪白狐裘,我正守在泥炉前,紧盯着一只紫砂药罐。

罐里翻滚着漆黑浓稠的药汁,“咕嘟咕嘟”直冒黑泡,散发出一股极其古怪辛辣的气味。

小丫鬟半夏蹲在一旁扇着蒲扇,被那股浓烈气味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苦着一张小脸抱怨:

“夫人,您托人从关外重金求来的这个偏方,真能治好姑爷的夜咳吗?”

“这味儿也太冲了,闻着简直像是能把一头发疯的野牛当场放倒似的……”

“良药苦口嘛。”

我拿丝帕掩住唇角,柔柔弱弱地轻咳了一声:

“半夏,你去巷子口迎一迎,看姑爷从翰林院下值了没有。雪天路滑,仔细别让他摔着,这炉子上的药得我亲自盯着火候才显心诚。”

“是!夫人对姑爷真是一往情深,姑爷若是知道了,定要心疼坏了。”

半夏感动得眼圈泛红,乖巧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替我带严了厨房木门,生怕漏进半丝冷风冻着自家体弱的主子。

听着丫鬟的脚步声踩着积雪渐渐走远。

原本半垂的眼帘倏然抬起,眸底那抹娇弱怯懦一扫而空,锋利得如同一柄出鞘寒刃。

我慢条斯理地直起腰身,方才还显得虚浮无力的步履瞬间变得轻盈无声。

指尖微挑,宽大的狐裘袖管中滑出一只寸许长的白玉小瓶。

拇指一顶拔开红木塞,瓶内泛着幽蓝冷光的“赤尾毒蛇胆”原液,一滴不剩地坠入滚沸的药罐之中。

狂暴药力遇热即化,汤汁表面的色泽越发诡谲深暗,连泥炉里的红炭火苗,都仿佛被这股阴寒霸道的气息压暗了几分。

盯着翻滚的黑汤,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哪是什么关外润肺偏方。

分明是黑市鬼医手里千金难求、专供习武之人伐毛洗髓的虎狼猛药——“阎王愁”。

鬼医卖药时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说此药汇集关外极寒雪蛤与赤尾蛇胆,名字虽然凶险,寓意却是“阎王见了都发愁收不走命”,最适合给先天不足的病秧子强行固本培元。

甚至因为我出手阔绰,那老头还笑眯眯地随药附赠了一小包压箱底的“合欢补气散”试用装,被我随手塞进了药柜最底层。

若是让听雨楼那帮杀手同行知道,堂堂天字一号刺客【绯月】,昨晚冒着暴雪潜入重兵把守的漕帮总舵,一刀削了漕帮帮主的脑袋,拿命换来的十万两赏金还没捂热乎,转头就全砸进了地下黑市,只为给家里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书生买补药……

怕是整个江湖都要笑掉大牙。

可那又有什么法子?

谁让我偏偏舍不得看那个清贫温润的书生,每逢入冬便在夜里捂着嘴咳得整宿睡不着觉呢。

三年前,为了躲避朝廷与江湖的仇家追查,我随手在街上挑了个刚考进翰林院的穷酸编修嫁了做挡箭牌。

本以为只是搭伙过日子的逢场作戏。

谁知这书生俸禄微薄,却会在瓢泼大雨天把唯一一把油纸伞大半倾向我这边,自己淋透半边青衫;

会在数九寒冬的夜里,先把铜汤婆子揣在怀里捂得滚烫,再小心翼翼地塞进被窝,贴在我冰凉的脚底。

就当是花钱买个顺心吧。

横竖手里那些沾满血腥气的银子,总得找个干净温和的去处花掉。

“吱呀——”

小院木门在此时被轻轻推开。

我指尖一翻收起空玉瓶,眼底的冷厉瞬间化作一汪盈盈春水。

垫上厚棉布巾,端起那碗生猛至极的“十全大补汤”,迈着小碎步娇柔地迎出厨房。

院子里的风雪中,陆淮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细密补丁的从七品青色官服,撑着一把旧油纸伞快步走来。

他走近时,我鼻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隔着三步远,我便闻到他身上似乎裹挟着一缕极淡的护城河水腥气,中间还混着一丝被寒风吹散的铁锈味。

不过转念一想,翰林院那帮老学究最爱使唤新来的编修去搬运陈年烂铁书架、清洗墨池,沾点铁锈冷水味也不足为奇。

“绾绾,怎么又站到风口里来了?当心受寒。”

陆淮快步迎上前,单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沉甸甸的木托盘。

指尖触碰到他手背的刹那,冰得像是刚在刺骨的河水里浸泡过三遍;可那个油纸包贴着他心口的一面,却还存着温热的体温,散发出城东桂花糕特有的甜香。

我心头微微一软,正要开口道谢,却见陆淮低头看了一眼托盘里的药碗。

只是一眼,他脸上温润如玉的笑意猛地僵住,瞳孔骤然一缩。

端着托盘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起一层青白,仿佛碗里盛着的不是治病良药,而是锦衣卫诏狱里能让死囚七窍流血、经脉炸裂的穿肠剧毒。

“夫君,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我仰起小脸,满眼担忧地望着他,柔声催促:

“这可是妾身特意托人求来的温补方子,大夫说了,名叫‘阎王愁’,意思是阎王爷见了都收不走命。你快趁热喝了,今晚定不会再咳了。”

陆淮垂眸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是正在做什么生死攸关的重大抉择。

足足沉默了三息,他眼底才闪过一抹近乎悲壮的温柔与决绝:

“多谢夫人费心……”

话音落下,他端起那碗黑得发亮、连药气都烫鼻子的猛药,仰起脖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一饮而尽!

“咕咚。”

最后一口药汁入喉的瞬间,我分明瞧见他原本白皙清隽的脸庞“腾”地涨红,额角两侧隐隐有青筋剧烈跳动了一下。

宽大的青衫袖袍无风自动,袖口下双拳死死攥紧,胸腔里甚至传出一声极细微的气血轰鸣声,仿佛正调动全身力气死死压制着某种翻江倒海的冲撞。

“夫君,味道如何?苦不苦?”

我眨了眨眼,一脸期待地仰头问他。

“……甘之如饴。”

陆淮嘴角抽动了一下,硬生生咽了口唾沫,朝我挤出一个温润却略显狰狞的笑容。

“那就好!鬼医那里还有几副药材,明天妾身再亲自给你熬!”

我心满意足地接过空碗,顺势挽住他的胳膊。

陆淮脚下肉眼可见地踉跄了半步,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反手一把将我紧紧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我的发顶,他咬着后槽牙长出了一口气,胸膛震动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有妻如此……为夫就是粉身碎骨,也认了。”

入夜,窗外寒风呼啸。

拔步床上放下厚实的帐幔,我刻意放缓吐纳,发出一阵均匀绵长的熟睡呼吸声。

身侧躺在外面的陆淮,却足足翻来覆去了两个时辰。

直到三更梆子响过,身边那道原本有些紊乱灼热的气息才彻底平复下来。

黑暗中,他极轻地转过身,温热修长的手掌探进被窝,精准地握住了我微凉的脚踝。

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流顺着他的掌心渡了过来,不过片刻工夫,便把我的双脚焐得滚烫。

随后,床沿微不可察地一沉,一道颀长身影无声无息地披衣下榻,借着风声掩护,悄然推门走出了内室。

听着院墙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积雪簌落声,帐幔内的我倏然睁开了双眼。

清冷的眸底哪有半分睡意。

我低头摸了摸被他焐得发烫的脚踝,秀眉微蹙。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翰林院编修,掌心哪来这么高的热度?

莫非真是那十万两银子买来的“阎王愁”见了奇效,把这病秧子体内的虚火全激发出来了?

看来黑市那老鬼医果然没说假话,这钱花得值!

只是今日买完这几味主药,积攒三年的私房小金库已经彻底见了底。

我掀开锦被一角,伸手探入床榻底部的暗格,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玄铁短刃。

冷冽月光透过窗纸缝隙照在刃口上,映出一抹幽蓝的淬毒寒芒。

明日当铺那边有一桩十万两赏金的天字号买卖,无论如何都得抢到手——不多赚点外快,往后拿什么给自家这位体弱多病的相公续命?

次日清晨,大雪初霁。

饭桌上摆着白粥小菜,夫妻二人正温情脉脉地话别。

“咳咳……夫君,翰林院差事再忙,也切莫累坏了身子。”

我一边替陆淮抚平略显陈旧的青色官服衣领,一边拿帕子掩唇叮嘱。

“绾绾放心。今日我要随掌院学士去城外法渊寺编纂前朝古籍,山路难行,夜里多半要在寺中借宿一宿。”

陆淮反手握住我的指尖,满脸愧疚地温声道:

“你一个人在家,入夜切记插好门闩,若是害怕,便让半夏搬进内室陪你。”

我心底顿时乐开了花。

去城外法渊寺借宿?

那可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今晚出门办事,连给他下迷香的功夫都省了!

“夫君只管安心办差,妾身今日正好约了东街的绣娘,去胭脂铺和绸缎庄逛逛。”

两人眉目传情,在梧桐巷口依依不舍地挥手道别。

直到看着那抹青衫背影转过街角,我脸上温婉柔顺的笑意瞬间收拢,脚步一转,径直拐进了城西一条门庭冷落的死胡同。

一炷香后,胡同深处的源通当铺后堂。

素净袄裙早已褪下,换上一身紧窄利落的玄色夜行劲装。

乌黑长发以玄铁冠高高束起,指缝间漫不经心地夹着三枚淬毒银针,整个人从梧桐巷里一步三喘的贤惠小娘子,骤然化作令江湖与朝廷闻风丧胆的听雨楼天字一号刺客——【绯月】。

“天字一号,这是雇主预付的五万两定金。”

当铺掌柜躬身将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推过桌面,压低声音道:

“十万两暗花,买户部尚书王维德今夜子时的项上人头,事成之后再结清另外五万两尾款。只是……刚收到风声,锦衣卫暗杀营那位活阎王‘夜枭’,今夜似乎也要对尚书府动手。”

“夜枭?”

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随手捻起匣中一锭赤金颠了颠。

脑海里闪过的,全是昨夜相公捂着胸口闷哼的模样,以及黑市鬼医报价时那张伸出五根手指的老脸。

“管他是夜枭还是活阎王,敢挡老娘赚药钱养家的路,今晚便用这三根毒针,送他跟户部尚书一起去地府作伴!”

2

离开城西当铺时,日头刚升到半空。

虽是寒冬腊月,但年关将近,京城东市的长街上张灯结彩,沿街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我早已换回那身毫不打眼、甚至领口还有些磨损的藕色夹袄,发间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左手提着两包刚买的桂花饴糖。

顺道去了一趟老铁匠铺,取回新打制的三十六枚透骨钉,此刻正整整齐齐地藏在右手袖管的机括暗袋里。

一路慢悠悠地踩着积雪盘算时辰。

距离子时动手还早,那个碍事的书生相公今日又远在城外法渊寺“编纂古籍”,正好趁着下午去户部尚书府外围踩个点。

我心情颇佳地走到一处花灯摊前,目光落在一盏憨态可掬的白绒兔子花灯上,不由停下脚步:

“掌柜的,这盏兔子灯怎么卖……”

话音未落,身侧突然探出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极其自然地将几枚铜板放进了摊主掌心。

“劳驾,这盏兔子灯我们要了。”

一道清隽温润、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耳畔响起。

后背汗毛在这一瞬间凭借杀手的本能根根倒竖!

右手袖管里的两枚透骨钉,几乎在千分之一息内滑到了指尖。

可转过头的刹那,我瞳孔猛地一缩,满身凛冽杀机硬生生憋回胸腔,面上瞬间切换成恰到好处的受惊与错愕。

站在身侧含笑望着我的,不是别人。

正是半个时辰前本该坐着马车出城、去法渊寺借宿修书的穷酸相公——陆淮!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左手还提着一盒城南徐记最难排队买到的核桃酥。

死一般的寂静,在热热闹闹的花灯摊前蔓延开来。

我提着掩人耳目的桂花饴糖,他拎着排队买来的核桃酥,夫妻二人在大街正中央面面相觑。

“咳……”

还是陆淮最先反应过来。

那张常年带着书卷气的俊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局促与歉意:

“绾绾,你不是去西街胭脂铺了吗?怎的逛到东市来了?”

“胭脂铺……今日东家娶儿媳妇,关门歇业了。”

我眼波一转,谎话张口就来,旋即反客为主,一双桃花眼水汪汪地望向他:

“倒是夫君,不是随掌院学士去城外法渊寺编书了吗?怎的突然回来了,可是衙门里出了什么变故?”

陆淮掩唇轻咳两声,面不改色地叹了口气:

“别提了,掌院学士年迈,马车刚出城门碾上冰棱,老大人不慎闪了腰,这修书的差事便临时改期了。”

“我寻思着时辰尚早,便绕去城南给你买了盒核桃酥,顺道来东市转转,看能不能给你挑盏讨喜的花灯。”

说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将那盏白绒兔子灯递到我怀里。

我双手捧着兔子灯,垂下的眼睫掩住一抹狐疑。

当真这么巧?

可抬眼望去,只见他眼神清澈温和,连耳根都因为寒风吹拂泛着淡淡的薄红,怀里那盒核桃酥还冒着刚出炉的热乎气。

心底那点疑虑顿时散了大半。

罢了,一个连发俸禄都要数三遍铜板的七品编修,能有什么花花肠子?

既然在大街上撞了个正着,下午踩点的计划只能作罢,先跟他回梧桐巷,大不了入夜后再给他下一剂猛一点的迷香!

“夫君待我真好。”

我眉眼弯弯地甜甜一笑,极其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两人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男的儒雅清隽,女的温婉娇柔,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然而,这份岁月静好并未持续太久。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一声暴戾凶悍的怒吼骤然从长街拐角炸响。

紧接着,整条东市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摊位翻倒,行人抱头鼠窜。

只见三个浑身浴血、手持精钢鬼头刀的亡命悍匪,正杀红了眼般在街市上横冲直撞,身后几十步外跟着七八个气喘吁吁、根本不敢近身的京兆尹捕快。

打头那个满脸横肉、身形如铁塔般的独眼悍匪被逼入绝境,凶戾的目光一扫,当即锁定了街心那对瞧着最弱不禁风的青衣小夫妻!

“小白脸,给老子过来当人质挡刀!”

独眼悍匪狞笑一声,脚下猛踏青石板,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鬼头大刀裹挟着恶风,如疯熊扑食般直劈陆淮面门!

四周百姓吓得失声惊呼,纷纷闭眼掩面,认定这个瘦削的青衣书生下一瞬便要血溅五步。

电光石火之间。

被陆淮护在半边身后的我,眼底骤然爆射出一缕刺骨寒芒。

哪来的不长眼杂碎,也敢动老娘养的男人?!

陆淮身子骨那般单薄,这一刀若是劈实了,今晚岂不是真要守活寡?

几乎是出于护短的本能,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欲绝的尖叫:

“夫君小心——!”

尖叫声中,我整个人如同被吓破了胆,双腿一软,极其逼真地往陆淮怀里瘫倒下去。

可就在身形倾斜、宽大藕色袖口垂落的刹那,右手食指与中指在袖中猛地一弹!

两枚细若牛毛的淬毒透骨钉破空射出,悄无声息地直取独眼悍匪持刀手腕的神门穴与右膝环跳穴!

与此同时,正伸手揽住我的陆淮,似乎也被这扑面而来的刀光吓得魂飞魄散。

他闭着眼惊呼一声,抱着我慌乱地往后急退,脚底“恰好”踩中一块滑腻碎冰,整个人重心失控般向后仰倒。

后仰的瞬间,他那只看似惊慌失措、胡乱挥舞格挡的右手手肘,正好在半空中极其突兀地往前顶了一下!

诡异绝伦的一幕发生了。

独眼悍匪的鬼头大刀距离陆淮鼻尖尚有三寸,手腕与膝盖突然同时一麻,精钢大刀脱手飞出。

紧接着,一股看不见的沛然巨力仿佛化作千钧重锤,隔空轰在悍匪的胸口膻中穴上!

“砰——!!”

伴随着一声闷雷般的巨响,足有两百斤重的铁塔悍匪竟以比扑过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轰然砸塌了街边的冰糖葫芦木摊!

漫天竹签与冰碴四散炸裂。

我刚射入他穴道浅层的两枚透骨钉,竟被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霸道气劲震得倒飞脱体,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街角厚厚的积雪之中。

独眼悍匪狂喷出一大口鲜血,胸口衣衫寸寸碎裂,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当场昏死过去。

后面两个悍匪同伙直接傻在了原地,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追上来的京兆尹捕快们也齐齐刹住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这是怎么回事?”领头捕快抹了把额头冷汗。

“定是这凶徒作恶多端,跑得太急踩了冰滑倒,自己撞断了胸骨!”旁边算命摊的老先生捋着胡须连连惊叹,“善恶到头终有报,老天爷开眼啊!”

积雪纷飞的街心。

陆淮跌坐在雪地里,双臂死死将“吓晕”的我护在怀中,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声音凄切又深情:

“绾绾!绾绾你醒醒!你可千万别吓为夫啊!”

伏在他怀里,耳畔贴着他胸口沉稳有力的心跳,我暗暗纳闷:

奇了怪了,刚才我只用了三成指力弹射透骨钉,什么时候听雨楼的暗器威力大到能把两百斤的壮汉震飞三丈远了?

难不成那悍匪怀里揣着火药包,被我的毒针扎炸了内气?

心中虽犯着嘀咕,长长的眼睫还是适时地颤了颤,柔弱无助地睁开一双蓄满水雾的桃花眼:

“夫君……”

我像只受惊过度的小鹿般往他怀里缩了缩,死死揪住他的青衫前襟:

“方才那把大刀好生吓人,妾身还以为……以为今日就要与夫君做同命鸳鸯了……”

“不怕了,不怕了。有为夫在,哪怕拼上这条性命,也绝不让歹人伤你一根汗毛。”

陆淮眼圈泛红,动作轻柔至极地拍着我的后背安抚。

围观百姓见状,无不被这对患难见真情的小夫妻感动得唏嘘抹泪。

经历了白日这场“惊魂遇险”,陆淮顺理成章地雇了一辆青篷马车,小心翼翼地将受惊的娇妻护送回梧桐巷。

夜幕降临,小院里重新燃起红泥炭炉。

距离子时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夫君,白日里在东市受了大惊吓,妾身特意熬了一碗桂花安神汤,你喝了早些安歇吧。”

我端着一碗香气清甜的莲子汤走进内室,脸上挂着温婉贤淑的浅笑。

有了昨晚那碗“阎王愁”的前车之鉴,今晚我特意换成了黑市顶级的“三日醉迷神散”。

此药无色无味,融于甜汤之中连江湖一流高手都察觉不出异样,一碗下肚,哪怕是头大象也能踏踏实实睡到明早日上三竿。

陆淮看着那碗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顺从地接过玉碗:

“绾绾今日也受了惊,待会儿早些睡。为夫喝了汤,今晚便在外间软榻上守着你,免得你夜里做噩梦。”

说完,他仰头将整碗安神汤喝得干干净净。

“夫君真体贴。”

我笑吟吟地替他在外间软榻铺好锦被,看着他合衣躺下。

不过半炷香工夫,软榻上便传来了均匀深长的呼吸声。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又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纹丝不动,睡得死沉。

我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俯下身,在他清隽温润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

“乖乖睡吧,陆书生。等老娘今晚砍了王维德的脑袋,结清剩下那五万两尾款,咱们手头就攒够十万两养老钱了。到时候带你去江南买座带荷花池的宅子,再也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直起身,转身步入内室屏风之后。

再出来时,温婉柔弱的翰林编修娘子已然不见踪影。

一袭玄色夜行劲装裹紧窈窕身段,腰缠银麟软鞭,袖藏三十六枚淬毒透骨钉,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桃花眼。

推开后窗,足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一只融入夜色的黑燕,悄无声息地掠出院墙,直奔户部尚书府而去!

那时的我自然不会知晓——

就在我翻出后墙的同一息,外间软榻上原本“中了迷药”的陆淮,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双眸。

那双眼睛里哪有半点困倦迷离,分明深邃如万载寒潭,翻涌着尸山血海般的凛冽杀机。

抬手摸了摸方才被亲吻过的脸颊,他唇角勾起一抹森冷而宠溺的弧度,旋即起身打开书房地砖暗格,披上猩红飞鱼服,拎起那柄饮血无数的绣春刀,大步踏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3

子夜时分,鹅毛大雪席卷京城夜空。

户部尚书府戒备森严,可奇怪的是,一路潜行进内院,沿途暗哨竟像是被人提前拔除了一样,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顾不得多想,足尖轻点掠上书房飞檐,悄无声息地揭开一片琉璃瓦。

书房内烛火摇曳。

当朝户部尚书王维德正满头大汗地将一沓沓密信投入铜火盆,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因极度惶恐而扭曲的老脸。

“王大人,大冷天的烧这么多纸,可是准备给自己办后事?”

一道清冷戏谑的沙哑女声,毫无预兆地自房梁上方幽幽飘落。

王维德骇然抬头。

一袭玄衣如没有重量的枯叶般飘然落地,黑纱蒙面,修长指尖正把玩着一柄薄如蝉翼的幽蓝短刃。

“你、你是什么人?!来人!护院何在?!”

王维德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往书案后缩。

“别喊了,外头没人应你。”

我刻意用腹语压成雌雄莫辨的沙哑嗓音,缓步逼近:

“有人在听雨楼砸下十万两暗花,买王大人的项上人头。借你首级和密信一用,我还赶着回家给我家病弱相公熬补药呢。”

话音未落,身形暴起如电,手中短刃化作一道幽蓝死光,直抹王维德咽喉!

就在刃尖即将刺破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

书房两扇厚重的紫檀木雕花大门,竟被人从外面以摧枯拉朽的狂暴内力,一脚踹成了漫天碎木!

夹杂着鹅毛大雪的凛冽煞气,瞬间灌满整间书房。

“锦衣卫办案。他的人头,本座要了。”

伴随着一道低沉冷酷、仿若自九幽地狱传来的金属质感男声,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踏雪而入。

来人身披猩红飞鱼服,脸上扣着一张狰狞可怖的青铜恶鬼面具。

修长右手倒提着一柄暗纹流转的绣春刀,刀尖斜拖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串刺耳欲聋的火星,殷红血珠顺着血槽滴滴答答滑落。

我刺向王维德的短刃硬生生在半空顿住,危险地眯起桃花眼,像一头被人抢食的母豹,冷冷盯住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锦衣卫暗杀营总指挥使,夜枭?”

我暗中将内力提起十成,冷笑开口:

“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这十万两的买卖,听雨楼接下了,怎么,锦衣卫也敢截老娘的胡?”

青铜面具下,那双冰冷幽深的眸子毫无感情地扫了过来,如同在看一具死尸: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座要摘的脑袋,阎王爷也留不住。”

话音未落,夜枭根本不讲半点江湖规矩,手腕猛地一翻,绣春刀卷起一道狂暴绝伦的血色罡风,竟不管地上瘫软的王维德,直接以泰山压顶之势朝我当头劈下!

“狂妄!”

我冷哼一声,不退反进。

腰间银麟软鞭如毒蛇出洞般激射而出,“啪”的一声死死缠住劈落的绣春刀刃!

“当——!!”

精钢刀刃与玄铁软鞭轰然对撞,炸开一团刺目火花!

两股当世最顶尖的内力在书房中央正面硬撼,狂暴气浪瞬间将四周的红木博古架与书案掀得粉碎,连缩在墙角的王维德都被气劲震得耳鼻溢血,惨叫着滚进桌底。

两人一触即分,紧接着在方寸之间展开了快到极致的贴身搏杀!

刀光如匹练,鞭影似惊鸿。

仅仅交手十余招,我心头便掀起惊涛骇浪。

这锦衣卫首领的内力简直深不可测!那一手大开大合的修罗刀法,招招式式都带着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铁血煞气,震得我虎口阵阵发麻。

可最古怪的是,这股至阳至刚的纯厚内力,怎的让人莫名觉得有一丝说不出的眼熟?

就像……就像昨晚半夜在拔步床上,替我捂热双脚的那股暖流?!

对面的夜枭似乎同样越打越心惊,刀势微变,冷酷的目光频频扫过我的衣袖。

“死来!”

夜枭骤然暴喝一声,体内至阳内力催动到极致,绣春刀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猩红刀网,封死了所有退路。

最致命的一记斜劈,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削我的左肩琵琶骨!

这一刀太快、太狠,半空中已避无可避。

生死一线的刹那,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凭借常年养成的本能做出了反应——

左肩极其诡异地向内猛地一塌,整个上半身如同受惊的猫儿般缩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险之又险地让那道夺命刀锋贴着锁骨衣料擦了过去!

就在我做出这个“塌左肩”闪避动作的瞬间。

对面杀气滔天的夜枭,劈刀的动作竟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半秒钟的致命停顿!

青铜恶鬼面具下,那双冷酷无情的瞳孔剧烈震颤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画面。

高手过招,半秒呆滞足以致命!

我岂会放过这送上门的破绽,眼底寒芒暴涨,借着后仰卸力的姿势,右手手腕猛地一抖。

“嗤嗤嗤——!”

三枚淬了幽蓝剧毒的透骨钉成品字形,近距离直钉夜枭的面门与咽喉!

距离不足三尺,挥刀格挡已然不及。

夜枭凭借千百次生死搏杀磨砺出的本能,猛地抬起左臂,以精钢护腕硬挡毒针,同时左手手腕下意识地向内翻折,做出一个极力护住手腕内侧某物的防御姿态。

“叮!叮!”

两枚透骨钉被精钢护腕弹飞,第三枚却擦着他手腕内侧掠过,“嘶啦”一声划破了猩红飞鱼服的袖口!

一串极其廉价、甚至因为常年盘玩摩挲而磨掉了漆色的菩提子手串,顺着裂开的袖口滑落出来,晃荡在摇曳的烛火之下。

而在那串菩提子正中间,赫然拴着一颗用绣花针歪歪扭扭刻着“平”字的旧桃核。

我正欲欺身补刀的脚步,如同被九天玄雷当头劈中,死死钉在了原地!

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那颗歪歪扭扭的桃核,脑子里“嗡”的一声炸成了空白。

那串五文钱买来的地摊菩提子……

那颗去年去护国寺上香求回来、因为嫌核太大还害我扎破了两根手指才刻出一个“平”字的丑桃核……

那不是我亲手戴在家里那个“手无缚鸡之力、连杀鸡都晕血”的穷酸相公手腕上的平安符吗?!

当时我还特地叮嘱他:“夫君,翰林院同僚若是笑话你这手串寒酸,你可不许摘,这是保平安的。”

他温润如玉地笑着应道:“夫人亲手所赠,便是刀斧加身,为夫也绝不摘下。”

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倒流!

而对面的夜枭,高大的身躯同样剧烈一颤!

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暴露在外的桃核手串,再抬头看向我那双因为极度震惊而瞪圆的桃花眼,整个人像是见了鬼一样,手忙脚乱、极其失态地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青铜恶鬼面具!

“当啷——!”

沉重的青铜面具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回响。

面具之下,那张再熟悉不过的、平日里温润清隽、连跟娘子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翰林院穷书生面孔,此刻写满了三观尽碎的茫然与骇然,毫无保留地撞进我的眼底!

我随手一扯脸上的黑纱蒙面巾,露出一张冷艳绝伦却同样僵硬的脸。

一丈之隔,满地狼藉。

手里的短刃和他的绣春刀同时僵在半空,窗外风雪呼啸,书房内却死寂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你……”

陆淮的声音直接劈了叉,再也维持不住方才那副低沉冷酷的阎王腔调,露出了平日里清润好听、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的本音。

“你……”

我眼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两下。

“相公?!”

“夫人?!”

两道破了音的惊呼声,同时在尚书府书房内炸响!

“哐当”一声,陆淮手里的绣春刀砸在了地上。

“啪嗒”一声,我指间的淬毒短刃也掉在了砖面上。

两人活像大半夜在乱坟岗撞见了亲祖宗,死死盯着对方身上那套杀气腾腾的行头。

那个三年前自称父母双亡、走两步路都要扶着墙喘气、连踩死只蚂蚁都要红着眼圈念半天往生咒的娇弱娘子,竟然是江湖上杀人不眨眼、一针封喉的听雨楼天字一号【绯月】?!

那个每天穿着打补丁的旧官服回家、被翰林院上官训斥两句只会闷头咳嗽的七品穷酸书生,竟然是踩着尸山血海上位、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暗杀营首领【夜枭】?!

“陆淮!你今晚不是随掌院学士去城外法渊寺编纂古籍了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地指着他身上那件威风凛凛的猩红飞鱼服:

“你编纂古籍,能编出一身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的飞鱼服来?!”

“苏绾!你今晚不是喝了安神汤,在梧桐巷家里乖乖睡觉吗?!”

陆淮俊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抬手指着我一身紧身夜行衣与腰间软鞭:

“还有白日里在东市,你不是说去逛胭脂铺吗?买个兔子灯,你能买到户部尚书府的房梁上来杀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脑子里的弦同时“啪”地接通了!

“等等……你昨晚咳得撕心裂肺,是装出来的?!”

我一口银牙差点咬碎,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老娘心疼你身子虚,昨晚冒着大雪去把漕帮总舵给端了,换了十万两赏银去黑市给你买‘阎王愁’补身子!”

“你管那玩意儿叫补药?!”

陆淮气血翻涌,想起昨晚强行运转修罗诀压制奇毒的痛苦,差点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那是锦衣卫诏狱里用来给死囚激发潜能、喝一口就要爆体而亡的虎狼毒药!我以为你是被江湖庸医骗了,怕你不高兴,硬生生捏着鼻子把那一整碗毒药咽下去了!”

“而且我今天派暗卫去黑市查那鬼医,暗卫回禀说你重金买的是‘合欢补气散’!”

“放屁!合欢散是那老头买一送一附赠的小样,我还塞在药柜底下没拆封呢!”

生死相搏的修罗场里,两个顶尖杀神当着满屋碎木,开始了极其荒诞的夫妻对质。

“所以,你这三年天天在我跟前装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你还有脸质问我?!你一个领着朝廷正三品双俸的锦衣卫总指挥使,天天在家穿打补丁的青衫跟我哭穷,害我连买半斤燕窝都要精打细算?!”

我越想越气,反手一抖银色软鞭,抽得空气啪啪作响:

“还有今天下午在东市!那个独眼悍匪根本不是自己踩冰滑倒的,是你隔空一记修罗肘轰飞的吧?!害老娘还以为是自己的透骨钉威力暴涨了!”

“要不是本座及时震飞你那两根淬毒的透骨钉,京兆尹那群捕快当场就能顺着暗器查到你头上!”

陆淮也彻底炸了毛,额角青筋乱跳:

“苏绾,你不仅瞒了我三年,方才还拿三根透骨钉往亲夫咽喉上招呼!”

就在我们夫妻俩互相指责、理智处于崩盘边缘时。

一直缩在翻倒的书案底下、被震得七荤八素的户部尚书王维德,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两个突然开始吵架拌嘴的煞神,求生欲瞬间冲上顶峰。

趁着我们谁也没空搭理他,王维德手脚并用地爬向书房后墙,一巴掌拍下了踢脚线旁的机括!

“轰隆——!”

一道厚重的石质暗门骤然翻转,王维德连滚带爬地滚进密道,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呐喊:

“来人啊!有刺客!快放穿云箭调城防军救命啊——!”

“咔哒”一声巨响,千斤断龙石重重落下,将王维德连同那五万两尾款悬赏、以及朝廷要查的密信,严严实实地关在了厚墙之后。

书房内骤然一静。

我与陆淮同时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堵严丝合缝的石墙。

“我的五万两养老尾款跑了。”我声音阴森得能刮下一层霜。

“本座奉旨捉拿的叛党要犯也跑了。”陆淮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下一秒,两人缓缓转过头,四道冒着熊熊怒火的目光在半空中死死撞在一起。

这三年来的温存体贴、小心翼翼,在这一刻全数化作了被枕边人当猴耍了三年的滔天暴怒!

“回、家。”

陆淮弯腰捡起地上的绣春刀,一字一顿,冷笑着吐出两个字:

“本座今晚,非得用锦衣卫的家法,好好审审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女魔头不可!”

我冷笑一声,弯腰抄起短刃收入鞘中:

“怕你不成!老娘今晚不把你这身狗皮官服扒下来当抹布,我就不叫绯月!”

话音未落,一红一黑两道残影同时撞碎书房后窗,冲天而起!

无需半句多余的废话,两人极其默契地把王维德丢在脑后,化作两道快到极致的流光,杀气腾腾地直奔城南梧桐巷而去。

今夜,必定是一个拆家之夜!

4

京城夜空飞雪狂舞。

一红一黑两道快得连残影都瞧不清的流光,在重重屋脊上疾速起落,裹挟着毁天灭地的低气压,一路狂飙回城南梧桐巷。

“砰——!!”

小院木门被陆淮一股狂暴的纯阳掌力当场轰开!

又在我们一前一后闪身掠入的刹那,被我反手一记阴寒掌风“哐当”震合,连碗口粗的榆木门闩都被震成了齑粉。

院内死寂无声。

小丫鬟半夏早在戌时便喝了我留下的安神茶,此刻正在西厢房里睡得人事不知,雷打不动。

站在积雪覆盖的青石院中,我随手扔掉蒙面黑纱,手腕一抖,银麟软鞭如同暴怒的毒蟒,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迎面抽向陆淮的面门:

“陆大人好深厚的修罗内力啊!”

我咬牙切齿地冷笑,字字往外掉冰渣:

“昨晚在床上咳得气都喘不匀,还得靠妾身替你拍背顺气。今夜在尚书府那一脚,少说也有三十年纯阳功底吧?!”

“彼此彼此!”

陆淮反手拔出腰间绣春刀,宽厚刀背精准无比地格住软鞭,炸开一团耀眼火星:

“苏女侠好俊的鬼魅轻功!白日里在东市见点血就往为夫怀里晕,平时去后院摘朵花都要一步三喘,今夜在房梁上飘得比索命孤魂都快!听雨楼天字一号,久仰大名啊!”

“当——!!”

刀鞭再度硬撼,气劲四溢!

两人谁也不肯相让半分,从院子正中一路打进了堂屋。

那个陆淮声称攒了两个月微薄俸禄、在庙会上千挑万选买回来给我解闷的青花瓷大鱼缸,被一道外泄的刀气当场劈得四分五裂!

缸水泼了一地,两条红白锦鲤在碎瓷片间绝望地扑腾。

看着碎裂的鱼缸,我心头邪火更盛,左手一扬,三枚透骨钉“笃笃笃”钉穿了陆淮身后的紫檀多宝阁:

“你这个满嘴鬼话的大骗子!平时在家穿着洗发白的破青衫,连买二两桂花酒都要装模作样数半天铜板,背地里却是领着朝廷正三品双俸的锦衣卫指挥使!你每天跟我哭哪门子的穷?!”

“我哭穷?!”

陆淮气极反笑,身形鬼魅般欺近,猩红飞鱼服下摆在半空划出凌厉弧度,一脚踢翻了平日吃饭的八仙桌:

“你一个天字号刺客,接一单买卖就是十万两雪花银!天天在家跟为夫哭诉嫁妆见底,连买半斤血燕都要掰着手指头算账!”

“老子为了给你买几支像样的老山参补身子,堂堂锦衣卫暗杀营首领,上个月还偷偷跑去当铺,死当了皇上御赐的羊脂玉佩!”

“你还有脸提补身子!”

我飞起一脚踹向他膝弯,腰身柔若无骨地贴着刀背滑到他身侧,手中短刃直逼他左肋:

“老娘花十万两在黑市给你求来的‘阎王愁’,你明知道是诏狱毒药,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一口闷下去、还睁着眼睛跟我说‘甘之如饴’的?!你就不怕当场经脉逆流爆体而亡吗?!”

“因为那是你亲手熬了两个时辰端给我的!”

陆淮突然暴喝一声,竟不闪不避,左手如铁钳般一把扣住我持刃的皓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腕骨:

“别说是阎王愁,就算你往碗里倒的是鹤顶红,只要是你苏绾端到我嘴边的,老子也照喝不误!”

我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撞了一下,满腔暴怒瞬间滞了一瞬。

可下一息,三年来被蒙在鼓里的羞恼再次冲上头顶。

借着被他扣住手腕的力道凌空翻身,双腿如铁剪般直接绞向他的脖颈:

“少在这儿花言巧语!满嘴谎话的朝廷鹰犬!”

“到底是谁不讲理?!动辄下药的江湖女魔头!”

两人招招不离要害,却又在最后一寸下意识收去杀力,一路从堂屋拆进了内室。

伴随着“轰隆”一声震天巨响,那张平日里同床共枕的雕花拔步床,终究没能扛住两大绝顶高手的掌风余波,四根楠木床柱寸寸断裂,半边床架轰然坍塌!

两人同时失衡,重重跌进满地锦被与碎木之中。

窗外鹅毛大雪顺着被震碎的窗棂卷入室内,落在彼此剧烈起伏的肩头。

姿势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微妙,又极其致命。

陆淮高大挺拔的身躯死死压在上方,单膝抵住我的腿弯,右手那柄饮血无数的绣春刀横在我的颈侧动脉上,冰冷刀锋紧贴肌肤,只需再进半寸便会见血。

而我虽被他制在身下,左手却从他肘弯死角悄然探出,三枚淬着幽蓝剧毒的透骨钉稳稳抵在他的喉结正中。

只要指尖往前一送,这位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活阎王便要当场毙命。

刀锋冰寒,毒针刺骨。

一片狼藉的废墟里,只听见两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交错缠绕。

“你真当本座不敢杀你?”

陆淮眼尾泛着骇人的猩红,嗓音沙哑得厉害,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那你动手试试?”

我仰着脖子迎上他的目光,半点不退,眼底燃着亡命徒特有的桀骜与狠绝:

“黄泉路上能拉当朝锦衣卫暗杀营首领垫背,我绯月这辈子稳赚不赔!”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一息。

两息。

三息……

陆淮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哪怕今夜亲眼见识了她杀伐果决的女魔头真容,可当视线扫过我方才跌落床榻时被碎木划破的一点下颌血痕,他眼底的滔天戾气还是在一瞬间溃不成军。

“当啷——!!”

绣春刀被他反手狠狠甩飞出去,刀尖深深没入远处的青砖墙角。

我彻底怔住了。

还没等反应过来,陆淮猛地俯下身,带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暴烈与占有欲,狠狠封住了我的唇!

这绝非平日里那个温润书生克制守礼的轻吻。

而是锦衣卫统领【夜枭】撕下所有伪装后的强势掠夺!

滚烫的唇舌带着淡淡的铁锈血腥气,霸道地撬开齿关,像是要把这三年来日夜悬心的担惊受怕、把方才在尚书府差点亲手一刀劈了心上人的后怕,统统宣泄在这个吻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抵在他喉结上的三枚毒针瞬间卸去了所有力道,手指微颤着松开,任由银针无声滑落进锦被褶皱之中。

察觉到指尖毒针的滑落,陆淮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便吻得越发深重炽烈。

鼻尖猛地泛起一阵酸楚,一滴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滑出眼角。

我猛地抬起双臂,死死环住他宽阔紧绷的脊背,指甲隔着坚硬的猩红飞鱼服深深掐入他的肩头,用同样不管不顾的疯劲回应着他!

去他的朝廷鹰犬,去他的江湖魔头。

满屋子的假话又如何?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里,唯有身下这具愿意替我吞下剧毒、愿意在刀光剑影里弃刀相拥的滚烫躯体,才是真真正正属于我的!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雪声渐渐小了下去。

塌了半边的拔步床上,两人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地并肩靠着半截断裂的床柱喘气。

陆淮那身威风凛凛的猩红飞鱼服被我的软鞭抽裂了好几道口子,我这身价值不菲的夜行劲装也沾满了木屑与灰尘。

偏过头,看着对方乱糟糟的头发和嘴角咬破的血丝,两人同时一怔,旋即不约而同地低笑出声。

“笑什么?”

陆淮侧过身,极其自然地抬起拇指擦去我唇角的血迹,语调里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润,却又多了一抹属于上位者的肆意霸道。

“笑堂堂锦衣卫暗杀营指挥使,居然被我逼得在家里装了整整三年的病秧子。”

我懒洋洋地歪倒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像只终于收起利爪的猫儿,伸指戳了戳他结实坚硬的胸肌:

“陆大人,就你这身缩骨藏气的装病功夫,不去南城梨园唱压轴大戏真是屈才了。”

陆淮没好气地抬手捏住我的鼻尖晃了晃:

“彼此彼此。苏大女侠平日里那‘见血就晕、一步三喘’的绝技,也把本座骗得团团转,连院里那两只老母鸡都不敢当着你的面杀。”

打趣过后,内室里的气氛渐渐冷肃下来。

褪去情绪上头的冲动,作为朝堂与江湖最顶尖的两把快刀,我们几乎同时嗅到了今夜这场“尚书府撞车”背后浓重的血腥阴谋。

“今夜刺杀王维德,你是接了谁的暗花?”陆淮眼神骤然幽深冷厉。

“一个藏头露尾的神秘雇主,今早刚通过城西黑市下了十万两的天字号死单,预付五万两黄金,点名要听雨楼的‘绯月’在今夜子时取王维德首级。”

我秀眉微蹙,转头看向他:

“你呢?堂堂锦衣卫暗杀营首领,抓一个户部尚书何须你亲自出马?”

“天机阁在亥时三刻截获加急密报,称听雨楼顶级刺客今夜子时要潜入尚书府,抢夺王维德的人头与贪墨账册。”

陆淮声音沉得像一块寒铁:

“王维德牵扯边关三百万两军饷贪墨大案,皇上亲自下了口谕,命暗杀营封锁全府,任何外人不得插手,必须由我亲自入内提人。”

我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桃花眼中寒芒暴涨:

“不对劲!听雨楼的绝密单子是今早才递进源通当铺的,连目标时辰都是雇主临时指定的。天机阁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偏偏在子时前一个时辰把消息精准漏到你手里,逼着你亲自赶赴尚书府?!”

陆淮唇角勾起一抹森冷弧度,反手握住我微凉的指尖:

“答案只有一个——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针对你我的连环杀局。”

“设局之人既清楚我是锦衣卫的‘夜枭’,也摸透了听雨楼‘绯月’的行事路数,故意将我们两把刀引到同一间书房,算准了我们必定会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我心头倒吸一口凉气。

锦衣卫暗杀营首领手握生杀大权,手里握着朝中半数权贵的把柄,早就是无数人的心腹大患;

而听雨楼天字一号刺客替各路权贵干了太多湿手活,知道的朝堂秘辛同样数不胜数。

“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我眼底泛起嗜血的寒意,五指缓缓摩挲过腰间冰冷的银麟软鞭:

“看来是有人嫌我们这两把刀太锋利,想让我们同归于尽,他好坐在幕后高枕无忧啊。”

陆淮长身而起,一脚踢开脚边的断木,俯身从墙角拔回那柄绣春刀。

转过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废墟里的我,凤眸深处燃起一团极度危险、却又极度护短的暗火:

“绾绾,为夫这两年陪你在梧桐巷过安生日子,是不是让京城某些人忘了,本座这‘活阎王’的绰号是怎么杀出来的了?”

他迈步走到床前,朝我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想不想跟为夫一起,去把那张算计我们夫妻的桌子,给彻底掀了?”

看着面前这只曾替我捂热桂花糕、也曾执掌锦衣卫万人生死的手,我眼波流转,毫不犹豫地将手搭了上去。

借力起身,随手拍去夜行衣上的木屑,冲他露出一个风情万种又杀机四伏的明艳笑容:

“掀桌子自然要算我一个。不过夫君,咱们亲夫妻也得明算账。”

反手与他十指紧扣,语气娇柔得像是在商量明日早饭吃什么:

“那五万两黄金的定金,已经进了我腰包,断没有吐出来的道理。今夜去抄幕后雇主的老窝,剩下的五万两尾款归我,幕后黑手的项上狗头归你——成交吗,陆大人?”

陆淮仰头朗声大笑,猛地一收手臂将我揽入怀中,低头在我唇上重重印下一记响吻:

“一言为定,全凭夫人做主!”

5

寒风顺着破损的窗棂灌入内室。

陆淮从坍塌的衣柜顶层翻出一件完好无损的雪狐皮大氅,不由分说地将我裹了个严严实实,拉着我在唯一幸存的罗汉床残骸上并肩坐下。

两人谁也没管满地狼藉,当场开始了情报对账。

“王维德经手亏空的边关军饷,整整三百万两。”

陆淮用绣春刀鞘拨了拨铜盆里的红炭,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暗不定:

“暗杀营顺着银号暗桩查了三个月,查出这笔巨款最终分十二批流入了当朝首辅、魏国公赵崇的京郊私库。赵崇暗中豢养私兵意图谋反,王维德不过是他推到台前挡箭的一枚弃子。”

“所以赵崇一面在御前参奏王维德,借皇上的手派你去杀王维德灭口;”

一点即透,我接口冷笑道:

“一面又怕你在抄检尚书府时搜出军饷流向的秘密账册,顺藤摸瓜查到他魏国公府头上,这才通过黑市砸下十万两暗花,雇我去截胡王维德的人头和密信!”

“不错。”陆淮眼神冷若冰霜:

“听雨楼楼主素来只认金银不认人。赵崇这一手算盘打得极精,不管今夜死在尚书府的是夜枭还是绯月,他都能坐收渔翁之利。而方才王维德按下暗门逃走,十有八九也是直奔赵崇的据点求救去了。”

我从袖袋里摸出那枚代表听雨楼天字一号的玄铁令牌,在指尖转了两圈。

下一瞬,五指猛地发力,“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玄铁令竟被生生捏断成两截!

“听雨楼楼主那个老王八蛋,这三年从我手里抽走了整整四成血汗佣金,如今居然为了赵崇那点脏银子,连老娘的命都敢打包卖了!”

我随手将两截断铁扔进炭盆,转过头看向陆淮,笑得千娇百媚,眼底却寒气森森:

“夫君,听雨楼在京城西市的地下总舵和秘密金库,我闭着眼睛都能摸进去。”

陆淮看着我这副睚眦必报的模样,眼底宠溺之色几乎要溢出来,抬手替我将一缕散乱鬓发别到耳后:

“真巧。魏国公赵崇用来屯放军饷和养私兵的京郊燕子坞,为夫也刚摸清了布防图。”

他温润一笑,配上满身未散的血煞气,活脱脱一尊笑面修罗:

“夫人说,咱们今夜先抄哪一家?”

“自然是先抄听雨楼分舵!”

我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

“那老王八蛋扣了我三年的抽成,今晚必须连本带利全讨回来!再说了,不把听雨楼在京城的眼线连根拔起,往后咱们夫妻俩半夜睡觉都不得安生。”

“夫人思虑周全。”

陆淮颔首起身,走到那座被我的透骨钉钉穿的紫檀多宝阁前,伸手在底层一方不起眼的砚台底座上重重一旋。

“轰隆隆——”

沉重的多宝阁竟向两侧平滑移开,露出一道通往地底的青石阶梯!

阶梯两侧点着长明鲸油灯,下方赫然是一间足有半个院子大小的玄铁暗室。

四面铁壁之上,整整齐齐地悬挂着锦衣卫最顶级的杀伐重器:

削铁如泥的破甲陌刀、精钢打造的八牛连弩、西域进贡的火器铳管,甚至还有几副流光溢彩的内廷宝甲,晃得人眼花缭乱。

我迈步走下台阶,环视着这一整墙价值连城的军械,忍不住斜睨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陆大人,你平日里不是跟妾身说,翰林院清水衙门,连去猪肉铺割二两五花肉都要咬咬牙吗?”

指了指墙角那架精钢连弩,似笑非笑地揶揄道:

“你这暗室里随便拆一把弩机出去卖,都够在京城中心买座三进的大宅子了吧?”

陆淮罕见地露出一丝心虚,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转身从暗室正中央的樟木架上取下一件薄如蝉翼、泛着暗银色泽的贴身软甲,走到我面前,低下头亲手替我套在夜行劲装之内:

“刀剑无眼。你轻功身法虽快,可走的终究是诡道刺杀的路子,正面护体太弱。”

他细心地替我系好软甲暗扣,低沉的嗓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关切:

“这件天蚕丝软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为夫早就让人按你的身量改好了,只是先前一直没找到机会拿出来给你。”

我低头摸了摸这件严丝合缝、连腰身弧度都分毫不差的天蚕宝甲,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

也不跟他客气,反手从腰间百宝囊里摸出三只颜色各异的玲珑瓷瓶,一股脑塞进他的飞鱼服前襟里:

“红瓶装的是黑市绝品‘化尸粉’,杀完人往尸首上一撒,三息化作黄水,保证连你们北镇抚司最老道的仵作都验不出半点痕迹。”

“白瓶是‘百草避毒丹’,现在就吞一颗,听雨楼地库里到处都是毒瘴暗器,仔细别着了道。”

说到最后那只黑瓷瓶,不由哼了一声,恶狠狠地瞪他:

“至于这黑瓶,才是货真价实的‘十全大补丸’!能瞬间提振三成内息。昨晚你硬吞了一整碗阎王愁,今夜又要连场恶战,要是敢在半路脱力掉链子,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陆淮低头看着怀里三只千金难求的秘药瓶,凤眸里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当即拔开白瓶塞子,仰头吞下一粒避毒丹,随后从兵器架上取下一张崭新的青铜恶鬼面具扣在脸上,右手按住腰间绣春刀:

“走吧,陆夫人。”

面具之下,他的声音冷冽霸道:

“今夜,为夫陪你去进货!”

丑时三刻,京城西市,棺材胡同。

一家挂着白灯笼、表面经营寿衣纸钱的阴森香烛铺,正是听雨楼京城总舵的地上入口。

“砰——!!”

厚重的黑漆铺门根本没用人敲,连门板带门框被陆淮一记狂暴的纯阳刀气轰得粉碎,倒飞进大堂中央,在风雪夜里炸开漫天木屑!

铺子内堂,十几名正在灯下核对暗杀名册的听雨楼金牌杀手猛地拔刃跃起,如同一群受惊的毒蛇,凶戾地盯向门口。

漫天飞雪之中,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并肩踏过满地碎木。

“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闯听雨楼总舵!”一名脸上带刀疤的金牌杀手厉声暴喝。

回应他的,是一道快出残影的银色闪电!

我手腕轻抖,腰间银麟软鞭瞬间跨越三丈距离,“啪”的一声死死缠住刀疤杀手的脖颈,内力一吐,颈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怎么,才半天没见,连老娘都不认得了?”

我缓步踩过刀疤杀手的尸身,走入摇曳的火光之下,冷艳面容上挂着一抹嗜血冷笑。

“绯、绯月?!”

看清我的容貌,堂内一众杀手无不骇然变色:

“你今夜不是去户部尚书府执行天字号任务了吗?!你怎么……”

惊呼声尚未落地,他们的视线便撞上了并肩立在我身侧的那个高大身影——

猩红飞鱼服,青铜恶鬼面,滴血绣春刀!

锦衣卫暗杀营首领,【夜枭】!

这两个按计划本该在户部尚书府死磕到底、同归于尽的宿敌,此刻非但毫发无损地站在一起,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活阎王,甚至还极其自然地往前迈了半步,替我挡住了地窖口吹上来的阴冷穿堂风!

“绯月背叛听雨楼,勾结朝廷鹰犬!开启机关,格杀勿论!”

不知是谁凄厉地嘶吼了一声,十几名金牌杀手同时拍动墙面机括,漫天淬毒袖箭与墨绿毒烟铺天盖地朝我们罩了下来!

“雕虫小技。”

陆淮面具下传出一声森寒刺骨的冷哼。

他连绣春刀都未出鞘,反手从背后摘下那把从家里暗室带出来的精钢“八牛连珠重弩”。

原本用于军阵破甲的攻城凶器,被他单臂稳稳托在掌心,修罗内力灌注弩机,瞬间化作催命阎罗!

“嗖嗖嗖嗖——!!”

撕裂耳膜的破空尖啸声在地窖入口炸响!

裹挟着至阳内力的精钢重箭直接震散毒烟、撞碎袖箭,以摧枯拉朽之势洞穿了前排六名杀手的胸膛,巨大的贯力带着尸体倒飞出数丈,死死钉在后方青石壁上!

借着陆淮霸道绝伦的正面火力压制,我足尖一点,化作一道诡谲莫测的玄色鬼魅切入侧翼!

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三十六枚淬毒透骨钉混着银麟软鞭铺开一张死亡罗网。

凡是被针芒擦破一丝油皮的杀手,无不面色发青、哼都来不及哼出一声便栽倒在地!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碾压。

当大开大合、刚猛无俦的锦衣卫统领,与诡道狠辣、招招致命的江湖第一刺客彻底将后背交给彼此时,爆发出的杀伤力简直令人绝望!

我无需分心防守正面劈来的重刃,因为陆淮的刀气永远会在前一刻将敌人连人带刀劈飞;

陆淮亦无需顾忌暗处射来的冷箭毒针,因为我的软鞭与透骨钉早已提前锁死了所有偷袭者的咽喉!

不过半炷香工夫,固若金汤的听雨楼西市分舵已再无一人站立。

“咔哒。”

最后一名企图钻入暗道逃命的分舵大总管,被陆淮沉重的官靴一脚踩住后心,死死碾在地下金库的断龙石门前。

“把金库打开,饶你全尸。”

陆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之人,绣春刀尖轻轻抵在他的后颈命门上,声音不带半分起伏:

“另外,你们听雨楼楼主那个老东西,现在躲在哪儿?”

“我开!我这就开!夜枭大人饶命!绯月姑奶奶饶命啊!”

大总管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拍开石门密码轮盘,尖声叫道:

“楼主他不在分舵!今夜子时前,他揣着魏国公赵崇的亲笔密信,亲自去京郊燕子坞找赵崇领那五万两尾款赏银去了!”

我闻言冷笑一声,指尖挽了个鞭花:“跑去燕子坞领我的卖命钱?正好,省得老娘跑两趟!”

伴随着沉闷的齿轮咬合声,数尺厚的断龙石门缓缓升起。

火把照耀之下,整座地下金库一片金碧辉煌——

几十口敞着盖的大铁箱里,码放着整整齐齐的官铸金砖、南海明珠、古玩玉器,而靠墙的铁架上,更是密密麻麻摆满了听雨楼二十年来搜集的京城百官阴私黑账!

看着那一箱箱晃眼的金元宝,我的眼圈当场就红了:

“这个天杀的周扒皮!平时每次发赏金都哭穷说总舵开销大,结果背地里克扣了老娘这么多血汗钱!”

越看越气,上去一脚踹翻了最前面一口金箱子,金锭滚了满地。

陆淮看着我这副财迷发作的模样,面具下的凤眸弯起一抹纵容的弧度。

他走上前,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挥。

后方幽暗的台阶通道里,百余名同样戴着恶鬼面具的锦衣卫暗杀营精锐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单膝跪了一地!

“传本座令。”

陆淮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吩咐厨房买两棵大白菜:

“梧桐巷的一进小院地方太窄,把金库里所有的金银珠宝、连同架子上的百官账册,一分不落全部封箱,连夜运去本座在城西置办的那座三进大宅!”

“天亮之前,把那座宅子的房契地契全部改成夫人的闺名。至于这间金库——连铺地的金砖都给本座撬下来拉走,一块不留!”

“遵指挥使大人令!”

上百名令朝野闻风丧胆的锦衣卫精锐齐声领命,随后极其麻利地收刀入鞘,撸起飞鱼服袖子,化身训练有素的“搬家大队”,两人一箱扛起金银便往外飞奔!

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浩浩荡荡的抄家场面,我不由转过头,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望向身旁的男人。

“夫君。”

我踮起脚尖,凑到他冰冷的青铜面具耳侧,吐气如兰:

“我突然发现,你穿飞鱼服以权谋私的样子,比穿青衫读书时迷人多了。”

陆淮呼吸明显一滞,反手一把揽住我的细腰,将我按在金库微凉的石壁上,低哑的嗓音透着满满的侵略感:

“夫人满意就好。不过这只是开胃小菜——魏国公赵崇在京郊燕子坞的私库,比这里大十倍不止,更何况那个黑了你四成佣金的听雨楼楼主也在那儿等着领赏。”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暗火跳动:

“陆夫人,还有没有力气陪为夫连夜出趟城,把这京城的天给彻底捅个窟窿?”

我反手勾住他的脖颈,迎着他的目光笑得张扬肆意:

“求之不得!”

6

丑时末,京郊三十里,燕子坞。

此处明面上是江南盐商孝敬权贵的避暑别院,实则是当朝首辅赵崇屯放谋反军饷、秘密操练死士的老巢。

风雪呼啸的夜色里,整座山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上千名披坚执锐的精锐私兵将别院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山庄外一棵两人合抱的古柏树冠上,我拨开覆雪的松枝,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下方巡逻队身上的精良鱼鳞甲,忍不住啧了一声,偏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夫君,瞧见没有?赵崇老儿给私兵配的甲胄,比你们北镇抚司当值的缇骑还要精良三分。你这锦衣卫指挥使当得,委实有些寒酸了。”

陆淮足尖轻点在细若手指的松枝末梢,身形轻盈得恍若一片落雪。

顺着我的目光扫了一眼下方,面具下的薄唇勾起一抹森然弧度:

“夫人教训得是。为夫这就带人把他们的甲胄全扒下来回炉,给夫人打一套纯金的算盘。”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淮猛地抬起右手,在漫天风雪中干脆利落地比了一个斩首手势!

刹那间,山庄外围的雪丘下、枯林间,毫无预兆地亮起数百点幽蓝寒星。

那是锦衣卫暗杀营倾巢而出、悄然架设完毕的百张“破甲重弩”!

“放。”

陆淮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冰冷刺骨的字眼。

“嗖嗖嗖嗖——!!”

百弩齐发,尖啸声瞬间撕裂风雪夜空!

特制的三棱破甲重箭如同死神挥下的镰刀,以恐怖至极的穿透力瞬间覆盖了山庄外围所有的明哨与暗桩!

赵崇耗费百万两军饷豢养的精锐私兵,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着,身上的精钢鱼鳞甲便如窗户纸般被轻易洞穿,成片成片地栽倒在血雪之中!

“敌袭——!快吹号角放响箭!”

庄园内院的护军统领骇然变色,声嘶力竭地伸手入怀去摸信号响箭。

可他的手指才刚碰到箭筒,一道快得不可思议的玄色魅影已借着风雪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的身后。

连短刃都懒得拔,我右手尾指轻轻一勾,一缕肉眼难辨的天蚕细丝如灵蛇般绕上统领的脖颈,旋即足尖一点,优雅地向后一扯!

“嗤——”

血线迸现,护军统领的呼喊声戛然而止,连人带响箭筒软绵绵地砸进雪坑。

随手抖落天蚕丝上的血珠,我抬头冲半空中凌空扑下的陆淮抛了个挑衅的眼神:

“夫君,擒贼先擒王,这头功我可抢下了!”

陆淮朗声长笑,身形如九天苍鹰扑兔般轰然坠落,双手握紧绣春刀,三十载修罗纯阳内力毫无保留地贯入刀身,对着山庄那扇包着厚铁皮的朱漆大门当头劈下!

“轰隆——!!”

两扇千斤重门被这一刀硬生生劈成四截,轰然倒塌!

“锦衣卫办案!顽抗者,杀无赦!”

夹杂着浑厚内力的雷霆暴喝响彻整座燕子坞,震得门内十几名迎面冲来的私兵耳膜破裂、七窍流血!

既然是来掀桌子的,便无需留半个活口。

火光与风雪交织的庭院之中,猩红飞鱼服与玄色夜行衣化作两道收割性命的飓风。

陆淮刀势大开大合,每一刀挥出皆是数丈长的血色刀罡,正面结阵的枪盾兵在他刀下脆如枯枝;

而我则借着他的刀光掩护游走于阴影死角,银麟软鞭与淬毒透骨钉齐飞,专挑各队什长、百户的咽喉下手。

在锦衣卫暗杀营精锐的合围绞杀与我们夫妻二人的默契开路下,整座燕子坞内院不到两刻钟便彻底化作一片死地。

当最后一名守门死士倒在台阶下,陆淮迈步上前,包裹着纯阳真气的右脚对着后山假山下的精钢石门猛地一踹!

“轰——!!”

半尺厚的石门连同门框轰然炸裂,碎石四溅!

灯火通明的地下密库内,一个身穿锦袍、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者,正满头大汗地将一沓沓银票和一盒盒南海明珠往包袱里狂塞。

听见石门爆碎的巨响,老者骇然抬头,正好对上了我那双杀机四溢的桃花眼!

“绯、绯月?!”

听雨楼楼主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手里的紫檀珠盒“啪啦”摔在地上,明珠滚了一地:

“你、你怎么会活着找到这儿来?!王维德呢?!”

“托楼主的福,王维德还没死,倒是你这老王八蛋的死期先到了!”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我手腕猛地一抖,银麟软鞭化作一道夺命惊雷,“啪”的一声重重抽在他的胸口,直接将这位贪财怕死的听雨楼之主抽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堆满金砖的铁架上!

“噗——!”

楼主狂喷出一口鲜血,胸骨尽碎,看着并肩走入密库的陆淮与我,吓得面无人色,拼命磕头求饶:

“绯月饶命!夜枭大人饶命啊!是赵崇!全是当朝首辅赵崇逼老夫干的!”

他指着密库深处,涕泪横流地嘶喊道:

“赵崇答应事成之后分老夫十万两黄金!可老夫刚进燕子坞就发现不对劲——这老匹夫根本没打算留活口,他伪造了兵部调令,从西山大营调了整整一万玄甲重骑过来,要把你们连同老夫、连同这座私库一起烧成灰烬灭口啊!!”

我心头猛地一凛,不再跟他废话,指间一枚透骨钉破空射出,当场封了这叛徒的喉。

抬眼望向密库深处,饶是我和陆淮见惯了大场面,也不由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足有百丈见方的地宫之内,左边整整齐齐码放着三百万两盖着户部火印的军饷金银,右边堆满了违禁神机火铳与重型攻城弩,而在正中央的铁案上,赫然摆着三本盖有魏国公赵崇私印的《朝臣结党名录》与《九边军饷调拨暗账》!

“好一个当朝首辅,这是把造反的家底全攒在这儿了。”

我上前一步,迅速将那三本足以让赵崇满门抄斩的铁证账册塞进贴身天蚕宝甲内袋,顺手摸起案上一块极品羊脂暖玉塞进陆淮怀里。

就在此时,头顶地面上方骤然传来一阵如闷雷滚地般的密集马蹄声!

大地剧烈震颤,密库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地宫外传来锦衣卫暗哨撕心裂肺的示警哨音:

“大人小心!西山玄甲重骑合围山庄,他们在放猛火油火箭——!”

“轰隆隆——!!”

成千上万支浸满猛火油的火箭划破风雪夜空,将整座燕子坞地上建筑瞬间点燃成一片冲天火海!

紧接着,地宫入口处的承重火药桶被引爆,万斤巨石混着燃烧的楠木横梁轰然坍塌,将唯一的出入甬道死死封堵,滚滚浓烟与烈火顺着透气孔疯狂倒灌进地宫!

灼热气浪扑面而来,呼吸瞬间变得滚烫刺痛。

“夫君,赵崇这老匹夫够狠啊,这是要把咱们夫妻俩当叫花鸡一样闷死在地底下。”

反手拔出淬毒短刃,抹去额角渗出的热汗,我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眼底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燃起一股在生死绝境里才会迸发的滚烫战意:

“今日你若是带不我杀出去,到了阎王殿,我天天晚上坐在你床头哭,吵得你下辈子也投不了胎!”

“为夫这辈子,唯独怕夫人掉眼泪。”

陆淮一把扯碎被火苗燎焦的飞鱼服外罩,露出精悍凌厉的玄色内衬,体内修罗诀第九重纯阳真气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周身衣发无风自动!

他伸出左臂紧紧揽住我的腰身,右手绣春刀遥指头顶三尺厚的青石穹顶,眼底尽是睥睨天下的狂傲:

“抱紧为夫,绾绾——带你破阵!!”

7

“轰隆——!!”

地宫顶部三尺厚的整块青石板,被陆淮倾尽全力的十成修罗刀罡硬生生轰出一个丈许宽的巨洞!

碎石穿空,烈焰倒卷。

陆淮左臂紧紧箍着我的细腰,整个人如一条破渊而出的赤色狂龙,顶着漫天火雨冲天而起,稳稳落在半截熊熊燃烧的阁楼飞檐之上!

放眼望去,方圆百亩的燕子坞已彻底化作一座烈焰熔炉。

而在火海边缘的雪原之上,上万名身披玄铁重甲的西山铁骑手持巨盾长枪,密密麻麻列成十层铁桶军阵,森冷枪尖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令人胆寒的血光!

外围幸存的数十名锦衣卫暗卫正结成圆阵浴血奋战,替我们牵制住侧翼骑兵。

“逆贼还没死!弓弩手听令,万箭齐发,格杀勿论!”

坐镇中军的黑甲统领厉声咆哮,令旗狠狠挥下。

“找死!”

陆淮眼中凶光暴涨,右手绣春刀凌空横扫,长达数丈的赤红刀罡在头顶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气墙,将迎面倾泻而来的第一波攒射箭雨尽数绞成漫天木屑!

可人力终究有时尽。

面对整整一万名正规重甲铁骑的车轮消耗,即便是修罗诀大成的天下第一高手,真气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消耗。

“不能跟重甲军硬耗内力,必须炸乱他们的马阵撕开缺口!”

目光闪电般扫过敌军右翼最密集的战马方阵,我左手猛地探入百宝囊最底层,掏出三颗听雨楼耗费千金研制的压箱底杀器——“霹雳雷火弹”!

借着陆淮挥刀劈散第二波箭雨的掩护,我足尖在他肩头重重一点,凌空翻出三丈,扬手将三颗雷火弹成品字形甩入重骑兵腹地!

“轰!轰!轰隆——!!”

三团刺目火球在铁骑阵中轰然炸裂,地动山摇!

狂暴的气浪掀飞了十几名重甲骑兵,受惊的战马发狂嘶鸣、人立而起,原本严丝合缝的精钢枪盾阵瞬间被撕裂出一道数丈宽的混乱豁口!

“好机会!走!”

陆淮紧随而至,提刀如猛虎下山般直扑豁口,一记刚猛绝伦的力劈华山,竟连人带马甲将堵在最前方的重骑什长劈飞出去,硬生生在钢铁洪流里撞开一条血路!

我反手甩出银麟软鞭,鞭梢如毒蛇吐信,替他精准卷断两侧刺来的长枪。

眼看两人就要彻底冲出重骑包围圈。

混乱的军阵后方,两名潜伏在鹿角拒马后的军中神射手,突然死死锁定了我在半空中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换气死角!

“嘣!嘣!”

两声沉闷如催命符的重型铁胎弓弦响。

两支通体乌黑、长达四尺的破甲狼牙箭成品字形,裹挟着刺穿空气的凄厉尖啸,直奔我的后心命门袭来!

此时软鞭正缠住右侧一名百户的咽喉,身在半空根本无处借力变向!

千钧一发之际——

“噗嗤!!”

利器穿透血肉、撞碎肩胛骨的沉闷声响,毫无预兆地在耳畔炸开!

温热的鲜血溅上侧脸。

我猛地转过头,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我分毫未损。

原本冲在前方开路的陆淮,竟在电光石火间强行逆转气血回扑,用自己的后背与左肩,硬生生替我挡下了那两支必杀的破甲狼牙箭!

一箭擦着他肋下铁甲飞过,另一支沉重的三棱倒钩狼牙箭,却深深贯穿了他的左肩琵琶骨,带血的铁簇甚至从他前胸透了出来,殷红鲜血顺着飞鱼服狂涌而出!

“陆淮——!!”

我眼眶瞬间红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碎,痛得几乎喘不上气!

“别慌……为夫死不了。”

陆淮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混着血水滚落。

他竟连插在肩头的狼牙箭都顾不上折断,右手绣春刀反手一记横扫,将两名趁机扑上来的骑兵拦腰斩断,染血的左臂极其霸道地将我重新护回他宽阔的胸膛前:

“抓紧我!为夫说过,便是天塌下来,也绝不让你守活寡!”

看着男人被鲜血彻底染成暗黑色的后背,闻着那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脑海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崩断!

滔天杀意如火山喷发般直冲头顶!

“老娘护了三年的男人,也轮得到你们这群杂碎来伤?!”

这一刻,我再无半分保留,猛地从腰间暗扣解下那枚自打入听雨楼以来从未动用过的紫金机括筒——天字第一号绝命暗器,【孔雀翎】!

“陆淮,借我内力一用!”

我翻身一跃,双足稳稳踏上他未受伤的右侧肩头!

陆淮与我心意相通,连半句废话都没有,咬碎舌尖强提体内最后三成修罗纯阳真气,左掌往上一托,化作一股狂暴气旋狠狠送在我的足底!

借着这股冲天托力,我的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拔高五丈,凌空扑向百步外骑在高头大马上督战的黑甲主帅!

“拦住那妖女!快放箭!”

黑甲主帅骇然失色,慌忙举盾后退。

晚了!

半空之中,双手飞快结印,重重拧开紫金筒机括!

“咔嚓——嗤嗤嗤嗤!!”

漫天风雪与火光之中,三十六枚薄如蝉翼、淬满见血封喉幽蓝奇毒的孔雀金翎,宛如神鸟开屏般绚烂绽放,化作一片无孔不入的死亡金雨,瞬间笼罩了中军帅旗方圆三丈之地!

“啊啊啊——!”

精钢塔盾被金翎轻易洞穿,黑甲主帅连同身边八名亲卫连半声惨叫都没能喊完,咽喉与眉心已被数十枚毒翎射穿成筛子,轰然栽下战马!

帅旗被我随手一记刀芒凌空劈断!

“主将死了!主将死了!!”

群龙无首的西山重骑瞬间阵脚大乱,受惊战马互相踩踏,万人铁桶阵彻底土崩瓦解!

落地的瞬间,体内真气耗尽的我双腿一软,还没碰到积雪,便被一只染血的大手稳稳捞进了怀里。

陆淮强撑着最后一口提纵真气,单臂将我打横抱起,联合外围杀透重围的十余名锦衣卫死士,借着漫天浓烟与风雪的掩护,头也不回地掠入了燕子坞后方的万丈深山之中!

天将破晓,风雪渐歇。

京郊苍莽群山深处,一处隐蔽的断崖山洞内燃着小小的一堆篝火。

“嘶——夫人,你手底下轻点儿!”

火堆旁,陆淮半裸着精壮的上身,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现在知道喊疼了?方才拿肉身去挡破甲重箭的时候,我们锦衣卫总指挥使大人不是威风八面、霸气侧漏吗?!”

我嘴里虽然骂得凶狠,手里握着短刃替他割开皮肉、取出倒钩箭簇的动作,却轻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滚烫的眼泪一滴接一滴砸下来,落进他左肩狰狞的血窟窿旁,与那些长年累月出生入死留下的陈年刀疤混在一起。

取出那粒黑色瓷瓶里的“十全大补丸”塞进他嘴里,又用干净雪水化开金疮药,颤抖着手替他一层层缠好白麻布,我终于没忍住,一拳轻轻锤在他没受伤的右胸口上,声音哽咽:

“陆淮,你他娘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谁让你替我挡箭的?我身上还穿着你给的天蚕宝甲呢!”

“那可不行。”

陆淮失血过多的俊脸惨白得吓人,却还费力地抬起右手,用略带薄茧的指腹一点点擦去我脸上的泪痕,唇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痞笑:

“天蚕宝甲虽然刀枪不入,可破甲重箭力道太大,万一震坏了夫人的五脏六腑,往后谁天天给为夫熬‘阎王愁’喝?”

他仰头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了口气,亮晶晶的凤眸望着我:

“再说了,为夫在家里装了三年病秧子,今日总算名正言顺地真病了一回……夫人,看在为夫流了这么多血的份上,给不给亲一口?”

看着他这副死到临头还要贫嘴的模样,我又气又心疼,骂了一句“混账东西”,却还是毫不犹豫地俯下身,轻轻吻住了他冰凉苍白的薄唇。

良久唇分,两人紧紧依偎在篝火旁,望着洞口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赵崇这次伪造兵部调令动用西山重骑,本就是抱着必杀之心,要把我们夫妻和燕子坞私库一起烧成飞灰。”

陆淮眼神渐渐冷沉下来,握住我的手:

“如今燕子坞化成焦土,只要我们不露面,在赵崇和满朝文武眼里,‘夜枭’与‘绯月’就已经葬身火海了;可一旦我们活着现身,赵崇必定会反咬一口,把贪墨军饷、勾结刺客的谋反大罪全扣在我们头上。”

我低头摸了摸怀里那三本被天蚕宝甲护得完好无损的《朝臣结党名录》与《军饷暗账》,冷笑一声:

“你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不错。”

陆淮猛地收紧五指,眼底燃起一团前所未有的野性与向往:

“绾绾,锦衣卫暗杀营首领这把椅子,我替皇家坐了整整八年,早就坐腻了。昨晚你出门前,不是趴在我床边悄悄说,等干完这一票就带我去江南买座带荷花池的宅子,开间小酒馆养老吗?”

我浑身一僵,耳朵腾地红透:“你、你昨晚装睡全听见了?!”

“一字不落。”

陆淮低低笑出声,牵动左肩伤口嘶了一声,眼神却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他们既然盼着‘夜枭’和‘绯月’死,那我们就成全他们,让这两个名字彻底死在今晚!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锦衣卫活阎王,也再无听雨楼女魔头,只有江南水乡的一对寻常小夫妻。”

我鼻尖一酸,眼底却绽开无比灿烂的笑意,反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好,那就死遁!不过在咱们彻底‘死透’去江南之前,赵崇老儿烧了我们的三百万两军饷,还害你挨了一箭——不把他的脑袋摘下来当夜壶,我绯月咽不下这口恶气!”

“巧了,为夫也是这么想的。”

陆淮眼底寒芒暴涨:

“调息半日。今夜子时,为夫陪夫人潜回京城,去魏国公府收了这老匹夫的命,再送他一份终身难忘的大礼!”

8

入夜,子时正。

京城内城,魏国公暨当朝首辅赵崇府邸。

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三十年陈酿的极品女儿红。

年近六旬、双鬓斑白却满面红光的当朝首辅赵崇,正志得意满地坐在紫檀太师椅上,听着阶下黑衣死士的密报。

“启禀阁老,燕子坞的大火足足烧了六个时辰,连地基都塌成了废墟。西山重骑亲眼看着夜枭身中穿肩重箭,与那听雨楼刺客绯月一同被困火海,就算他们长了翅膀,此刻也早被烧成两捧焦炭了!”

死士双手呈上一块从燕子坞废墟外围捡回来的、被烈火烧得焦黑变形的青铜恶鬼面具残片。

赵崇拈起那块面具残片端详片刻,终于彻底放下了心头大石,仰头爆发出一阵猖狂得意的朗声大笑:

“哈哈哈!好!甚好!夜枭这把不听使唤的皇家快刀折了,绯月那个知道太多脏事的江湖刺客也死了,连燕子坞的旧账也烧了个干干净净!”

“从今往后,这大乾朝堂之上,还有谁能挡老夫登临九五的脚步?!”

赵崇心情大悦,端起案上温热的白玉酒杯,刚凑到嘴边——

“首辅大人,这杯庆功酒现在就喝,是不是嫌命太长了点?”

一道慵懒清冷、却透着森森鬼气的女声,毫无征兆地自书房高耸的楠木横梁上方幽幽飘落!

“什么人?!”

赵崇如遭雷击,手里的白玉酒杯“啪”地摔在金砖地上,四分五裂!

守在书房内外的八名魏国公府绝顶供奉瞬间拔剑出鞘,如临大敌地结成剑阵,将赵崇死死护在正中。

下一瞬——

“砰——!!”

书房两扇厚重的黄花梨雕花大门,被一股狂暴绝伦的至阳刀气从外面一脚轰成了漫天碎木!

凛冽风雪裹挟着浓烈的血煞气倒灌而入。

门口的漫天飞雪里,静静站着那个在死士口中本该“烧成两捧焦炭”的修罗身影。

今夜的陆淮没有穿那身刺眼的猩红飞鱼服,只穿了一袭利落的玄色劲装,左肩衣衫下隐隐透着一抹渗血的绷带痕迹。

他甚至连那张标志性的青铜恶鬼面具都没戴,就这么顶着那张平日里在翰林院唯唯诺诺、温润如玉的年轻编修真容,右手倒提着饮血无数的绣春刀,一步一步跨过了门槛!

“陆……陆淮?!翰林院那个从七品的穷编修?!”

赵崇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活像大白天见了厉鬼索命,哆嗦着手指指着他那张脸:

“你、你竟然就是锦衣卫暗杀营的‘夜枭’?!”

“首辅大人好眼力。”

陆淮唇角勾起一抹残忍森冷的弧度,绣春刀尖在金砖地面上拖出一串刺目火星:

“只可惜,见过本座真容的活人,都得去跟阎王爷报到。”

话音未落,横梁之上的我已如一只玄色夜蝶般悄无声息地凌空扑落!

“护驾!快杀了这两个恶鬼!”赵崇吓得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尖叫。

八名重金供奉的江湖一流高手同时挥剑扑上!

可今夜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已经彻底撕下所有伪装、抱着破釜沉舟必杀之心的当世两大杀神!

“你左肩伤口还在渗血,退后半步替我掠阵,这八条老狗交给我来料理!”

我身形一闪挡在陆淮左前方,手中银麟软鞭化作一道夺命银龙,夹杂着漫天淬毒透骨钉,直接迎上了正面扑来的五名供奉!

陆淮也不争辩,单手握紧绣春刀守在我右后侧半步,仅凭单臂挥出的霸道修罗刀罡,便将另外三名企图绕后偷袭的供奉震得口吐鲜血、虎口崩裂!

夫妻二人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

短短十个呼吸不到,赵崇引以为傲的八大贴身供奉,已全数咽喉中针、胸膛碎裂,横七竖八地成了冰冷的尸首!

原本温暖华贵的书房,转眼化作修罗血场。

赵崇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太师椅上,裤管下渗出一滩腥臊水渍。

我缓步上前,一脚踩住赵崇那件绣着一品仙鹤补子的华贵官袍下摆,淬毒短刃轻轻贴上他脖子上的大动脉,冲他嫣然一笑:

“首辅大人,为了替我们夫妻合葬,你连燕子坞那三百万两军饷和一万玄甲重骑都舍得调出来陪葬,这份大礼,我们夫妻二人可有些受宠若惊呢。”

“你、你们不能杀老夫!老夫乃是当朝内阁首辅、三朝元老!”

赵崇浑身抖如筛糠,却还在色厉内茬地嘶吼:

“刺杀当朝首辅乃是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皇上定会诛你们九族!你们若是放过老夫,老夫现在就给你十万两黄金……”

“诛九族?那敢情好啊。”

陆淮慢条斯理地走上前,用冰冷的绣春刀背拍了拍赵崇布满老年斑的脸颊,笑得温润谦和:

“不瞒首辅大人,下官自幼父母双亡,我家夫人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我们夫妻成婚三年,正愁凑不齐九族热闹热闹呢,首辅大人若是能在地下帮我们把九族凑齐,陆某感激不尽。”

“你……你们这对疯子!”赵崇气得一口老血直接喷在太师椅扶手上。

“行了夫君,别跟这老东西废话了,再耽搁下去巡城卫该换防了。”

我收起短刃,从腰间百宝囊里摸出一只白玉小瓶,一把捏住赵崇的下颌骨卸开他的嘴,毫不客气地将整瓶泛着幽蓝冷光的浓稠药液灌进了他的喉咙!

正是昨夜那碗“阎王愁”未加稀释的十倍浓缩原液!

“首辅大人,良药苦口,这可是我花了十万两银子从黑市鬼医手里求来的绝顶大补药。”

我拍了拍他剧烈抽搐的老脸,眼底不带半分温度:

“这药入腹之后,半个时辰内会让你全身经脉寸寸逆流炸裂,偏偏神智还会清醒无比,连喊都喊不出来。好好享用吧,不谢。”

赵崇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滚落在地,浑身血管根根暴凸成紫黑色,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陆淮连多看他一眼都嫌脏了眼睛。

伸手从我怀里取出那三本从燕子坞带出来的《朝臣结党名录》与《九边军饷调拨暗账》,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书房后方密室的铁匣之中——那里不仅防火,而且明日一早锦衣卫与三法司进府勘验时,必定会第一时间搜出这桩铁证如山的谋反大案!

紧接着,两名留守接应的锦衣卫心腹死士,悄无声息地将两具身形与我们相仿的死囚遗体抬进了书房。

“夫君,接着!”

我反手将那只红色瓷瓶抛给陆淮。

陆淮稳稳接住,拔开瓶塞,将里面的绝品“化尸粉”均匀洒在两具死囚的面门与躯干要害之上。

“嗤嗤——”

一阵淡青色烟雾升腾而起,不过数息工夫,两具死囚遗体的面容与骨骼特征便被腐蚀得焦烂模糊,彻底分辨不出原本模样。

陆淮解下身上那件染血的残破飞鱼服,连同事先折断的半截绣春刀一并丢在男尸身旁;

我亦褪下外层的夜行劲装,将那两截捏断的听雨楼“天字一号”玄铁令牌塞进女尸心口,又拔下几枚孔雀翎钉在尸身四周。

最后,两桶猛火油泼洒开来,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弧线。

“轰——!!”

冲天烈焰瞬间吞噬了整间书房!

在这场熊熊大火之后,哪怕是大乾最顶尖的刑部仵作与锦衣卫缇骑来验,也只会得出一个板上钉钉的铁案——

锦衣卫暗杀营首领【夜枭】与听雨楼天字一号刺客【绯月】,因发现首辅赵崇贪墨军饷意图谋反,夜闯相府刺杀国贼,最终在书房内力竭被困,与奸相赵崇同归于尽、尸骨俱焚!

熊熊火光映红了漫天飞雪。

站在相府高耸的飞檐之上,陆淮转过身,在漫天红莲业火与鹅毛白雪之间,朝我伸出了那只温暖修长的手。

那张清隽温雅的书生面孔上,褪去了八年来的阴鸷与杀伐,只余下如释重负的轻松与温柔:

“走吧,陆夫人。这京城的风雪,咱们看够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嫣然一笑,毫不犹豫地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与他十指紧扣:

“走,陆相公。咱们去江南看桃花!”

两道身影相携掠下屋脊,宛如两只彻底挣脱了朝堂与江湖樊笼的飞鸟,在漫天风雪中渐行渐远,再未回头。

9

三个月后,江南,苏州府。

烟花三月,草长莺飞,青石板铺就的临水雨巷里,处处飘荡着杏花微雨与甜酒酿的软糯香气。

雨巷尽头靠着乌篷船码头的地方,新开了一家名叫“归客”的小酒馆。

酒馆门面不大,前堂摆着六张擦得发亮的原木方桌,檐下挂着两串青竹风铃,在江南的春风里叮当作响。

此时刚过晌午,店里还没上客,静谧得让人犯困。

柜台后面,我穿了一身素净却料子极软的浅碧色湘绣罗裙,发间斜插着一支白玉桃花簪,正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把玩着一只沉甸甸的纯金小算盘。

“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拨动声,听在耳朵里简直比宫廷雅乐还要动听百倍。

“一千两,两千两,五千两……”

低头看着账本上从城西暗桩分批汇过来的钱庄银票数目,我没忍住弯起眉眼笑出了声:

“听雨楼地下金库那笔赔偿款,再加上从赵崇私库顺出来的那几箱南海明珠,咱们这辈子就算天天拿金元宝打水漂玩,也花不完啦!”

顺带一提,上个月从京城传来的邸报已经贴满了苏州府的告示栏——

当朝天子据魏国公府密室搜出的三本铁证账册,雷霆震怒,将已故首辅赵崇削爵挫骨、党羽连根拔起;

而全天下的茶馆说书先生,如今都在拍着惊堂木传颂锦衣卫指挥使【夜枭】与江湖义士【绯月】冰释前嫌、联手诛杀卖国权奸并壮烈殉国的传奇故事,听说京城百姓还自发在城外法渊寺替他二人立了长生牌位,香火旺得不得了。

“咳,财不露白啊,我的老板娘。”

后厨的青竹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穿着一身寻常月白粗布长衫、腰间系着条素布围裙的陆淮,端着一只木托盘笑吟吟地走了出来。

经过三个月的江南水土将养,他左肩的箭伤早已彻底痊愈,原本眉宇间郁结的戾气涤荡一空,整个人透着一股洗尽铅华后的温润松弛。

木托盘放到柜台上,里面摆着一碟色泽红亮的糖醋小排,一盘时令的春笋炒腊肉,还有一盅刚从炭火上端下来、熬得晶莹浓稠的冰糖桂圆莲子羹。

“好香!陆大厨的手艺真是越来越精湛了!”

我一把推开金算盘,像只闻见腥味的馋猫一样凑过去,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块糖醋小排便往嘴里塞。

“当心烫。”

陆淮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捉住我的手腕,掏出随身丝帕细细替我擦净指尖沾上的糖醋汁,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纵容:

“先喝两口莲子羹垫垫胃,排骨给你留着,没人跟你抢。”

我乖乖坐回椅子上,看了一眼那盅冒着热气的甜汤,眼珠子忽然一转,促狭地瞥向面前的男人。

故意拿帕子掩住嘴,拿腔拿调地轻咳了两声,整个人柔弱无骨地往椅背上一歪:

“哎呀,夫君,今日春风有些凉,吹得妾身手脚发软,连端汤匙的力气都没有了……不如,夫君喂我?”

陆淮擦桌子的动作一顿,显然是又想起了三个月前梧桐巷里那碗要命的“阎王愁”和那碗加了料的安神汤。

他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胸腔微微震动,随后极其自然地端起白瓷汤盅,拿青花小匙舀起一勺莲子羹,凑到唇边轻轻吹凉,稳稳递到我嘴边:

“只要夫人这次没往汤里加黑市鬼医附赠的‘合欢补气散’和诏狱的‘阎王愁’,别说是喂碗甜汤,便是让为夫把这条命双手奉上,为夫也甘之如饴。”

我张嘴一口喝掉甜丝丝的莲子羹,笑得眉眼弯弯:

“这可是陆相公亲口说的!那从今日起,酒馆的账本归我管,银子归我花,至于算账、扫地、洗碗、擦桌子的粗活,就全包在陆相公身上了!”

“遵命,全凭老板娘做主。”

曾经一句话便能令满朝权贵家破人亡的活阎王,此刻温顺得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利爪的护家大型犬。

就在两人浓情蜜意地你一勺我一勺喂着甜汤时——

“砰——!!”

小酒馆半掩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

五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码头帮派地痞,扛着明晃晃的哨棒与杀猪刀,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打头那个脸上带疤的光头壮汉走到方桌前,一巴掌将手里那把油腻腻的杀猪刀“哐当”拍进桌面半寸深,一双贼眼落在我脸上,顿时直了眼,发出一阵下流刺耳的哄笑:

“哟呵!怪不得敢在老子管辖的码头街口开酒馆还不来拜码头交例钱,原来是仗着有个如花似玉的俊俏老板娘啊!”

光头地痞搓着满是老茧的大手,一步步朝柜台逼近:

“小娘子,这三条街的平安钱一个月五十两!今天要是拿不出银子,拿你这细皮嫩肉的老板娘陪大爷们喝上三天花酒抵债,大爷们也绝不嫌弃!哈哈哈哈!”

酒馆内原本温馨慵懒的空气,在这一瞬间骤然凝固成冰。

站在方桌旁拿抹布擦桌子的陆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他掌心里攥着的那块厚实棉布抹布,在悄无声息间,突然被一股恐怖的暗劲震成了漫天飘散的棉絮齑粉!

他缓缓直起腰,转过头看向那光头地痞,那双平日里温润含笑的凤眸深处,属于锦衣卫统领【夜枭】的滔天血煞之气正一点点苏醒。

而坐在柜台后的我,更是像看死人一样看着面前这五个不长眼的蠢货。

慢条斯理地放下汤匙站起身,浅碧色罗裙袖口微微垂落,三枚淬着剧毒的透骨钉已悄然滑入指缝。

“夫人,”

陆淮拍了拍手上的棉絮灰,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咱们小酒馆才刚开张第三天,见血未免不太吉利。今日这几个客人,你是想用竹筷子请出去,还是用扫帚扫出去?”

我闻言叹了口气,遗憾地将指缝里的三枚毒针缩回袖管,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扎得结结实实的毛竹大扫帚,笑得颠倒众生:

“还是夫君想得周到。大好春光,打断他们几条狗腿扔进运河里洗个澡也就是了,仔细别飙出脏血染坏了咱们新铺的青石板。”

那光头地痞还没听懂这对瞧着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夫妻”在说什么胡话。

下一秒,只见那个穿着粗布青衫的俊秀书生随手从筷笼里抽出一根普通竹筷,手腕轻轻一抖!

“嗖——噗嗤!”

竹筷竟如精钢利箭般破空射出,直接洞穿了光头地痞握刀的右手手腕,将他的手掌死死钉在了身后的门框上!

还没等光头地痞发出惨叫,我手里的毛竹大扫帚已裹挟着千钧内力横扫而出,“咔嚓”两声脆响,精准无比地扫断了他两条小腿迎面骨!

“啊啊啊啊——!!”

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声瞬间响彻整条雨巷!

剩下的四个地痞连刀都没来得及举起来,便被我与陆淮一扫帚接一记飞脚,像踢破麻袋一样全数踹断手脚筋,整整齐齐地叠罗汉般扔出了酒馆大门外,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哭爹喊娘地滚远了。

前后不过半盏茶工夫,酒馆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陆淮从后厨换了一块干净抹布出来,慢条斯理地将门框上溅到的一星水渍擦拭干净。

我则随手把扫帚丢回柜台后,拍了拍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盅温度刚好的桂圆莲子羹,美美地喝了一大口:

“还是江南的春日舒坦,稍微活动活动筋骨出点薄汗,迎面吹来的风都是甜丝丝的。”

陆淮洗干净手走到柜台后,极其自然地站在我身后,修长温热的手指轻轻按上我的肩头,力道适中地替我揉捏着方才挥扫帚用力的肩膀。

他微微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垂,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让人耳根发烫的坏笑:

“夫人方才拎扫帚教训人,想必是累着了。今夜打烊之后……要不要为夫亲自下厨,用你留着没拆封的那包‘合欢补气散’,给夫人熬一碗真正的大补汤补补身子?”

我耳朵“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反手一记手肘轻轻撞在他结实的腹肌上,笑骂道:

“少在这儿没正经!赶紧去后厨把中午的碗洗了,少洗一个,今晚你就去睡酒馆大堂的长板凳!”

“遵命,全凭老板娘发落。”

陆淮朗声一笑,低头在我发顶印下一吻,乖乖端着空盘子掀帘进了后厨。

午后温暖的阳光穿过雕花木窗棂,伴着叮咚的青竹风铃声,洒满这间小小的江南酒馆。

窗外是杏花微雨、乌篷摇橹的锦绣江南,窗内是柴米油盐、热气腾腾的寻常日子。

去他的朝堂权谋,去他的江湖厮杀。

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饮血修罗夜枭,亦再无夺命刺客绯月。

唯有梧桐雨巷深处这一方小小酒馆,和这一碗由他亲手熬煮、甘之如饴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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